其實我不是很懂翻車魚受是什麼意思(是我落伍了ㄇOTZ,我記得這篇我有看,但是沒看完,至於原因?我也忘了...

項誠X遲小多

鳳凰在寂靜的山嶺中展翅盤旋,一圈一圈地將光粉灑向世間。
浩瀚宇宙星辰閃爍,在遲小多的懷抱裡,躺在竹筏上的項誠緩緩睜開雙眼。
「它叫思歸。」項誠說:「不見天地,不思歸。」
——
大雨覆蓋了城市,天空烏雲密佈,無數妖魔在長夜裡奔跑。
陳真一手把著方向盤,若有所思,朝遲小多說。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
又一個春天,桃花漫天飛揚。
遲小多倚在項誠懷中,抬頭看著清澈的藍天。
」說實話。「遲小多認真地說:」我覺得當個降妖設備師也不錯。「
項誠笑了笑,沒說話,一手摟在遲小多的肩前,低下頭,吻了吻他的頭髮。
——
鄉土男神攻X翻車魚受

內容標籤: 都市情緣

編輯評價: 
遲小多是個追求高品質愛情的單身男,二十六歲的他感情經歷仍舊一篇空白。在一次好友帶著他增長閱歷的過程中,他結識了從鄉下進城,處境尷尬的項誠。翻車魚遲小多瞬間被他高大俊朗的形象征服,將這個男人奉男神。在幾番接觸後,他驚奇的發現這個男神不僅帥到慘絕人寰,還有個不為人知的職業——驅魔師,此時,遲小多同志在戀愛的春風中感到有些淩亂…… 
本文故事節奏明快,結構緊湊,作者用嫺熟的文筆將人物塑造的活靈活現,男主遲小多翻車魚的形象躍然紙上,在和男神相處過程描述中,充滿幽默風趣的細節橋段,令人忍俊不禁。同時,靈異元素的加入並不給人沉悶的感覺,反而使整個設定更加豐滿,頗具奇幻色彩。

 

 


 

卷一•鴟吻
☆、拆遷

  中國中央驅魔小組領導辦公室
  國家一級註冊驅魔師委員會
  民間妖怪管理與整治改革委員會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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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驅委複字[2014]27號
  關於國家一級註冊驅魔師資格證考試的通知與民間管制方案修訂
  全國民間妖怪管理與整治組織領導小組各成員單位,各省、自治區、直轄市驅聯,民間驅魔師協會組織。
  為貫徹落實第二次民間妖怪研究會議與制度改革委員會要求,深入加強對驅魔師組織的管理,切實發揮驅魔師對民間和平與社會安全的積極作用,中央驅魔小組活動領導辦公室決定:對驅魔師群體提出新的改革方案與管理條例,增加「國家一級註冊驅魔師資格證考核」,並登記個人,憑證上崗,報名與考核具體內容詳見附件。
  鑒於近年來驅魔工作失手案例日漸增多,《走進科學》節目小組不再進行善後、引導民間輿論,即日起,新的管理制度如下,即日生效:
  (一):任何單位,個人在進行驅魔收妖活動時,不得有無關人員在場,否則根據實際情況與影響力,處以罰款,行政處分與降級。
  (二):個人執行驅魔、收妖任務時,不得在6:00 ——22:00進行活動,尤其注意避開上下班高峰期,非大型城市人口聚集地可適當調整工作時間。單位執行任務時需先向當地政府申請清場。
  (三):對任何妖怪,需執行「先勸諭」,「後收服」,「再超度」原則,不得有不問緣由便簡單粗暴,將妖怪打回原形的行為,為免激化妖怪與民間老百姓的矛盾,同時杜絕「提頭領賞」的不正之風,原省級單位下發的,使用妖頭定額兌換的驅魔師每月津貼與懸賞取消,改為對個人所得稅內「勞務費用」一項所得調整,具體減免額度詳見附件(2)。
  (四):各驅魔人單位須得定時組織成員深入學習「三個代表」思想,認真落實貫徹中國夢,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轉變作風,嚴格自律,務求實效,不給國家增加負擔。
  各省自查報告和檢查小組報告請於11月11日前上交至靈境胡同中驅委辦公室。
  連絡人:陳真。
  聯繫方式:010——11952107 11952108
  附件:《國家一級註冊驅魔師考核內容》
  附件(2):個人勞務所得稅驅魔、除妖分類免徵稅額。
  中驅委辦公室
  2014年7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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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慶,長江三峽,豐都縣。
  一陣寒風「呼」地吹過,卷起地面上的文件,貼在項誠實的臉上。
  項誠實手忙腳亂地把檔扯下來,看了眼,扔到一邊去。
  又一陣風吹來,卷著文件貼向項誠實的後腦勺——項誠實頭也不回,甩出一枚竹簽,咻地釘上文件,帶著它飛向院牆,把它釘在牆上。
  二十八歲的高瘦青年躬身從井裡打水,蹲在井邊洗臉洗頭。
  水盆裡倒映出項誠實的英俊面容,他發現自己又被曬得黑了些,頭髮油膩膩的,耳後滿是泥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知何時才是個頭。他歎了口氣,用一個高難度姿勢撅著屁股,腦袋朝水盆裡浸了浸,握著到香皂,塗了滿腦袋,便沒頭沒腦地洗起頭來。
  秋高氣爽,黑鷹展翅,從碧藍如洗的天空中飛過,在這萬物凋零的季節,唯獨小三峽顏色層層疊疊,自山腳至山頂,碧藍,青綠,金紅,絳紫,猶如被潑向凡間的顏料被江水氤氳開去,染在紙上。
  秋風卷起金紅的落葉,飛揚著掠過長江三峽,落向三峽腹地的豐都。
  小孩子在村口追逐,長江滔滔而去,綿延壯闊,與天之盡,地之壑中的三峽遙相呼應。
  東漢永元二年,和帝於此地置縣,迄今已有一千九百年的歷史。
  豐都南接湖北宜昌,北臨重慶九區,江灘上怪石嶙峋,日間群山聳立,夜來江風嗚咽,猶如歲月刻在這古老土地抹不平的累累傷痕。豐都縣以南,與宜昌的交界處,山腳下有一座村子,被群山環抱,名喚鷹湧村,傳說巫山群鷹曾在這汕頭巔峰築巢,是以得名。
  「項誠實!」老村長的聲音在門外喊道:「你在不在家!你又跑哪裡去了!十天半個月的不在家裡頭!」
  「哎!」項誠實頭上全是泡沫,眼睛被肥皂水刺得發痛,轉頭朝門外應了聲,等了片刻,不見人進院門,便脫了上衣,把水朝身上潑,再搖井軲轆打上一桶水。
  「征地,鄉政府表示了極度的重視……」村長的聲音在外說:「不遷是不行滴!政府已經給了這個專案足夠的經費……」
  「日尼瑪。」男人的聲音不滿道:「臨時下了個檔,三天就要遷?連安置也不管了,讓老子們遷去哪兒?」
  村長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堆話,項誠實耳朵進了水,晃來晃去嗡嗡響,聽不大清楚,解開皮帶,脫了個精光,就在院子裡開始搓澡。二十八歲的英俊青年,皮膚黝黑,身材瘦長,腹肌有力,胸肌瘦削結實,身材好得像條駿馬,半長的頭髮濕淋淋地朝下滴水。
  村長推門進來,跟著村支書,支書是個女大學生,看到項誠實赤條條地在院裡洗澡,便「呀」的一聲,滿臉通紅地躲了出去。
  「你說,誠實娃兒。」村長說:「你是最誠實的了,你自己說,遷不遷?」
  項誠實一桶水潑在身上,拿起毛巾擦了幾下,看著村長,說:「遷去哪?」
  村長說:「先不提遷去哪兒,國家有錢補你,現在是國家讓你遷,你遷不遷?」
  「遷。」項誠實認真點頭,說:「國家讓我遷,我一定遷,我爸說的。」
  「這才是好娃兒嘛。」村長笑顏逐開,出去讓支書登記,項誠實一邊穿褲子,一邊朝牆外喊道:「房子能不拆不?」
  「不行!」村長也隔著牆說:「一定要拆,這個是政府項目,沒得商量的!」
  項誠實只得不再說話,穿著長褲拖鞋,打著赤膊出去,石板路下頭,村裡不少人在議論紛紛,還有人和村莊在吵架。項誠實叼著一根煙,買了瓶酒,晃悠晃悠回家,看到已經有人掄著棍子在動手,要打村長。
  「莫要吵了哎!」項誠實忍不住大喊一聲,村內對拆遷補償顯然不滿意,接著推來推去,幾乎要成為一場鬥毆時間,然而村長大吼一聲:「再打等哈武警來了!」
  「……」
  全場肅靜,第一個不樂意的撒潑大罵道:「老子還怕他武警?!」
  「來啊!」村長也是個橫的,大聲道:「補償你四十萬你還不滿意,還要怎麼樣?啊?」
  有人歎道:「混日子不容易,啥子都不能做嘍,一技之長也沒得,只會種田,自尋出路吧!」
  這句話猶如萬里長城被輕飄飄地戳了一下,登時磚瓦飄零,在真相面前轟然崩塌,引發了連鎖反應,有人哭了起來,有人唉聲歎氣,一時間都沒有人再與村長爭執下去。還能說什麼?
  這年頭活計不好做,項誠實回到家,自斟自飲,桌上一隻銀光閃閃的小鳥站著,歪著脖子朝他啾啾叫,項誠實便扔給它一點肉,小鳥仰著脖子伸了幾下,把肉吞了下去,睜著烏黑的大眼睛,盯著項誠實看。
  項誠實又轉過身,看牆上釘著的紅頭文件,搖搖頭。
  「做什麼呢?」項誠實朝小鳥說:「我能去做什麼呢?去重慶還是哪裡?你說,阿黃。檔什麼時候來的?要不然學他們,去打工?」
  小鳥沒有做聲,在桌上一跳一跳地啄飯粒,項誠實捧著碗,聽到又有人敲門,起身去開了,臉上還粘著飯粒。
  「項誠實。」支書說:「你的身份證辦下來了,按你的要求,叫項誠,戶口本也一起給你,喏。還有,這是你的銀行存摺,記得明天去找村長簽字。」
  項誠實道了謝,支書問:「你到底是什麼職業?十天半個月不在家,田地也不種,次次都找不到你人。」
  「沒有職業。」項誠實如是說:「遊手好閒。」
  支書說:「你父母呢?」
  項誠實翻看自己的戶口本,頭也不抬地說:「死了。」
  支書說:「知道,我問你父親什麼職業的,總得登記一個吧?」
  項誠實答道:「他也遊手好閒,我子承父業。」
  回答很有邏輯,支書居然無言以對,問:「你打算去哪裡定居?到時候戶口給你一起遷過去,咱們縣有特殊待遇。」
  「沒想好。」項誠實一米八五,站在支書面前,不得不低頭與她說話:「現在就要填嗎?」
  「按規定,每個人都要申報。」支書說:「統一管理,到時候表格填了交回來就行。」
  項誠實接過表格,關上院門,入夜後,他打包了家裡的東西,把一個密碼皮匣鎖好,手指打亂箱子上的密碼,又把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收起屋裡父母的遺照,拆開相框扔了。
  項誠實爬到床底下,打開地下的暗格,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錢,十塊的,五十的,一百的,數了數,共兩千三,整理好攤平,放進同樣皺巴巴的錢包裡,順手塞進枕頭下。
  第二天,項誠去村委會排隊簽字,同意領取拆遷補償款,並轉讓宅基地。村民們都簽了字,留了手機號碼,項誠拿著個永遠摔不爛的諾基亞,挨個記了大家的聯繫方式。
  村裡的青年讓項誠過來,一起拍照,項誠拿著他們借來的單反,挨個給鄉親們拍照。
  每個人一張照片,各自站在自己家的門口,表情麻木地拍下照片,項誠也讓人給自己和房子合了影。
  第三天,支書來挨個通知,錢到賬了,讓去查帳,現在還不能提款,要凍結三個月,確認沒人回來鬧以後才能取走錢,但是要儘快搬,項目等不起了。
  最後縣城裡的照相館來了個攝影師,村長張羅著讓大家到村口,全村合影,洗出來每人發一張,順便叮囑攝影師上面一定要加紅橫幅和醒目的字:鷹湧村全體村民留念。
  項誠個頭高,站在最後一排的最左邊,朝鏡頭帥氣而憂傷愧疚地笑,肩上停著他的小白鳥。
  三天后,拆遷單位過來,在機器的轟鳴聲中,把他們祖祖輩輩居住的房屋推成了平地。
    
☆、相親

  廣州,深秋,棠下。
  遲小多騎著自行車,從都市的車水馬龍中拐出來,途經十字路口,看見馬路邊的老頭兒擺著個攤在賣穿好的白玉蘭。
  冬天天冷,老頭子縮在棉衣裡直哆嗦,遲小多便推著車,買了十塊錢的玉蘭花,讓他早點收攤,自己去便利店裡買了份盒飯回家吃。
  一個人上班,一個人下班,一個人吃飯。
  回到家裡,遲小多戴著耳機一邊看康熙,一邊拆開盒飯,哈哈哈地笑,一邊吃飯。
  吃過飯,一個人去倒垃圾,一個人拖地,對著冷冷清清的四面牆,遲小多聽著音樂,搖頭晃腦地做家務,澆花。
  收拾完,洗過澡,看看手機,十點二十,該睡覺了,於是整理好被子,一、二、三……上床,關燈,睡覺。
  四十分鐘後,隔壁電視機放著震耳欲聾的電視節目,老太婆哈哈哈哈地狂笑。遲小多怒吼錘牆。
  「不要吵了!」
  遲小多奄奄一息地拍牆壁,努力地大叫道:「都十一點了!」
  遲小多剛躺下,片刻後電視聲浪一波大過一波,明天他還要上班,被吵得快要瘋了,只好出去錘隔壁的門,邊敲邊哀求,直到聲音終於小了,才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
  已經被吵得毫無睡意,池小多在床上翻來覆去,摸過手機,翻微博,翻著翻著電話來了,遲小多便接上手機,疲憊地「喂」了聲。
  「喂,池小翻車魚,今天介紹給你那個人怎麼樣?」對面是個男聲,笑著說。
  遲小多人生的二十六年裡,雖然喜歡男生,卻從來沒和任何男人談過戀愛。一來不敢,二來喜歡上了也不敢說,三來不敢亂勾搭。
  「不要說了。」遲小多說:「別人已經結婚了!」
  「啊?」那男人有點意外,說:「沒有啊,他告訴我沒有的。」
  遲小多說:「我看他氣場就覺得不對,旁敲側擊的,說了半天,我詐了他一句,說我也會找人結婚,於是他就很熱心地……教我怎麼去騙婚,簡直了。」
  「唉,那奇葩。」男人說:「算了,我沒看出來,不好意思啊。」
  「王仁。」遲小多說:「你能不能給我介紹點靠譜的,我已經把條件放低到是個男人都要了,怎麼到現在還沒男朋友,是我命不好麼?我覺得我條件也不至於這麼差啊,這就是當零的下場麼?難道我就要一輩子當個剩……零……嗎。」
  被叫做王仁的男人說:「我再給你物色物色吧,你隔壁空房租出去了沒有?」
  「沒有——」池小多說:「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男朋友啊。」
  「你先把合租的找到吧。」王仁答道:「我認識個有錢的老男人,我們車友俱樂部的,離異帶個女兒,要嗎?」
  「怎麼又是結過婚的啊。」遲小多躺在床上,軟綿綿地說,一邊在手機上劃拉他的男神休•傑克曼的照片,問:「帥嗎?」
  「還行吧。」王仁答道:「挺風趣幽默,也挺疼人的,想找個人好好過。」
  遲小多:「你覺得我當人後媽靠譜嗎。」
  王仁說:「想什麼呢你,女兒跟媽,都去加拿大了。」
  「哦。」遲小多:「他的頭禿嗎?」
  王仁沉默了。
  池小多:「……」
  王仁:「有一點,不過不明顯。」
  遲小多:「禿的地方在兩邊還是在中間?」
  王仁:「你看了就知道了。」
  遲小多:「鬼才去看啊!我要死了,明天再說吧。」
  王仁:「你這麼多條件,人又不去見,萬一碰到喜歡的呢?」
  王仁只得掛了電話,遲小多哀歎了一番這年頭剩零不好找對象之類的話,睡著了,還做了個噩夢,一群啤酒肚大叔眾星拱月地圍著他要包養他,早上被嚇醒了,匆忙刷牙洗臉上班去。
  「遲工。」
  「遲工早啊。」
  「早……」遲小多一臉沒睡醒的表情,朝眾人打招呼,掏出複習資料,放在辦公桌上。
  「嘿。」財務過來,拉了把椅子,在遲小多面前跨坐下,說:「寶貝兒——」
  遲小多用一種「=。=」的表情看著財務。
  財務也是個GAY,在建築設計院裡上班,常常稱呼遲小多做「妹妹~」,遲小多開始的時候抗爭了幾次「我是男的」,最後糾正不過來,只得聽之任之。
  「我給你物色了個對象。」財務說:「你有興趣嗎?」
  遲小多一下就來了精神,坐直了點,說:「有照片嗎?我看看?」
  財務一邊找手機上的照片,一邊說:「你先說,你的擇偶條件是什麼樣的?」
  遲小多開始懷疑起財務了,財務平時做的事情就是讓遲小多出國玩給他帶護膚品,除此之外只有找不到人吃午飯的時候才會拉上遲小多一起,遲小多作為一隻容易受刺激的翻車魚,總覺得財務有點不安好心。
  「你為什麼突然要給我介紹男朋友啊。」遲小多小聲問。
  財務腦袋後仰,以一個拋髮式姿勢把額發朝後一甩,答道:「那還用說嗎?北鼻~你快要過生日了呀,送你個生日禮物,如果能撮合,也是好事不對嗎?」
  遲小多:「暈,你都出去說了!」
  財務聚精會神,把照片滑來滑去地選,說:「你先說你的條件啦,我才好給你選啊,哥哥可是在寶庫中給你介紹私藏的物件喲,全是我的優質備胎,不用怕出問題啦。」
  遲小多心想備胎也介紹給我嗎,原來你的備胎這麼多嗎,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啊,不過好吧,既然備胎你不要了,我……就勉為其難地考慮一下吧。
  然而他已經被王仁給罵怕了,便老實說:「我沒有條件。」
  「哎呀。」財務說:「你自己條件這麼好,怎麼會沒有條件呢?」
  遲小多說:「有感覺就行。」
  財務說:「那你說說,什麼樣的男人你有感覺?」
  遲小多:「……」
  遲小多心想你確定要我說嗎?
  也許是他OS太大聲了,財務把桌子一拍,說:「你就不能說老實話嗎?」
  遲小多說:「你確定?好吧……那我的條件是,26歲以上,30歲以下,不要年下攻,身高178——182,我176,不能比我還矮吧,體重不要超過150,不要太胖也不要太瘦,臉要中等偏上,不能是天涯水準的中等偏上,起碼和我差不多水準吧。」
  「一本畢業,研究生就最好了。月入兩萬左右,月薪總不能比我低吧,工作不能總是出差,最好是運動系男生吧,要風趣幽默有共同話題的,會做飯就更好了,不要以後打算結婚的,也不要形婚的,不抽煙,不賭錢,最好是已經出櫃了的,有責任心的,善良的,喜歡小動物的,有理想但是不會一心撲在工作上的,最好偶爾也讀讀書,倒是不用什麼管錐篇,起碼唐詩宋詞……你去哪?回來啊!」
  遲小朵拉著財務的袖子,財務只得再次坐下。
  「有這麼好的,我不會給自己留著嗎?」財務說。
  遲小多與財務互相看了片刻,財務說:「決定了,就這個吧,我男神,給你了,晚上收拾一下,去見見。」
  入夜,廣州車水馬龍,秋雨瑟瑟,遲小多圍著圍巾,在西餐廳裡坐了一會。
  「對,我就在靠窗的位置。」遲小多朝電話裡說:「十號桌。」
  一個穿著西服的男人坐下,笑著說:「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沒關係。」遲小多善意地點頭,有點失望,這就是財務說的男神嗎?頭髮亂糟糟油油的,腋下夾著個公事包,坐下就開始抖腿。
  兩人聊了幾句,遲小多說:「小川哥說你人很好。」
  「還行。」那男人說:「你們一個單位嗎?你是……」
  「設計師。」遲小多答道。
  男人點點頭,遲小多問:「你呢?」
  男人答道:「保險經理。」
  遲小多嗯了聲,男人說:「我給你介紹我們公司的新險種吧,其實你們設計師經常熬夜,可以考慮購買我們的意外險和醫療險……」
  遲小多:「………………」
  男人口若懸河地說了半天,遲小多表面上微笑聽著,心裡火山爆發,化作一隻噴火龍,朝著財務扭轉脖頸,噴發出了凝聚宇宙與星辰之怒的烈焰。 
  兩人吃完牛排以後,男人說:「我去下洗手間,待會還有事嗎?我送你回家去?」
  遲小多把他的保險資料合併在一起,點了點頭,起身去把賬結了,繼而在收銀台借了支筆,寫下「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把字條別在保險合同上,兩手插著口袋,坐地鐵回家去。
  「……你約一炮都好啊。」財務在電話裡攛掇道:「我男神剛剛心都碎了,你怎麼就這樣走啦?」
  「不了。」遲小多隨著地鐵搖晃,耳朵裡塞著耳機,朝麥說:「謝謝你啦。」
  財務又說:「他說送你回家的意思,就是喜歡你!懂?」
  遲小多答道:「嗯,謝謝他喜歡了。」心想我也謝謝你了,難不成還真把他帶回家去上床啊!
  夜景華燈初上,細雨紛飛,在燈光裡閃爍。
  項誠拿著手機,坐在火車過道的一個大包上,時不時抬頭,朝行李架上看。行李架上擺著他的密碼皮箱,一晃一晃,隨著火車的顛簸,每一顛,項誠的心裡就隨之一顫。
  「瓜子花生礦泉水——」
  項誠側過身,把腳下的包給讓開點,擠出一條過道讓推車過去。
  他穿著髒兮兮的舊衣服,一雙回力鞋,袖子明顯偏短,遮不住手腕,一頂越野軍帽破了幾個洞,露出髒兮兮的頭髮,外套是牛仔布的,褲子則是洗得褪色的黑色西褲,襪子一隻藍一隻黑,毛衣還脫了線。
  「……你到了廣州,就給這個朋友打電話。」
  「感謝你。」項誠答道:「兄弟……」說著電話突然掛了。
  項誠只得把手機背面打開,從包裡翻了張紙,折起來,墊在手機電池背後,再用手按緊了,重新開機,中指豎著當杠杆,固定好手機背殼。
  「對不起。」項誠說:「我的手機有問題,打著打著會斷電。」
  「沒關係。」對方倒是大度,說:「老鄉你掛了吧,我把他的電話發到你手機上。」那邊說,項誠還想問句對方怎麼稱呼,電話裡卻是一堆忙音。
  「幾點了,大哥。」隔壁的女孩從包袱上抬起頭,困倦地問。
  「十。」項誠看了眼手機,答道。
  女孩趴下去繼續睡。
  項誠側著身,艱難地從西褲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梅,掏出一根煙,轉到火車連接處的吸煙處,抽了兩口,又不放心地側過頭,朝車廂過道裡的行李架上看,確定他的皮箱還在那上頭。

☆、春天

  一隻銀白色的小鳥在外面飄起的白茫茫大雪裡穿梭,追上了火車,繼而輕輕叩擊車窗,項誠轉頭望窗外,那小鳥又飛高,消失了。
  項誠湊到窗邊去看,嘴唇動了動,小聲說:「走吧,走,不要追來了。」
  小鳥消失了,項誠摘下帽子,捋了下頭髮,撓了幾下腦袋,把手揣在兜裡,長腿蜷縮起來,靠在搖搖晃晃的廁所前面,打著瞌睡。
  清晨六點,火車歷經二十一小時旅途,抵達廣州,項誠裹挾在滾滾回南的春運洪流中,被擠出了車站,出站時還因為找不到票的問題,差點被關小黑屋。
  離開火車站後,到處都在說粵語,天上下著小雨,報亭裡老闆在看電視烤暖爐,令項誠看得一臉茫然。
  「打電話。」項誠說。
  老闆沒注意到他,項誠聲音大了點,說:「老闆,我打電話!」
  「打啊!」老闆說:「瞪著我幹嘛?」
  項誠放下皮箱,掏出手機翻短消息,照著手機上,老鄉介紹的朋友的朋友打電話,找個地方落腳。
  電話沒人接,項誠只得在旁邊等著,老闆瞪著他看。
  片刻後,項誠又打了次,還是沒人接,手機還有十塊錢,漫遊費太貴了,得省著點用,而且這手機用太多年了,風裡來雨裡去的,時靈時不靈,有時候還會自動掛電話,簡直氣死人。
  項誠每隔十分鐘打一次電話,打了四次,老闆瞪著項誠,顯然嫌這死民工在自己的報亭門口站著占地方。項誠只好不打了,躬身背起那個巨大的,山一樣的背包,突然發現——放在地上的手提皮箱沒了!
  項誠登時愣在當場,繼而左右看看,背著包,一臉震驚與憤怒,意識到是被偷了,便快步走到街道沒人的地方,壓抑著怒火,喘了會氣,點了根煙鎮定下來。
  項誠兩根手指挾著煙,眯著眼,在空中虛虛劃了個圈。
  煙霧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中旋轉繚繞,繼而化為一隻奇異的精靈,圍繞著項誠的身體轉了個圈,再掉頭,沿著反方向飛去。
  項誠轉身就跑,背著足有兩個人寬的大包,再次一陣風般經過報亭門口,穿過馬路,私家車來了個急刹車,司機破口大駡,項誠按著中央石欄,一個翻身躍過,沖下立交橋,跑向幽靜的小巷。
  兩名少年正在一個開鎖店前折騰項誠的手提皮箱,項誠怒吼一聲,從包裡抽出一根木棍,沖上前就朝小偷招呼,開鎖修皮鞋的駭然大喊:「要打出去打!」
  項誠一腳踹翻了攤子,小偷卻抱著皮箱就跑,一邊跑進樓道裡,一邊沖上樓,項誠的包卡在防盜門外,飛速把包放下來。咆哮道:「還給我!」
  小偷在拐角處打開皮箱,一臉錯愕,頃刻間項誠已敏捷至極地一個翻身,從扶手上連著翻上三層樓道,陰暗的筒樓內,小偷說時遲那時快,把密碼皮箱朝著項誠猛的一翻。
  裡頭白色的粉末嘩一聲撒了出來,混合著奇怪的塊狀物,潑了項誠一身。
  項誠刹那傻眼,小偷轉身就跑,項誠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咆哮,沖上去,揪著落在後頭的小偷的背後衣領,朝牆上一撞,咚的一聲悶響,小偷登時軟倒下去。
  項誠瞠目結舌,站著呼哧呼哧喘氣,全身都是白色的粉末,紛紛揚揚地在筒子樓過道的日光中,下雪一般地灑下來。
  項誠兩眼通紅,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氣,跪在地上,哆嗦著把粉末全部攏起來,再發著抖,把它放回皮箱裡。
  外面員警來了,拿著擴音器喊了句話,項誠意識到惹麻煩了,提著箱子要走,奈何密碼鎖已被鑿壞,箱子剛提在手裡,嘩啦一聲,粉末又撒了滿地。
  員警沖上二樓,項誠說:「我不是壞人!」
  員警不由分說按著項誠,把他帶走了。
  傍晚,派出所裡。
  員警登記項誠的身份證,眾人面面相覷。
  「你是做什麼的?職業?」員警說。
  大背包被打開,項誠的東西全部被倒了出來,一串古代銅錢,一個鈴鐺,一大把紅繩,一支中華牙膏,刷得亂毛的牙刷,一把伸縮的不銹鋼棍子,一把雨傘,三大疊泛黃的草紙,一本《故事會》,一本《狄金森詩選》,一包五顏六色的Q版石敢當,兩包衛生巾,以及花褲衩若干,帶著汗漬的白背心三條,止痛片,雲南白藥,裝著白開水的玻璃罐頭瓶,以及一疊紅紙,紅紙上面的三張,用圓珠筆畫了幾隻歪歪扭扭的長舌頭怪物,一個超市裝食物用的口袋,口袋裡裝著半斤黃豆,兩包涪陵榨菜,幾個硬邦邦的饅頭,一個鼻煙壺,一捆棉被鋪蓋,一頂帳篷,一個枕頭,一塊床單大小,繡著不少稀奇古怪的妖怪的紅布。
  「賣工藝品。」項誠說。
  員警提著銅錢,看來看去,似乎在確認那是不是古董,答道:「銅錢不能還給你,我要找人鑒定一下。」
  項誠沉默不語,員警說:「給你開個條子,三天后如果沒問題的話來領,身份證我登記了,那小子被你一推撞得腦震盪,送醫院裡躺著了。」
  項誠說:「家長呢?我要討個說法。」
  「快走吧你。」員警說:「家長來了你就走不了了,鬧醫藥費都鬧死你。」
  項誠只得收拾東西,把自己的隨身物品都塞進包裡,垮上,在一眾員警好奇的目光中走了。
  回到先前撒出粉末的筒子樓裡,項誠在樓下百貨店買了掃帚和簸箕,上樓去的時候,看見樓道裡一戶人家的門開著,一個大媽在朝樓梯下沖水,用洗衣粉勤快地拖地。
  項誠:「……」
  「你搞什麼啊。」大媽說:「破壞公共環境衛生,垃圾搞得到處都是,你有沒有公德心?」
  項誠轉身下樓去,把簸箕與掃帚朝垃圾桶裡一扔,憤恨地踹了垃圾桶一腳,跪在樓道裡淌出來的污水前,朝著下水道磕了三個頭。
  冬去春來,萬物抽枝發芽。
  今天的相親,遲小多整個人都要被面前的員警給帥暈了,制服系簡直正中他的弱點,什麼身高體重,月薪內涵,通通不重要了。
  員警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不好意思,臨時出任務,來晚了。」
  遲小多忙道:「你叫星傑是嗎?沒關係沒關係,今天吃什麼,我請?」
  員警點點頭,看了下表,說:「可能只能呆兩個小時,待會我送你回家吧。」
  「好啊。」遲小多說:「我催他們快點上菜,沒事我吃很快的。」
  兩人吃吃聊聊,這個叫楊星傑的員警是王仁給介紹的,說話風趣,非常符合遲小多的某個標準,還說了不少派出所裡的奇聞異事,遲小多聽了一半,登時整個人都傻眼了。
  「然後呢?」遲小多追問道。
  「你猜那皮箱裡裝的什麼?」楊星傑一本正經地說:「你絕對猜不到。」
  遲小多翻來覆去地根據那個男人的隨身物品,去猜測他的手提箱裡能裝什麼,又問:「為什麼有衛生巾?他是變態嗎?」
  楊星傑哭笑不得答道:「這個人沒說實話,他經常長途跋涉,要在山裡走路,也許是退伍兵,看上去卻不像,衛生巾是拿來當鞋墊用的。吸汗效果好。」
  「啊——」遲小多恍然大悟,又問:「他為什麼要走路?避開盤查嗎?箱子是毒品嗎?不可能啊,莫非是什麼重要的中藥粉?走私回來的?」
  「是他父母的骨灰。」楊星傑說:「我們開始還懷疑他是盜墓的,但是沒有挖掘工具,所以……很奇怪,銅錢拿去鑒定了,出了結果就知道了。」
  遲小多:「……」
  遲小多一手扶額,簡直無語,心想這也太心酸了。腦海裡浮現出一個黑黝黝,髒兮兮的小販,在路邊攤開一塊床單大小的紅布,把亂七八糟的小東西擺上去,蹲著等人來買的場面。
  吃過飯回來,兩人在春風裡慢慢地走,沿途路燈下,花都開了,廣州歷來被稱為花都,一到春季,滿城開得猶如花海一般,春風吹得人懶洋洋的。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遲小多問:「要結婚嘛?」
  「公務員系統,很難。」楊星傑說:「我不想騙你,遲小多,你長得很好看,人也很好,是我喜歡的類型,我覺得我已經……有點喜歡你了,不過……瞞著你也不對,是這樣吧。」
  遲小多心裡咯噔一聲,楊星傑說:「我是雙性戀,對男對女,都有感覺。」
  「啊。」遲小多點點頭,說:「以前是直男吧。」
  「嗯。」楊星傑問:「我冒昧問一下,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是……這個的?」
  遲小多說:「從小就是這感覺了,公務員系統不能出櫃嗎?」
  「想要前途就不行。」楊星傑答道:「年紀到了,單位領導就會給介紹,三十歲還不結婚,基本上別人就會用有色眼光看你了。」
  「明白。」遲小多說:「嗯,我知道的。」
  楊星傑說:「你考慮一下吧,我不能承諾你未來,但是至少現在,我會好好珍惜你的。」
  「嗯。」遲小多說:「我先回去了,你注意安全。」
  楊星傑在樓下摘下帽子,朝遲小多揮了揮。
  遲小多上了樓,咬著被子角嗚嗚嗚,王仁又打電話來了。
  「今天相親還成嗎?」王仁說。
  隔壁電視聲吵得要死,遲小多爬起來錘牆,喊道:「十點啦!電視小聲點啊!」
  接著遲小多在床上滾來滾去,朝王仁說:「你就不能找個靠譜點嗎?」
  「我去。」王仁說:「星傑說他墜入愛河了,你還在糾結個毛啊!」
  「可是他以後要結婚的啊!」遲小多鬱悶道:「現在談,我以後怎麼辦?」
  王仁說:「以後歸以後,你不會讓他辭職麼你個白癡。」
  「公務員系統!」遲小多說:「還是民警!怎麼辭職?!說辭就辭啊!」
  王仁:「你寫個匿名揭發信,告到他領導那裡……」
  遲小多:「你神經病!」
  「好好,不開玩笑了,認真的,你考慮一下吧。」王仁說。
  遲小多哀嚎道:「王仁,你就不能給我介紹個靠譜的,能和我好好過日子的嗎?我現在饑渴得看到快遞小哥都想上去求偶了!」
  王仁:「我給你介紹啊!沒一個成的,你說是男的你都要,那禿頭的怎麼不見你要?」
  遲小多說:「好歹也要正常的男的吧。」
  王仁:「禿頭的哪裡不正常,你說,哥哥我的髮際線正在日漸退後,你別把我也地圖炮了成嘛。」
  遲小多:「……」
  王仁說:「算了算了,再說吧。」
  遲小多:「不要吵啦你們!電視能小聲點嗎?都十點半了啊!」
  王仁在電話裡怒吼道:「你有病啊遲小多!你一年好歹也有二三十萬了,至於住城中村嗎?就不能換個正常點的地方住不?」
  遲小多:「我要存錢!沒錢!我缺乏安全感!」
  王仁:「過生日要什麼禮物?」
  遲小多:「給我個男朋友吧,活了二十六年我還是個處男,心酸不心酸啊。」
  王仁:「……」
  「我老實說。」王仁問:「遲小多,你到底和男人上過床沒有?」
  「沒有……」遲小多無聊地說:「我也想啊,可是沒找到適合的。」
  王仁說:「我真奇了怪了,你們當小受的,就這麼想被壓嗎?很爽嗎?」
  遲小多:「我都沒有被壓過,怎麼知道爽不爽啊!好歹也要體驗一下才能回答你吧,哎為什麼我都二十六歲了,還是個處男……」
  王仁:「要麼找個人給你體驗一下?我看你也別糾結了,就哥哥我吧。」
  遲小多:「……」
  王仁只是開個玩笑,兩人當然也知道不能和對方上床,否則肯定連朋友都沒法做了,王仁這傢伙花心得要死,就算全天下的攻的嘰嘰都斷掉了,遲小多也不會找他,兩人又磨磨唧唧了一會,遲小多才肚皮朝上,翻車魚一樣地,幽怨地睡了。

☆、入職

  夜十點。
  天河區燈紅酒綠,項誠打了N次電話,在手機自動關機的不懈努力下,終於打通了老鄉的朋友介紹的朋友的電話。
  「哦。」那邊說:「我在給客人服務呢,你現在過來吧,我把公車和線路用手機給你發過去。」
  「謝謝,兄弟。」項誠說。
  最後一班公車,項誠擠上去,背後的大包卻卡在車門處,他投了幣,司機一臉困意,不耐煩地看著項誠。
  後面還有五六個潮州人,一邊呱啦呱啦,項誠以為他們在催自己,只得退後要下車,那群潮州人卻示意項誠朝上擠,一夥人合力,一、二、三在下面給他推包,終於合力把項誠拱了上去。
  項誠在體育西路下車,春雨下,瀝青路一層濕漉漉的反光,高檔食府一條街上霓虹閃爍。項誠不時抬頭看,背著包,來到一家男士養生會所前面。
  「我找李進財。」項誠朝迎賓說。
  男迎賓伸手一攔,看也不看項誠,外面停了不少好車,項誠轉過頭,看到一輛銀灰色的奧迪頂上,有幾滴血跡,於是過去看了一眼,手指抹過乾涸的血,眉頭稍稍擰了起來。
  他朝駕駛室內看,沒有人。
  項誠站在停車場邊上給李進財打電話,李進財說:「你走側門啊!」
  於是項誠不再理會那輛車,在油煙的混合氣味裡找到後巷,李進財穿著浴袍拖鞋,看了項誠一眼,就說:「進來吧,你和小勝什麼關係?」
  「我們一個村的。」項誠答道。
  李進財浴袍內什麼都沒穿,皮膚很白,有種青年的美感,帶他進了休息室,問:「你找工作?手我看看。」
  項誠攤開手讓看,手裡滿是繭。
  「不行。」李進財說:「我問問經理吧,你等我會。」
  李進財讓他把包放下,又拿了套會所裡的制服給他,說:「你穿這套試試,不,先去洗個澡吧……算了算了,先換衣服,哎不,你還是先去洗個澡吧,裡頭別穿秋褲了,我們這兒有暖氣,那邊是員工浴室,去了吧。」
  項誠脫了衣服,搭在椅子上,拿了自己的毛巾去洗澡,洗到一半的時候,李進財帶著經理進來了,一起打量他的裸體,項誠站在水下,搓了搓臉看經理。
  「長得不錯。」經理說:「身材也不錯,你農村的?」
  項誠點了點頭,經理說:「手勁怎麼樣?拿個握力記給他。」
  項誠:「?」
  李進財去拿了個握力記,項誠關了水,接過握力記,一捏到底。
  「不錯。」經理說:「培訓一下,Lucas,你培訓他,給他起個英文名,明天就來上班吧。月薪一千八,有提成。他前三個月的業務裡每筆也給你提成。」
  李進財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看著項誠,項誠登時難以置信地張著嘴。
  「謝謝。」項誠說。
  經理走了,項誠洗過澡出來,李進財把衣服全收走了,扔給他一個浴袍,說:「跟我來。」
  項誠浴袍裡掛了空檔,跟著李進財離開員工休息室,穿過走廊的時候,一名中年男經過,看了項誠一眼,登時就挪不開眼睛。
  「這是幾號?」中年男說:「我點他。」
  「人家是客人……」陪中年男的招待員沒見過項誠,見他沒號牌,忙小聲道。
  項誠:「???」
  李進財帶他進了一個房間,房間裡躺著個一臉猥瑣的男充氣娃娃。身上劃分區域,貼了各個標籤。
  李進財:「給你自己起個英文名吧。」
  項誠:「我不會。」
  李進財:「……」
  「隨便起個。」李進財不耐煩說:「對了,你中文叫什麼名字?」
  「項誠。」項誠答道:「我真不會,名字是父母給的,真的要換?」
  「不是讓你換。」李進財說:「這是藝名,大家都用藝名互相稱呼,否則點個人,叫張添金王得寶,多土,是不是?」
  項誠想了想,禮貌地說:「你給我起個,我聽你的。」
  李進財出去,隨手找了張酒單子進來,裡面是一堆紅酒名,李進財翻了一會,說:「就叫Valpolicella吧。」
  項誠:「什麼什麼?」
  「哇~波利切啦~」李進財蘭花指一捏,舌頭一卷,答道,「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義大利名字,還不多謝我?」說著又示意他到充氣娃娃面前去,說:「待會給你做個工牌,按,按吧。」
  項誠已經暈了,自從來到廣州以後,感覺這已經不是他認識的世界了,問:「按什麼?」
  「按假人啊!按摩!」李進財說:「讓你按你就按,用力按,按下去,裡頭的燈會亮。」
  項誠滿臉疑惑,把手按在充氣娃娃身上。
  走廊裡,房間傳來嘭的一聲巨響,把外頭的客人嚇了一跳。
  「你腦殘啊!爆了要賠的!」李進財怒吼的聲音傳出,接著是項誠的對不起。
  一個月後的清晨,春天裡萬物複生,陽光燦爛,花城晴空如洗。
  遲小多騎著山地自行車,從街口的拐角處瀟灑地轉了個彎,停在麵包店門口。店員朝外看了一眼,把麵包和牛奶拎過來。
  「謝謝。」遲小多朝那高高帥帥的店員笑了笑。
  他每天上班都會在這裡買麵包,因為店員挺帥,而且很熱情。
  遲小多也很帥,工作了好幾年,卻像是大學剛畢業,乾乾淨淨。然而即使自身條件很好,也從來沒有碰到他喜歡,又喜歡他的人。 
  「今天有你的生日蛋糕。」店員笑著說:「下班記得回來拿。」
  「哎?」今天是遲小多的生日,他有點意外,蛋糕店居然還記得他辦卡時留的生日,這令他心裡一陣溫暖。
  「上班去了,拜拜!」遲小多朝他揮手:「加油!」
  今天循例是部門領導送蛋糕,同事分蛋糕,來到建築設計院已經過了兩年了,大家讓他吹蛋糕許願望,遲小多握著手指,站在蛋糕前,心想生日願望……給我一個正常點的男朋友吧。
  年年生日都是這個願望,卻沒有一年實現,仔細想想,還挺惆悵的。
  然而想到正常,遲小多腦海裡就浮現了王仁惡狠狠的表情:哪裡不正常了!
  遲小多畫了半張圖,給另外幾張設計圖簽了名,電話又響了,王仁找了不少大學同學,大家趁機聚聚,找了個地方給他過生日,遲小多便回去拎了蛋糕。
  夜裡,王仁開車來接,吃過飯後,把他帶到一個男士養生會所。
  剛坐下,便有五個帥哥過來,給他們按腳。
  哇靠,好帥啊!遲小多看到帥哥就挪不開眼了,這會所帥哥真多,而且各有各的帥。他看了眼給自己按腳的,長得有點像明星,那帥哥朝他笑笑,遲小多就緊張了,不敢和他對視。
  遲小多總是有賊心又沒賊膽,被朋友們一揶揄,就像條翻車魚,膽子小不算,有什麼事又開始反應過度了。
  王仁也是GAY,其餘的幾個同學倒不是,畢業後有的在做房地產,有的在做施工,大家大概也能猜到遲小多喜歡男的。
  「哥們兒給你準備了個生日禮物。」王仁說:「待會服務做全套啊,先給你說聲。」
  遲小多:「……」
  「什麼什麼?什麼服務?」遲小多差點傻眼。
  王仁朝遲小多說:「上個月你不是說想體驗一下嗎?不是想不當處男了嗎?相親又不成,先約炮吧!哥們兒都給你準備好了,待會來的技師,包你滿意!」
  「我走了。」遲小多說:「你們玩得開心啊。」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等……」
  王仁說:「你上次不是自己說的啊!想體驗一下,你到底長大沒有?!」
  「不行……」遲小多淚流滿面,風中淩亂,大喊道:「不行!」
  這個月裡,遲小多換了磨嘰方式與內容,常常朝王仁哀歎,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既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和任何人親熱過,這實在是悲催無比。
  王仁聽得耳朵起繭子,最後二話不說「包在我身上,帶你出來玩」,今天約齊了一班損友說送他生日禮物,把他帶到這裡來。遲小多掙扎著要往外爬,王仁又怒了,說:「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扭扭捏捏的做什麼?不是想體驗一下嗎?人都給你約好了,你還作啥啊。」
  「救命啊——」遲小多大叫道。
  遲小多一喊起來,房間裡都快有回聲了,全身亂抖亂顫,給他按腳的小哥說:「老闆,我們不做黑的,你放心。」
  遲小多又是一陣狂叫,王仁怒吼道:「你別這麼反應過度行嗎?」
  遲小多說:「按腳力度太大了啊!我要尿了啊啊啊!」
  足浴小哥:「……」
  小哥手上放輕了點,遲小多的臉就像個番茄,呼哧呼哧地喘氣,幾個同學又開始嘲笑他。
  「你怕什麼,叫個鴨而已,不用怕的!」
  「就是就是,大家都叫過的嘛——」
  「你們別嚇他,這是推油。」
  「遲小多,你都二十六了還是個處男,不覺得羞恥嗎?」
  「就是啊,小多同志,你能別一臉貞零牌坊的樣子嗎?!」
  「都給我閉嘴啊啊啊啊——!」遲小多終於忍無可忍,大叫道:「我要和你們這群損友絕交!」
  大家都靜了,看著遲小多。遲小多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短暫的靜謐後,狐朋狗友們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勸。
  「人都來了。」
  「這裡推油的技術很好的嘛。」
  「就是就是。」王仁坐在沙發上讓人按腳,又說:「你不喜歡,只讓他給你推油就行了,不做別的。」
  按腳的小哥終於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起來。
  「王總,都說了,我們是正經的男士養生會所,不做黑的。」
  王仁又朝那小哥說:「逗他玩的,我這兄弟特別純潔。」
  「敢情這就是我的生日禮物啊!」遲小多抓狂道。
  「當然啊。」王仁說。
  「當然。」另外幾人一臉無辜地答道。
  大家的表情都非常的一致——你都二十六歲了還是處男,今天請你推個油當生日禮物,有什麼問題嗎?
  外面敲了敲門,一個男人推門進來,朝他們說:「請問,哪位老闆要推油?」
  遲小多:「??」
  那是個高大的男技師,站在門口,笑了笑。
  「他!」眾人馬上說:「他他他。」
  「就是他呀就是他!」
  「遲總!上吧!」
  「做全套!去吧!」
  「全套嗎?」那男人禮貌地說:「來吧。」
  遲小多:「……」
  「我去隔壁等你。」推油技師笑著說:「別緊張,我洗好澡了。」
  眾人哄笑,技師先走了。
  遲小多:「!!!」
  「是你喜歡的款嗎?」王仁問。
  遲小多表情抽搐,說:「一般般吧……」
  「什麼叫一般般!」王仁怒道:「這都完全滿足你條件了!一米八二,不胖也不瘦,月入兩萬五……」
  「什麼?!」遲小多鬼叫道:「你連這個都知道?!」
  「當然,技師很賺錢的。」朋友們附和道是啊是啊技師很賺錢的。
  按腳的小哥笑道:「哎呀,老闆們不要開玩笑了。」
  「……工作不出差,運動系男生。」王仁說:「以前體院拋鉛球的,夠風趣幽默了吧?共同話題你聊聊看?會做飯呢人家說。不抽煙,不賭錢……」
  遲小多慘叫道:「你蛇精病啊——!」
  王仁連珠炮一般說道:「還出櫃了,有責任心,善良,大衛還說他喜歡小動物,家裡養條拉布拉多,有理想,想當會所頭牌……」
  所有人被王仁笑得要從按摩椅上滾下來。
  「哎?」王仁作了個手勢,朝眾人說:「大衛說他還讀書的啊。」
  所有人倒,王仁說:「唐詩宋詞什麼的也喜歡,你的理想類型,遲小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房間裡迸出一陣一號字大小的「哈哈」,不停地朝遲小多腦袋上砸,遲小多快要被搞瘋了。
  「開個玩笑。」王仁一本正經說:「大衛是我朋友,人很好的,去吧,他不會勉強你。」
  遲小多有這句打包票,才不情不願地起來,走了。
  702房門打開,大衛探出頭來,說:「來了?進來吧。」
  於是遲小多便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這家男士會所裡面服務生全是男性,按腳清一色帥哥,據說接男客也接女客,作為一個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宅男來說,第一次就給他點個全身推油服務,對於遲小多來說顯然還是太太太……重口了。
  王仁追出來,在後面說:「你讓他伺候你就行了,不用緊張,他很有經驗的。」
  王仁還特別點了個最優質的給他服務,搞得遲小多真不知道是謝謝他好,還是要掐死他好。
  但這家男士會所環境還是很好的,也許是單為有錢人服務的原因,裝修,服務員素質都對得起它的大名。
  「稍等。」大衛鋪開浴巾,說:「小帥哥躺一會,我有點事,馬上回來。」
  「好……好的。」遲小多一臉巴不得他別回來的表情,馬上說:「你隨意,我不趕時間。」
  大衛又出去了,繼而一陣風般消失了。
  遲小多開始盤算,要麼別推油了,偷偷回去吧,可是衣服在王仁那裡,一定會被抓回來的,這樣推一晚上,要多少錢呢?應該不便宜吧。
  大衛走出房門,平穩地走了幾步,倏然加快腳步,沖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Valpolicella!」大衛忙道:「替我一會,702房。」
  項誠穿著襯衣長褲,坐在休息室裡看《故事會》,抬頭看了大衛一眼。
  大衛的臉色非常難看,顯然身體也很不舒服,說完就鑽進了洗手間。項誠收起書,起來敲敲洗手間的門。
  「你沒事?」項誠問。
  「沒事……」裡面大衛咬牙切齒說,繼而一陣亂七八糟的雜聲。
  項誠:「……」
  「剛剛那三個客人太狠了……」大衛說:「假嘰巴的電線都扯斷了,還沒拿出來,可能得去醫院了……」
  項誠:「??」
  「幫你叫救護車嗎?」經理過來,敲敲門。
  「沒……沒事,我自己看看能不能拉出來……」大衛答道。

☆、遇魔

  項誠只得拿了浴袍,去702號房。
  遲小多靠在床頭,像只擱淺的,無聊的帶魚,尾巴在床上拍了怕,腦海裡一片空白。
  算了,還是走吧,大衛也不知道去了哪裡。遲小多起身,走到門口時正要離開。
  項誠在外頭敲了敲門,遲小多說:「哦,回來了嗎。」
  項誠走進來,一句話也沒說,遲小多抬眼,與他對視。
  那是命運安排的一次相遇,遲小多人生二十六年裡,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心跳放空的瞬間,就像讀大學時被老師點到名的一瞬間,全身的控制權不受約束的瞬間消失,靈魂與身體全然分離。
  真帥啊啊啊啊!遲小多差點就大叫起來了。
  一米八五身高,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穿著雪白的襯衣和西褲,武官輪廓深邃迷人,劍眉漂亮,而且穿著一點也不誇張,也半點不娘,那個俊朗的男人高高大大,站在那裡,就讓遲小多挪不開目光。
  看樣子對方也是二十五六歲,手臂上挽著一件浴袍。 
  遲小多的心裡不住回蕩著艾瑪我的天啊,這又是鬧哪樣啊?你又是誰啊!
  遲小多一臉花癡加迷茫,項誠說:「大衛身體不舒服,換我給你推油。」
  「好……好的。」遲小多完全是見到了夢中情人的感覺,雖然感覺似乎哪裡有點不對……不是局勢的不對,而是這人給他的感覺不太對,這人不是做鴨的吧?完全不像啊?
  項誠拿著浴袍進去浴室裡換衣服。
  「請坐,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好。」項誠的聲音在浴室裡說。
  床頭櫃上,茶桌上,到處還插滿了白色的玫瑰花,放著音樂。
  玻璃牆隔開的浴室裡現出一個人影,倒映在磨砂牆上,是項誠的裸體。
  遲小多:「……」
  項誠換上浴袍,系上,朝遲小多說:「坐吧。」
  項誠顯然是真空上陣,除了白色的浴袍就沒別的了,胸膛健壯有力,挽起浴袍的袖子,遲小多看的吞了下口水。
  「可以……拍張照嗎?」遲小多小心翼翼地問。
  項誠示意他拍,遲小多便果斷拿手機拍照,這還不算,順便緊張地打開照片流,設置圖庫,讓手機裡隨時拍的照片上傳到雲端自動備份,免得待會不小心刪了,太帥啦!人生可能就這麼一次了!
  「躺下。」 
  遲小多坐在床上,項誠站著,兩人對視時,項誠眉毛微微一揚,帶著詢問的眼神看他,項誠非常英俊,頭髮還有點長,像個不羈的浪子。
  他手長腳長,皮膚還很乾淨,身上有一點淡淡的煙味和皮膚的自然氣息,沒有香水,這麼一來在遲小多心裡的好感度登時蹭蹭地往上升。
  「你叫……」遲小多的目光移到他浴袍別著的閃光胸牌上:「瓦波力……切RA……這不是紅酒的名字嗎?」
  遲小多:「???」
  「叫項哥。」項誠一邊擰開油,戴上按摩手套,答道:「名字隨便起的,不知道什麼意思。」
  遲小多雖然覺得這男的既高又帥還很有男人味,但是……這是要讓他叫鴨的節奏啊!還要稱呼鴨子做項哥,這怎麼叫得出口?! 
  遲小多心臟狂跳,在緊張與期待中躺下,項誠又拿了個枕頭讓他枕著,說:「不舒服就說話。」
  「好……好的。」遲小多心想,其實自己夢想中的男朋友就是項誠這個款式的,為什麼只有花錢買服務,才能碰到這樣的男人啊啊啊!如果是現實生活裡談戀愛,遲小多肯定願意了。
  可惜可惜可惜可惜……無數彈幕從遲小多頭頂呼嘯而過。
  項誠站在床邊,雙手按在遲小多光裸的背脊上,躬身用精油在寬大的手掌上抹開。
  肌膚相觸的時候,遲小多登時感覺到一陣電流,貫穿了他的後背與前身。
  「門……鎖了嗎?」遲小多問。
  項誠:「?」
  項誠去確認門鎖上,回來繼續按,他溫暖的手掌接觸到遲小多腳踝的時候,遲小多不禁一陣發抖,接著,項誠開始給他推油。遲小多緊張得要死,目不轉睛地看著牆上的鐘,十點了,兩個小時推油,這好尷尬,待會還要做什麼嗎?!還要做全套?全套是什麼意思?
  「內褲脫了。」項誠問。
  「不不不。」遲小多條件反射地答道。
  「脫了。」
  「不。」
  「脫了!」
  遲小多:「……」
  項誠的語氣裡充滿了無法抗拒的霸道,遲小多只得滿臉通紅,把內褲脫了。項誠開始朝著他的大腿按摩。
  遲小多偷瞥項誠,看到項誠臉色如常,一點也沒有異樣,心想這人真淡定,一定見過不少白花花的肉體吧。
  項誠帶著油的大手順著遲小多的大腿滑抹上來,舒服得遲小多有點想呻吟。
  「啊……力氣有點大了……」遲小多舒服得聲音都變了,本能地發抖,但是項誠沒有亂摸,只是沿著他的大腿順勢推進去。
  啊啊啊啊——好羞恥啊!遲小多心裡千萬羊駝急沖亂撞,感覺天雷滾滾,但是又覺得很舒服,快要變成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老實的狀況了,項誠先是正面抹過他一次,繼而說:「浴袍,脫。」
  「不!」遲小多慘叫道。
  項誠有點不耐煩,把遲小多的浴袍扒了下來。
  遲小多:「……」
  遲小多正要大叫,項誠卻轉身走開,去把燈關上。
  音樂舒緩,精油的味道讓遲小多非常舒服,項誠的手時輕時重,摸過他的胸膛,一路下滑,帶著精油按摩他的身體。
  項誠的話很少,遲小多每次出去剪頭髮都被查戶口,碰到一次這麼安靜的服務反而非常不習慣,他想開口和項誠搭訕,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房間裡燈光很暗,遲小多便偷偷地回過頭,看身後的項誠。
  燈光暗下來,項誠的側臉顯得更帥了,上前拉著他的手臂,給他按腰的時候,遲小多的心臟劇烈地跳了起來,感覺到後面有東西頂著自己。
  「你叫什麼名字?」項誠也有點不自然,避開了和遲小多挨著的身體。
  「遲小多。」遲小多已經不再抗拒項誠了,而且覺得最初的緊張已經被項誠的自然所化解。他的手摸得自己快要失去思考能力了,胸膛,腹部,大腿,最後項誠讓他趴在床上,自己從背後抱著他,整個人覆在他的身上,兩手後分,來了個松關節的動作。
  男性身上特有的魅力與氣息,一瞬間令遲小多整個人都無法控制。
  ——那是遲小多最難忘的一個夜晚,用什麼詞語都無法形容他的感受。 
  「痛?」項誠問。
  遲小多喘著氣說:「挺好的,很舒服。」
  「洗澡。」項誠跪在床上,一指浴室。
  項誠身上有點汗,
  遲小多在浴室裡洗澡,外面有人敲門,送進來一塊蛋糕,那是剛才遲小多在足浴室裡切了分給大家的。
  項誠說:「蛋糕。」
  水聲響,遲小多探出頭,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上,看了一眼,笑了起來,眼睛很明亮,說:「請你吃,你吃吧。」
  項誠翹著腳,坐在床上,拿著碟子,兩口搞定一塊蛋糕。
  遲小多在浴室裡哼著歌,心裡覺得很溫暖。他的心咚咚跳,覺得自己要愛上他了,當然這不可能。
  他也知道,對於項誠來說,自己只是一個花錢來買服務的客人而已,如果能交一個這樣的男朋友多好,不過還是不要妄想了。
  項誠給他吹了頭髮,又出去拿了他的衣服進來,讓他穿上,還給他特地準備了一條新的內褲。
  遲小多:「???」
  這就沒了?
  這就沒啦??!!
  說好的全套呢??!遲小多心裡狂呼道不是做全套的嗎?!根本什麼都沒發生啊啊啊!
  不對,剛剛按腳小哥不是說「不做黑」嗎,遲小多明白過來,多半又是王仁在逗他玩。不過退一萬步說,這樣他也覺得很好了,不要做到那一步,反而有種淡淡的幸福感。
  嗯不錯不錯,遲小多又稍微開心起來。
  「這個……」
  「送你。」項誠說。
  遲小多一想,留個紀念也好,正好換上了,剛好,穿好衣服後,項誠還給他系上鞋帶,帶他去前臺結帳。
  「賬結過了。」項誠說。
  服務生笑容可掬地朝遲小多鞠躬,說:「請您填一下這張調查表。」
  上面沒有姓名等內容,只有對服務的評價,遲小多在「非常滿意」上全部打了勾。
  服務生說:「喜歡我們的項哥嗎?」
  遲小多臉有點紅,笑著不說話,他還有點想和項誠相處,不過時間已經到了,項誠又從服務臺上拿了顆糖,剝開,隨手遞給遲小多吃,帶著他出去,朋友們都走了。
  項誠說:「怎麼走?」
  「我自己回去吧。」遲小多說:「再見。」
  迎賓全部出來,排列開,八個帥哥朝著遲小多鞠躬,齊聲說:「歡迎您下次再來——」
  項誠卻沒鞠躬,玉樹臨風地站著,就像眾星拱擁中的一名王子。
  遲小多想想,朝他們笑笑,說:「謝謝。」
  走了以後,春風把遲小多吹醒了些,一個激靈,突然想起自己居然沒有要項誠的電話號碼!不過王仁估計也知道吧,回去問王仁就好。朋友們的車都開走了,王仁本來是讓大衛打個車,把遲小多送上車,然而大衛現在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遲小多便沿著路慢慢地走,坐地鐵回去。
  這是他平生度過的最難忘的一個生日了,整個晚上,遲小多都有點魂不守舍的,仿佛感覺項誠還在他的身邊。坐上地鐵的時候,遲小多塞著耳機,歌聲優雅而憂傷,充滿了春天裡淡淡的惆悵。
  項誠正要回去,忽然轉頭,望向遠處的天空。
  天頂,一滴血穿過萬丈高空,猶如雨點般落下,準確無比,落在一名從隔壁酒樓裡出來,帶著漂亮女孩的中年人頭上。
  項誠馬上轉身,回到會所中,打開儲物櫃,取出一捆紅繩,揣在浴袍的口袋裡,拿了金屬短杖,順手在耳朵上夾了根紅梅煙,從後門出來。
  奧迪倒車,開出了停車場,頃刻間只見項誠身影一閃,幾步躍上一樓的空調。
  「項誠呢?」後門裡,大衛的聲音在問:「客人走了嗎?」
  項誠踩著空調一躍,飛過對面小巷,順著那邊的樓梯躍上霓虹燈牌,拖鞋底差點在燈牌上滑了下。
  奧迪沿著空曠的路開過去,項誠側頭看,從另一棟樓的二樓躍下,消失在花壇裡。奧迪越開越開,沿著體育西路開走,項誠則在路邊飛奔。
  「停下!」項誠追上了那輛車。
  那輛奧迪在紅燈前等了二十幾秒,車主沒聽見項誠的聲音,拐彎,開過十字路口,項誠越跑越快,險些摔跤,繼而棄了拖鞋握在手裡,奪命狂奔。
  他穿著浴袍,在空曠的路上飛跑,然而以人的速度,終究追不上私家車。緊接著,奧迪風馳電掣地開上立交橋——變故就在那一刻發生。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側旁開過一輛的士,奧迪車馬上打方向盤避讓,緊接著兩車相撞!的士淬不及防,撞上了奧迪車,奧迪車的速度實在太快,一偏,鏟上了路障,繼而在立交橋上翻過,從近十米高處頂端朝下,猶如紙殼一般輕飄飄地墜了下來!
  轟然巨響,私家車爆炸,項誠停下腳步,憤怒地把拖鞋朝地上一摔。
  五六輛車急刹,停在立交橋下,車主紛紛下車,驚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紛紛打電話報警。
  一股黑煙離開被摧毀的私家車,化作黑影,滾向路邊。項誠看在眼裡,轉身追了上去。黑影速度越來越快,閃進了路邊地鐵站的地下,項誠追了進去,將近收班時間,裡面只有兩個工作人員在聊天,項誠飛身躍起,沿著電動扶梯扶手一路滑下去。緊接著連躍數下,最後一下瀟灑地越過檢票口。
  工作人員還沒發現一個高大男人穿著浴袍進了地鐵,項誠追下月臺,地鐵滴滴滴催促,黑影不知去了何處,項誠便在最後一刻上了地鐵。
  地鐵內日光燈慘澹,車廂空空如也,第六節車廂的燈全滅了,黑暗裡,只有一個男人坐在長椅上
  。
  項誠拉著扶手站穩,摘下耳朵上夾著的煙,點燃抽了一口,繼而轉頭朝那男人看了一眼,伸手探入浴袍的口袋,向男人走去。男人馬上起身,退後兩步,眼中現出驚訝的神色,項誠手指拈著煙,在空中虛虛劃了個圈,煙霧仿佛有生命般飛竄,射向附近幾個車廂的監控攝像頭,凝聚起來,擋住了攝像鏡頭。
  項誠加快了步伐,男人轉身就跑,項誠扔了煙,喝道:「哪裡跑!」
  兩人瞬間在車廂裡展開了一場追逐。
  深夜,十一點二十,最後一班地鐵。
  第一節車廂裡只有遲小多一個人,車廂裡把手輕輕搖盪,燈光昏暗。
  You Raise Me Up,英文歌曲在遲小多的思緒裡流淌,渾厚的男聲時近時遠,時而大提琴的旋律將他的思緒放到了天邊,時而在他的耳畔輕輕哼唱……腦海中反復回蕩著項誠把他抱起來的一幕……就像做馬殺雞一般,可以把整個人輕而易舉地舉過頭頂……不不,這太雷人了……
  突然間,頭頂的日光燈一閃一閃,刷的一下,沿著前面幾節車廂,一路熄滅,直到第一節車廂,全部日光燈都壞了,剩下座位底下的安全綠燈。
  遲小多瞬間一陣毛骨悚然。
  而就在他正要起身按緊急按鈕時,地鐵與歌聲的頻率搖搖晃晃之中,遲小多看見了二十六年來,徹底擊穿了他認知底線的一幕。
  一個中年男人從車廂遠處跑來,朝著地面一撲。
  遲小多:「……」
  遲小多剛要起身去扶,那男人卻全身迸發出繚繞的黑氣,消失無蹤,沖出黑氣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恐怖的,面目猙獰的怪物。它長著N個鳥一般的頭顱,獠牙一張,沖向第一節車廂。
  在它的身後,追來一個身穿白色浴袍的高大男人,正是十分鐘前剛分別的項誠。
  遲小多張著嘴,猶如時間變得緩慢,那頭怪物朝旁四足一躍,撲上車廂側面,項誠追上,翻身跑上車廂內的另一側,赤腳踩上車窗,身體在空中旋轉,手中甩開金屬短杖。
  金屬短杖錚然變長,那怪物怒吼一聲,在音樂裡,遲小多瞠目結舌的表情中,撲向項誠,與項誠手中的武器相撞,同時飛開,怪物的數個頭同時張開鳥喙,朝著項誠噴發出黑氣。

☆、這啥

  這是什麼?!!天啊!!
  遲小多以為自己在做夢,不對,這肯定是做夢啊!這鳥有幾個頭?!遲小多還在數那鳥腦袋的數量,怪物卻和項誠撞在了一起,項誠剛從口袋中掏出那捆紅繩,卻被撞得人在地上翻滾,紅繩飛到遲小多身旁的座位上。
  遲小多呆呆看著項誠,怪鳥再次張嘴,黑氣聚集成團,四處飛射,打在遲小多背後,砰然四濺,車廂裡登時全是黑霧。
  「走啊!」項誠朝他吼道。
  遲小多已經傻眼了,朝旁挪了個位置,耳機裡Westlife的聲音正唱到了高潮部分,天崩地裂,日月無光,情緒上到了巔峰,說時遲那時快,項誠飛身撲來,抱著他一個打滾,將他推到座位下去,吼道:「給我捆妖繩!」
  「什……什麼?」遲小多塞著耳機,聽不清楚,外加思考顯然脫離了現實的演變趨勢,握著項誠的金屬棍,項誠大聲道:「別碰降魔杵!」
  遲小多壓著那捆紅繩,被吼了以後忙讓出來,項誠拿到法寶,怪鳥又撲上來,爪子在他身上亂抓,九個頭一起在他身上狂啄。然而項誠把降魔杵一撩,刺向怪鳥胸膛,怪鳥便發出慘厲的叫聲,渾身冒出黑氣,仿佛十分忌憚項誠的武器。
  項誠手忙腳亂,把那紅繩朝外一抖,紅繩登時化作天羅地網,封住了怪鳥的退路。
  怪鳥在封閉空間內亂飛亂撞,九個頭猛力撕扯紅繩,座位底下露出遲小多的一隻手,掏出手機,打開錄影功能,朝外晃來晃去。
  怪鳥嘶鳴,摔向左邊,遲小多的手轉向左邊;怪鳥摔向右邊,遲小多的手轉向右邊。
  緊接著他聽到項誠的悶哼聲,怪鳥裹著紅繩,直沖上來,地鐵停車,怪鳥借著力度一撲,項誠怒喝一聲,被推得背脊撞在車廂壁上,繼而被掀飛出去,降魔杵脫手,在地上打轉。
  怪鳥四個頭嘶叫,猙獰啄向項誠眼睛的一刻——
  遲小多從座位下沖出來,撿起降魔杵,朝著怪鳥的腦袋猛力打去。
  那妖鳥發出刺耳的怪叫,遲小多耳朵嗡鳴,腦袋劇痛,卻抓著降魔杵,朝怪鳥沒頭沒腦地一陣亂打,項誠兩腳橫裡一踹,將怪鳥踹飛出去。
  尖叫聲停了,怪鳥滾出車廂,化作黑氣,刷的一聲射上了手扶電梯。
  項誠撿起紅繩,再次追了出去,遲小多趕在地鐵關門前追上項誠,喊道:「等等!」
  兩人狂奔上扶梯,項誠躍過檢票口出站,遲小多急急忙忙刷卡,這次項誠被工作人員發現了,遠遠的有人喊道:「喂!不要逃票!那個穿浴袍的!」
  黑氣貼著天花板刷一聲飛向樓梯口,繼而射了出去,項誠還要再追,卻被工作人員攔住,項誠沖勢不及,一下撞上地鐵內檢票人員,把人撞得飛了出去,腦袋朝後摔向安檢機,被傳送帶送了進去。
  遲小多:「……」
  這下驚動了保安,項誠轉身就跑,卻被三個保安圍住,遲小多情急之下喊道:「別動手!」
  保安一腳踩上浴袍,項誠抓著浴袍,跑也跑不掉,只得背靠牆壁,喘了口氣。
  十一點,派出所裡。
  遲小多坐著打電話給楊星傑求助,項誠被員警反復問話。
  「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員警問。
  「啊。」遲小多惴惴看項誠。
  「與他不相干。」項誠沉聲道:「我闖的禍,沖我來。」
  「喲。」員警說:「你還跟我來橫的?」
  遲小多隱約感覺到自己仿佛觸及了一個什麼驚天大秘密,然而今夜發生的事情太多太雜亂,徹底顛覆了他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愛情和震驚都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令他實在來不及處理。
  「不,他……其實是我朋友。」遲小多下意識地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員警說:「你先說,打個電話,叫朋友把你身份證送過來。」
  項誠沒吭聲,遲小多說:「呃,大哥,這個是我不好……」
  另一名員警過來,說:「錄影壞了。」
  遲小多心想謝天謝地,是項誠做的嗎?沒錄下來他們在車廂裡做什麼就好辦了。
  「是這樣的。」遲小多開始滿口跑火車,說:「我和項誠在會所裡吵架了。他追出來給我道歉,我傷害了他,他就生氣跑出地鐵站……嗯就這樣。對不起對不起,給大家造成麻煩了。」
  遲小多起身,九十度鞠躬,誠懇道:「是我不好,損失都我賠。」
  員警懷疑地看著項誠與遲小多,又給男士會所那邊撥了個電話,那邊證明確實有項誠這個人,又讓項誠聽電話,項誠接了電話就說:「進局子喝茶了,能找人撈我出來不?」
  那邊大罵項誠。
  員警:「……」
  遲小多:「……」
  地鐵站主任過來,說被撞飛那人沒事,補個票就算了,員警還想說幾句,遲小多卻接到了楊星傑的電話。
  「你讓值班的和我說。」楊星傑那邊說:「沒事,別緊張。」
  遲小多把電話遞給民警,兩人說了一會,員警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就讓項誠和遲小多去道歉補票,這樣就算了。
  出派出所時已經過了十二點,遲小多和項誠面面相覷。
  項誠點了根煙,在路燈下抽了會,一手揣在浴袍的兜裡,像個溫暖的大男生,歎了口氣。
  「謝謝你,你是好人。」項誠朝遲小多說:「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有事說一聲,水裡來水裡去,火裡來火裡去。」
  遲小多笑了起來,然而想到剛才地鐵上發生的事,又開始有點害怕,在恐懼和好奇以及高興還有激動等諸多複雜因素的影響下,遲小多什麼都不敢問,只是試探地看著項誠。
  「我送你回去?」遲小多說。
  「我送你,你住哪裡。」項誠問。
  遲小多指指對面,從科韻路出來,倒一次公交就能到家,但現在公交已經停了,項誠點點頭,送遲小多回家去。
  「你沒穿鞋子。」
  項誠擺擺手,示意沒關係,兩個人在路燈下慢慢地走。
  「你是做什麼的?」遲小多好奇地問:「剛才地鐵上發生了什麼事?我是在做夢嗎?還是幻覺?我怎麼覺得好像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
  「驅魔師,不是你的幻覺。」項誠說。
  嘩啦一聲,遲小多的三觀碎了一地。
  「驅……你說什麼?驅魔師?」
  「收妖,驅魔。」項誠又道:「別出去說,會害死我,我連資格證都被收了,不能混這行了。」
  遲小多一臉抽搐,看著項誠,說:「所以剛才,你是在執行任務嗎?」
  項誠點點頭。
  遲小多又問:「那你……做那個……男公關,是為了掩飾身份嗎?」
  「不是。」項誠冷漠地答道,隨手一彈煙灰。
  遲小多已經徹底暈了,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妖?」
  「多得很。」項誠答道:「到處都是。」
  遲小多的汗毛嘩一下就豎了起來,背後涼颼颼的。
  「那……世界上也有鬼是嗎?」遲小多回想起來,自己根據馬克思哲學而建立的物質世界觀通通粉碎,在春風中無情地飄零,取而代之的是恐怖片裡的各種鬼魂。
  「鬼魂不歸我們管。」項誠答道:「驅魔師只驅魔,鬼魂生前是人。」
  「那那那……」遲小多作為一隻翻車魚,是非常怕鬼的:「鬼和妖,會像故事裡說的那樣,來擾人嗎?」
  項誠沒有回答,兩人只是慢慢地走,遲小多不由得朝項誠靠近了些,攥著項誠插在兜裡的右手手臂。
  「你怕鬼?」項誠側頭看遲小多。
  「還……還行吧。」遲小多說。
  「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項誠隨口說:「你身上有正氣,不必害怕。」
  遲小多說:「那妖魔呢?」
  「妖魔難說。」項誠說:「人不算計妖,妖要算計人。」
  遲小多問:「為什麼?」
  項誠沒有回答,遲小多說:「今天那只怪物是哪裡來的?」
  「不知道。」項誠漫不經心地答道,隨手把煙頭瀟灑一彈,扔進垃圾桶裡,朝遲小多問:「剛才拍照了嗎?」
  遲小多想起來了,便主動翻出手機,給項誠看剛剛的錄影,再當著他的面,把錄影給刪了。
  遲小多又問:「它還會再來嗎?」
  項誠搖搖頭,也不知道是「不好說」的意思,還是「不會來」。
  項誠把遲小多送到樓下,報了個電話號碼,說:「有事找我。」
  遲小多忙道:「等我一會。」
  項誠在樓下等著,遲小多去7-11便利店裡給他買了雙大號的拖鞋,又拿了一百塊錢給項誠,項誠說:「不用,我坐夜線回去,給點零錢,哥哥不和你客氣了。」
  「都拿著吧。」遲小多又給他一張羊城通,說:「有夜線公交坐夜線,沒有的話打車。」
  項誠把卡和錢都收起來,走的時候說:「回去早點睡,不害怕。怕就打我電話。」 
  遲小多目送項誠離去,在春夜溫暖的路燈下,項誠就像個孤獨的行者。
  這天晚上遲小多縮在被窩裡,用棉被結界保護自己,有點瑟瑟發抖,滿腔情緒在恐怖與浪漫之間來回切換,快要人格分裂了。半夜又一個打挺坐起,只覺得自己要抓狂了。
  這個世界上有妖嗎?妖是什麼?有妖,是不是也就證明人死了以後有靈魂,那麼天堂地獄也是真的了?遲小多覺得這個如果被科學界知道,一定是顛覆了整個文明世界的新規則,說不定整個社會都會變得不一樣了。
  項誠真的好帥啊,雖然感覺沒一項符合自己的相親條件,但是遲小多覺得自己有必要把相親的條件修改一下……不對,項誠是個驅魔師啊,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做夢嗎?
  春天裡蓋著被子覺得躁動,蹬了被子又冷,遲小多在床上滾來滾去,抱著被子,心裡全是項誠的聲音,最後疲憊不堪地入睡,出乎意料的,今天晚上沒有做夢。
  項誠回到男士會所,洗腳,開儲物櫃門,把紅繩放回去。大衛直腸裡的東西終於在經理和朋友們的協助下拿出來了,如釋重負地問:「客人怎麼樣?」
  「漂亮,善良,體貼人的小孩。」項誠如是答道。
  「我知道。」大衛哭笑不得,說:「客人沒生氣?」
  「沒有。」
  「謝謝了!」
  「唔。」項誠答道。
  當夜,項誠躺在雙架床的下鋪,拿著遲小多的羊城通公交卡看,卡套上是怪物獵人的Q版圖案。
  第二天,路邊的花開得燦爛無比,陽光和煦,遲小多騎著自行車,經過街角時,看到麵包店的店員,還是穿著圍裙,還是既高又帥,皮膚還很白皙。從前他覺得這個店員很帥,但經過昨晚後,瞬間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昨夜那個項誠更好看的人了。
  遲小多頂著黑眼圈,跨在自行車上喝牛奶吃麵包,一臉疲憊。
  「昨天蛋糕味道怎麼樣?」店員笑著說。
  「好吃。」遲小多說,心想昨天晚上真是堪比美國大片的一夜。初始的震驚已經漸漸平復下來。這個離奇的事實已經不能給他造成太多的驚訝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限的好奇,起初他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這個事情絕對不能往外說,免得害死項誠。
  其次是……給他打個電話?這個事情應該還有下文的不是嗎?
  店員問:「沒睡好嗎?春天太擾民了。」
  「春天擾民呐。」遲小多欲哭無淚,蹬著自行車,上班去了。
  過紅綠燈的時候,電動車停在他身邊,開電動車的男人戴著個奇怪的頭盔。
  遲小多跨在自行車上,一手拿著牛奶喝,旁邊的男人轉過頭來看他,朝他點了點頭。
  遲小多:「?」
  那男人摘下皮手套,手指打了個奇怪的手勢,催眠一般地在遲小多面前晃了兩下,繼而從懷裡掏出一個鼻煙壺,打開蓋子。
  遲小多:「???」
  遲小多冷不防被散開的粉末嗆著了,狼狽不堪,打了個噴嚏。
  「吾好意思。」騎電動車的男人收起鼻煙壺,雙手合十,朝遲小多微微行禮。紅燈跳成綠燈,汽車停,自行車與行人過馬路,電動車開走了。
  遲小多莫名其妙,猛力搖搖頭,感覺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事,卻想不起來忘記了什麼事了,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事呢?可是既然已經把它給忘了,自然就想不起來是忘記什麼事了,遲小多努力地想了一會,最後被自己的邏輯說服了,於是不再糾結這個,騎車走了。
  一整天,遲小多都心不在焉的,感覺就像縱欲過度一樣,在想要不要給項誠撥電話,但項誠只是讓他怕的時候給他打電話,沒事亂打的話,會不會煩到他?昨天晚上……不對,為什麼要怕?怕什麼?
  遲小多思維混亂了,王仁請他去洗腳按摩推油,遲小多覺得項誠真的好帥啊!他有點心猿意馬的,項誠會是GAY嗎?看起來不像,遲小多又想起他穿著浴袍,送自己回家後獨自離開的場景,好想撲上去抱他。
  等等,昨天按摩完了不就走了嗎?遲小多想起來了,項誠怎麼會來送自己回家?應該是做了什麼夢,把夢給記混了。

☆、善後

    春日裡陽光熾烈。
  項誠在髒兮兮的被窩裡睡著,會所給他安排了住宿,四人間,舍友還各自會帶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回來,尤其他上鋪的,搖來搖去,搖得他一晚上沒睡好。
  一隻銀色的小鳥在外頭不住啄窗戶,項誠煩躁地拉開被子去開窗,小鳥飛了進來,朝他枕頭下拱。
  「幹什麼。」項誠用手指捋了下鳥窩一樣的頭髮,眯著眼問。
  小鳥啄了啄項誠的手機,項誠從枕頭下翻出手機,開了一晚上,怕遲小多有危險,已經快沒電了,項誠收到一條短消息,是個陌生號碼。
  【昨夜接獲投訴科韻路地鐵站驅魔事件,組織已出面善後,針對廣州地區個別驅魔師發出警告,再出現未曾報備的跨區擅自行動,通報批評並吊銷資格證。】
  項誠一臉不耐煩,繼續睡。
  中午陽光燦爛,施工單位打電話來,讓遲小多去工地,整一天遲小多都不在狀況地地度過,差點踩到空鋼筋裡卡著。
  「你們鋼筋少了,不合規範。」遲小多面無表情地說:「速度添上,不然我找結構組的告狀了啊。」
  「是的是的。」施工方負責人忙點頭,走的時候拿了紅包,雙手奉上。
  一個人坐地鐵,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班,一個人下班,一個人回家。
  遲小多戴著耳機,聽著歌,拉著地鐵上的拉環,到站時朝窗外看,看見一個高高帥帥的男人,穿著西裝,夾著公事包在等地鐵。
  項誠!遲小多嚇了一跳,地鐵開門,那人上來,發現不是項誠,只是身材差不多而已,近距離一看,長得也不帥。
  夜裡,遲小多回了家,把紅包扔到罐子裡,四壁冷冷清清,空空蕩蕩,刷拉一聲拉開陽臺門,春天的氣味裹著千萬花草香,把生命的味道一瞬間灌了進來。於是遲小多這只翻車魚也被春天的感覺徹底擊倒,哀怨地倒在沙發上,冒著泡泡。
  項誠可以上門服務嗎?遲小多有點緊張,那天晚上,感覺自己就像中了愛情的毒,像他們這樣的男公關,一般是找老闆包養的吧?遲小多雖然平時不會參與這些,但多多少少也從網上的各種八卦裡瞭解了點。
  遲小多有點想再約項誠見一面,他發現自己確實沉湎在昨夜的溫存裡了,但是每天來按摩一次,這也太誇張了吧,起碼要等個一周左右……如果是在家裡,推油推到一半,如果自己主動的話,他會和我上床嗎?
  不不不,我到底在想什麼??可是遲小多也不想再做什麼了,只是想有個像項誠這樣的男朋友,每天晚上抱著,看看電視而已。
  越是想他,就越是覺得自己太悲慘了。
  遲小多哀歎著滾到床上,微博也不想刷,找王仁聊天也懶得聊,就這麼睡了。
  被人生第一次不成功地叫鴨,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的遲小多,每天都無法擺脫這種悸動,且隨著天氣越來越暖,悸動越來越強烈。直到最後,上班的時候還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並且感覺王仁真的把他給害死了。
  距離他去嫖……啊不,享受項誠的推油服務,已經快一周了,但是項誠的形象,還在他的心中揮之不去。遲小多現在無比地後悔,早知道就拍張照回來珍藏,紀念他人生的第一次推油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那夜沒有好好地看看項誠,以至於後續腦補也無法腦補他太多。這天王仁難得地主動約了遲小多出來吃飯,遲小多正好有太多的問題想問他了。
  「啊?」王仁略略張著嘴:「是誰?項誠?是誰?」
  「是誰?」遲小多同樣不明狀況,說:「我問你呢!你問我幹嘛?」
  「你問我,我問誰去?」王仁哭笑不得說:「我給大衛打個電話問問?」
  王仁直到現在才知道,給遲小多推油的居然不是大衛,電話接通了,於是王仁在遲小多的監督下開始問話。
  「哎,大衛。」王仁說:「我打聽一個人啊,那天晚上給我小弟推油的,叫項誠是不?」
  王仁一個電話打了很久,跟查戶口似的,什麼都問遍了。牛排上來了,王仁說:「我給你找了個相親對象。」
  遲小多磨磨蹭蹭地切牛排,王仁又說:「你幫我把排水設計圖做一下,下周順便來我公司一趟,幫看看圖,蓋個印。」
  「哦——」遲小多明顯不在狀態,又問:「你真的沒和項誠那個……過過夜麼?」
  「沒有,沒有!」王仁簡直要被遲小多玩死。
  「真的沒有嘛?」遲小多傾身問道。
  「你都問第七次了。」王仁說:「我沒有讓他推油過,只是因為經常去他們家按腳。不過我知道這個人,談得來,他很少接客的,現在基本不接客了,不是看你帥,怎麼會幫你推油?怎麼?你喜歡上他了?」
  「沒有沒有。」遲小多忙搖頭。
  王仁說:「你喜歡他,點他給你服務不就行了,不用去春森男士會所,約個溫泉酒店,他們這行要性服務還不簡單?給錢就行了。」
  「好貴的。」遲小多說:「算了算了。」
  王仁說:「速食六百,包夜一千,你下工地收個紅包也八百了好吧。」
  遲小多:「沒有這麼多!我一個紅包也才兩百啊!」
  王仁問:「他技術怎麼樣?」
  「還行吧。」遲小多說:「他們這些,能賺很多錢嗎?一晚上才一千,是不是有點少啊。」
  王仁說:「有些鴨子們還挑客呢,不過賺錢也不在這裡,他們當少爺的,能給客人拉拉關係,賺點做生意的仲介費,還有些喜歡他的客人,會給他買車,送錢。」
  遲小多哦了聲,王仁說:「你想泡他?你長得也不錯,泡他的話,應該可以打折吧,生意場上,你懂的,都不付出真心,真想洗手不幹,找個像你這樣的男朋友,也挺好不是?」
  「並沒有!」遲小多說:「我對他沒別的意思……」
  「他多大了?」
  王仁回憶大衛給出的消息:「三十一?二十八?忘了。」
  「他是本地人嗎?」
  「不是,外地過來的。」
  「他做這行幾年啦。」
  「沒有意思,你還問這麼多做什麼?」王仁盯著遲小多看。
  遲小多只好不問了,然而他的問題太多了,嘴巴上沒問,臉上卻問個不停,都被王仁一眼看出來了。
  「你留他電話了?」王仁說:「想找他談戀愛,哥們去幫你問問?」
  「不不不。」遲小多馬上說:「而且他是做那個的,怎麼可能談戀愛?」
  「可以從良的嘛。」王仁滿不在乎地說:「而且他們這些少爺也不接客,頂多給客人開瓶酒,陪你已經是破例,大衛說以他的條件,是從來不接全套的,應該對你也有點好感,不然你試試,叫他上門服務一次?」
  「媽呀!」遲小多說:「你能別再提這事嗎?我只是對他好奇……嗯是的,好奇而已!」
  「好的。」王仁說:「好奇,我懂了。」
  遲小多已經要糾結成狗了,吃過飯後,王仁還要帶他去酒吧玩,卻被遲小多拒絕了,自己騎著自行車走了。
  「神經病。」王仁朝遲小多說。
  遲小多頭也不回,路燈下滿城繽紛繚亂,繁華燈火,聲色犬馬,什麼時候才能碰到自己喜歡的人呢?人生最鬱悶的事,就是沒有在對的時間裡遇見對的人——遲小多開始腦補一個悠遠美好的故事:如果項誠不是鴨子……不,推油師,如果他們在芸芸眾生中碰到,並且相愛的話,那該有多美好呀。
  算了,這種愛情,簡直是太完美了,可遇不可求。還是把它深深地藏在心裡吧,遲小多這人還是很現實的,有時候寧願把愛情放在心底,默默地喜歡就好了。
  遲小多在哈根達斯隔壁停下自行車,買了個可愛多吃,看見LED屏上播放著廣告。
  轉角處總會有愛情在等待,就像春天來了花兒才會開。
  大概自己也是這樣吧,不過對於項誠來說,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客人而已,既沒有錢,也沒有什麼上層地位,騎著自行車,穿梭在都市的人群裡。
  路邊的一輛寶馬x6按了下喇叭,遲小多被嚇了一跳。
  寶馬上搖下車窗,露出項誠俊朗的臉。
  遲小多:「……」
  遲小多差點摔倒,說:「你……你……項誠?」
  項誠說:「大衛讓我來找你,在路上碰到王總了,他讓我順路捎你回家。」
  這車得將近一百萬吧!遲小多徹底傻眼了,項誠這麼有錢嗎?!!一瞬間他的心情無法言喻,剛才和王仁打聽的一點點想法,登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吃……霜淇淋嗎。」遲小多說。
  項誠點點頭。
  遲小多簡直要被自己給蠢瘋了,居然說了這麼一句,項誠的回答也在自己的意料之外,遲小多只好進去哈根達斯裡,買了倆霜淇淋。順便把手裡的可愛多偷偷扔了,上車遞給他。
  項誠把他的車放在後座上,開著車帶他走了。
  「你……」
  「朋友的車。」項誠手指搭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了敲,側頭看遲小多。
  「你會開車喔。」遲小多腦子裡一片混沌,說:「開得真好。」
  「我沒有駕照。」項誠說:「以前開拖拉機的,亂開,那天晚上……」
  遲小多一臉茫然,說:「什麼?」
  項誠看著遲小多的眼睛,片刻後改了說法。
  項誠說:「晚上你都出來騎自行車?」
  「沒有。」遲小多馬上說:「偶爾吧。」
  等紅燈的時候,項誠就從車前拿著霜淇淋,挖著吃,吃了一口,表情就有點變化。
  「味道還行嗎?」遲小多小心翼翼地問。
  「好吃。」項誠說。
  遲小多笑了起來,說:「你那個是香草的,我不知道你吃不吃……」
  項誠看遲小多的霜淇淋,遲小多隻吃了一點,項誠以為他想嘗嘗自己的那個味道,於是順便喂了遲小多一口,遲小多瞬間就把自己的誓言拋到了九霄雲外。那是戀愛的感覺,心臟砰然而動,說什麼把感情放在心裡,一下就通通被撿起來了。

☆、直男

  但是他還不知道項誠是誰,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戀愛的感覺就是如此的荒唐。
  「你的車真好。」遲小多半天憋出來這一句,真摯地說:「你太厲害了。」
  「不是我的。」項誠答道:「我沒錢,只有家裡拆遷給的四十萬。」
  「我也沒什麼錢,正在存錢。」遲小多說,繼而意識到自己太丟人了……早知道把自己包裝成金主類別的,但是回想起來,自己也沒什麼奢望,雖然他們曾經有過身體接觸的服務,但是現在更多的像是朋友吧。
  「你們城市人喜歡買房。」項誠說:「我也在考慮買房,四十萬不夠買,你是做什麼的?」
  「給排水工程。」遲小多條件反射地問了句:「你呢?」
  「我做鴨。」項誠說。
  遲小多差點被噎死,項誠卻沒什麼表情,說:「他們都這麼說。」
  「誰?」遲小多問。
  「同事。」項誠答道:「我沒讀書,農村人,來之前在重慶上班,找不到好工作,朋友給我介紹的這個。媽的,來了才知道是做鴨。」
  遲小多說:「你不是本地人?你可以不做啊。」
  項誠搖搖頭,說:「沒文憑,找不到工作。」繼而看遲小多,問:「你呢?本地人?」
  「不是,我在廣州念書,我爸媽都不管我。」遲小多答道:「畢業以後自己一個人生活,做工程師。」
  過了紅燈,遲小多給項誠指路,他忍不住想偷看項誠的側臉,又想拿手機拍他,項誠把車停在路邊麵包店外,看了遲小多一眼,拿著霜淇淋吃。
  霜淇淋已經化了,窗外的春風吹進來,項誠開了車裡的音樂,若有若無的,暖風吹得遲小多就像霜淇淋一樣,整個人都化了。這一刻他有點想邀請項誠到他家裡去坐坐。
  「工程師做什麼的?辛苦嗎?」項誠問。
  「設計,還行。」遲小多說:「設計樓房,偶爾加班。」
  說著他弱弱地舉起手機,說:「可以給你拍張照嗎?」
  項誠:「唔。」
  遲小多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給你打個廣告,笑一下,來。」
  項誠拿著霜淇淋,笑了笑,遲小多迅速按下快門,拍下項誠邊吃霜淇淋邊笑的模樣,太帥了,簡直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你喜歡男人?」項誠問。
  遲小多:「……」
  遲小多明白了,項誠應該是剛入行的男公關,對這個行業不清楚,而且很大可能是直男!
  「大衛說的嗎?」遲小多問。
  項誠想了想,答道:「不是大衛,同事們每天說,很多客人是同性戀,我們當鴨子,滿足客人的需求。」
  遲小多心裡咯噔一聲,說:「我我我……嗯,我一點也不喜歡男的,我不是同性戀啊,都是他們讓我去推油的,說男技師力氣大,按得爽嘛哈哈哈,你……你是同性戀嗎?」
  項誠點點頭,說:「我也不喜歡男人,嗯。」
  我也不喜歡男人我也不喜歡男人我也不喜歡男人我也不喜歡男人…………遲小多的玻璃心瞬間碎了一地,腦海中死了成千上萬的翻車魚,原來你真的是直男嗎……
  遲小多收拾翻車魚的屍體,鼓起勇氣問:「可是你又當公關……你的公關只做男的嗎?」
  不知道為什麼,遲小多面對項誠的時候,絲毫不覺得拘束,在最初緊張過後,反而可以自由自在地說點朋友之間的話題,但是他已經隱隱約約明白到,項誠不是GAY。
  項誠說:「我不知道,他們讓我給誰推油我就給誰推油,賺點錢吃飯,錢不好賺。」
  遲小多看項誠完全不像裝出來的,如果確實如他所說,原來不怎麼接觸這方面,那麼肯定不懂這些。
  「你是直男。」遲小多笑著說,心想其實是我想太多了。
  項誠沒聽懂這句,也沒問直男是什麼意思,只是說:「你哥們對你不錯。」
  「嗯。」遲小多明白了,說不定是王仁找了大衛,大衛又轉告了項誠,讓他如果對自己沒意思就說清楚,免得讓自己想來想去的,又說:「我一直沒有找過男朋友,還是王仁帶我入圈的。」 
  「不過我……挺喜歡你的。」遲小多口不對心地說:「當然不是那種喜歡,就是想和你當朋友,覺得有安全感,也有一部分原因,因為寂寞吧。」
  「寂寞。」項誠似乎有一點理解遲小多的想法了。
  「不是那種空虛寂寞。」遲小多答道:「是一個人太久了。」
  「一個人。」項誠陷入了沉思中,片刻後朝遲小多說:「到哪裡都是一個人。」
  「是的是的!」遲小多說:「就是這種寂寞,哎!等等!」
  麵包店打烊了,遲小多馬上下車去,買了一個蛋糕,小哥轉頭說:「是你啊!我以為誰呢,寶馬在店外面停半天。」
  遲小多笑著和他拜拜,把蛋糕拿進車裡,放在擋風板前,朝項誠說:「上次生日,謝謝你的禮物。」
  項誠抬手和遲小多告別,目送他騎上自行車,轉進社區裡面,這才倒車開走。接著倒車,摘下墨鏡,搖下車窗,一手搭出去,朝外面的樓房上看,看了很久,確認遲小多住的那棟樓沒有問題,又開著車繞著社區轉了幾圈,下車來。
  蛋糕店的店員打烊出來,好奇地看著項誠,項誠單膝跪在地上,躬身用手指揪地上的草聞了聞,繼而放進嘴裡咀嚼。
  店員嘴角抽搐,開寶馬X6的高帥富蹲在社區裡吃草,顯然顛覆了他的世界觀。項誠確認了那只妖怪沒有再來找遲小多,因為附近沒有妖氣,才上車把車開走了。
  遲小多回到家後,把照片備了無數個份,每個地方藏一份,免得出差錯沒了。
  「啊?!」
  第二天,自助餐廳裡,遲小多的閨蜜張著嘴,看著他,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喜歡了個鴨子?」閨蜜問。
  「什麼鴨子!」遲小多說:「是男公關!男、公、關!」
  閨蜜說:「什麼男公關,鴨子就鴨子嘛。」
  遲小多咬牙切齒地強調道:「他不做那個的,也很挑客,不帥的他不接的!而且他說他是直男!」
  閨蜜又說:「喜歡鴨子?腦子進水了吧!什麼直男啊,不帥不接,那還叫直男?上啦,掰彎他吧,你大學舍友都彎好幾個了……王仁不就是被你掰彎的嗎?!上次還說喜歡你可你看不上他……」
  遲小多:「我沒有去掰彎他!我和王仁只是哥們兒,而且他也不是因為我才彎的,還有……項誠長得很帥啊!是我喜歡的那個類型,而且好MAN好酷的感覺!他說話簡直是霸氣側漏!你要是有個這麼好的男朋友……」
  「我看看。」閨蜜伸手說:「有照片嗎?」
  「你只能看看。」遲小多小心地調出項誠的照片,捧著手機,遠遠地給閨蜜看了一眼,不讓她碰。
  「哎呀!」閨蜜怒吼道:「給老娘交出來!」
  閨蜜劈手把手機奪了過來,遲小多登時慘叫一聲。
  閨蜜隨手刷了幾下:「說好的帥哥呢?!」
  遲小多:「……」
  「這叫帥哥?!」閨蜜完全無法認同遲小多的審美,事實上從他倆認識以來的十一年裡,他們的審美就從來沒有統一過。
  遲小多一本正經道:「你昧著良心配合我一下,帥嗎?」
  「也就是個中等偏上吧。」閨蜜說:「上次忘了在哪兒見過這種款的男人,帥嗎?這種水準都出來做鴨,可見現在行業水準有多糟糕了,還不如我給你找個呢。」
  「算了算了。」遲小多說:「你喜歡的類型,都是些風一吹就倒的美男子,我可不好這一口,你不覺得他很帥嗎?他真人氣質很好的,一點也不像男公關,就像個王子一樣啊!」
  閨蜜被雷得七葷八素,再也不和遲小多討論這個問題了。
  遲小多拿了點東西吃著,說:「我覺得他喜歡我,但是自己沒意識到,王仁說了呢,他平時都不接客的,是因為我長得帥才接的。」
  「得了吧。」閨蜜哭笑不得道:「你太純潔了,這都當真?現在男公關都這麼說,難道告訴你前天才跟個老頭滾床單嗎?」
  遲小多登時玻璃心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閨蜜看他都快哭了,忙安慰道:「好啦好啦,其實喜歡你也有可能的,你就是無數中年大肚男子中的一泉清流,行了吧。」
  遲小多又哎了一聲,說:「他很有錢的,開一百萬的車呢。」
  「你也送他個。」閨蜜說:「你存多少錢了?你包養他,送他個路虎吧。」
  「我只存了六十萬。」遲小多說:「還要買房子呢,你想,如果我朝他表白了,我們在一起了,總不能再讓他繼續做公關吧,否則難道他在外面陪客戶,拿錢回來過日子嗎?」
  「為什麼不能?」閨蜜說:「你不覺得這樣很萌的嗎?鴨子也是男人,鴨子也有愛人,一個有責任感的好男人,在外面接客做鴨賺錢,回家給自己小受花,不是很有愛嗎?」
  遲小多:「……」
  遲小多開始遮罩了閨蜜的話,進入自言自語模式:「假如我們在一起了,這樣他過慣了開一百萬的車的日子,平時花錢也一定不會省,所以水準肯定不會降下來的。除非我也很有錢,但是這樣又反過來了,我並不想包養他……」
  「你如果喜歡他呢,就勸他從良。」閨蜜說。
  遲小多嘴角抽搐,閨蜜還想再說點什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對。」閨蜜說:「照片再給我看看?」
  「只能看不能摸哦。」遲小多拿出手機遠遠地給閨蜜看,閨蜜又是劈手奪了過來,一臉驚訝。
  「媽蛋!」閨蜜道:「這不是我表哥的朋友嗎?!」
  遲小多:「什麼?!」
  閨蜜:「我表哥訂婚了啊!怎麼回事這是,我上次還見他倆說話來著!」
  遲小多登時驚得魂飛魄散,說:「不會吧!你表哥是騙婚GAY嗎?!」
  閨蜜和遲小多對視,遲小多馬上說:「你你你……你先別激動,讓我去調查調查,千萬別踢爆啊!王仁說他不隨便接客的,可能只是生意介紹的朋友吧!」
  「等等等……」閨蜜明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說:「這是怎麼回事??!」
  繼遲小多和麵包店的小帥哥店員之外,閨蜜的三觀也瞬間碎成了渣。
  「這不對啊!」閨蜜張著嘴,一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遲小多緊張起來,問:「你表哥和他上過床嗎?!你不要嚇我啊嗚嗚嗚,到底怎麼啦?」
  「這人是我表哥的朋友啊!」閨蜜登時魂飛魄散,說:「可是衣服都不一樣的!怎麼回事啊!」
  「啊?」遲小多一頭霧水。
  事情是這樣的,閨蜜在一個月以前,剛過完年那會,和她的表哥出去踏青,結果表哥接了個電話,在天河公園那裡下了車,和等在那裡的一個人聊了幾句。
  於是閨蜜好奇地拍了照,表哥上車後,閨蜜問這人是誰,表哥隨意答道:「一個朋友。」
  這個朋友,就是項誠。
  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男人也很安靜,從頭到尾沒有和閨蜜說過哪怕一句話。
  但是閨蜜為什麼會拍照呢?
  只因為這名安靜如雞的男子的著裝太過不尋常。
  當閨蜜拿出當時她在車上拍的幾張照片給遲小多看的時候,遲小多再一次風中淩亂了。
  照片上是表哥和項誠,兩個高帥美男子對話的場景,表哥穿著阿曼尼的定制,一身行頭起碼二十萬朝上,項誠穿著灰撲撲的迷彩服,一雙解放鞋,提著個貼了不孕不育醫院廣告的購物袋,拿著個冰紅茶的空罐子,站在垃圾桶旁邊。頭髮油膩膩,黏糊糊的,一副誠懇的表情給表哥點煙。
  遲小多:「……」
  「等等。」遲小多說:「你讓我冷靜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閨蜜反而有點不能確定,說:「你說這是他嗎?是在拍戲?應該只是長得像吧?不是一個人吧?」
  「這明顯就是他啊!」遲小多要掀桌了,說:「為毛穿民工都這麼帥!我要愛死他了!!」
  兩人相顧無語,閨蜜根據女性獨特的直覺,認為這裡面一定有不尋常的地方,說:「快,現在打電話去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等。」遲小多說:「你先把照片給我發過來。」
  遲小多如願以償地騙到了照片後,看著上面黑黑瘦瘦,乞丐一樣的項誠,感覺和犀利哥有得拼,又問:「你表哥到底是幹嘛的?」
  「混吃等死的。」閨蜜說:「遊手好閒,沒正經工作。」
  遲小多說:「我平時也沒聽你提到過他啊。」
  「因為他總是出去旅遊!」閨蜜說:「一會兒去泰國一會兒去新疆,就沒幾天呆在家的,每次去了要麼一身髒兮兮,要麼摔得骨折回來,上次去了成都一趟,回來說被峨眉山的猴子推下山,摔得小腿骨折……」
  遲小多:「……」
  「總之說多了都是淚。」閨蜜看了眼手機,說:「我相親去了,你陪我去嗎?」
  遲小多忙說不了,晚上還得回去加班審圖,閨蜜對項誠和她表哥的關係非常好奇,作為一個高帥富,理論上是不應該有撿垃圾的基友的。於是遲小多接到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讓他打電話去問清楚,到底和閨蜜的表哥什麼關係。閨蜜家是做投行的,他們從中學時代就認識。表哥則身家兩三千萬,最近還訂了婚。
  這個要是被踢爆了可不得了,遲小多一下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想來想去,只得給王仁打了個電話。
  「喂?親愛的。」遲小多說。
  「快說。」王仁那邊正在吵吵鬧鬧的:「老子要胡牌了。」
  遲小多說:「我想問你一點事情。」
  王仁問:「是項誠的事嗎?我給他通過電話了,他說他很喜歡你,想認你當弟弟,我靠,你怎麼一直不給他打電話?」
  「不不。」遲小多說:「我問你,項誠的朋友都是GAY嗎?」
  王仁說:「當然不是,他還幫客戶和別的朋友牽線搭關係做生意,男公關不就是主營這個的嗎?除了接客,還抽成啊。」
  遲小多放下了心,但是這個還不能作為最終問題去回答,正想著怎麼個確認項誠和閨蜜表哥的關係,王仁又說:「哎,我問你,遲小翻車魚,週末有空嗎?找你有事。」
  遲小多說:「幹嘛,幫你審圖嗎?」
  王仁說:「審什麼圖呢,蓮花山,看桃花,自駕,兩天兩夜,去嗎?」
  遲小多想了想,說:「能爬起來就去吧。」
  王仁說:「週五來接,這麼說定了,洗好澡躺公司寫字臺上等哥哥吧。」
  遲小多只得把此事押後再議,每天晚上看著項誠的照片,都快舔屏了,帥嗎?其實也還好,只是遲小多比較吃這一款的,但是他一碰上喜歡的,就確實很喜歡。尤其是那身民工裝,太奇怪了,為什麼會這樣出現呢?
  這周整整一周的時間,整個設計院都在加班趕圖,遲小多忙得腳不沾地。看這情況週末說不定還得加班,三催四催的,所幸水組的老大拼死拼活,一口血拖死在電腦前,大家忙得底朝天,終於趕上了週五出圖。
  如此遲小多的週末賞花基友聚會才得以保全。
  「做厚板還是密肋梁你要看預算啊!」遲小多一邊看圖一邊蓋章,一邊朝著電話裡咆哮道:「這個還要問我?!我怎麼知道你們預算是多少!」
  周圍兵荒馬亂的,遲小多還在遠端電話指導另外一個人的圖,三百多張圖,從下午五點老大簽字後就開始列印,所有人都跟打仗一樣地跑來跑去,剛掛了電話,王仁又打電話來催:「遲總!你好了沒有?!車都在你樓下等半天了!」
  「出圖呢啊!」遲小多抓狂道:「你再說我就不去了!」
  「好好好!你最牛你最大!」王仁說。
  遲小多說:「要麼你們先去,我明天自己坐車過去吧。」
  「等你等你——」王仁說。
  遲小多把電話掛了,必須速度蓋章簽字,頭昏眼花的,六點半還沒搞完,期間又被老大叫走了一次,電話響個不停,片刻後王仁打到單位裡來了,有人喊道:「小多!你朋友說上來坐坐!」
  「好的好的。」遲小多說:「你讓他在外面坐著給他杯咖啡就好了……哎!馬上!」
  遲小多又一路狂奔過去,接了另外一大疊圖紙抱過來,攤在桌上,拿出筆來低頭看。背後有人過來了,看著他的圖不說話,遲小多以為是徒弟,拿著筆,轉身說:「這個地方老大說可以過,但是按我的方法是不行的,甲方肯定拿去給抽筋師看過一次……」
  倏然間遲小多險些昏過去,項誠站在他的身後,一身運動服,高高大大,垂著手,一臉嚴肅地看著遲小多,嗯了聲,說:「別生氣。」
  周圍同事們瞬間哄笑,遲小多的心臟差點就要報廢了,一手捂著胸口,站在桌子前,背朝項誠喘氣。
  「你怎麼……」
  「接你。」項誠說:「你先忙,不管我,有話好好說,別動氣。」
  遲小多:「王仁他……」
  「王總他們已經去蓮花山了。」項誠說:「讓我帶你過去,玩兩天,不急,你慢慢看,看完我帶你先把飯吃了。」

☆、桃花

  怎麼不早說啊啊啊——!
  幸福的巨人舉著一柄大錘子,轟然把遲小多砸成了一片軟綿綿的紙。
  遲小多設計的無數樓房射出煙花,漫天亂轟亂炸。
  美好的舞臺拉開華麗的序幕,羅馬假日悠閒的陽光輝煌萬丈,項誠彬彬有禮,牽著他的手拿著香檳,在噴水池溫柔一笑。
  流星雨一瞬間劃過天際,海面上,千萬翻車魚肚皮朝天,翩翩起舞——
  項誠說:「你臉色不好,不舒服?休息一下。」
  遲小多忙道:「你坐,你坐,我馬上就好。」
  遲小多推著轉椅過來,給項誠坐下,自己心裡砰砰跳,看了半天的圖,完全不知道在看什麼,側頭偷看項誠,發現他在辦公桌前看自己的專業書,心想不會吧,你能看懂?
  遲小多整個人都不在狀態,心裡兩隻小翻車魚在不停鬥爭拉鋸,翻車魚A叫他快點搞定出去談戀愛啦,翻車魚B說你不認真看圖到時候樓倒了可是要死人的,A又說樓倒了管他啥事?我們家遲小多做的是給排水又不是結構,頂多就爆個水管漏個下水道……
  遲小多在反復糾結之中簡直度日如年地看完了圖,簽完字後,朝老大說:「我走了!林總!」
  水組老大說:「等等,小多,你順便幫我……」
  遲小多一轉頭,刹那殺氣四溢。
  老大馬上噤若寒蟬,答道:「你玩得開心。」
  「呵呵呵。」遲小多親切地笑道。
  其實遲小多現在的心理狀態是千萬隻羊駝歡快地奔騰著,呼嘯沖過辦公室。坐進項誠的車裡,系上安全帶的時候,腦子裡一陣眩暈,驀然發現項誠的車又不一樣了,今天開的是個路虎。
  「想吃什麼?」項誠問。
  「隨便。」遲小多笑著說:「挑你喜歡的,別太貴吧,我請客,謝謝你來接我。」
  項誠說:「我對廣州不熟。」
  遲小多說:「日料吃嗎?」
  項誠說:「隨便。」
  車開過沿途亮起的燈火,拐入了城市夜晚的車流之中。遲小多想起項誠在自己辦公室裡看他的給排水專業規範,突然問:「你居然看得懂我的工具書?」
  「說實話,看不懂,以前我也是學土木的。」項誠調車,進車庫內停下,說:「跳槽以後才做這行。」
  遲小多點點頭,項誠又問:「抽筋師是什麼?」
  遲小多好奇地問:「你以前搞建築的時候哪個組的?」
  項誠答道:「搬磚組。推小車載水泥。」
  遲小多:「……」
  遲小多哈哈大笑,說:「別開玩笑,結構組的很討厭他們,抽筋師就是負責把你設計好配好的鋼筋給抽走,替房地產商省錢,這樣鋼筋少了,就可以節約成本。但是抽鋼筋很有講究,因為亂抽的話樓房會垮,所以一定要很有經驗的人。」
  項誠點點頭,明白了。
  遲小多帶他去吃了一家日料,這家日料館進去坐著要脫鞋,菜式也很簡單。遲小多看到項誠的襪子破了兩個洞,顏色還不一樣,突然有種既天雷滾滾又覺得很好玩的感覺,忍著笑當做沒看到。
  遲小多穿著襪子的腳在台下和項誠時不時相觸,令他又是一陣心神蕩漾。
  「你挺厲害的,你們是不是有職業評定?」項誠問:「考過了嗎?」
  「一級註冊給排水工程師。」遲小多答道:「考了但是還沒有出成績呢,目前只過了二級,要能過一級,就不上班了,把證掛靠出去,三年能拿四十萬呢。」
  「不上班想做什麼?」項誠問。
  「不知道,沒想好呢。」遲小多說:「而且好難考,我猜今年過不了。」
  項誠說:「看不出你在單位還挺強勢的,一群人圍著你轉,專業一定挺好。」
  遲小多不好意思地笑笑,問:「你呢?未來有什麼打算?」
  項誠想了想,說:「我不知道,是被騙來做鴨的,過段時間就不做了,想幹回老本行,但累死累活,賺的錢沒幾個,混不下去,成天加班不算,還被領導刁難,找茬扣錢。」
  遲小多心花怒放,心想你不如現在就別做啦,咱倆處物件吧!他不知道項誠的「老本行」是什麼,應該是建築?嗯,描述的完全一樣,設計院累死累活,拿命換錢,成天加班,還被刁難扣錢。
  然而項誠又歎了口氣,說:「我今年年初就想,把過去的通通忘了,換個人生,重新開始,但以前的事情還是放不下……這是什麼?生的?」
  項誠奇怪地看一盤北極貝刺身。遲小多給他調開芥末,筷子夾著喂他吃了一塊,腦袋上冒著粉紅泡泡。項誠登時劇咳了起來,被芥末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居然沒吃過芥末……遲小多對項誠的感覺完全被顛覆了。
  「喝點茶。」遲小多忙道。
  項誠表情古怪,擺手,眼淚都出來了。
  「太嗆了。」項誠說:「我知道,是芥末。」
  遲小多笑著說:「我喜歡芥末的感覺,你以前一定沒怎麼吃過這個。」
  項誠說:「以前有個大老闆請我吃飯,就有芥末,還喝的拉菲,一瓶兩萬多。」
  項誠眉眼籠罩在溫和的燈光下,整個世界裡,仿佛只有這麼一盞燈從頭頂落下來,照著他的頭髮,他的眉毛,溫潤而陽剛。
  遲小多喝了點清酒,臉紅紅的,有人醉酒會發瘋,有人醉酒不說話,遲小多就是那種喝了酒後特別安靜的,他想問很多問題,但是一句也沒問出來,兩個人如果能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就最好了。
  「你的理想是什麼?」項誠吃了點壽司,似乎對芥末比較有興趣,這次蘸的量少了點。
  遲小多的人生理想,當然是成為高帥富,走上人生巔峰;或者嫁給高帥富,走上人生巔峰啦。當然這個還是不好意思說的,他想了想,說:「遊山玩水,上班太煩啦,如果能把證掛出去,我就出門旅遊。」
  項誠點了點頭,他在日料館裡似乎有點拘束,仿佛在思考什麼。
  遲小多問:「你呢?」
  「世界和平。」項誠如是說:「大家安居樂業,好好生活。」
  遲小多哈哈地笑,覺得項誠很有趣,拿著茶和他碰杯。
  吃過飯後,遲小多出來結帳,項誠說:「我沒有錢,這個月工資還沒發。」
  遲小多笑著說:「當然是我來。」
  遲小多也不和他搶單,出來被風一吹,遲小多又多少清醒了點,項誠一路上都在思考,到加油站的時候,項誠掏出一大把毛票,遲小多忙道:「我來吧。」
  遲小多給車加了油,想到項誠是少爺,他的工作就是拿臉混飯吃,讓客戶喜歡他,再心甘情願地掏腰包,想到這裡,遲小多又覺得自己的戀愛一片迷霧。
  十二點時,項誠開車把遲小多載到山上,王仁一群人正在大呼小叫地打麻將,說:「自己去開房間!你倆來得最晚!」
  於是項誠和遲小多就住在最後的一間大床房裡了,一路上山時,漫山的桃花在路燈光芒下飄飛來去,遲小多覺得時間簡直轉瞬即逝,這麼美好的時光,倏的一下就沒了。
  「晚上要給你推油嗎?」項誠說:「我來。」
  「不不不。」遲小多馬上說:「我來吧。」
  項誠掏出折好的一遝十塊錢,遲小多都忘了錢的事,現在一說,遲小多就想起來了,兩天的房錢和押金都是自己給的,不過遲小多主動付帳了。
  開完房,項誠沒說什麼,進去洗澡了,遲小多手指勾在膝蓋前,坐在床上,心裡歎了口氣。
  自己在項誠眼裡,肯定就像以前那些對他好的客戶一樣,心甘情願地為他掏錢,包他吃住,帶他玩。
  外面麻將聲漸停,項誠擦著頭髮出來,說:「去洗洗。」
  遲小多嗯了聲,進浴室,出來後兩人並肩躺在床上,項誠按了一輪遙控器,歎了口氣。
  「為什麼歎氣?」遲小多敏銳地抓住了這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沒什麼,睡吧。」項誠翻身關燈。
  遲小多在黑暗裡翻來翻去地睡不著,心想這個時候如果伸手去摸項誠,和他牽著手,他會拒絕嗎?還是說:「速食四百?給你先簽單?」
  「項誠。」
  「嗯?」
  「你認識齊齊嗎?」遲小多在黑暗裡問。
  「齊齊?」項誠不解道。
  「齊尉。」遲小多說了他的名字,齊齊就是閨蜜的表哥,項誠警覺地問:「你怎麼知道我認識他的?」
  「呃……」遲小多說:「我和他表妹是好朋友,他表妹說你長得好帥,齊齊也是你的客戶嗎?」
  「不是。」
  「哦——」遲小多想問你們怎麼認識的,但是這樣追問很像查戶口,但是項誠過了一會,說出了一句令遲小多差點摔下床去的話。
  項誠:「他是我同事。」
  遲小多:「………………………………」
  遲小多腦海裡浮現出齊齊身穿西裝,和一群鴨子打打鬧鬧,當男公關的畫面,登時魂飛魄散。
  「你們以前……在一個會所的?」遲小多小心翼翼地問。
  「不不。」項誠馬上意識到他的話產生的歧義,解釋道:「老本行。」
  「喔——」遲小多說,但是他又搞不清楚了,問:「建築嗎?一起搬磚?」
  項誠沒有回答,岔開話題:「我手機壞了,手機裡留了他電話,回去給你打個。」
  「不用了。」遲小多答道,這才放下了心。
  遲小多知道自己的小心思一定被猜到了,不禁十分尷尬,片刻後,他伸出手,摸了摸項誠溫暖寬大的手掌,把手放在他的手掌裡。
  反正都付費了,牽牽手總是可以的吧,遲小多一邊猜項誠會說什麼,一邊摩挲他的手指。項誠卻什麼也沒說,反手握住了遲小多的手掌。
  遲小多感覺到自己起了反應,心臟狂跳,得寸進尺地說:「我可以抱抱你嗎?」
  項誠大方地伸出手臂,把遲小多報到自己的懷裡,他穿著棉睡衣,胸膛很溫暖,遲小多枕著他的臂膀,晚上喝過酒,又吹了風,頭有點疼,他什麼也不想做,只要這麼抱著就好了。
  「抱著要錢嗎?」遲小多打趣道。
  項誠風趣地說:「讓別的人抱要錢,弟弟抱可以免費。」
  遲小多笑了起來。
  室內安靜,片刻後,項誠又說:「我從來不讓人亂抱,要看心情。」
  「嗯,王仁告訴過我。」遲小多說。
  項誠又說:「大衛說我既要當鴨子,又要立牌坊。」
  遲小多哈哈笑,又有點不好意思,說:「這幾天耽誤你工作了吧。」
  「我上蓮花山有事辦。」項誠答道。
  「有事辦?」遲小多問。
  「出公差。」項誠說。
  公……公差???陪客人嗎?遲小多莫名其妙,推油?他沒再問下去,反而是項誠感覺到遲小多有點發抖。
  「冷?被子是不是太薄了。」
  「唔不不。」遲小多整個人都鑽到項誠懷裡去了,激動得發抖,漸漸地有點困,卻不想睡,覺得真美好啊,如果時間可以一直停在這一刻就好了。什麼出公差,都去shi吧。
  遲小多慢慢地睡著了,到得半夜時,他聽見了少許響動聲,眼皮卻困得睜不開,他伸手朝身邊摸,項誠卻不在了。遲小多一個激靈醒來,坐起身左右看看。
  「項誠?」遲小多說。
  房間裡一片黑暗,外面微微地透入少許光,遲小多爬起身,看了眼手機,顯示兩點二十五。
  遲小多沒開燈,推開客棧的窗戶朝外望,看見窗臺上貼著一張紙,還以為是項誠的字條,撕下來一看,上面寫著個「項」字,還用一個金色的小石敢當壓著。
  遲小多:「???」
  那是一張發黃的草紙,遲小多把它折好,和石敢當一起放進口袋裡,同時聽見外面有車的聲音,似乎離得不遠。項誠去哪裡了?遲小多突然想起他來這裡是出公差的,難道半夜三更的要去陪客嗎?
  遲小多輕手輕腳出來,木質結構的客棧裡,他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用手機的電筒功能照著路,一陣風吹來,令他登時有點毛骨悚然。
  啊啊啊……好恐怖啊,遲小多不知道為什麼,背脊寒毛直豎,在院子裡看了看,望見遠處有一點光,似乎是車燈,於是朝那邊走了過去。
  他躲在一棵桃花樹後,看見了一輛開著車燈的三菱吉普。
  車燈滅了,車上下來一個男人,項誠站在車燈前。
  「隨便他們。」項誠說:「救命優先,留著它,會殺更多的人,車禍真相查清楚了沒有?」
  男人的聲音答道:「命案事主自己開公司,包了個小三,老婆通過不知道什麼辦法,花大價錢要搞他倆,想必是說錯了話,被鬼車噬了魂,那男的和小三一起死了。原配正在鬧自殺。」
  「怎麼個花大價錢?怎麼搞法?」項誠又說。
  「無可奉告。」男人答道:「組織裡有備案,不過你查不到。」
  項誠沉默了,煙頭的紅點在黑暗裡閃爍。
  遲小多約略推斷出來了,有人雇黑社會行兇,殺了人,現在就躲藏在山上,要讓項誠去解決掉它,可是項誠單槍匹馬,能行嗎?要麼報警?項誠沒說話,轉身就走,男人答道:「給你叫點幫手?」
  「不必。」項誠說:「它知道我會去,叫的人多了沒意思。」
  說著項誠朝路邊走,男人吹了聲口哨,說:「談戀愛了?」
  項誠:「???」
  男人又問:「那天小孩是誰?」
  「弟弟。」項誠答道。
  「我怎麼記不得你有個弟弟,不過給你打聲招呼,你弟弟身上有妖氣,似乎被什麼東西給盯上了。」
  男人笑著跨上電動車,擰開油門。
  項誠:「我一周前發現的,觀察很久了。鬼車似乎沒有找過他。」
  遲小多瞬間全身汗毛唰一下豎了起來。
  男人說:「不是鬼車,組織猜測,是鬼車上頭的,不知道怎麼找上了他,走了,好自為之。」
  項誠:「等等!老鄺!」
  男人電動車開得飛快,又是半山腰上的下坡,蹭一聲就沒影兒了,項誠追了幾步,把煙頭一扔,煩躁不安地站了一會,繼而轉身朝遲小多藏身的樹後走過來。遲小多轉身就跑,項誠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遲小多身後。
  遲小多正要大叫,項誠卻把他嘴巴一捂,遲小多悶著聲音。
  「叫你不要出來。」項誠眉頭深鎖,低聲道。
  「唔唔唔咕咕咕……」遲小多眼睛打轉,亮晶晶的眸子盯著項誠看,項誠簡直要被遲小多給氣死,放開了他。

☆、鬼車

    「你沒讓我不要出來。」遲小多道:「沒說啊。」
  項誠:「……」
  遲小多笑了起來,項誠拖著他的手,到路虎上去,遲小多要跟著上去,項誠卻推了他一把,讓他站在外面,打開頂燈,躬身翻他的運動包,遲小多好奇地看,項誠翻來翻去,似乎忘帶了什麼東西,眉頭擰了起來。
  「怎麼了?」遲小多問。
  項誠問:「看到一個鼻煙壺了嗎?」
  遲小多搖頭,說:「我沒動過你包啊。」
  項誠一臉煩躁,看了遲小多一眼,沒轍了。
  遲小多試探地看項誠,項誠說:「回房間去,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許出來,能辦到嗎?」
  遲小多說:「好,這個是你的嗎?」說著從衣兜裡掏出石敢當和草紙。
  項誠看了遲小多一眼,放棄了讓他回房間的打算。
  「上車。」項誠說。
  「要要要,要去做什麼?」遲小多緊張得不得了。
  項誠答道:「系安全帶。」
  項誠倒車,出車位,月亮藏了起來,經過客棧正門,周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遲小多既害怕又興奮,項誠要帶自己去執行任務嗎?最後說「你弟弟被妖盯上了」,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帶我出去?」遲小多問。
  「因為你不會聽我的話,老實呆在房間裡。」項誠答道:「我也不會催眠,沒帶關鍵物品,沒法讓你睡覺。」
  「我會的。」遲小多說:「如果你為難的話,我回去等你好了,我是擔心你,才在樹下聽了這麼多,我保證以後不再偷聽了,掉頭送我回去吧。」
  「算了。」項誠說:「我怕你出事……還是跟著我安全點。」
  遲小多總覺得項誠要去做什麼重要的事。
  「百度一下。」項誠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手機能上網嗎?查查鬼車。」
  遲小多說:「鬼車,一種九個頭的怪鳥,能吃魂魄,會殺人,會在房頂滴血,原本有十個頭,後來被狗咬掉一個,所以經常滴血。鬼車到哪裡,哪裡就有天災人禍,但是它怕光,被光照到就會頭暈。」
  項誠想了想,說:「在這裡等等。」
  項誠下車回客棧,片刻後客棧裡一聲響動,守夜的小妹說:「誰?」
  項誠提著個從牆上拆下來的,客棧用的應急燈跑向路虎,扔給遲小多,小妹追了出來,項誠火速上車,開車,沿著山路走了。
  遲小多抱著應急燈,嘴角抽搐。
  「你最近見過什麼人嗎?」項誠松了口氣,說:「譬如說,一些不尋常的人。」
  遲小多:「???」
  遲小多說:「我被妖怪盯上了,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項誠說:「你覺得你的身邊有妖怪嗎?」
  遲小多莫名其妙,想了想,說:「妖怪?我們設計院的財務算嘛?」
  項誠一邊開車,一邊說:「什麼樣的?」
  遲小多答道:「經常翹著個蘭花指,穿花襯衣……」
  項誠:「……」
  遲小多笑著說:「還粗著嗓子扭來扭去地唱Ladygaga。」
  項誠:「不是這個意思……雷什麼嘎?是什麼?冷嗎?」
  遲小多縮在副駕駛位置上,側頭看項誠,車離開客棧的一段路,開始有路燈了,項誠專注地開著車,遲小多看他的側臉,心想真帥啊,然後又想這個時候為什麼還在花癡,遲小多你沒救了。
  「有一點。」遲小多剛才偷聽緊張得出了一身汗,現在開始冷了。
  項誠一手把著方向盤,單手脫下運動外套,順手蓋在遲小多身上。項誠的衣服氣味很舒服,遲小多抱著衣服,項誠說:「穿上。」
  遲小多暖和了很多,項誠說:「待會跟著我,不要說話,什麼都不要說。」
  遲小多嗯了聲,其實有點困了,他覺得項誠可能要帶自己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但是他信任項誠。
  「你就這麼相信我?」項誠說:「不叫不鬧跟著上車,萬一我要害你呢?」
  「你不會。」遲小多倚在車窗上,看項誠,說:「潛意識。」
  「什麼?」項誠看了遲小多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遲小多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朦朧的場景,似乎是項誠在夢裡救了他,也仿佛是源自心底的直覺。
  「我覺得我們……一定發生了什麼事。」遲小多奇怪地說:「可是我總是想不起來了。」
  項誠沒說話,遲小多說:「那件事,讓我覺得你很靠譜,可是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項誠遠遠地在欄牆外停車,說:「下車。」
  遲小多跟著下車,項誠說:「把我的包拿上,從現在開始,跟在我的身邊,不管碰到什麼事,一步也不要離開我。」
  「好的。」遲小多揉揉眼睛,穿著項誠的運動外套,斜挎著他的運動挎包,跟著他走。
  蓮花山在秦漢年間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採石場,占地兩萬五千畝,嶺南仍屬南越之時,趙佗在此地開山取石,歷經兩千年,流水侵蝕,自山頂至山腳,留下了不少或人工,或天然形成的石場。
  一到黑夜裡,所有東西都變了個樣,一切景觀都變得嶙峋恐怖,仿佛猙獰的巨人,珠江口對面繁燈閃爍,夜空泛著暗紅色,倒不至於太恐怖。遲小多東張西望,項誠躬身,讓他踩著自己的背爬上去,說:「不脫鞋。」
  項誠脫衣有肉,穿衣顯瘦,一身肌肉很有爆發力,遲小多剛踩上去,項誠就兩手搭著,接著他的腳朝上一抬,遲小多輕巧翻過圍牆,項誠一眨眼就飛身過來,把他橫抱起來,開始飛奔。
  遲小多暈頭轉向,兩人落在一塊粗糙的石頭上,不遠處是一個洞穴。
  項誠翻了會包,從裡頭掏出幾個五顏六色的小東西,遲小多好奇道:「這是什麼?」
  項誠:「呆在這裡,不要亂動。」
  遲小多忙把它還給項誠,項誠讓遲小多坐在石頭中間,把彩色石敢當擺好,圍成一個圈。
  「坐著玩手機。」項誠接過包,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叫。」
  「好,好的。」遲小多答道。
  項誠要走開,想了想,又有點不放心,回來看了眼遲小多的手機,說:「你喜歡聽歌嗎?」
  遲小多:「嗯。」
  項誠翻了下他的手機,幾乎全是英文歌,隨便選了首中文歌名的,開到最大聲,幫他把耳機戴上,遲小多便坐在那圈石敢當裡,好奇地朝外張望。這次選的是《天使在歐洲》。
  平安的聲音在這個浪漫的夜裡,在遲小多的耳中響了起來,猶如天籟一般。
  石場中,隱隱響起了一聲鳥鳴,項誠轉身,從包裡取出降魔杵與捆妖繩,把一疊紅紙咬在嘴裡,放好包。
  接著示意遲小多抱著應急燈,朝向某個方向,繼而沿著那個方向快步跑進了石場
  遲小多:「???」
  沒有帶槍,到底是幹嘛?遲小多眉頭深鎖,盯著項誠離開的方向看,倏然間一聲刺耳的尖叫穿透了耳機,遲小多還以為是音樂出了問題,低頭看手機,把音量滑來滑去。
  平安動情地高聲歌唱:
  「I want a girl who wanna say love you——」
  一隻九頭鳥撲在項誠身上,從高處翻滾下來,項誠一個打滾退後,大喝一聲,單手將降魔杵朝前一推,降魔杵轉成一個銀盤,擋住九頭鳥噴出的血氣。九頭鳥沖進緊接著項誠朝前一沖,再次將那怪鳥推回了石場中。
  遲小多:「?」
  遲小多調完音量,抬起頭,好像發生了什麼事,遠處隱隱有奇怪的聲音,他敏銳地拿起手機,朝著項誠離開的方向錄影。
  「I could never stop——」
  說時遲那時快,項誠猶如炮彈一般飛射出來。
  遲小多:「……」
  遲小多正要摘耳機,項誠一瘸一拐,朝遲小多跑來,遲小多沖出去,項誠卻吼道:「別動!留在原地!」
  遲小多沒聽見,攙扶著項誠,兩人進了石敢當的保護圈裡,遲小多摘下耳機,卻被項誠抱著頭,朝下一蹲,以身體保護遲小多。頃刻間遲小多抬頭,看到了徹底顛覆自己世界觀的一幕——
  ——一隻巨大的,渾身冒出黑火的怪鳥從石場內沖出,胸口插著項誠那根閃光的銀色金屬棍,朝遲小多與項誠一俯身沖來。九頭齊鳴,噴出九股黑火,縱橫交錯,彙聚為一股強大的洪流,朝著他們射來!
  遲小多張著嘴,怔怔看著天空,然而下一刻,周圍的七隻石敢當同時發出一聲震撼天地的怒吼。化為神獸之型,一隻又一隻,朝著天空撲去!
  第一隻石敢當抵消了黑色的火焰,第二隻,第三只,石敢當被噴得支離破碎,繼而四五六七四隻透明發光的神獸撲在了怪鳥身上,一頓亂抓亂咬,怪鳥墜下,渾身爆血。
  遲小多:「……………………」
  遲小多強烈地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夢,眼睛睜大,瞳孔渙散,看著天上,項誠一手在包裡猛翻,另一隻手臂迅速地把遲小多的眼睛連著臉一起擋住,一邊在他耳畔大喊道:「別怕!」
  遲小多已經徹底愣住了,平安的聲音還在耳機裡唱歌。
  「I fell in Love——I fell in Love——」
  那只怪鳥撞過來,項誠猛地一俯身,帶著遲小多的手機飛了出去。
  怪鳥在地上痛苦的翻滾,石敢當的存在只持續了短短幾秒,怪鳥便嘶鳴著,不住抽搐掙扎。項誠從包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紅布,沖上前去。
  「我的手機!」遲小多喊道。
  項誠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揮手拋給他。
  遲小多跪在地上,發著抖按拍照,抬著頭,張著嘴,呆呆面對眼前的這一幕,終於反應過來,這是……什麼?媽呀!這是啥!
  項誠抖開紅布,就像鬥牛一般,那紅床單在風中飛舞,然而鬼車鳥卻不肯放棄,面朝應急燈光線的數個頭眯起眼亂晃,背對光線的四個頭一起朝天鳴叫。
  「收!」項誠怒吼道,繼而抖開紅布,朝著那巨鳥罩了下去。
  九頭鳥在最後關頭翅膀一扇,退後,騰空飛起,開始旋轉。這陣旋轉產生了一陣颶風,項誠收妖失敗,被吹得一個跟鬥摔了出去,掛在樹枝上。九頭鳥驀然抖開翅膀,朝著項誠沖去。
  嘩啦一聲,怪鳥和項誠都穿過樹冠,摔了下來,項誠背心被抓得破破爛爛,胸膛上滿是紅痕,緊接著數個鳥喙同時啄向項誠的雙眼。
  「啊啊啊——」遲小多怒吼道,抱著應急燈沖了過來,朝著怪鳥亂晃。
  怪鳥登時哀鳴一聲,那聲刺耳的尖叫令遲小多一陣頭暈目眩,項誠把他抱在身前,平地騰空退後,以肩膀護著遲小多,另一手抓著紅布角一抖,要再收。
  然而遲小多卻大叫一聲,被怪鳥的爪子緊緊抓住了左腳踝,原地倒提了起來!
  「媽呀——」遲小多慘叫道。
  「小心……」項誠抱著遲小多的腰不鬆手,怪鳥發出猙獰的大叫,提著兩人越飛越高。
  遲小多:「……」
  遲小多頭下腳上,天旋地轉,怪鳥提著遲小多,遲小多又帶著項誠,兩人倒掛著被提著飛向天上,大地不斷旋轉,越來越遠。項誠奮力把紅布朝上揮,卻兜不上去。
  遲小多:「……」
  怪鳥飛上近百米高空,遲小多兩眼冒星星。 
  「怎麼辦!」遲小多慘叫道:「這到底是什麼啊!我錯了!我不該跟著你出來!」
  項誠咬牙,用兩腳夾著遲小多的腰,要借腰力朝上翻,並不住觀察周圍地形。
  「它要幹嘛!」遲小多被怪鳥拖著飛來飛去,寬麵條淚在春風裡飄揚。
  「它要……把咱們摔成……肉餅……」項誠咬牙道。
  「好吧。」遲小多開始交代遺言:「院長再見了,爸爸媽媽再見了,王仁再見了,閨蜜再見了,財務再見了……」
  項誠:「……」
  「它飛不高!」項誠吼道:「我說一二三,你就用力把我推上去!我把它收了,你抱著我,我們掉進水裡!摔不死!」
  兩人以一個倒吊的姿勢,遲小多慘叫道:「我不會游泳啊!而且它聽見你說的了!正在朝山上飛!」
  項誠:「……」
  遲小多朝地下看,距離地面十幾米,怪鳥顯然在努力地把他們提到高處再往下摔,這個高度明顯不夠,而且離開了珠江,在朝山上飛,因為水裡摔不死。
  「下次一定要……帶傘。」項誠吼道:「有手電筒嗎!照它左邊!」
  遲小多忙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朝怪鳥左邊照,照到它的眼睛,怪鳥慘叫一聲,一個傾斜,差點把兩人甩下來。
  「好!」項誠說:「再來一次!」
  遲小多又晃,怪鳥失去了平衡,朝著左邊斜斜墜去。
  項誠吼道:「跳!」
  繼而咬著紅布,猛地一翻身,以倒掛金鉤的姿勢拔出了怪鳥胸前的降魔杵,九頭鳥噴出一道血,拖著血線將兩人猛地一甩,遲小多天旋地轉,飛向蓮花山中央的望海觀音像。
  「抱緊不要鬆手!臨兵鬥者皆……」項誠道,繼而落在觀音像肩上,遲小多整個人劃出一道弧線,身體甩了出去,兩手緊緊抱著項誠的腰,被帶著停住,兩腳打滑,踩到什麼便努力站住。
  項誠順勢將紅床單朝外一抖。
  「列陣前行——!諸魔退散!收!」
  呼啦一聲,紅床單瞬間化為滾滾紅雲,鋪天蓋地的蔓延開去,在暗夜裡發出降魔金光,天地間不動明王之像從虛空內浮現。
  萬籟俱寂,天音唱響!
  在遲小多驚愕的表情中,床單越來越大,追上九頭鳥,兜頭朝妖怪一罩,項誠順勢回扯,紅布裹著妖怪,聚為一大團不規則形狀的凸出物,瘋狂翻滾。
  倏然間,妖怪消失了,化作紅布上一隻五色彩線繡出的妖怪,閃了下光,暗淡下去,世界歸於平靜。
  遲小多:「……」
  項誠:「……」
  遲小多抱著項誠的腰,抬頭怔怔看他,項誠松了口氣,兩人對視三秒,遲小多第一件做的事是,把抱著項誠的兩隻手,手掌稍微分開點,啪啪啪地小幅度拍了幾下手。
  「還行吧。」項誠說。
  「好帥。」遲小多已經無法去想太多事情了,這是他對今夜唯一的評價。
  「謝謝。」項誠答道。
  「可是我們要怎麼下去。」遲小多朝下麵看。
  兩人一起朝腳下看,望海觀音高四十多米,兩人站在觀音的肩膀上,遠方,太陽漸漸升起。
 
☆、搬家

  半個小時後,太陽升起來了,項誠拉著紅線,遲小多扒在項誠背上,兩人慢慢地墜下地去。項誠手指牽著捆妖繩,捏著食中二指,繞了個圈。系在觀音脖子上的紅繩自動解結,落了下來。
  遲小多兩腿直打顫,快要站不穩了,項誠背著遲小多,跑向路虎,開車掉頭上去收拾東西,破壞案發現場,拿走石敢當,並離開蓮花山。
  「去哪裡?」遲小多說:「怎麼不回客棧?我不行了,好困。」
  遲小多什麼也沒問,腦子裡渾渾噩噩的,項誠說:「你先睡會,起來再和你解釋。」
  遲小多說:「你不會走吧。」
  「不會。」項誠答道:「睡吧。」
  項誠把運動外套的兜帽罩在遲小多臉上,遲小多又困又累,倚在副駕駛位上,突然想起一件事——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妖嗎?
  以前外婆也說過,而自己很小的時候,似乎也碰到過一隻黑色的東西。
  那是在海灘上撞見的……和項誠收伏的怪鳥感覺差不多,可是一個是魚,一個是鳥……遲小多渾渾噩噩地心想,這個世界真神奇,一會是項誠在抓妖,一會是小時候碰上的那只黑色的大魚……腦海裡一片混亂,漸漸地睡著了。項誠穿著破背心,開車回廣州,在會所前停下,回去拿了鼻煙壺,換上背心,上車關上車門。
  他揭開遲小多蓋著臉的衣服。
  遲小多熟睡著,呼吸均勻,陽光照在他的臉上。
  項誠看了他一會,再看手裡的鼻煙壺,似乎有點猶豫。
  銀色的小鳥飛過來,停在車窗邊上,盯著項誠看。
  項誠朝小鳥說:「他不會出去說,一次,我保證,就這一次。」
  小鳥側過頭,亮晶晶的眼珠裡倒映出項誠英俊的面容。
  項誠歎了口氣。
  他伸出手,摸摸遲小多的頭。
  「對不起。」項誠認真說,繼而打開鼻煙壺蓋子,朝遲小多臉上抖了抖。
  遲小多打了個噴嚏,不舒服地側過頭,繼續睡。
  項誠沉默良久,一手放在方向盤上,疲憊地把頭抵著方向盤,片刻後抬起頭,抽了根煙,把煙頭扔出車窗外,掉頭回番禺。
  路上,過收費站的時候在排隊,項誠想起了什麼,又翻了下遲小多的手機。
  「小多,對不起。」項誠自言自語地說,繼而把手機裡昨天晚上降魔的錄影刪了,看到自己的照片,認真端詳了一會,笑了笑,放進遲小多的褲兜裡。
  遲小多一路睡得很熟,到客棧前時,項誠先是探頭朝外張望,看到王仁他們在後院裡打麻將,於是把遲小多抱起來,輕手輕腳地回房間去,給他脫了外套,繼而拉上被子,蓋在自己和遲小多身上,一手讓他枕著,調整兩個人昨天晚上的姿勢,讓遲小多抱著自己,睡了。 
  十分鐘後,王仁來敲門了。
  「遲小翻車魚!」
  遲小多腦袋疼得要死,整個人纏在項誠的身上,項誠則攤開手臂,讓他枕著,睡得正熟,外面王仁來敲門,大聲道:「起床了!別睡了!吃早飯釣魚去!」
  項誠應了聲,從床上起來,摸了摸遲小多的腦袋,遲小多面朝下趴著,項誠便自己若無其事去刷牙洗臉。
  項誠說:「再睡會?」
  遲小多答應了聲,覺得嗓子好疼,頭也疼,項誠摸了摸他的臉,表情變了。
  「生病了?」項誠緊張道。
  「好像有點。」遲小多嗓子火辣辣的疼。
  項誠完全想不到遲小多會生病,有點慌了,忙道:「你睡。」
  遲小多生病了,而且還嗓子啞,自己猜測是連著加班一周,累趴後一放鬆,就開始生病了。喉嚨就像火燒一樣,又著涼了,鼻涕堵著,心裡哀歎道這次真是太鬱悶了,好不容易等到個和項誠一起玩的機會,居然還給人添麻煩。
  項誠下去找農家樂老闆娘借溫度計,量了下體溫,真的發燒了,項誠差點就要把溫度計給摔了,39°,遲小多又說:「我吃點退燒藥就好,不用管我……咳!咳!」
  項誠說:「我帶你下山看病。」
  隔壁剛好住了一對,男的是個醫生,過來給遲小多看了下病,答道:「沒事,不是病毒性感冒,嚷嚷太多,嗓子發炎,最近是不是受了驚嚇又吹了風?」
  項誠:「……」
  遲小多虛弱地說:「沒有啊,我從來不嚷嚷。」
  項誠教訓道:「讓你不要叫。」
  王仁也過來了,說:「怎麼嗓子都啞了,昨天晚上幹嘛了你倆,沒聽見池小翻車魚叫啊。」
  所有人:「……」
  醫生善意地說:「這天氣經常回寒,晚上睡覺的時候最好還是把衣服穿上,我開點藥給他吃,在山上休息,喝點粥。」
  遲小多眼淚嘩啦啦的,一邊心裡吐槽我穿了衣服的,你們不要這樣好嗎,一邊又覺得果真人間自有真情在,病懨懨地躺在床上,看項誠去給他買藥,吃過藥以後項誠還帶粥上來,還讓他喝白粥。
  老闆也來看過遲小多了,項誠朝老闆說他倆是表兄弟,伺候完遲小多後,就搬了張椅子,在一旁坐著看書。
  「雷什麼嘎。」項誠突然問:「是什麼?」
  「雷什麼嘎?」遲小多莫名其妙地問。
  項誠擺擺手,沒有再問下去,遲小多恍然大悟,說:「是個歌手,你手機拿來,我給你下一個。」
  項誠說:「我手機不能聽歌,下次吧。」
  遲小多感覺自己全身都要散架了,撓了撓,發現手臂上有紅痕,像是什麼時候被勒出來的,腿上還有點烏青。
  「怎麼回事?」項誠問。
  遲小多說:「沒,不知道在哪裡撞了。有時候身上會有點莫名其妙的小傷口,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
  「經常這樣?」項誠問。
  遲小多答道:「很少吧。」
  兩人沉默不語,片刻後:
  「你去玩吧。」
  「不去了。」
  「去吧。」遲小多哀求道。
  項誠臉一沉,遲小多只得不說了。
  遲小多心裡不住哀嚎,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呢?又給人添麻煩了,王仁他們過來看過逕自上山去賞花,剩下項誠坐在房間裡發呆看他。
  房門開著,農家樂小客棧的採光很好,窗戶也開著,正好能看到院子裡的桃花樹,小孩子踹了桃花樹一腳,花瓣在太陽下飛來飛去。
  遲小多又睡了會,看著項誠,他整個人都蔫了,說:「對不起。」
  項誠聽到這話,一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表情,眼睛裡流露出一點點轉瞬即逝的茫然。
  「對不起。」項誠說:「沒照顧好你,是我不對。」
  「平時你會很忙嗎?」遲小多笑笑,問:「下次我們再來。」
  「不忙。」項誠說:「下次換個地方帶你玩,補回來。這次是我的錯,都是我沒照顧好你,你別自責。」
  遲小多既感動又心酸又不好意思,答道好的好的,絕對沒有朝這個方面想,期間項誠出去,避開自己,接了個電話,那邊仿佛是什麼人在找他,他的劍眉好看地擰了起來,答道:「少囉嗦,掛了。」
  項誠對電話裡的人似乎不那麼客氣,遲小多不免心底惴惴,先前都覺得他對自己挺好的,沒想到也有嚴肅的時候,而且嚴肅起來更有魅力了。
  「是你客戶嗎?」遲小多問。
  「不是。」項誠答道。
  遲小多:「是的話,你先走沒關係。」
  項誠:「不、是。你嗓子疼,不要說話。」 
  遲小多只好不問下去了,項誠又接了幾個電話,都是出去接的。
  最後索性關機了,遲小多忽然發現項誠好像從來沒在自己面前玩過手機,平時也很少打電話,只有今天電話響不停的感覺。
  項誠這一天便全程陪著看護他,遲小多睡得天昏地暗,夢裡亂糟糟的,晚上朋友們回來後又來看過一次。
  第二天,遲小多中午起來,吃過藥感覺好了點。然而他們的春遊已完了。
  遲小多坐在王仁車裡,下山的時候,桃花都要掉完了,真是恨不得一頭撞死。
  項誠站在車旁,等他們走了才上車,有事得先回會所。
  遲小多和項誠揮手告別,還看著他的車,王仁一臉無聊地開車,說:「開房做得太沒節制了吧,都做感冒了,嗓子都叫啞了,哎讓我怎麼說你好呢?」
  「沒有!」遲小多咬牙切齒地說,伸手朝衣兜裡摸,摸到一個圓圓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個圓腦袋石敢當,遲小多馬上轉身看後面,看到項誠還在路邊站著,低頭看著地面他們的車輪印子。
  這肯定是項誠給他的,遲小多又開心起來。
  遲小多看著山下景色,心想自己可能真的愛上他了。
  可是愛上個鴨子,自己還沒有錢!這真是人生第一鬱悶事。這次出來玩根本就什麼也沒玩到,簡直丟死個人。遲小多先是彙報了閨蜜,項誠應該沒有上過她表哥,也不會有什麼騙婚嫌疑。
  當然,那句「同事」就不要說出來沒的造成歧義了。
  閨蜜說:「你傻啊,他說你也信?」
  「他很誠實的嘛。」遲小多說:「人家名字就叫項誠。」
  「你也可以不相信,相信不是更好麼?人嘛,有時候要傻一點,不要這麼刨根問底的。」
  閨蜜只好作罷,花城一天一天地暖和起來,遲小多心裡那顆戀愛的心也隨之蠢蠢欲動。
  「你說我包養他,會過得幸福嗎?」遲小多用另一個電話和閨蜜煲粥,舉著手機,看上面項誠嘴唇沾著雪糕,朝他曖昧笑的側臉,越看越喜歡,舌頭都要伸到手機螢幕裡去了。
  「如果是我,我只會覺得挺感動。」閨蜜乏味地說:「但是不會被你給打動的。」
  「可是他應該也挺累了。」遲小多說:「他親口告訴我的,不想做這行了。」
  閨蜜說:「算了吧,別人還沒喜歡上你呢,你不如讓人給介紹個,找找同志相相親現實一點。」
  遲小多說:「如果他不喜歡我,我就再也不會愛上別的人了。」
  「拉倒吧你!」閨蜜在電話那頭說:「老娘面膜裂了,不和你說了!」
  遲小多掛了電話,無奈地歎了口氣。
  已經這麼多天了,要不要叫項誠過來上門服務呢?但是遲小多又不想再來一次這樣的事,不想把他們的關係定性在金錢上。說錢,遲小多也沒幾個錢,自己那點辛辛苦苦攢起來的血汗錢,根本不夠項誠看的。
  而就在連遲小多花錢都要算著花的時候,麻煩來了。
  房東要賣房,遲小多登時傻眼,心裡死了起碼上百條翻車魚。
  「不會吧!」遲小多說:「你賣房子幹嘛!」
  房東說:「我賣房又關你事啊,已經有人來看房了,你快點搬吧,收拾好了,拍幾張照給我,我好給仲介,謝謝。」
  遲小多當即一個頭兩個大,畢業到現在他已經搬了N次家了,沒有自己的房子還是不行,感覺朝不保夕似的,房東一開口自己就得搬家。幸好最近不忙,遲小多就上半天班,找半天房子。
  房子都貴,設計院附近的,一個月要三四千,遲小多年薪二十來萬,在花錢上卻是挺省的,畢竟沒車沒房,得早點存錢買房子才是正經,不能亂花。
  最後他看上了一個花園社區,騎自行車去上班只要十五分鐘,環境也安靜,可是價格很貴,拎包入住,兩室一廳,每個月三千六,預繳一年房租。
  這麼一來,四萬多就出去了,遲小多的錢都買了理財,吃飯余錢只有幾萬,一次全部繳了房租,萬一突然要用錢會很麻煩,只好找朋友問問,能不能合租或者借點錢。遲小多想起有個大學同學叫汪勇的,來本地做城市軌道監工,還住在工地搭的工棚裡,之前一直說出來聚聚,吃個飯什麼的,便想問問他想不想在市區裡租房。
  雙方都很熟,也是當年流體力學課上互相抄作業的交情,遲小多說話便不那麼客氣了。
  【在嗎?我要窮死啦!兩室一廳在找合租,租嗎?行行好,快來拯救我這只要被房東淩辱到死的翻車魚吧!沒錢啦!】
  然後遲小多想也沒想,按了下發送,就群發出去了。
  反應過來以後,遲小多哢嚓一聲,天雷滾滾。
  「啊啊啊啊——!」遲小多在春風裡怒吼。
  我居然把這麼蠢的短信給按了群發!天啊!遲小多簡直要一頭撞死了。
  緊接著,遲小多收到了無數短信。
  【你還沒買房啊,遲小翻車魚。】
  【租什麼房,來我家住,你嫂子正說你呢。】
  【不好意思哦呵呵呵,小女子房貸還有三十五年,遲工另覓佳偶吧。】
  【你好,我是房產仲介黃經理,上次您看的那套……】
  遲小多:「……」
  無數條短信裡,夾著一條「項誠」的短信,一閃一閃。
  【誰?】
  遲小多馬上回復了他,說不小心,發錯了,我是遲小多。
  【病好了?】
  【已經好多了。】遲小多心裡砰砰跳,知道項誠只是禮貌關心一下,並沒有別的意思,但是收到短信以後還是很開心的。
  【你找人租房?】
  遲小多沒回答,項誠居然打電話來了,遲小多哆嗦著接了,那邊挺安靜,項誠的聲音有點低沉,問:「你要找人合租?」
  遲小多:「啊……是的,剛才發錯短信了,對不起打擾你了。」
  項誠問:「我租,什麼時候搬?」
  幸福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遲小多瞬間心花怒放,說:「你你……你先看房子嗎?明天下午我有空,提前下班打卡,到時候給你打電話?」
  項誠嗯了聲把電話掛了,遲小多登時歡呼一聲,撲到床上去打滾,這個時候,手機又來了電話。
  「喂,小多嗎?我汪勇!」那邊說:「你要找人合租房子嗎?正好我不想住工棚了,夏天要……」
  遲小多馬上條件反射地說:「哎,什麼合租?一切都是你的幻覺,下周請你吃飯,好了我先掛了。」
  汪勇:「……」
  第二天下午,項誠是坐公車過來接遲小多的,兩人坐地鐵到社區裡去看了一圈,項誠顯然對這個房子非常滿意。
  「你現在住哪裡?」遲小多問。
  「單位宿舍。」項誠答道:「麻煩,老有人打聽這個打聽那個的,還翻我東西,不想繼續住下去了。」
  遲小多說:「也是,我也不太喜歡被侵犯隱私。」
  項誠的表情有點變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又說:「那我和你住打擾你嗎?」
  這個房子坐北朝南,陽光非常的好,兩室兩廳,客廳一側還有個小書房,種著半死不活的花,項誠把手搭在遲小多肩上,兩人一起朝外看。十二樓春光燦爛,遲小多的感覺就像是和男朋友在計畫未來的生活一樣,美好得無以復加。
  「你們的地下車庫……」遲小多又朝仲介問。
  項誠擺手說:「我沒有車,之前開的都是找朋友借的。」
  仲介說:「這房子的老闆是個讀書人,在澳大利亞工作,好幾年才回來一次,近期應該不會賣。」
  遲小多點點頭,項誠說:「好房子,明天搬?麻煩你不?」
  遲小多忙道:「不麻煩不麻煩……我這就去把合同簽了,拿到鑰匙就搬過來。」
  遲小多去掏錢給押金,項誠有點為難,想了想,說:「等等……」
  項誠要掏錢,說:「我有四百現金。」
  遲小多巴不得自己全出了,忙道:「你別管了。」
  遲小多側頭看了項誠一眼,開心地笑了起來,他覺得今天的項誠和從前認識的都不太一樣,似乎帶著心事,一定是住的問題。能幫上項誠,簡直再好沒有了。兩人看完房子,給了押金,約好後天簽合同,便一起吃飯,項誠請客,請遲小多在餐館裡吃炒菜。
  「心情不好嗎?」遲小多問。
  「沒有。」項誠說:「心情很好,非常好,謝謝你,晚上給你推油?」
  遲小多有點忐忑,他本來以為自己能放下,但是看到項誠的時候,忍不住又有點想,不如自己就把房子租下來,包養項誠,讓項誠當他男朋友算了,每個月給他一兩萬,遲小多還是負擔得起的。
  不過以項誠的開銷,兩萬可能還不夠,公關花錢似乎都花得很多。
  遲小多好奇地朝不少朋友們打聽過,搞得周圍一圈高帥富個個以為他要找MB,還很熱情地給他介紹,害他風中淩亂了很久。但據此瞭解到,項誠應該也不會在網上曬裸照接生意,王仁說什麼速食包夜的,只是開玩笑而已。
  像項誠這種,頂多就是陪陪客戶,推推油,而且不會在男士養生會所每天出臺,有些會交際的少爺,還能找個長期包養自己的富豪。當然富豪新鮮勁也持續不了多久,更多的少爺會逢場作戲,時間差不多了,就去結交下家。
  現在看起來,項誠應該是要和上一位元客戶拜拜了?準備過新生活。遲小多感覺到,他們的距離又進了一步,接下來的每一天裡,他高興的快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了,在單位走路都是帶風的。
  搬家那天,遲小多最多的東西是書,王仁開著車過來給遲小多搬家,兩人特地還選了個黃道吉日搬過去。
  「喂,小翻車魚。」王仁說。
  王仁自己和朋友合夥開結構設計工作室,掛靠在一家設計院下面,身家也有上千萬了,是他們同學裡混得最好的,一副老闆派頭,卻光著膀子給遲小多搬東西,跑上跑下。
  「啥。」遲小多還控制不住樂。
  「你都快成花癡了。」王仁說:「你喜歡上了項誠?是不是?」
  遲小多:「……」
  「沒有沒有,你說什麼呢。」遲小多條件反射地轉身要走,王仁卻一把將他抓了回來,煞有介事道:「我聽大衛說,項誠要辭職了,我看他那樣子,說不定喜歡你。」
  遲小多這一驚不得了,說:「是嗎是嗎?他朝你說了嗎?」
  「他們那些做鴨的。」王仁說:「你以為沒錢賺的客人他要陪?上個月,去蓮花山照顧了你足足兩天時間,沒要你一分錢,我看他多半是要討好你。」
  遲小多的高興簡直不知道怎麼形容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遲小多口不對心地說:「哎呀其實人生除了談戀愛,還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嘛,瞧你說的,好像我滿腦子都是找男朋友似的……我走了。」
  「你……」王仁每次要教訓遲小多幾句,都像是碰到質心形心天差地遠的奇怪樓房設計,找不到受力點。王仁說:「你給我回來!話說清楚了,玩可以,別太認真!」
  「知道了。」遲小多敷衍地說。
  王仁說:「你可得自己想清楚……」
  滿地紙箱子,電梯聲響,項誠被堵在了門口,王仁和遲小多馬上停止了交談。
  項誠與王仁,遲小多三人相顧無語,項誠似乎想不到王仁會來,登時有點本能地要朝後退。
  遲小多:「……」
  王仁:「……」
  項誠:「……」
  遲小多差點就以為有人走錯門了,今天的項誠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穿著一身民工服,迷彩長褲,回力鞋,上身是件滌得發黃的背心,背後背著個巨大的編織袋。
  遲小多下巴掉地,本能的就是想抓起手機拍照。
  「你……」
  「你們好。」項誠說。
  王仁:「哇,你剛搬磚回來嗎?」
  項誠放下編織袋,站在門外,遲小多徹底傻眼了,想起閨蜜給他看的那張照片,居然是真的!!!!
  王仁:「你你你……」
  王仁已經徹底風中淩亂了,一手捂著心臟,擺擺手,說:「我休息一會……」
  項誠在遲小多面前站了會,說:「要脫鞋嗎?」
  「不不不!」遲小多反應過來了,忙道:「你搬完了嗎?」
  遲小多幫項誠推著拱著,把他的編織袋努力推進門,項誠看了眼地上的紙箱子們:「這麼多,都是你的?還有嗎?」 
  遲小多說:「完了,你的東西呢?我幫你搬?」
  項誠:「就這麼多。」
  項誠拖著編織袋進去,左右看看,遲小多忙道:「左邊是你的。」
  「你住主臥,陽光好。」項誠說,繼而把編織袋拖進次臥裡放好。
  王仁小聲道:「怎麼回事?」
  「我明白了!」遲小多說:「他以為搬新家要打掃,所以換了這麼身舊衣服。其實他很有品味的,這是中式朋克風!」
  王仁:「哦?怎麼不把回力鞋換成解放的?還提個編織袋?編織袋LV的嗎?」
  「你別管啦。」遲小多咬牙切齒道:「穿大褲衩提個麻袋也是我男神!」
  「等等。」王仁說:「我收回我的話,這人得調查清楚,你才能考慮當不當男朋友。」
  「還不是你給我介紹的。」遲小多咬牙切齒道。
  「哥們就讓你玩玩,沒想這麼多。」王仁威脅道:「千萬別陷進去啊,這鴨子心計說不定多得很,回頭我先問問大衛是怎麼回事。」

☆、同居

  項誠脫了鞋子,光腳從房間裡出來,朝王仁說:「辛苦了,改天請你吃搬家飯。」
  王仁點點頭,朝遲小多說:「好好相處。」又朝項誠說:「多照顧小翻車魚。」
  遲小多有點尷尬,項誠與王仁告別,三人拜拜了幾句,王仁出走廊去,項誠和遲小多並肩關上家門,門聲響。
  那一刻,遲小多有種錯覺,仿佛他倆真的是一對了,門被關上,關了一室陽光。
  遲小多直到這個時候,感覺還在做夢。
  項誠脫了髒兮兮的迷彩外套,穿著背心,說:「我幫你收拾?」
  遲小多本來想說不用了,但是兩個人在一起住,這麼客氣反而不太好,便馬上說謝謝。
  陽光燦爛,他倆就在客廳裡收拾遲小多的東西。遲小多沒問他衣服的事,進去找出一條圍裙給他,項誠的家當很少,這令遲小多不住猜測,那個編織袋裡就是他所有的家產嗎?這代表著什麼?他和原來包養他的客戶拜拜了嗎?
  是把衣服行頭全部典當掉去贖身了嗎??
  「對了,你的車呢?停在哪裡?」遲小多又問。
  項誠打著赤膊,身上戴著圍裙,光裸的背脊肌肉輪廓分明,些微汗水在背脊與肩膀上,顯得更為性感,他認真地把遲小多的書放進書架,答道:「車是找大衛借的。」
  項誠單膝跪地,把書擺進最後一格裡,遲小多撐著膝蓋,躬身側頭,問:「你打算轉行了嗎?」
  項誠側頭看遲小多,沒說話。
  遲小多臉上瞬間就紅了,心裡咚咚狂跳,他似乎感覺到,項誠確實有一點喜歡他。
  「你的書?」項誠拿著一本《霸道總裁愛上我》,翻了翻,覺得很好笑。
  「啊。」遲小多滿臉通紅,說:「這個是以前……前臺妹妹看的,有次拿錯書,和快遞一起放到我辦公桌上,又被我不小心帶回……家了!放手啊!」
  其實是遲小多自己買的,公司前臺妹妹無辜躺槍,然而這個時候遲小多心想對不起了,就幫我當下擋箭牌吧,於是奪過書。項誠說:「好看嗎?」
  「不好看啊,這個我是一點也不相信的。」遲小多一本正經地說:「這本書我也從來沒看過啊,哎現在的書都是,毒害青少年。」說著遲小多隨手把書扔進垃圾桶裡了。
  項誠拍拍圍裙,說:「晚飯怎麼解決。」
  「我去買菜。」遲小多說:「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項誠說:「我給你寫個單子,照著買,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項誠的字遒勁有力,像是練過書法的,遲小多看著項誠寫字,心裡的崇拜之情變成一隻長舌頭妖怪,從項誠的單子上開始沿著手順著手臂上去連他的腦袋一起舔了一圈。
  「好啦。」遲小多挎著個籃子,心花怒放地去買菜了。
  遲小多特地買了進口的番茄雞蛋,還有上好的五花肉,準備也秀一下手藝。回家後,項誠說:「我做我的,你做你的,把菜切好,你炒一下就行。」
  「哎!」遲小多還在收拾自己的東西,順便翻出房東洗好的舊被子和床單,給項誠鋪床,項誠穿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像個居家大男生一樣。遲小多又忍不住從房門外偷窺廚房,那種感覺溫暖而幸福。
  「到你了。」項誠說。
  於是遲小多去秀廚藝了,他炒了個番茄雞蛋,看到項誠做了三個菜,五花肉留到明天吃。
  「你做了什麼菜?」遲小多把他的菜端上桌,掏出手機準備拍照發朋友圈。
  「家常菜。」項誠說。
  項誠做了一隻雞,還有一盤不知道什麼東西,另外兩碗湯又是不知道什麼東西升級版,遲小多隻吃了一點,差點嚼到舌頭。
  遲小多問:「怎麼這麼好吃!是什麼做的?」
  項誠沒說話,遲小多說:「你這麼會做飯!看不出來。」
  項誠說:「媽媽教的,喜歡就多吃點。」
  遲小多一邊吃飯一邊刷朋友圈,三道菜下,瞬間底下留言幾十條。
  【靠,翻車魚,你在吃滿漢全席?!畫風不對吧!旁邊那盤番茄炒雞蛋怎麼混進去的啊!】
  遲小多:「……」
  【佛手金卷、花雕雞、龍井竹蓀。遲總,你這是要幹嘛?】
  【媽的,早知道留下蹭你們的飯了。】(王仁發的)
  遲小多:「………………」
  遲小多偷看項誠,問:「這個是花雕雞嗎?」
  「吃出來了?」項誠說:「沒買到十年花雕,會稽山我沒用過,龍井也不太好,湊合著吃吧。」
  遲小多徹底斯巴達,當即決定,再也不在項誠面前獻醜了。當天晚上那盤番茄炒雞蛋已經被自己完全無視,倒是項誠吃了不少。
  晚上,遲小多整個人都欲哭無淚,這畫風不、對、吧!到底是從哪裡修煉回來的本事!我和他完全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吧!自己除了錢還有什麼!連錢都沒有呢!如果項誠不是做公關而是做生意的,一定就是霸道總裁與小白打工仔的言情戲了。
  晚飯後,遲小多在床上滾來滾去,和閨蜜打電話。
  「啊啊啊啊啊——」
  「你和鴨子住一起啦!!」聽得出閨蜜滿身炸毛的語氣:「小心艾滋好嗎!遲、小、多!」
  「沒有!他要轉行了!」遲小多悲憤地糾正道,繼而腦補了一個帥氣多金的鴨子改過從良,拿自己所有的錢贖身,窮困潦倒地來到他家,彼此互相扶持的故事。
  「他做飯很好吃的啊!以前一定是養尊處優的高帥富,因為家道中落才出來做……男公關的!」遲小多已經開始瘋狂腦補項誠的豪門身世。
  「拉倒吧!」閨蜜給遲小多潑了一盆冷水:「高帥富會做飯?不把廚房燒了就不錯了!說不定待會就出去白手起家地接客你信不信?」
  「不、可、能!」遲小多嚷嚷道:「你知道嗎,他做飯實在是太太太太好吃了,而且都是我沒吃過的……」
  說時遲那時快,客廳裡響起關門聲。
  遲小多:「……」
  閨蜜:「……」
  「真的出去接客了?」閨蜜問:「給你點個蠟吧。」
  遲小多沖出客廳,看到項誠確實走了。
  「啊啊啊啊——」遲小多在沙發上翻滾:「他去接客了……」
  夜九點,項誠一聲不吭地走了,遲小多的玻璃心簡直碎成渣了。閨蜜好言安慰,說:「鴨子接客是自然進化論決定的,沒辦法的啦,換個角度想想,說不定明天早上回來就給你房租呢?」
  「嗚嗚嗚——」遲小多倒在沙發上,一臉幽怨:「為什麼我會愛上他,說好的從良呢?我寧願他白吃白住我的也不……」
  遲小多像條被曬乾的翻車鹹魚,臉朝下撲在沙發上。
  門突然又打開了,遲小多馬上一個打滾做起來,若無其事地翻手機。
  項誠走進來,遲小多看了他一眼,見項誠穿著背心長褲拖鞋,衣服也沒換過,進來先去洗手,繼而坐在沙發上。
  「可以看電視嗎?」項誠問。
  「當然。」遲小多忙給他遙控器,盯著他看。項誠問:「怎麼?」
  「你頭髮有點長。」遲小多笑著說:「剛剛去哪兒了?」
  「倒垃圾。」項誠說。
  遲小多:「……」
  閨蜜還在那邊BLABLABLA,遲小多果斷把她給掛掉,項誠看著電視機節目,時不時笑笑,遲小多終於放下了心,心想果然世界還是美好的。
  「你喜歡這套嗎?」
  「貴,別給我買了,等我銀行裡的錢能取出來再說。」
  「才六百多,不貴不貴。」
  項誠:「買這件,九塊九的,我把錢給你。」
  「都買下來吧。」遲小多說:「錢以後再說。」
  遲小多聚精會神地給項誠選衣服褲子,兩人越坐越近,項誠伸出手指,劃了下遲小多的螢幕,選了幾件衣服,都是聚划算上十九塊九包郵的。遲小多很想給他買點貴的,但是想想人好看,穿什麼都好看,也就隨意了,順便還給他買了雙鞋。
  兩人就像情侶一樣,靠在一起逛網店,直到深夜,遲小多困了,枕在項誠的大腿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今天搬家很累,項誠把遲小多橫抱起來,抱到房間裡。
  遲小多睡了,項誠開著昏暗的天花板頂燈,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出來,挨個用抹布擦乾淨,放到書架上,門廳的鞋櫃裡,把降魔杵插在雨傘架子上,方便隨時取。
  最後,項誠把父母的遺照相框擦了又擦,小心地放在桌上,拿了個杯子裝滿米,上了三炷香,拜了拜,關燈睡覺。
  翌日遲小多起來,打著呵欠去收衣服,看見陽臺外停著一隻銀白色的鳥,朝陽照得它一身羽毛閃閃發銀光。
  「哇。」遲小多站著看了它一會,伸手去摸,小鳥不閃不避,站在欄杆上,他朝廚房裡的項誠喊道:「我們家來了只鳥兒!」
  「我的。」項誠說:「別管它,是只鳳凰。」
  遲小多:「???」
  項誠把早飯放上桌,問:「自行車今天可以借我嗎?」
  遲小多:「當然,鑰匙給你,我今天去王仁公司幫他看圖,正好坐地鐵去。」
  項誠:「我送你去上班,下午下班來接你。」
  遲小多沒有問他原因,早飯後,下去開自行車,項誠便騎著自行車,讓遲小多坐在前頭,背後背著遲小多的包,風馳電掣地帶他去上班。過紅綠燈的時候,不少人好奇地看,兩個英俊的大男生,就是項誠的裝束太過古怪。
  斑馬線前,一個戴著頭盔的男人騎著電動車,停在他們身邊,按了下喇叭,項誠與遲小多轉頭看,那男人頭盔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像是在笑。
  遲小多:「?」
  紅燈切綠燈,各自分道揚鑣,遲小多側過頭,朝挨著自己脖子的項誠說:「我好像認識那個人。」
  項誠漫不經心地嗯了聲,把自行車蹬得飛快,拐進小巷裡。
  他要去做什麼呢?遲小多手裡轉筆,在設計圖上圈圈點點,看著設計院窗外,長出新葉的黃桷樹,王仁工作室租的地方只有十來個人,所在之地是鬧中取靜,除了晚上有點陰森恐怖之外,白天非常的舒服。
  燦爛的陽光下,樹蔭打在窗子上,形成搖晃的剪影,猶如一場明亮的夢。遲小多今天心情非常好,工作效率也飛快,心想來王仁這兒真是虧大了,只審點圖,本來設計院今天要派自己去工地,正好可以拿個紅包,晚上和項誠加菜吃。
  「遲小多,一注過了嗎?」王仁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坐在辦公室裡喝大紅袍。畢業以後他做了幾年就拿了爹媽點錢,靠家裡的關係出來開了個工作室,做得風生水起,每天說得最多的就是讓遲小多考個證,掛在他的工作室裡。
  「不知道呢。」遲小多查到自己答題卡已經過了,四十二分,剩下的卷子要送到北京去批改,參加考試的不少同事都在等,頭也不抬地給王仁的設計圖找茬挑錯。
  「下周分數就出來了。」遲小多說。
  「考過了怎麼說?」王仁一臉無聊地問。
  「不知道呢。」遲小多答道。
  其實他不太喜歡這個行業,雖然設計挺好玩的,但實在太累了,下工地還很危險,以前他想的是努力考個證,掛在王仁的工作室裡,就可以出去遊山玩水,順便接點兼職看圖審圖的活兒。
  但是現在和項誠住一起,遲小多心裡的算盤就要打得劈啪響了,項誠不做鴨……不做男公關了,遲小多一個人賺的錢兩個人花,掛證的費用就不夠,還不能辭職。
  包養一隻大狼狗也是需要責任心的,遲小多於是深切感受到了那些拖家帶口的男人們為什麼一邊被院長和甲方百般蹂躪,卻又死活不辭職的原因。
  王仁:「你說你在設計院裡起早貪黑的,加班還加到半夜兩三點圖什麼,不如來哥哥這裡掛個證……」
  遲小多:「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你再說我就把你的圖全燒了。」
  「好好好。」王仁示意投降,又問:「今天能全看完麼?」
  遲小多比了三根手指,王仁以為他說OK,放心道:「那就好。」
  「想什麼呢!」遲小多炸毛道:「起碼要三天!」
  王仁在旁邊嘮嘮叨叨,簡直是拖慢遲小多的工作效率,午飯時,工作室的阿姨做了飯,還按王仁的吩咐特地燉了個湯給遲小多喝。
  「我要養項誠。」遲小多說:「他最近沒啥錢,資產都凍結了,暫時不能辭職。」
  王仁一聽就傻眼了,說:「不會吧,你玩真的啊?!」
  遲小多:「他不做鴨……男公關了!能別再提這個了嗎?」
  王仁說:「不是,遲小多,我告訴你,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聽我的,好好找個男朋友,這樣我也可以瞑目了。我問了大衛,那人背景複雜得很,是我理解錯了。」
  遲小多:「……」
  王仁說:「大衛說他有心計,你最好別碰他,而且別人是直男,你還是換個吧,你覺得星傑怎麼樣?」
  「不怎麼樣。」遲小多面無表情地說。
  王仁說:「星傑喜歡你,你倆晚上見見,就這麼定了。」
  遲小多掀桌:「定個鬼啊!」
  這時候,窗上傳來輕輕叩擊的聲音,一隻銀色的鳥兒在窗臺上跳來跳去。
  王仁:「這啥?」
  「項誠的鳥。」遲小多把它放進來,拌了點飯給它吃,鳥兒便站在辦公桌上,低頭吃飯粒。
  王仁:「項誠的小diao?」
  遲小多:「……」
  項誠打了個噴嚏,與一個戴著連臉兜帽的中年男人從地下廚房出來。這是一家食店,外面豎著一塊沙縣小吃破破爛爛的牌子。
  「吃個飯吧。」男人說:「我請客。」
  項誠嗯了聲,坐在沙縣小吃裡,廚房裡的老闆娘道:「鄺德勝!快去給客人做飯!」叫鄺德勝的正是老闆,聞言便去洗手給項誠做飯。
  項誠坐在飯桌前等吃的,朝老闆娘打了個招呼,女人看了項誠一眼,愛理不理的。項誠伸手拿起桌子一旁的電動車頭盔,翻來翻去地看,順手用抹布幫鄺德勝擦擦。
  店裡還坐了倆殺馬特,爆炸頭,五顏六色的染髮,拿著個山寨手機刷QQ空間。項誠抬眼一瞥,看見他們的牛仔褲上掛著碩大的金屬扣鏈,倆殺馬特看也不看項誠,鎮定地刷手機。
  花旗參鴿子湯,雞腿飯,鄺德勝給項誠開了瓶啤酒。
  「願世界和平。」鄺德勝和項誠碰了下一次性杯子,兩人就對坐著,吃午飯。
  殺馬特結帳走了,項誠又看了一眼,金屬鏈在陽光下閃得刺眼。
  「廣州本地的驅魔師有多少人?」項誠問。
  「土生土長的本地同行很少。」鄺德勝說:「大多是外地來的,有的在珠三角做工,有的在菜市場做生意,外來同行不到兩百,今年中央發佈了新的規定,大家都要複習準備考證,錢不好賺,很多人都轉行了。」
  項誠沒說話,鄺德勝又說:「那小孩是誰?」
  「朋友。」項誠隨口答道:「在廣州認識的。」
  「怎麼認識?」鄺德勝說。
  「緣分。」項誠答道。
  「長得挺精緻。」
  「家境也好。」項誠喝了口啤酒,表情苦不堪言,說:「怎麼是熱的?」
  「湊合吧。」鄺德勝說:「冰箱背後放久了,你不是說不做這行了?」
  「沒忍住。」項誠說:「按他們那辦事效率,等抓到鬼車,人都死光了。」
  「沒這麼誇張。」鄺德勝笑道:「怎麼把那小孩也帶過去了?」
  「沒帶藥粉。」項誠答道:「咱們說的話都被他聽見了,你自己說的,他被妖怪盯上,我放不下心,就帶著去收妖了。」
  鄺德勝又問:「善後了麼?」
  項誠點點頭,鄺德勝又說:「你和那小孩住一起?鳳凰兒呢?」
  「小鳳在陪他。」項誠說:「到底什麼盯上的他?我一直以為是鬼車下的記號。」
  鄺德勝答道:「下記號的人比妖更強大,是一隻魔。」
  項誠眯起眼,眉頭微微擰了起來,鄺德勝懶懶道:「但我看不出是什麼記號,我也是聽會裡區老說的,在工會裡看到的宗卷,而且已經很久很久了,多半是在他童年的時候。」
  「一隻魔,在一個人身上留記號,都快二十年了也沒什麼動靜,應該不會是什麼大事。」
  「他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項誠如是說:「挺優秀的,不缺吃穿,人也好,讀書也多,和咱們這些混社會的不一樣,是個上等人。平時也不做虧心事,誰會盯上他?」
  「難說了。」鄺德勝說:「記號這玩意,我真的看不出來,現在小孩讀書的時候,不是都喜歡玩筆仙碟仙銀仙之類的?說不定是念小學那會兒被盯上的。連下記號的魔自己也忘了。」
  項誠沒說話,片刻後又問:「區老怎麼認得他?」
  「區老在天橋下擺攤賣玉蘭花。」鄺德勝又說:「那小孩……」
  「遲小多。」項誠說。
  「遲小多冬天晚上,下班騎自行車經過的時候,會把區老的花都買走,一來二去,區老就記得他了。」鄺德勝又說:「不過你現在和他一起住,有事照應著,應當沒啥事,正好去把備案結了。」
  「我的證被吊銷了。」項誠說:「一年不能接活,除非把資格證考過。」
  鄺德勝說:「哎,幾個領導都知道你,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算了,只要你別在廣州給他們惹麻煩,有什麼的?」
  項誠動筷子,吃飯喝湯。
  「聽說,越秀區裡有一家店,專做貪得無厭的人的生意。」
  「到哪都有貪得無厭的人。」項誠一邊咀嚼一邊答道:「怎麼個做生意法?」
  鄺德勝說:「我不知道店主的身份,據說他認識不少妖,再把請願符封在一個錦囊裡,混著普通的平安符一起賣,鬼車那事,查出來了,是事主兒子替他媽求的符。」
  項誠思索中。
  「今年大的兩個項目。」鄺德勝說:「是配合環保部門搞定陳家祠地下那點東西,還有珠江水質污染的問題。不過我覺得,倆專案都太大,忙不過來。」
  「賣平安符那家店有人去過麼?」項誠心不在焉地問。
  「去過。」鄺德勝答道:「回來沒幾天被殺了,店也關了。」
  項誠嗯了聲,吃過飯,擦擦嘴,說:「走了。」
  項誠吃了頓白食,跨上自行車,從小巷子裡轉出來,沙縣小吃裡,老闆娘朝外張望,鄺德勝收了盤子。
  老闆娘好奇地問:「那人就是項誠,傳說中人妖生的?」
  「說什麼呢。」鄺德勝說:「去去,別胡猜。」
  老闆娘把盤子一摔,顯然對項誠吃白食的行為非常不滿意,和鄺德勝開始吵架了。

☆、離魂

  春光明媚,傍晚時,遲小多和王仁,以及王仁手下的實習生開會,整理今天挑出來的地方,做一個總結。
  遲小多一邊打瞌睡,一邊聽王仁囉囉嗦嗦,心想項誠怎麼還不來接,突然看到窗外,項誠騎在黃桷樹的枝杈上,朝裡頭張望。
  遲小多:「……」
  這裡是三樓,遲小多忙朝他打手勢,示意他快點下去,項誠比了個「瞭解」的手勢,抱著樹幹滑下去。王仁說著說著,突然迸出一句「靠」,看見了項誠敏捷矯健的身影。
  「遲小多!」王仁追出來。
  會開完了,遲小多正要落跑,卻又被王仁逮住。
  「我人都給你約好了。」王仁說:「今天無論如何,必須去吃!星傑請個假很不容易,一直等著你呢!」
  遲小多嘴角抽搐,項誠騎著自行車在院外等,看著他倆。王仁上車開出來,說:「項誠你先回去,我和小翻車魚還有點事。」
  項誠點點頭,遲小多卻道:「我不——!」
  「去哪裡?」項誠低頭問,又朝王仁說:「我送他去。王總你回家,沒事的。」
  王仁猶豫了片刻,說了個地址,項誠道:「走吧。」
  啊啊啊——遲小多一臉鬱悶,要和項誠一起去相親嗎?項誠接過他的挎包背在後頭,遲小多坐上自行車前杠,自行車騎走了。
  「路我不熟,怎麼走?」項誠問:「下班累嗎?」
  遲小多很不好意思,天還沒有黑,夕陽把珠江染成了金紅色,項誠騎自行車帶著遲小多,沿著濱江路的自行車道,在樹影中穿梭。
  「我查下GPS。」遲小多摸出手機,看到王仁發了個短信:
  【翻車魚,你別傻,自己想清楚。項誠連個工作都沒有,前天才和會所鬧翻了,我才知道他是上個月從農村來城市打工,還是個直男。這些人心裡都精明得很,在大城市裡想方設法地找地方落腳,多半看出你喜歡他,利用你一段時間,找到好工作就把你踹了,你們難不成還有共同語言嗎?】
  遲小多:【你不要說了,你根本就不瞭解他啊!】
  遲小多飛速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刪掉,知道王仁也是為了他好,和他吵沒必要,自己想清楚就行了。
  關鍵就在於遲小多沒想清楚,只因想來想去,項誠始終是直男,掰彎直男是不好的,而且萬一掰不彎,也是徒惹傷悲而已。這麼想來,不如早點交個男朋友,也好有個寄託。
  對於一隻丁點大的事都要翻來覆去的糾結半天的翻車魚來說,遲小多簡直無法接受這點,他喜歡的人是項誠,雖然楊星傑感覺也不錯,但是道德層面上對楊星傑也太不公平了吧! 
  還帶著項誠去相親,一定會被他發現自己是GAY的。
  項誠還是那身破破爛爛的民工服,低頭看了眼遲小多玩手機,遲小多有點忐忑,不知道他瞥見了沒有。
  「今天去哪兒了?」遲小多心虛地沒話找話說。
  「越秀區,上下九。」項誠說:「我發現狀元坊買衣服鞋子很便宜。」
  「品質都一般般。」遲小多說:「學生喜歡去,和淘寶實體店差不多。」
  「你呢?」項誠反問道。
  「看了一天的圖。」遲小多說:「你怎麼爬樹?」
  「門衛不讓我進。」項誠答道:「以為我工地上來的。」
  遲小多突然想起了那只鳥兒,說:「對了,你的鳥……」
  項誠一手控車,另一手摘下頭上破爛的越野帽,啾的一聲,鳥兒飛了出去,下午遲小多一直找不見它,原來躲在項誠的帽子裡做窩!
  「父母留給我的。」項誠說。
  銀色的鳥兒繞著自行車飛了圈,停在遲小多的肩上,遲小多伸手去抓,它卻飛走了。
  「叫什麼名字?」遲小多問。
  「思歸。」項誠答道。
  好奇怪的名字,遲小多心想,好奇地問:「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不見天地不思歸。」
  項誠與遲小多沐浴在夕陽溫暖而柔和的光裡,沿著海珠大道轉彎,匯入了都市下班的車與人的洪流之中。
  「我爸爸經常在外奔走,打工。」項誠說:「小時候我是留守兒童,媽媽在家裡等他,思歸跟著爸爸,意思是,看過了廣闊的天地,就早點回家……小多,是這裡嗎?」
  自行車停在廣州酒家前,項誠抬頭看,說:「你去吃吧,我在外頭等你。」
  「一起吧。」遲小多說:「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私事。」
  項誠說:「我衣冠不整,進去遭人白眼。」
  遲小多知道項誠不願意進去是因為著裝問題,說:「沒關係,服務員對你翻白眼,你罵他就好了,這種平民老字型大小都不會這樣對客人的。」
  項誠笑了起來,停好自行車,跟著遲小多進去,沒有意料中的遭人白眼,但項誠還是有點不太自信,進去以後遲小多要給楊星傑打電話,項誠卻不願意和他們一桌了,堅持自己在旁邊吃,等他們聊完。
  遲小多也不勉強,項誠在角落裡的桌前坐下來,服務員來點餐,項誠聽不懂廣東話,問:「什麼?能說普通話嗎?」
  「喝什麼茶,普洱菊花鐵觀音。」服務員說。
  項誠問:「收費?我只要白開水,行不?」
  遲小多唰一下又出現了,說:「給他一壺普洱。」
  項誠:「……」
  遲小多又唰一下滑步,飄走了,朝遠處低頭看手機的楊星傑打招呼。
  楊星傑讓他點菜,就像上次見面一樣,寒暄了幾句工作辛苦,當公務員被克扣得只能去要飯,設計院有錢賺哈哈哈呵呵呵一類的標準話題,遲小多劃完勾點完菜,說:「今天我買單吧,靚女來,下單——」
  楊星傑說:「最近在忙什麼?」
  「工作。」
  「你爸媽呢?」
  「都在國外呢。」遲小多答道:「離婚了各自過。」
  「一個人住?」
  遲小多:「和朋友合租。」
  「哪個學校畢業的?」
  遲小多心想你查戶口嗎,楊星傑意識到了,不好意思地說:「我查戶口查多了,對不起。」
  遲小多覺得很好笑,楊星傑說:「上次問的事,你考慮好了嗎?」
  遲小多沒想到楊星傑來了這麼一個單刀直入,登時滿臉通紅,緊張起來。哪有這樣問的?如果答考慮好了就今天開始談戀愛嗎?遲小多尷尬道:「這個……」
  遲小多的心態非常糾結,如果可以和項誠談,那麼肯定就直奔項誠去了,但是項誠又是直男,而且他被王仁念叨得有心理陰影了,楊星傑似乎也可以考慮一下。但是這樣做很不道德不是嗎?
  「沒關係。」楊星傑善解人意地說:「下次出來再說。」
  說著楊星傑給遲小多倒茶,問:「你哪裡人?」
  「珠海。」遲小多答道:「灣仔人,你呢?」
  「我也珠海。」楊星傑笑了起來,說:「我就住在橫琴。」
  「啊!」遲小多說:「我小時候經常去的!橫琴很漂亮啊!風景和畫一樣的。」
  「嗯。」楊星傑說:「不過珠海人太少了,你記得靠海那邊海蝕的溶洞不。」
  「記得記得。」遲小多說:「我小時候還去溶洞裡探過險!自己一個人跑去的,好嚇人,後來漲潮了,回不來哈哈哈——」
  楊星傑說:「聽說在開發以前,溶洞裡躲著什麼妖怪,我好像聽過這個傳說?」
  遲小多想了想,小時候的事情實在記不得了。
  那年他只有七歲,正是討狗嫌的時候,跟著小夥伴們出來,跑到海蝕洞裡去,確實非常危險,漲潮以後,海水慢慢地灌進來,遲小多只得朝洞裡躲。又是冬天,海風冰冷刺骨。
  「後來是怎麼跑出來的?」楊星傑給遲小多斟茶。
  「忘了。」遲小多疑惑地說:「半夜跑出來的好像,對啊,海蝕洞不是漲潮嗎?後來是怎麼出來的?」
  楊星傑說:「那一帶都沒了,變成長隆海洋樂園了。」
  「是啊,好可惜。」遲小多笑笑,說:「一眨眼十來年就過去了。」
  兩人聊起珠海的過往,遲小多小時候,珠海還沒建設起來,現在一眨眼,城市變得飛快,許多童年的記憶都消失了,然而那些事,楊星傑卻都記得,仿佛他們有著同樣的童年,談及那些美好的往事,遲小多忍不住就手舞足蹈起來,神奇的是,無論他說小時候怎麼玩的,楊星傑都接得上話。
  楊星傑伸出手,摸摸遲小多的額頭,笑了笑。
  「最近碰上什麼奇怪的事嗎?」楊星傑問。
  「什麼?」遲小多一臉茫然,想了想,說:「沒有啊,為什麼你總是問我這個。」
  「我沒有問過。」楊星傑說,同時有意無意地朝角落裡一瞥,看見在那裡喝茶看報紙的項誠。
  「哦不是你問的……」遲小多想了想,說:「可是我怎麼感覺在哪兒被問過,怎麼突然問這個?」
  楊星傑來了個電話,似乎是叫他回去值班的,楊星傑掛了電話,打趣道: 「我是民警,關心市民生活,有問題嗎?」
  遲小多笑了起來,楊星傑說:「不逗你玩了,有什麼事,就打我的電話。」
  「我知道。」遲小多說。
  楊星傑:「碰上什麼治安問題,譬如說和隔壁鄰居吵架啊,被欺負了,都可以打。」
  遲小多笑了起來,又覺得很溫暖,楊星傑打了個響指,叫人來買單,遲小多感覺兩人的親近感又多了一分,暫時性的,楊星傑因為這些共同話題而走進了他的心裡。
  「十五號桌的先生已經幫兩位買過單了。」服務員說。
  楊星傑表情起了微妙的變化,遲小多心裡咚咚跳,探頭張望的時候,看見不起眼的角落裡,項誠折上報紙,起身過來。
  「這個是我朋……我哥哥。」遲小多介紹道。
  「怎麼不過來一起吃?」楊星傑恢復了表情,笑道。
  項誠漫不經心地說:「怕打擾你們,你好。」
  項誠作了一個動作,那個動作竟然令楊星傑稍稍朝後退避了點,遲小多感覺到楊星傑有點怕項誠,忙道:「這是項誠,他人很好的,我們住在一起。」
  項誠注視楊星傑的雙眼,楊星傑只得與他握手,兩人的左手握在一處,這個禮節似乎被他們演繹得非常奇怪,兩人便那麼直接站著,握手足有十幾秒,且雙方都一動不動。
  「走了。」項誠鬆開手,楊星傑忙道:「我開車送你們。」
  「我們騎車。」項誠答道。
  楊星傑與他們出來,項誠拍拍自行車前杠,遲小多與楊星傑揮手告別,在春風吹拂的夜裡,被項誠載著回家。
  「他是什麼人?」項誠突然問。
  「公務員,有房。」遲小多答道:「王仁介紹我認識的朋友。」
  「你們是老鄉?」項誠又問。
  「咦?你怎麼知道的?」遲小多說。
  項誠說:「我看他摸你的額頭。」
  遲小多說:「摸額頭可以證明是老鄉嗎?」
  項誠又問:「你們小時候認識?」
  「不認識。」遲小多說。
  於是項誠沒有再說話,遲小多說:「你吃飽了嗎?」他看項誠先前只吃了一碟蘿蔔糕就坐著喝茶,項誠說:「當然沒有,太貴了,不敢亂點。」
  遲小多笑了起來,說:「我帶你去吃一家好吃的。」
  遲小多帶他到一家竹升面去,項誠狼吞虎嚥地吃了三大碗,遲小多問:「好吃嗎?」
  項誠點點頭,遲小多去付帳,回到家時,快遞已經來了,遲小多去保安那裡取了快遞,翻出衣服給項誠挨件挨件的試,項誠穿上衣服,馬上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完全看不出上一刻還是個風裡來沙裡去的民工。除了手掌有點粗糙之外,一切貧窮與漂泊的印記都消失了。
  「你的頭髮該剪了。」遲小多說。
  「你喜歡什麼樣的?」項誠說。
  項誠一開口,遲小多登時心裡咚咚跳,如果項誠問「你覺得剪成什麼樣好看」,遲小多還沒覺得有什麼,但是這麼一問,遲小多登時有種砰然心動的感覺。
  項誠:「?」
  遲小多說:「短的,兩邊推推,清爽點,夏天馬上就要來啦。」
  「嗯。」項誠說:「明天去找剃頭師父,來,這個給你,以後是你的了。」
  項誠拿給遲小多一張農行的卡。
  「這是卡。」
  遲小多心想我當然知道這是卡,後面是不是要接「隨便刷」。
  遲小多:「你要……讓我給你管錢嗎?」
  項誠說:「密碼是六個零,你缺錢就拿出來隨便用。當我的生活費,現在還動不了,下個月才解凍。」
  遲小多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這是主動上繳卡的節奏嗎?!他忙道:「那我給你管錢,你要就找我拿。」
  項誠說:「不管了,算我賴上你了。」
  遲小多哈哈笑,心裡樂得不得了,收起卡,屁顛屁顛地走了。
  項誠沒再說話,只是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衣服,顯然對遲小多的眼光十分滿意。
  遲小多心裡一陣咆哮,晚上縮在烏龜殼被窩裡和閨蜜打電話,得意地告訴她自己掌握了項誠的財政大權了!
  閨蜜說:「哎呀男人很多都是這樣的,不奇怪。他吃你的住你的,房租還沒給呢,給你你又不會坑他,要錢找你要就行了,這生意多划算。」
  遲小多高興得在床上發抖,烏龜殼裡露出兩隻翻車魚的眼睛,說:「有很多錢呢,看一個男人對你好不好,不是看他給你多少錢,而是看他給你他財產的百分之幾嘛,上次你爹給你介紹的那個做房地產的,他有好幾億呢,要是都給你管……」
  閨蜜沒想到聊個深夜電話也躺槍,完全不想聽遲小多嘮叨,奈何被他抓著說了半天,最後才不情願地掛了電話。
  項誠這幾天表現良好,都沒有接客,第二天,第三天……都負責做早飯,接送遲小多,王仁則不死心地要讓遲小多再換個房子搬出去,別和項誠混在一起,當然都被遲小多給無視了。
  「他已經從良了。」遲小多說:「不當男公關啦。」
  王仁說:「好好,我不管你了,自己吃了教訓就懂了。」
  其實想想,遲小多被騙個一次兩次也沒什麼,看項誠那樣也不像有什麼大問題,王仁交遊廣闊,基本上出什麼事都能給遲小多擺平,也就不管他了。遲小多始終有點好奇項誠,晚上不出門了,會是白天去接客嗎?
  一次中午他回家找工具書,發現項誠在家裡擦窗子,當即感動得淚流滿面,也許白天騎著自行車到處逛,是去找工作了吧?
  遲小多眼巴巴地盼著週末,週末一來,就可以回家和項誠獨處了,乃至設計院老大讓他加班,補回這週三天翹班時,遲小多登時釋放出了滿身殺氣。老大只得退避三舍。
  設計院出完圖,大家就可以喘口氣,遲到早退,不務正業個十天半月的,有工程了又要湊到一起熬夜加班。最近正是晚春時節,剛出過一次圖,大家懶洋洋的,遲小多也樂得提前翹班,下午三點給項誠打電話,讓他來接自己。
  項誠恰好在海珠區轉悠,每次遲小多問他,他都在閒逛,今天電話剛打過去就斷了。
  遲小多再打,關機,又打,又關機,半小時後,遲小多心想你在幹嘛?該不會真的在接客吧,項誠卻直接出現在他的辦公室裡。
  「什麼事?」項誠問。
  同事們已經見過項誠好幾次了,遲小多便拉著他偷跑出來,說:「翹班,問你在哪,去買菜,晚上給我做好吃的吧。」
  項誠接過遲小多的包背上,兩人進了電梯。
  「打你電話怎麼老斷?」遲小多說。
  「報廢了。」項誠說:「下月買個新手機。」
  遲小多開始覺得,其實談不談戀愛也沒啥關係,如果能就這麼和項誠一起生活,愛不愛的也沒啥了。這些天裡他感覺人生許多事都有了樂趣,雖然他知道項誠也許對自己並沒別的念頭。
  只是兩個人都很在意對方的感受,就像遲小多剛說完,項誠就去剪了個短頭髮一樣,每天也會為遲小多考慮許多事,這也是男生和男生之間,哥們兒互相關心的友情吧。
  「我看看?」遲小多問。
  「算了。」項誠不好意思拿出來,說:「可以申請八百塊錢買個新手機嗎?」
  「當然。」遲小多笑著說:「買個好點的吧。」
  遲小多盤算了下,他幫王仁審圖,王仁得給他一萬塊錢,正好買倆新手機,自己的也要換了,於是他開始騷擾王仁,讓他快點把勞務費給打過來。
  「明天查分嗎?」項誠問。
  「嗯。」遲小多說:「不知道能不能過。」
  「一定過的。」項誠天天聽遲小多念叨他的給排水工程師證書,聽得都記住N多事了,遲小多又說:「你手機拿來我看看。」
  「褲兜裡,自己摸。」項誠騎著自行車,迎著明媚的下午陽光,與遲小多一起回家。
  遲小多回手亂摸,摸了一會,兩人都僵住。
  項誠:「……」
  遲小多:「……」
  「另一個兜。」項誠頭上三條黑線。
  「對不起。」遲小多滿臉通紅,項誠穿著一條很薄的運動褲,稍微一摸就碰到那個地方,碰了一下項誠就硬了。
  遲小多掏出一個報廢的諾基亞,背後還用透明膠紙貼著,螢幕纏得傷痕累累。
  「用多久了。」遲小多天雷滾滾。
  「十二年。」項誠說。
  遲小多決定給項誠換個新手機,他開始明白到項誠過往的人生,可能真的很窮,不過他沒有多問,也許項誠也喜歡這樣的生活吧。
  「工作找到了嗎?」遲小多問。
  「沒有。」項誠說:「一個老鄉答應給我介紹。」
  兩人買了菜,就像小情侶一樣帶著回家做飯,項誠從隨身的運動包裡掏出一個鼻煙壺,順手放在書架上,進廚房去洗手做飯。
  「今天大掃除嗎?」遲小多問。
  「你的東西收拾一下,我不敢亂動。」項誠說:「明天我來掃吧。」
  遲小多的專業書堆得亂七八糟的,翻完就不管了,項誠不敢亂收,怕他還有用。週五下午,遲小多決定好好清理一下雜物,並開著音樂,項誠在廚房做飯,遲小多在客廳打掃。
  啊!人生真美好啊!
  咦?這是什麼?一個鼻煙壺?
  項誠還抽鼻煙嗎?遲小多拿著鼻煙壺看了一眼,青金石的藝術品,真漂亮,上面還畫著一個女孩子,長著狐狸的耳朵,鼻煙壺只有巴掌大小。
  打開蓋子,裡面滿滿一壺粉紅色的粉末,吸鼻煙是什麼感覺?可是鼻煙不是黑色的,直接吸進鼻子裡的嗎?裡面怎麼都是粉紅的?
  遲小多湊到瓶口前,好奇地嗅了下。
  「哈——啾!」遲小多打了個噴嚏。
  遲小多:「……」
  遲小多:「???」
  遲小多低頭看手裡的鼻煙壺。
  項誠還吸鼻煙嗎?試一下?
  遲小多湊到瓶口前,好奇地嗅了下。
  「哈——哈啾!」遲小多打了個噴嚏。
  遲小多:「……」
  遲小多:「???」
  遲小多低頭看手裡的鼻煙壺。
  遲小多聞鼻煙,打噴嚏,聞完之後忘了聞鼻煙的事情,又聞又打噴嚏。
  聞了忘忘了聞聞了忘忘了聞……
  哈啾!嗅一下哈啾!嗅一下哈啾!嗅一下哈啾嗅一下哈啾嗅一下哈啾嗅一下哈啾嗅一下哈啾嗅一下哈啾嗅一下哈啾嗅一下哈啾……如此無限迴圈。
  ……
  十五分鐘後,歌曲自動終止。
  「清蒸還是紅燒……別碰!」
  項誠從廚房裡出來,拿著一條魚正要徵求遲小多意見,看見遲小多拿著鼻煙壺滿臉疑惑,登時魂飛魄散,一步上前搶過鼻煙壺。
  「你的鼻煙壺嗎?」遲小多說:「空的?裝鼻煙用嗎?」
  項誠:「…………………………」
  遲小多:「……」
  項誠朝鼻煙壺裡看,裡面什麼都沒了,站著楞了一會,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
  遲小多:「?」

☆、記憶

    「對不起。」遲小多說:「我看到它放在書架上,就好奇看了眼……」
  項誠心想早該收好,大意了。
  「頭疼嗎?」項誠問:「那個不是拿來聞的……糟了。」
  「沒有啊。」遲小多茫然道:「可是裡面本來就沒有東西不是嗎?」
  項誠完全無法回答,就連他也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事。
  「以後,不要隨便動我的東西。」項誠說。
  「對不起。」遲小多快要哭了,項誠意識到話又說得太嚴肅了,只得道:「算了你隨便動吧,剩下也沒什麼不能動的了。」
  「裡面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嗎?」遲小多說:「能補救不?」
  項誠擺擺手,說:「不,沒什麼,天意。」
  項誠說了沒什麼,遲小多直覺地感到自己闖禍了,非常內疚,反而又變成項誠很不好意思,想辦法安慰了遲小多幾句,然而遲小多心裡死掉的翻車魚不是那麼容易救活的,整晚都在鬱悶。項誠實在頭疼無比,只得認真道。
  「不是裡面的東西貴重。」項誠說:「是怕你聞了,身體出狀況。」
  遲小多可憐巴巴地說:「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項誠說:「你要玩鼻煙壺,送給你也沒關係。」
  說著項誠進去拿出鼻煙壺,直接遞給遲小多,說:「真的不貴重,摔壞了我也不心疼,是怕藥粉對你產生不好的影響。喏,送給你。」
  遲小多心裡酸酸的,拿著鼻煙壺看來看去。
  「可是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呢?我打開的時候就沒東西啊。」
  項誠:「……」
  「不要問了。」這次輪到項誠想哭了。
  翌日,遲小多神神秘秘地出去一趟,項誠起身,只穿著條內褲,起來上廁所的時候見主臥房間開著,遲小多人沒了,嚇了一跳,忙翻出手機去打電話。遲小多卻抱著一個白色的紙袋偷偷摸摸地回來了。
  「我出去買了點東西。」遲小多說。
  「被你嚇死!」項誠說:「以後離開我之前先說一聲。」說著又上來摸遲小多的額頭,問:「腦子昏嗎?」
  遲小多:「??」
  項誠實在太奇怪了,關心的方式也很奇怪呢,不過遲小多非常受用,搖搖頭,說:「還好啊。」
  項誠說:「待會帶你出去散散心,今天查分是嗎?查吧。」
  遲小多像只孵蛋的翻車魚,把紙袋壓在肚子下面,撅著屁股登陸網站,用准考證查分。
  項誠坐在沙發上,看著遲小多的電腦螢幕,遲小多笑笑,回頭看他。
  「如果過了的話,我就……」
  「你就怎麼?」項誠問。
  「我就不上班啦!」遲小多深吸一口氣,打了回車,進了查分頁面,頁面掛掉了。
  「你不喜歡現在的工作?」項誠說。
  「也不算不喜歡。」遲小多一邊啪啪啪地按F5,一邊說:「可是我的人生不能總是在畫圖啊,每天重複重複重複,有時候覺得好絕望。」
  「那麼你想做什麼?」項誠說。
  遲小多專心地按著F5,答道:「不知道呢,不過會暫時休息一段時間吧。」
  「那祝你夢想成真。」
  遲小多問:「你咧?你的夢想是什麼?」
  「我沒有什麼夢想。」項誠想了想,說:「隨波逐流,我爸爸讓我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唯一遺憾的,就是沒有一個,知道甚至理解我工作的行外人吧。」
  遲小多:「……」
  遲小多心想要家人理解男公關的話,確實可能不太容易,不過我可以理解。
  「你無論做什麼工作。」遲小多笑道:「我們都是好朋友,不是嗎?」
  項誠看了眼遲小多,眼裡帶著少許欣然之意。
  「哇啊啊啊啊啊——」遲小多發瘋一般地叫了起來。
  項誠差點被遲小多嚇著,說:「過了?」
  「過啦過啦過啦——!」遲小多怒吼道,繼而撲向項誠,摟著他的脖子,在他懷裡使勁鑽,心裡回蕩著是不是趁機親他一口呢要不要借機裝瘋親他一下呢算了好緊張我做不出這樣的事情好了就這樣吧。
  遲小多抬頭,正在猶豫時,兩人都滿臉通紅,遲小多便放開了項誠,在沙發上蹦來蹦去。項誠也在笑,似乎看著他好玩,又像是為他開心。
  「太好了!」遲小多說:「我就知道會過,送你個禮物,我們一人一個,慶祝一下——當當當當!」
  遲小多把白色的袋子讓了出來,項誠登時傻眼。
  遲小多拆開盒子,把裡面的一個Iphone6+交給項誠,項誠說:「剛剛出去買的?」
  「嘿嘿嘿。」遲小多說:「卡拿來,我給你剪。」
  項誠第一次用這麼貴的手機,遲小多買了兩個,顯然他非常喜歡,兩人湊在一起,遲小多剪了卡,又教他用,項誠有點愛不釋手,點點頭,說:「我來出,這手機我喜歡,早就想買一個了。」
  遲小多頭髮亂糟糟的,看著項誠嘿嘿笑,只覺人生最幸福美滿,莫過於此事此刻。
  項誠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遲小多又大概教了他怎麼用,說:「慢慢學,很好用的。」
  兩人挨得很近,遲小多臉上紅紅的,教了會項誠怎麼用這個手機,順便給他下了點LadyGaGa的歌,項誠學得頭昏腦漲,對於他來說難度還是偏大,便說:「我去洗個澡,收拾東西,咱們出去玩,再慢慢學。」
  「好的好的!」遲小多喲呵一聲,從沙發上蹦到床上,打了個滾又蹦到床上,項誠笑著去洗澡,遲小多在沙發上完成了七百二十度大翻滾,把臉埋在抱枕中間,屁股崛起作喪屍狀傻笑。
  太好了!人生從此與眾不同——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人生轉捩點!遲小多翻出手機,換卡,充電,順便把自己的軟體同步。待會就和項誠出去度假,真的太美好了啦啦啦啦——
  遲小多一邊笑一邊打開照片流,把照片傳輸到新手機上,順便翻看項誠的照片,從第一天認識,到最近的照片,系統都自動同步了,他決定選一張來做個桌面。
  翻著翻著,遲小多突然發現,照片圖庫裡有好幾個沒見過的視頻,和一堆亂七八糟的照片。
  遲小多:「?」
  那場景一個似乎是在地鐵上,發著綠光,黑濛濛的一片。
  怎麼回事?遲小多記得自己沒有在地鐵上錄過像啊。
  遲小多同步完以後,打開那個1分03秒的視頻,時間是那天推完油以後,坐地鐵回家的夜晚,泛著綠光的車廂裡,項誠在與一隻黑色的怪物打鬥,自己躲在座椅下,錄下了視頻。
  遲小多:「……」
  怎麼回事?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遲小多看到鏡頭裡的另一隻手,以及手機掉了被撿起來時,自己驚恐的表情。
  這一刻,他的全身登時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自己曾經錄過這麼一段視頻??!!
  媽呀——遲小多唯一的感覺就是,整個頭皮沿著背脊的汗毛全部炸了,恐怖的感覺籠罩了他的全身,他硬著頭皮,翻了下一個視頻。
  那是蓮花山的夜晚,項誠在朝他焦急地說著什麼,只有不到四十秒就沒了,一隻黑色的九頭大鳥按著項誠抓來抓去。
  遲小多差點就嚇尿了,瞬間有種恐慌感,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並感覺自己置身恐怖片裡,記憶的缺失與對項誠認知的錯位,差點讓他嚇得哭了出來。
  怎麼回事?!
  項誠洗過澡,出來了,光溜溜的只穿著一條內褲,朝遲小多吹了聲口哨。
  遲小多的視線從手機轉向項誠,汗毛直豎,眼中充滿了恐懼。
  「怎麼?」項誠問:「不舒服?」
  項誠走過來,遲小多登時大叫一聲,從沙發上摔了下來,
  「你別過來!」遲小多臉色慘白,哆嗦著退後,項誠又走了一步,遲小多登時哇的大哭起來。
  「你對我做了什麼!」遲小多慘叫道:「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的手機裡有你的錄影,我什麼都不知道!還是我自己錄的……」
  這件事超出了項誠的知識範圍,他明明記得自己已經把視頻刪了,為什麼遲小多還會看到?
  「你聽我解釋。」項誠說:「我不是壞人。」
  「媽啊——」遲小多大哭著不住躲,轉身就朝門廳裡爬,項誠怒吼一聲:「鎮定!」
  遲小多被嚇得不敢哭了,兩眼通紅,盯著項誠看。
  項誠深呼吸,說:「我不是壞人,小多,相信我。」
  遲小多做了一個項誠意料不到的動作。
  他火速起身,沖出了門外,項誠色變,箭步追過去,卻被遲小多砰然一關門。緊接著,遲小多把過道裡的鞋櫃一推,堵住門,沖向電梯,恰好電梯就停在這一層,遲小多沖進了電梯裡。
  樓道裡發出巨響,鞋櫃倒了,項誠只穿著條內褲跑出來,飛速飄移按電梯,猛拍按鈕,吼道:「你聽我解釋!遲小多!別跑!我保證不碰你!」
  遲小多嚇得癱軟在電梯裡,不住喘氣,項誠的聲音漸漸遠去,電梯到了一樓,遲小多慌不擇路地跑了出來。
  樓上,項誠顧不得回去穿衣服,只穿著條黑色低腰三角內褲,從秘密頻道裡朝樓下跑,跑到一樓的時候,遲小多已經不知道去哪兒了。
  項誠喊道:「遲小多!快回來——!」
  項誠跑出花園社區裡,一群聊天的大媽嚇了一跳,項誠不顧他人的圍觀,順著路跑向公車站。陽光燦爛,一個幾乎全身赤裸,只用一小塊萊卡彈力面料性感內褲來覆蓋重點部位的的英俊健美長腿古銅色裸男跑到車站。
  車站裡全部人馬上拿起相機,項誠忙朝公交站牌擋板後躲,喊道:「遲小多!」
  項誠根本找不到遲小多,撮指唇間,吹了聲口哨。銀鳥思歸飛來,項誠指指遠處,在無數行人的圍觀下轉身就跑,沖回家去穿衣服褲子。
  裸奔的項誠在大媽們注視與嘖嘖稱奇下回家,樓道裡,叮的一聲,電梯到,項誠跑出來,看到門已經被風吹得關上了。
  項誠:「……」
  手機沒帶,錢包沒帶,衣服褲子都沒穿,項誠傻眼了。
  遲小多魂不守舍,坐在的士上,司機說:「去哪裡啊,靚仔?你沒事吧。」
  遲小多猛然回過神,說:「去……越秀區。」
  「越秀區哪裡?」司機問。
  「那個……」遲小多想起楊星傑,第一個念頭就是上次他倆喝茶的地方。
  「十浦路,廣酒……對,廣州酒家。」遲小多下意識地說,繼而飛快地雲端同步電話簿,撥通了楊星傑的電話。
  那邊楊星傑有點疲憊,似乎沒睡醒,喂了一聲。
  遲小多靜了一會,突然覺得似乎不應該找楊星傑,給他看錄影沒問題嗎?他會帶著人上門抓項誠不?
  他艱難地在心中天人交戰片刻,楊星傑卻醒了。
  「小多啊。」楊星傑笑著說:「什麼事?」
  遲小多清醒過來,說:「沒……沒什麼事,你在睡覺嗎?對不起,打擾你了,昨天晚上值班了?」
  楊星傑說:「四點睡的,已經睡夠了,對了……」
  楊星傑精神一振奮,從宿舍床上翻身起來,穿上長褲去照鏡子,戴上耳機,笑著說:「今天一注查分是嗎?王兄讓我給你慶祝慶祝或者安慰安慰,情況怎麼樣?」
  「呃……」遲小多已經嚇得把這事給忘光了,說:「對對,過了過了。」
  「恭喜。」楊星傑的聲音親切而溫暖,說:「我請你喝茶?有時間嗎?」
  「有有。」遲小多答道:「我請你吧,廣酒……不,現在應該沒位置,換唐宮吧,可以嗎?」
  「當然。」楊星傑和遲小多約了時間,遲小多又讓司機掉頭。
  抵達酒樓時,遲小多還在看項誠的那段錄影,越看越覺得恐怖,自己嚇自己,嚇出一身汗來。
  【小心——!】
  錄影中,項誠撲向他,鏡頭晃來晃去,朝向天空,從項誠手臂的縫隙裡繼續拍。當時情形顯然非常兇險,黑暗與白光閃爍交錯,周圍響起怪物的怒吼,遲小多一臉茫然,猜測項誠到底在做什麼。
  手機甩飛出去,鏡頭一掠而過,一刹那,遲小多看到了自己與項誠,項誠躬身以一個保護的姿勢,死死抱著遲小多,怪鳥呼嘯著沖向二人。
  光影一閃即逝,遲小多把畫面逐幀往回翻,定格在那一秒內。雖然夜景很模糊,但他畢竟看清楚了,怪鳥在襲擊他倆,而項誠在保護遲小多。遲小多心情非常複雜,突然間楊星傑的電話來了,問他在幾號桌。
  遲小多答過後掛了電話,意識到項誠也許並不是壞人,許多事情他們還沒有溝通清楚。
  這麼說出來,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
  一雙手從身後蒙住遲小多的眼睛。
  遲小多登時大叫一聲,楊星傑反而被嚇了一跳,鬆開手,說:「沒事吧。」
  遲小多出了滿背冷汗,剛才楊星傑這麼一個逗他的動作,起碼害他心裡嚇死了十條翻車魚。

☆、明光

  「沒……沒有。」遲小多臉色發白,心有餘悸說。
  「發生什麼事了?」楊星傑意識到不妥了,凝重問道:「怎麼穿著拖鞋出門?」
  「沒事。」遲小多改變主意了,他覺得現在通過楊星傑報警的話,可能會給項誠帶來很大的麻煩,還是先不說,答道:「高興得忘換鞋了,想請你吃飯。」
  「我對此存疑。」楊星傑笑笑說。
  他的笑容十分俊朗,坐在遲小多對面,給他斟茶,打了個響指,點了茶點,今天週末,茶樓人很多,人氣旺盛,又有個員警陪著,遲小多稍稍安心下來。
  楊星傑的觀察力很敏銳,說:「是不是被你室友欺負了?」 
  「沒有。」遲小多笑著說:「想什麼呢。」
  楊星傑說:「換新手機了?我看看。」
  遲小多拿著手機給他演示了一番,打開別的介面給楊星傑玩,兩人閒聊了幾句,楊星傑說:「最近是不是身體不太好,聽王兄說你經常加班。考過了就好好休息會吧。」
  「是該休息了。」遲小多不好意思地說,忽然間靈機一動,說:「我最近經常做奇怪的夢。」
  「夢?」楊星傑抬抬眉毛,笑著說:「春天的原因?」
  「不不不。」遲小多忙說:「不是春夢,是奇怪的……靈異的夢。」
  「你陽氣不足。」楊星傑說:「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吧。」
  「因為是零的關係嗎?」遲小多面無表情地說。
  楊星傑哈哈地笑了起來,遲小多感覺自己被調戲了,正色道:「經常夢見妖怪,奇怪的黑鳥……什麼的,有九個頭。」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楊星傑說:「少看點少年漫。」
  「感覺和真的一樣。」遲小多問:「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妖怪嗎?」
  楊星傑想了想,說:「我在橫琴長大的時候,聽老人家們說過,妖怪,是有的。」
  遲小多的心提了起來,問:「為什麼?」
  「一草一木,大地山川,都有靈。」楊星傑說:「這些靈因為風水,氣場的原因,彙聚在一起,可能就會被動物吸收,產生奇怪的東西,不過它們不會隨便被我們看見。」
  是這樣嗎……遲小多想了想,又問:「鬼怪,也是這樣嗎?」
  楊星傑翻了翻手機,打開雅虎,拉椅子,坐到遲小多身邊,說:「你看這個,說關於鬼怪的帖子。」
  楊星傑一手搭著遲小多的肩膀,用手機打開一個關於鬼靈怪談的帖子。
  「從科學的角度來講。」楊星傑說:「鬼魂也是一種自然力量,它們存在另一個維度的空間裡,就像你七月半燒紙錢,不管在什麼地方,哪怕是在臥室裡燒,燒到最後,總有一陣風吹過來的感覺,那就是親人來了。」
  「對喔。」遲小多想起但凡TVB劇裡只要有燒紙,燒到最後都必然是一陣風,不禁毛骨悚然,忙道:「別說了!」
  楊星傑哈哈大笑,側頭看著遲小多,臉上泛紅。遲小多被駭得臉色發白,楊星傑順勢與他分開,喝了口茶,臉上紅暈消退,打趣道:「妖怪日本說得多,咱們中國人談論這個不多,大多是講鬼神。」
  遲小多明白了,點了點頭,說:「他們是妖怪志異文化。」
  「山裡,水裡的靈,偶爾會出來。」楊星傑說:「大都市里,基本不會碰到這種奇怪的事,因為人多,有妖怪的話也很少進城。」
  遲小多嗯了聲,說:「如果在城市裡碰到的話,是不是都是些很厲害的妖怪了?」
  「也許吧。」楊星傑笑著說:「很厲害的妖怪,你覺得它會來盯上你麼?」說著楊星傑上下打量遲小多,說:「除非你身上有什麼妖怪想要的。」
  遲小多感覺自己又被調戲了,無聊地看著楊星傑。
  「如果有妖怪的話。」遲小多想了想,又問:「你覺得它們是怎麼看待咱們人的呢?」
  楊星傑想了想,說:「我覺得它們對人的感覺是恨,你說呢?」
  「為什麼?」遲小多說。
  「你想。」楊星傑無所謂地說:「人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大,把它們的家都占完了,氣候好的,適宜居住,交通便捷的地方,都成為了人的城市,咱們都是城市人,沒有土地的概念和感覺,不過你可以想想,祖祖輩輩居住的家,被推平了,成為別人的地方,那感覺肯定不好受,何況了,妖還活得這麼長,幾百年過去,再換個家,也沒了,再換,再被趕走,最後只能在人去不了的地方,譬如雪山上,高原上的無人區居住,寂寥,悲涼,肯定恨死咱們人了。」
  遲小多想想有理,如果自己辛辛苦苦工作一輩子,攢錢買了套房,被莫名其妙的人直接推平了,和家人失散,背井離鄉,一定很痛苦。
  「可是妖那麼厲害。」遲小多說:「我看電視上還有法術什麼的,要搗亂不是分分鐘的事情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楊星傑漫不經心答道:「人也有對策吧,以前讀警校的時候,我就看到過不少靈異類的宗卷,當然,上頭不會明著這麼說,但是很多殺人案,失蹤案,沉檔了,科學無法解釋的,都會被歸入‘特別案件’裡。」
  遲小多的心臟登時狂跳起來,說:「然後呢?」
  「然後會備一個份。」楊星傑說:「轉交‘有關部門’。」
  「什麼部門?」遲小多好奇地問。
  楊星傑聳肩,說:「史上最神秘的‘有關部門’,具體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
  遲小多知道這個涉及到一些秘密,肯定不能說了,楊星傑卻看出遲小多不相信自己,認真解釋道:「我知道的都不瞞你,嗯?我是真的不知道。」
  「謝謝。」遲小多笑著說。
  「你是個守口如瓶的人。」楊星傑又打趣道:「告訴你一些秘密,應該很安全,不過有時候有點驚慌失措,還得再鎮定點。」
  遲小多沒怎麼在意這句話,忽然間想起那天和項誠吃日料的時候:
  【你的理想是什麼?】遲小多問。
  【世界和平。】項誠淡淡道。
  遲小多瞬間就懂了!項誠一定是那個「有關部門」的!馬上所有事情,在他的心裡連貫起來,自己忘記的兩段視頻裡的記憶,說不定就是因為看到了項誠辦案子,然後被催眠了!
  項誠是正義的一方!遲小多頓時覺得錯怪他了,有點急著回家去。
  「打個包吧。」遲小多說,順便付了賬,問楊星傑:「你呢?」
  「上班。」楊星傑搓搓臉,說:「晚上一起吃飯嗎?」
  「不啦,項誠還沒吃早飯呢,午飯也沒吃。」遲小多說:「我得先回去了。」
  楊星傑打了個車,把遲小多送上車,遲小多心事重重,覺得自己可能錯怪項誠了,回頭看了眼,看見楊星傑站在路邊,人來人往的,似乎有點寂寞。
  遲小多朝他揮手拜拜,楊星傑卻沒看見,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門口,電梯叮的一聲,遲小多提著飯盒出來,看到項誠坐在家門口,抱著一邊膝蓋發呆,全身上下只有一條黑色小三角,手長腿長,就這麼坐著。
  遲小多:「……」
  項誠:「……」
  「快開門!」項誠黑著臉說。
  遲小多一臉慘不忍睹,連聲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項誠反而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不不。」遲小多拿鑰匙開門,說:「是我不好。」
  「聽我說。」項誠突然拉著他的手腕,把遲小多摟在自己身前,說:「這次別再跑了,對不起,小多,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遲小多淬不及防,被項誠抱著,耳朵貼著他赤裸的胸膛,感覺到他的體溫和心跳,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動不動地被項誠抱著。
  「你一定是個很好的人。」遲小多低聲說。
  分開後遲小多朝項誠說:「先進屋吧。」
  項誠總算回到家裡了,先穿上遲小多給他買的運動服,收好手機,遲小多讓他吃午飯,心想你這麼快穿衣服幹嗎啊,再裸奔一會唄,才看了兩眼。
  項誠打了個噴嚏,似乎是感冒了,遲小多說:「我給你找藥。」
  「沒關係。」項誠說:「自己能好,待會我告訴你一些事,你聽了別太驚訝。」
  遲小多說:「你要告訴我什麼?」
  「待會說。」項誠吃過午飯,收拾了盤子,讓遲小多在沙發上坐下,進去拿東西,遲小多好奇地看著他,這次他沒有太驚訝,等待項誠的解釋。
  項誠一手提著他的編織袋出來,取出一塊紅床單,抖開,鋪在茶几上。
  「我是一個驅魔師。」項誠說:「你想錄影就錄,錄嗎?」
  「不錄不錄,這個床單……」遲小多小心翼翼地說。
  「這不是床單,是鎮妖幡。」項誠答道:「記得這只鬼車?」說著一本正經地指向其中的一隻繡花九頭鳥。
  遲小多:「……」
  接著,項誠一樣一樣地拿東西出來,首先放在桌上的,是一串銅錢。
  「這是古錢。」項誠說。
  「什麼意思?」遲小多好奇地伸手去拿,看了眼項誠,說:「可以碰嘛?」
  項誠點點頭,遲小多看到古錢上面,方孔四周刻著「山海明光」四字,他對歷史不太瞭解,不知道哪個朝代發行這個錢的,項誠拿起一枚,翻過來,給遲小多看背面。
  銅錢背面刻著四張怪模怪樣的臉。
  「降魔天尊韋護。」項誠說:「我們驅魔師的祖師爺。」
  遲小多瞠目結舌地看著項誠。
  「山海明光。」項誠說:「講的是古代的一場,人與妖族的大戰。」
  「大戰……」遲小多嘴角抽搐,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妖嗎?」
  項誠答道:「有,而且古代還有很多,五千年前,人類打敗了妖族與魔族,妖族躲藏在世間,與人類混居生活;而三千年前,又一次大戰,把妖族的勢力徹底打垮了。」
  「先民拜獸,把獸當做圖騰供奉;經過那次大戰後的人拜神,神歸根到底,就是新的部族圖騰。」
  遲小多腦海裡依稀浮出一個概念,震驚得無以復加,說:「三千年前,是殷商嗎?」
  「是的,就是牧野之戰。」項誠說:「我聽我爸說的。」
  遲小多說:「那現在的妖還多嗎?」
  「不多了。」項誠說:「隨著很多天脈被污染,地脈被挖斷,能修煉成妖的獸越來越少,但是還是有的。」
  遲小多的世界觀已經徹底被顛覆了,什麼馬克思主義哲學,唯物論,通通在他面前崩解破碎。
  項誠說:「為了保護人間界,祖上留傳下驅魔師這個職業,在暗地裡保護你們,就像員警一樣,只是我們,是沒有編制的員警。」
  說著項誠的眼底閃過一絲短暫的黯然,補充道:「現在有編制了。」
  遲小多:「……」
  「這個錄影。」項誠打開遲小多的手機,朝他晃了晃,說:「就是你無意中發現了我收妖的過程並錄下來的,我以為我已經刪了,沒想到又出現了,是怎麼回事?」
  遲小多小心翼翼地說:「因為我設置了照片圖庫自動同步……是這樣的……」
  遲小多當著項誠的面,拿著手機給他解釋,話題一下從怪力亂神跳到蘋果資料庫,項誠認真地看遲小多操作,說:「挺神奇的。」
  「不不,你的比較神奇。」遲小多忙道。
  「你的神奇一點。」項誠說:「科學更奇怪,說實話我一直不能理解電腦是怎麼做出來的,一個小方塊,插在板子上,連上滑鼠,就能……」
  「那叫CPU,CPU很正常好嗎。超自然的力量才叫一個神奇啊!」遲小多直到現在,還無法接受項誠給他說的一切,猶如世界觀完全不同的兩個星球的人湊在一起,嘖嘖驚歎。
  項誠拿著手機,說:「這麼薄一小塊,花花綠綠的,還能上網,你不覺得很神奇嗎?」
  「好了我們還是不要爭論誰更神奇這個問題了。」遲小多說:「雖然我覺得粒子對撞機什麼的也很神奇……科學就和魔法差不多,只是我們都習慣了,繼續說吧,我大概能接受一點你的說法了。」
  項誠點點頭,拿出鼻煙壺,放在床單上。
  「這叫離魂花粉,只要一點點,就能忘記你正在想的事情,以及事情的前因後果,譬如你看見了我在捉妖,那麼你會一直思考這件事,這個時候聞了離魂花粉,就會順藤摸瓜地,把事件全忘掉,對剛睡著的人尤其有效,因為睡著以後,腦子裡會不停自動回憶睡覺前發生的事。」
  遲小多張著嘴,恍然大悟,項誠說:「所以你在好奇它的時候,腦子裡想著聞一下聞一下……最後把我的花粉全聞光了。」
  「這是捆妖繩。」項誠取出一卷紅色的毛線。
  「降魔杵。」——金屬杖。
  「飛龍傘。」項誠拿著那把傘骨破得戳出來的長款黑色破雨傘給遲小多看。
  遲小多:「……」
  「石敢當。」項誠攤開手,給遲小多看:「只能用很短一會,完了要重新放在陽光下充能聚靈。」
  「符籙。」項誠翻開草紙,朝遲小多展示,又取出一疊紅紙,說:「紅色的符籙。」
  遲小多:「……」
  「符籙和紅色的符籙有什麼區別?」遲小多舉手問。
  「紅色的厲害一些。」項誠答道:「要省著點用。」
  原來是符籙plus,遲小多明白了。
  「這個是……」項誠拿著一包黃豆,朝遲小多說。
  遲小多抱著膝蓋坐在項誠身邊,說:「這個我知道,是黃豆!」
  「聰明。」項誠說。
  遲小多莫名其妙道:「可是黃豆有什麼用?」
  項誠放下黃豆,作了個「撒」的動作,遲小多恍然大悟。
  「這個呢?」遲小多從編織袋裡拿出一個睡成黑色的枕頭,揮了幾下,項誠卻臉上一紅,迅速搶了過去,遲小多問:「是破魔枕嗎?」
  「不是。」項誠紅著臉把東西放回編織袋裡,說:「就是普通的枕頭。」
  遲小多:「……」
  「這個是收妖巾嗎,為什麼是護舒寶的?」
  「……當鞋墊用的……」
  項誠收好東西,說:「現在相信我了?」
  「相信了。」遲小多呵呵笑,繼而表情一變,差點把桌子掀飛,心裡排山倒海,咆哮道相信你個頭啊!這些到底是什麼鬼啊!還撒豆成兵呢!裹著張紅床單就能收妖你當自己是佛祖啊!
  「呵呵呵呵……」遲小多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起來,心想你起碼也演示點什麼吧,譬如說來點違反牛頓物理定律的行為,背後頂個圓盤光耀天下什麼的就不用了,現場擺個六芒星陣召喚異界大魔王太難也就算了,起碼也表演個讓杯子飛起來的技能啊!
  窗外一聲鳥叫,銀色的小鳥飛了進來。
  「這是我的同伴。」項誠朝遲小多說:「叫阿黃。」
  「可是它不是白色的嗎?」遲小多說:「為什麼要叫阿黃?」
  項誠搖搖頭,說:「我爸爸這麼叫它,在我出世以前它就陪著我了。」說著朝小鳥吹了聲口哨,說:「它是一隻鳳凰,你看。」
  刹那間,遲小多終於如願以償地看到了期待中違反牛頓物理定律的一幕,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那只小小的銀白色鳥兒慵懶地張開翅膀,翅膀發出光芒,繼而飛散出漂亮的光粉,遲小多伸手去捕捉,銀色的光粉猶如星河,在客廳裡旋轉,形成一道光帶,隨著鳥兒一收,光帶唰然飛散。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項誠說:「去了你就信了。」
  「不用了。」遲小多馬上說:「我已經相信了,維護世界和平,保護人間的男神,請受我一拜!」
  項誠:「……」
  「不是讓你信。」項誠說:「我必須問清楚一件事,走吧。」
  項誠把降魔用具挨個裝進運動挎包裡,帶遲小多出門,穿鞋子的時候問:「小多,你還有什麼問題嗎?出門以後不要亂說話。」
  「有。」遲小多被困擾良久的唯一問題,終於可以問出口了,他弱弱地問道:「所以你本職是驅魔師,男公關只是裝的嗎?也就是說,你其實不是男公關?」
  「我是推油師,不想當驅魔師了,想換個行業,剛好進了這行,我不做黑的。」項誠答道。
  遲小多心想謝天謝地,在那一刻,他滿血復活了。管你本職是什麼,不做鴨就行,不對……驅魔師這個職業……遲小多還是有點像做夢一樣,不太能接受。但是全新的知識體系和世界觀,已經漸漸地進駐了他的人生。
  要知道作為一個在馬哲理論下薰陶長大的大學生來說,收妖什麼的實在太神奇了。
  項誠騎自行車帶著遲小多上路,遲小多又問:「那你為什麼要當男公關?」
  「我在來廣州之前,覺得累了。」項誠答道:「想當個普通人。」
  「為什麼?」遲小多抬頭,看著項誠的側臉。
  過紅燈時,項誠左腳踩著地,右手摟著前杠上遲小多的腰,左手把著自行車頭,出神地說:「沒錢,漂泊。」
  「你為什麼把這些告訴我?」遲小多問。
  「寂寞。」項誠說:「本來不該告訴凡人這些事,你對我好,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遲小多笑著說:「驅……」
  「噓。」項誠手指豎在唇邊,作了個噤聲的動作。
  「你不是有同事嗎?」遲小多說:「也可以和同事一起啊。」
  「他們心裡瞧不起我。」項誠漫不經心地說:「都排擠我。」
  遲小多說:「你告訴了我這些,我會被抓去聞藥粉嗎?」
  項誠遲疑不定,說:「你算半個當事人,現在應該不會,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遲小多:「???」
  項誠帶著遲小多過了好幾條路,足足騎了半小時的自行車,期間沒有再交談,遲小多的心裡翻江倒海,最後他們停在一條小巷門口,項誠鎖上車,和遲小多進了一家沙縣小吃。
  「你怎麼……」鄺德勝正在擦桌子,直起身,眉頭微皺。
  「查個案子。」項誠說:「小多,這是黃哥。」
  鄺德勝:「你不能帶他進去!小項!」
  項誠卻不理會他,讓遲小多走在自己身前,進了沙縣小吃地下室裡的廚房,遲小多莫名其妙,到處都是黑色的油煙痕跡,鄺德勝追下來,項誠卻拉開廚房裡的鐵櫃,說:「進去。」
  遲小多:「???」
  項誠把遲小多推了進去,鄺德勝追進廚房,說:「等等!項誠!你會害我被處分的!」
  項誠反手一拉,把門關上,不銹鋼櫥櫃裡光線一暗,項誠伸手,朝牆壁上一拍,手指勾到一個拉環,繼而拉起來,旋轉了一個角度,牆壁透出光線。
  遲小多:「……………………………………」
  項誠把牆壁一推,裡面現出一個奇異的法陣,法陣上紋路縱橫交錯,射出紅光,繼而項誠把遲小多一抱,按著他的頭,讓他埋在自己肩前。
  法陣嗡的一聲,把兩人吸了進去。
  鄺德勝跑到櫥櫃前,拉開門,裡面空空如也。
  眼前一亮,遲小多從項誠的身前抬起頭,面對的是一個奇異的新世界。 

☆、驅委

  光,無處不在的光。
  到處都是發著光的精靈飛來飛去,千億隻小精靈構成了飄揚的白色光點,猶如大雪般綿軟地下著,充斥了整條巷子。
  就像童話裡的仙境一般,所有的雪都是發光的,項誠也有點奇怪,左右看看,伸出一隻手,拈住空間飛舞的小精靈。
  那是一隻奇異的生物,遲小多啊的一聲,接出,發現它的身軀是尚未舒展的玉蘭花苞,展開的翅膀則是玉蘭花瓣。
  小精靈不舒服地掙了掙,項誠鬆開手指,任它飛走了。
  巷子裡下著大雪,卻一點也不冷,雪避開了幾個地方。一條狹長的小巷裡,擺著三個地攤,兩個賣工藝品,一個賣煎餅果子和油炸土豆,菜油的氣味誇張地飄過來。
  一個擴音器在放著:「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本店大拍賣,最後三天,最後三天……」
  這氣氛怎麼看怎麼奇怪,遲小多走了一路,發現雪居然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小巷盡頭是髒兮兮的六層樓,兩側最頂上是兩棟舊樓夾著的一線藍天,零零散散幾個人,兩個染著誇張黃頭髮的殺馬特蹲在地上挑挑揀揀,一個梳著馬尾的女孩,挎著個地攤包,站在小攤前等老闆煎餅。
  巷子兩側種著滿滿的玉蘭花樹,樹上正在朝巷子中間抖落花瓣,花瓣構成了無處不在的雪。
  「不要拍照。」項誠牽起遲小多的手,朝巷子裡走。
  整個小巷裡只有一間三層的小樓,小巷的盡頭就是樓的院子,院外門邊掛著一個藍色方牌子,本來是門牌的位置用紅筆劃了個奇怪的符號。門上掛著個八卦鏡,門前地上有個神龕。
  木門上掛了兩塊破破爛爛的木匾,左邊那塊兩行豎字,寫著:「廣東省驅魔師工作委員會辦事處」「廣東省民間妖怪管理與整治改革委員分會」,右邊的寫著「全國驅魔師代表大會廣州辦事處」與「民間驅魔活動工作任務辦公室」。
  遲小多:「……」
  項誠正要進門,看到門邊貼著一張通知,便停下腳步,退出來看了一眼。
  通知:
  2015年度,秋季一級、二級註冊驅魔師考核報名將在六月十五日開始。
  請各成員根據實際情況,整理資料並攜一寸免冠照兩張,到本地驅魔領取表格辦理登記。
  一個男人走出院外,奇怪地看著遲小多與項誠。
  項誠朝他點了點頭,那男人微微皺眉,卻沒說什麼。
  「兄弟,李主任來上班了嗎?」項誠問。
  男人根本沒有回答,視項誠二人為無物,直接走了。
  項誠又說:「進來吧。」
  院子裡沒有雪,進入院子就仿佛進了另一個世界,掃得很乾淨,牆上貼著「廣州市驅魔分會衛生文明評定」的標語,門衛坐在院子裡,正在用一個收音機聽粵戲,抬頭看了項誠一眼。
  「怎麼把普通人也帶進來了?」門衛是個老頭兒,問道。
  遲小多依稀覺得這門衛有點眼熟,項誠說:「調查點事,需要請示李主任。」
  「外面坐一下。」門衛答道。
  項誠讓遲小多坐,遲小多就坐了,期間忍不住偷看老門衛,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門衛說:「玉蘭花拿回家掛著麼?」
  「啊!」遲小多想起來了,這人就是天橋底下賣玉蘭花的老頭。
  門衛笑了笑,一張臉上滿是擠起來的皺紋。
  項誠正要阻止遲小多說話,看見老頭搭腔了,說:「這位是區老。」
  「您好。」遲小多意識到些許不尋常,區老打電話,不再理會他們,通知辦公室有訪客到,掛了電話以後,慢條斯理地摸出一根煙。項誠忙起身去給他點煙,區老擺擺手,項誠便只得又坐下。
  「謝謝區老。」項誠說。
  遲小多:「?」
  「這個地方……」
  項誠作了個噓的動作,低聲道:「我不知道。」
  遲小多本來想偷偷問一句,但看上去項誠不太想說話,便只得噤聲。
  「這個地方,尋常人可進來不了。」區老吐出一口煙,把遲小多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又說:「玉蘭巷子,看上去在海珠區,外頭也看得見馬路,你從馬路上進來,和被人帶進來,進的不是一個地方,動不動?」
  遲小多啊的一聲,從院門朝外看,確實看得見外面的馬路,但外頭的人仿佛都無視了這條小巷。
  等了五分鐘,區老的電話響了,便大手一揮,說:「進去吧。」
  項誠這才帶著遲小多進了陰暗的樓房裡,上了二樓。
  「在這裡等我一會。」項誠說,敲了其中一個辦公室的門,裡頭男人的聲音說:「進來吧。」
  遲小多看見這座老式的樓房,二樓過道內坐著個在畫畫的女孩子,對著一塊畫板。
  畫板上,是大雪下的玉蘭巷。
  遲小多站在後面看,發現女孩的雙眼用一塊黑布巾蒙著,嘴唇蒼白,臉色帶著病弱之態。
  「好看嗎?」女孩問。
  「真漂亮啊。」遲小多說:「這裡每天都會下雪嗎?」
  「不。」女孩答道:「只有在我畫畫的時候。」
  女孩沉吟片刻,把最頂上的畫紙撕了,霎時漫天玉蘭花瓣形成的雪停了,所有小精靈憑空消失,巷子裡恢復原狀。
  女孩換了一張紙,遲小多滿臉驚愕,說:「我幫你。」
  遲小多替她夾好畫紙,女孩說:「你喜歡哪個季節?」
  「我喜歡……春天。」遲小多接過她手裡的美工刀和鉛筆,幫她削筆。
  「嗯。」女孩淡淡答道。
  「你畫什麼,世界就會變成什麼樣的嗎?」遲小多充滿了讚歎與驚訝地問道。
  「我畫什麼。」女孩答道:「在我靈境的影響下,周圍人就會看到什麼。」
  遲小多:「???」
  項誠推門出來,示意遲小多可以進去了。
  辦公室裡,四面的牆上綠色灰水刷了半牆,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叔戴著黑框眼鏡,挺著啤酒肚,穿一身病號睡衣,手裡拿著個磁療杯,起來倒水。
  遲小多:「……」
  艾瑪,這是精神病院嗎?!遲小多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正常了。
  「主任好。」項誠說:「小多,你先坐吧。」
  李主任從眼鏡後高深莫測地看著項誠,項誠說:「對不起,這次來確實是冒昧了。」
  李主任沒理會項誠,朝遲小多招了招手,說:「你過來。」
  遲小多惴惴看了項誠一眼,項誠沒阻攔,李主任摘下眼鏡,從各個角度像個變態一樣的端詳遲小多,遲小多被看得心裡發毛。
  「你怎麼把他也帶進來了?」李主任戴上眼鏡,示意遲小多過去坐下。
  「我心裡沒譜。」項誠如是說。
  「項誠呐。」李主任說:「你不歸本地協會管,除非先把戶口遷過來,你這是跨省收妖,我就不說你有證沒證了,首先就不合規章制度,呵呵,你自己說是不是?」
  項誠說:「要有廣州藍印,我得買房,一平方三萬多,我買不起。我的困難,都如實反應給組織了,到現在也沒幫我解決。」
  遲小多:「……」
  項誠又說:「在富士康工作的同事,他們也沒有戶口。」
  李主任呵呵一笑,說:「人家呢,有單位擔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就一個人,萬一在廣州闖出什麼禍來,人跑了,讓我找誰去?對不對?」
  「我就先不說戶口的問題了,你的資格證呢?」李主任一攤手,為難地說:「資格證被吊銷了,無證捉妖,到時候上頭追究責任,我也承擔不起,對不對?」
  項誠說:「我暫時掛靠在廣州分會不行嗎?」
  「不行不行。」李主任大手一揮,說:「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規矩了,現在行不通——不是開張證明就可以走天下的時候了,現在你要在廣州驅魔,沒有戶口,就要有兩年的社保流水。」說著又打開茶杯蓋去接水,自言自語道:「一個來掛靠,兩個來掛靠,大家要是都像你這樣,全國的驅魔師都跑到珠三角來找掛靠了,你自己說,這樣行不行?額呵呵呵。」說著又乾笑幾聲。
  遲小多:「………………」
  項誠說:「財產擔保可以嗎?我的實力,檔案裡都記著的,檔案都遷過來了,您可以看。」
  李主任擺擺手,朝杯子裡放了點茶葉,說:「你要是過了一注,任你到哪個省市自治區,相信當地領導都是歡迎的。可是你光有實力,沒有證,去哪裡別人都不相信,到時候紀委查起來,讓我怎麼交代?哈哈哈哈哈……」
  遲小多:「……&*%¥#。」
  項誠說:「讓朋友幫我開個單位證明行不?」
  李主任從黑框眼鏡下看了項誠一眼,說:「這個是你自己的事,我們不管。」
  項誠想了想,說:「謝謝主任,小多和最近發生的一件事有關。」
  「嗯。」李主任滿意地說,繼而拉開抽屜,找出一遝文件,在桌上頓了頓,放平,慢條斯理地說:「正想找個人追查這件事,先說你,你上次的處分結果出來了,罰款。」
  項誠:「……」
  遲小多:「……」
  李主任說:「三月十二號晚上,科韻路地鐵站到棠下社區的過程中,你沒有給這個孩子聞離魂花粉,屬於重大過失,罰款三千人民幣,十個古錢。」
  項誠一臉鬱悶地說:「我現在沒有。」
  「我有。」遲小多說:「是我害的,我來吧,刷卡還是付現金?」
  「沒關係。」李主任呵呵笑,說:「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來繳,繳了才能領報名表。在樓下繳費,我是不收錢的。」
  項誠額上青筋暴突,又不敢抗辯,只得忍著。
  「遲小多。」李主任悠然說:「唔,根據我們的調查,你在七歲那年,被一隻魔在身上做過記號。」
  「啊?!」遲小多傻眼了,項誠忙示意他不要說話,朝李主任說:「我已經找到那只魔了。」
  「證據呢?」李主任嚴肅地看著項誠。
  項誠說:「私人關係,比較親近。」
  「什……什麼?」遲小多坐不住了。
  「不行。」李主任遺憾地搖頭,說:「你不能把每個與他走得近的人都劃成魔,我們要的是證據,有證據,有詳細的報告,我們才能發批捕令,就算找到了,你也只能調查,不能動手,你已經被吊銷證書,又被罰款了,項誠……」
  項誠一手按著額頭,靠在座椅上。
  「……如果你再這樣來一次,就要被抹掉一切相關記憶,收走所有的法寶了哦。」李主任說:「你可得想想清楚。」
  項誠歎了口氣,點點頭。
  「調查可以。」項誠說:「在不洩密的前提下動手呢?」
  「這個要酌情考慮——」李主任說:「但是不能驚動那只魔,我不管你認為它在哪裡,首先得交給我們足夠的證據,證據齊備,我們會派人去動手。你可以保護你的朋友,但是不能胡亂攻擊。」
  項誠只得說:「謝謝主任。」
  「不客氣不客氣。」李主任說:「你還是很有前途的,將功補過,我就不追究你把當事人帶來這裡的事了,畢竟提醒一下他,還是有好處的,你不提醒,盧主任也會派人去提醒他……」
  「只是提醒的分寸嘛,你得把握好,不能讓小孩出去亂說,也不能告訴他不該他知道的,比如說誰是魔,誰是妖,這個就不能說,免得他害怕,一害怕,就容易打草驚蛇,你說是不是?你還得確保他守口如瓶,任務一結束,就得把記憶清楚掉。」
  項誠起身,遲小多也跟著起來,說:「謝謝主任。」
  主任呵呵笑,項誠又說:「主任,我可以查一下這裡的宗卷麼?」
  李主任說:「本來是不行的,不過念在前不久你才為組織立過功,流過血的份上,我私人給你開張條子吧,下班前去檔案室就行,不能拍照。」
  李主任寫了張龍飛鳳舞的條子給項誠,項誠再三道謝,與遲小多離開辦公室。
  「他要……」
  「我先查一下宗卷。」項誠低聲說:「你在外面逛逛,沒事了,主任發話,暫時沒人能讓你聞離魂花粉。」
  遲小多這才放下了心,兩人出來,那女孩還在畫畫,她用鉛筆打了草稿,在畫紙上輕輕地抹顏色。
  現在的玉蘭小巷變成了春天,風無處不在,卷著香味與陽光的粉塵鋪面而來,玉蘭樹就像有聲明一般抽枝散葉,不住朝頂上長,越來越茂密,而巷子內,小院圍牆上種著的花苞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綻放。
  「走。」項誠低聲說。
  兩人經過檔案室門口,裡面剛好有人推門出來。
  「小多?」那是個戴著墨鏡,穿一身休閒服的男人。
  「齊齊?!」遲小多傻眼了。
  那是齊尉,小多閨蜜的表哥,遲小多以前和閨蜜出去玩還坐過他的跑車。
  「你們……」項誠想起來了,說:「嗯,你們認識。」
  「項。」齊尉蹙眉道:「你怎麼把他也帶進來了?」
  項誠擺手道:「放心吧,他不會往外說。」
  「你跟我進來一會。」齊尉說。
  遲小多惴惴看著兩人,項城示意他隨便走走,遲小多便出院子裡去,區老不知道去了哪兒,遲小多便站在牆壁前看宣傳壁報。壁報上有不少驅魔人的專題。裡面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妖怪,邊上還釘著幾張紙。
  遲小多翻了翻,看見其中就有一隻「鬼車」,正是錄影裡被項誠收了的那只。
  下麵蓋著個長方形的紅印:高度危險。
  接著有有個藍印「已收伏」,旁邊圓珠筆寫著「伏妖者身份不明」。
  遲小多朝後翻,看到不少稀奇古怪的圖鑒,有的是「極度危險」,有的是「危險」,有的是「致命」,最後有條黑色的,龍一樣的東西,有著魚的尾巴。
  【鴟吻】
  危險級別「不明」,下麵圓珠筆寫了五個字,遲小多歪著頭看,字跡潦草,看不出寫了什麼。
  「魔化……污染源」。
  壁報旁邊,還有拆開裝訂後,貼在櫥窗裡的一本雜誌,幾十頁,封面寫著《驅魔工作》2015年4月刊。第一頁的標題是:春季新氣象,新風尚——記河北驅魔先進工作者常洋。
  遠處傳來區老的咳嗽聲,遲小多便悄悄地出了院子,走進巷裡。
  檔案室內,陽光裹著粉塵照進來,項誠抬頭沿著架子看,找到「越秀區」,滿滿的一架子檔案。齊尉摘下墨鏡,倚窗站著,朝外看了眼,遲小多到巷子裡去了。
  「可能在荔灣廣場。」齊尉說:「我們正忙長隆水上樂園的事。」
  項誠頭也不抬,抽出中華廣場的那疊檔案,顯然不想與齊尉交談。
  「在找鬼車?」齊尉說:「聽人說了,有一隻魔,在背後操控這事。店鋪就在中華廣場。」
  項誠把檔案夾放回架子上。
  「也賣水晶,綠幽靈,粉晶。」齊尉說:「騙騙小孩玩,吸人氣讓養著,供那只魔用。」
  項誠眯起眼。
  「什麼魔?」項誠說。
  齊尉聳肩,項誠放下宗卷,齊尉說:「我不知道,鬼車那件事被你插手平了,盧老帶人去查,店當天就關了。」
  項誠沉默地走到另一個架子前去。
  齊尉搖搖頭,說:「下落不明,線索斷了。」
  「我的直覺,感覺長隆水上樂園的事,和中華廣場的一家許願符店有點關聯。」齊尉一手搭在架子上,側過身,瀟灑地面朝項誠,說:「有一隻妖,潛伏在排水口吃人的眼睛,今年吃了三個,每次去都找不著正主。」
  項誠沉默。
  齊尉又說:「他們懷疑是只水猴,但實在跑得太快,抓不住。」
  「人死後屍氣與怨氣結合,煉成了妖,吃人眼和指甲。」齊尉想了想,又說:「水也放了。電擊也試過了,什麼都找不到,再去一次,還找不著就不管了。」
  遲小多蹲在巷子裡,看一個老頭兒地攤上賣的東西,和項誠的一樣,也是一張紅床單鋪著,上面全是繡花的怪物,床單上擺著不少奇怪的工藝品。
  「這個是什麼?」遲小多好奇地看一個鈴鐺。
  「攝魂鈴。」老頭子說:「收妖用的。」
  遲小多指一個匣子,說:「這個呢?」
  老頭子說:「離魂花粉,填鼻煙壺用的,鼻煙壺見過嗎?」
  啊!遲小多心想正好給項誠買一點賠給他,可是如果買了,項誠會不會讓自己聞呢?還是不要了吧。
  「這個是乾坤袋。」老頭子指向遲小多視線落點,一個破破爛爛的,粗布縫的小袋子,說:「叮噹貓的法寶,懂不懂?可以裝很多東西!領導給你穿小鞋,同事排擠你,你就把整個辦公室的人這麼一抖,通通裝進去,用棍子在外面捶他們!」
  遲小多嘴角抽搐,點頭。
  「聽起來很厲害,但是領導出來了怎麼辦呢?」
  「給他們聞點離魂花粉!」老頭子說:「就什麼都不記得嘍——」
  遲小多冷汗,贊同此言。
  「這個?」遲小多指一個女神的雕塑。
  「女媧像。」老頭子說:「一百二。」
  「有什麼用嗎?」遲小多問。
  老頭子像是在逗遲小多玩,說:「拿回家,拜拜,可以求姻緣,姻緣馬上來,喜歡男的女的都沒關係!」
  「靈嗎?」遲小多問。
  「靈!」老頭子瞪著遲小多,說:「不靈不要錢!」說著拿起女媧像,放在遲小多手裡,說:「早上回去,晚上回去,各拜一次!記得祈禱的時候讓女媧娘娘保佑你找個有錢的!高富帥!白富美!」
  遲小多:「那我買一個吧。」心想驅魔師用的東西,一定靈的。說著掏出了一百二十塊錢給老頭。
  老頭說:「一百二十萬!你想什麼呢!」
  遲小多:「…………………………」
  「那還是算了。」遲小多乾笑道:「沒帶這麼多錢。」
  老頭變戲法般從麻袋裡掏出一個POS機,說:「可以刷銀聯的!」
  遲小多一手扶額,老頭子又說:「離魂花粉要嗎?」
  「多少錢。」遲小多快哭了。
  「一克十五萬!」老頭子說。
  遲小多果斷起身,說:「拜拜。」
  老頭子喊道:「你別走啊!問半天不買,你消遣老人家!信不信我金剛拐一招剁了你!」
  遲小多登時整個人僵了,老頭子說:「給我站住!要麼過來賣身伺候我,要麼把女媧像留下來,否則別想走!」
  遲小多差點就尿了,幸好齊尉從院子裡出來,笑道:「大仙不要逗小孩玩了。」
  那老頭兒哈哈大笑,自顧自搖頭,把女媧像擺放好,遲小多出了一背冷汗,忙躲到齊尉背後去。
  「曾大仙看你好玩,想收你當徒弟。」齊尉說:「你願意嗎?」
  遲小多戰戰兢兢出來,看了眼那老頭,又看齊尉。
  那被齊尉叫做曾大仙的老頭呵呵笑,擺手道:「不收徒弟,他的緣分不在我這兒。」
  齊尉便讓遲小多站在一旁,兩人在玉蘭樹下站著。
  遲小多和齊尉都有點尷尬,以從前遲小多對齊尉的認識,這傢伙明顯就是個花花公子,每天吊兒郎當的,沒想到一身阿曼尼西服,站在玉蘭樹下,感覺既嚴肅又認真,意外的靠譜。
  「記得保護項誠。」齊尉說:「他是個好人。」
  「啊?」遲小多哭笑不得,說:「他保護我才對吧。」
  齊尉搖搖頭,笑了笑,以墨鏡指指他,似乎想說什麼,這個時候項誠拿著一張紙出來了。
  齊尉說:「項誠,你去把駕照考了吧,我車借你用。」
  項誠搖搖頭,搭著遲小多的肩膀,說:「走。」
  兩人從玉蘭花巷裡出來,遲小多赫然發現是在一條熟悉的街道上,忍不住回頭又走進去,結果進了條堆滿紙箱與雜物的窄巷。誠如區老所言,兩條巷子居然不在一個空間!真是太神奇了。
  項誠先領了車,鄺德勝追出來,項誠飛速載了遲小多就跑,連話都不給鄺德勝說的機會,時近黃昏,項誠與遲小多買了熱狗,並肩坐在江邊的長椅上吃這頓晚飯。
  夕陽西下,珠江一片金紅,夜遊珠江的輪船正要啟程,汽笛聲遠遠地傳來。
  「這些日子裡,你要跟在我的身邊。」項誠說。
  遲小多一路上什麼也沒有問,今天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令他有點頭昏腦漲的感覺,然而千頭萬緒的,最後最令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聞不聞那個花粉。
  但根據下午項誠在玉蘭花巷裡的對話與交涉看來,也許這個組織管得非常嚴,也就是說,現在項誠只是在幫助自己,一切結束以後,他還是得被善後。
  「嗯。」遲小多沒有多說,只是點點頭,說:「好的。」
  項誠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事實上從驅魔辦出來以後,他就一直思考:思考著與遲小多心情無關的事,對於他來說,那只魔才是最重要的。
  「我會保護你的。」項誠說。
  「把這些事告訴我沒問題嗎?」遲小多說:「我剛才聽到李主任說,如果你不說,什麼人也會來提醒我,是不是?」
  項誠正在想別的事,一時間分了神,片刻後才慎重地點頭,說:「對。」
  遲小多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說:「組織也會通知普通人這些事嗎?」
  「你們城裡人遇見得少。」項誠說:「因為城市人多,有時候你在山上,鄉里,或者是某個地方,和人擦身而過,那人告訴你,有血光之災,或者說,最近要注意言行,這些人就可能是組織派來提醒你的。」
  遲小多:「!!」
  「但不完全是。」項誠說:「不排除騙錢的。」
  「通知以後呢?」遲小多又問:「就能消除麻煩麼?」
  「一般會讓你配合,不過不會告訴你內情,再儘量派人去暗中把事平了,平不了的事,就只好算了。」項誠說:「當然,驅魔師會受處分。」
  遲小多說:「所以,我被一隻什麼妖怪做了記號,那只妖怪要找我麻煩,是嗎?可是我從來沒做過什麼壞事啊。」
  項誠想了想,說:「也不一定,在你七歲那年,遇見什麼特別靈異的現象麼?」
  遲小多想了想,實在是記不清了,讓他回憶自己的整個童年,尤其是整整一年裡,他的記憶已趨近於模糊。
  「游泳的時候差點被淹死算麼?」遲小多說。
  項誠擺擺手,遲小多想起來了,說:「我記得有一天晚上,趴在窗戶上,看到很多奇怪的東西,外面點著燈,燈籠飛來飛去……
  「那是中元節,開鬼門。」項誠一手扶額,認真說:「和妖沒關係,是和尚道士的工作。」
  遲小多:「是嗎?我還以為是我做夢呢,那個夢記得特別清楚。可是為什麼小時候能看到,長大以後就看不到了?」
  「小孩火光低。」項誠說:「看到不奇怪。」
  「為什麼?」遲小多好奇問:「火光低又是什麼?」
  「火光。」項誠作了個手勢,指指遲小多的胸膛,說:「意思是你靈魂中的光,妖魔鬼怪,魑魅魍魎懼光明,火光低的人,就容易引妖怪和鬼親近,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還有呢?」
  遲小多想起那天和楊星傑聊到的,小時候的海蝕洞,說:「我小時候去海邊,有時候會碰到一些奇怪的東西。」
  「譬如說呢?」項誠看著遲小多,眉毛一動。
  「忘了。」遲小多撓撓頭,說:「見過一隻很像妖怪的,死在沙灘上了,我還嚇了一跳,背著它去找人,不過最後別人說只是一個被沖上岸的蝠鱝。」
  項誠兩手十指扣著,拇指不住揉搓自己的眉毛,自言自語道:「到底是什麼呢?那天感覺也不像是魔……完全就是個正常人,但是感覺不對……」
  遲小多說:「誰?」
  項誠擺手,說:「先不管了,你困不困?」
  遲小多忙搖頭,項誠說:「幫我個忙可以嗎?」
  遲小多笑道:「當然,要做什麼?我幫你開個工作證明?」
  項誠一怔,繼而答道:「這個倒沒想到,能開嗎?」
  遲小多想了想,說:「設計師不行,不過後勤應該可以,我給他打個電話。」
  項誠擺手道:「不用那麼麻煩,只要有正式的聘用合同,保安就行。」
  遲小多笑得半死,說:「當保安太浪費人才了。」
  「保安門童。」項誠鎖上車,答道:「連鴨子都當過了,不差這一次。」
  遲小多給王仁打了個電話,王仁嘰嘰呱呱地教訓了他半天,遲小多怒吼道:「你把這事兒給我辦了!別囉嗦!否則證不掛你家了!」
  王仁只得答道好的好的,遲小多又說:「明天就出合同,明天我帶他過去簽。」
  「你有病啊遲小多!」王仁說:「你好歹也要個別的差事,介紹個人來我設計院當保安是怎麼回事啊!」
  「哎你別管了。」遲小多答道:「就這麼愉快地說定了。」
  項誠兀自好笑,遲小多掛了電話,說:「你和齊齊……關係很好嗎?」
  「不。」項誠搖頭。
  遲小多看項誠的表情,似乎有難言之隱,便不再追問下去。
  「齊尉與單位證明不重要,不過這樣解決了正好,其實我找你幫忙,是關於魔的事,你的身上,有一個魔印。」項誠認真說。
  「嗯嗯。」遲小多說:「我要怎麼做?」
  項誠說:「最近的幾天裡,我會把你帶在身邊,靠近那只魔的真身時,你的身體會受到一點感應,我要根據你的魔印流動,順藤摸瓜地把它找出來,不過我會保護好你。」
  「沒問題。」遲小多欣然道,項誠的做法不僅是在保護他,同樣也是在保護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當然要答應。
  遲小多上車,項誠的車技很好,見縫插針地在人群裡穿梭來去,八點時,抵達中華廣場。

☆、荔灣

  項誠騎著自行車帶遲小多,想了想,又說:「齊尉……他和我有仇。如果你麻煩的話,我就讓他幫我開單位證明。」
  「啊?沒關係,不麻煩。」遲小多說:「王仁是我很好的朋友,可是我覺得齊齊他對你挺好的……有什麼仇呢?」
  項誠答道:「上一輩的事。」
  遲小多馬上知道不該再問下去了,於是點點頭。
  中華廣場是人群最密集之處,從地下二樓商場到頂樓,簡直是廣州最繁華的商業區。一到晚上更是燈火輝煌,人頭攢動。兩人上了三樓,項誠對比手中記下位址的卡片,看見其中一家店,門面正在裝修,外面圍著卡通篷布,大意是馬上就裝修好,擇日開業。
  項誠趁著周圍的人不注意,掀開篷布,矮身鑽了進去,遲小多在外面望風。 
  片刻後,遲小多揭開幕布,看見項誠半個身子掛在天花板上,上半身鑽進了通風口裡。
  「走。」項誠跳下來,手裡拿著一卷白色的符紙。
  兩人離開車庫,進了地鐵。
  夜九點,項誠站著看站牌,從烈士陵園到公園前轉1號線去長壽路,人潮擁擠,項誠把遲小多護在身前,將那卷符小心地塞進衣兜裡,答道:「別緊張,沒什麼事。」
  「這是幹嘛的。」遲小多說。
  項誠在他耳畔小聲地說:「是興建大廈的時候,有些樓房會封在水泥裡的驅鬼符,保佑建造過程平安,工人不會意外喪生。」
  遲小多不記得自己見過,問:「每個樓都有嗎?」
  項誠搖頭,答道:「有些有,有些沒有,一些香港開發商,信這些的會封平安符,還會封保佑生意興旺、樓盤好賣的符咒。如果有妖怪長期在旁邊居住,符咒就會吸收妖氣。」
  「這是一個什麼妖?」遲小多說。
  「氣息很微弱,是個很普通的妖怪。」項誠答道,「我們現在去找它,不要害怕,尋常的妖都不是我的對手。」
  遲小多點點頭,兩人在長壽路下車,九點多,長壽西路已經很少人了。
  遲小多:「………………」
  項誠:「?」
  「荔灣廣場啊。」遲小多背後一陣寒毛直豎。
  「荔灣廣場,嗯,怎麼?」項誠抬起頭,在商業中心的一層樓外,一個小白點微微閃了閃,那是項誠的白色鳳凰。
  遲小多說:「妖怪會躲在這裡嗎?」
  「有可能。」項誠說,「你怕不?」
  荔灣廣場是廣州傳說中最恐怖的鬧鬼地段,遲小多自己一個人來的話肯定打死也不會進去半步的,別說晚上,就算是大中午,也絕對不會過來。
  「不怕。」遲小多躲在項誠背後朝門口張望,項誠回身看了他一眼,遲小多戰戰兢兢說,「我是真的不怕,嗯,我其實只怕鬼,妖怪是自然現象,沒什麼好怕的。」
  項誠說:「要麼我進去看看,你在外面喝杯咖啡等我。」
  「那樣才真的會怕好吧!」遲小多縮在項誠身邊戰戰兢兢道,「萬一你十點還不出來,路邊全部店都打烊了怎麼辦。」
  項誠笑了起來,說:「跟在我身後。」
  他提著單肩運動挎包,讓遲小多斜挎著,說:「怕的話,摸到什麼東西就往外扔。」
  遲小多啼笑皆非,跟著項誠進去。
  荔灣廣場內空空蕩蕩,不少店鋪已經下了鐵閘,提前打烊了,一樓看不見人,兩人上了手扶電梯。
  「那家店搬到這裡來了嗎?」遲小多四處看看,小心地小聲問。
  「也許。」項誠答道,「也可能是總店就在這裡,你知道荔灣廣場的事麼?」
  「以前聽說過。」遲小多心不在焉,眼睛亂瞥,抓著項誠的衣袖,項誠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兩人手指摩挲,繼而十指交錯,互相扣著,就像逛街的情侶一樣。
  遲小多:「……」
  「現在還怕?」項誠問。
  遲小多一邊答「不怕。」一邊偷偷整理皮帶,心想不怕但是硬了……該死,這個動作太曖昧了,但是好爽。長這麼大,第一次和喜歡的男人十指交扣。果然一牽手就有衝動。
  遲小多岔開話題問:「我以為只有廣州人才知道,原來已經這麼出名了?」
  項誠答道:「驅委裡有一本內部刊物,月刊,叫《驅魔工作》,就是各地組織互相交流用的。有一期裡頭提到過荔灣廣場事件。」
  遲小多的八卦之心瞬間就被提起來了,忙問道:「是什麼原因鬧鬼呢?」
  「因為一隻邪物。」
  項誠答道。
  手扶電梯倏然停了,遲小多差點叫出聲來,項誠卻牽著他朝上走,一邊走一邊說:「我也是看月刊上說的,不清楚具體細節,清朝的時候,十三行為了騰地方,在這裡釘了一條龍,把那條龍打進了地脈裡,讓在龍身上做生意的人能發家致富。」
  遲小多微微張著嘴,兩人上了三層,不遠處一家水晶店的店員關門出來。
  「龍的身體。」項誠說,「從我們先前上地鐵的地方,一直蔓延到這裡,包括你們常去的幾個步行街,生意都很旺,就是地脈的作用。而這裡的地下,就是龍口。」
  遲小多和項誠一起朝大堂看,大堂內空空蕩蕩,有種靜謐而詭異的氣氛,頂上的燈閃了閃也熄了,遲小多緊緊抓住項誠的手。遲小多說:「因為龍口,所以鬧鬼嗎?」
  「龍口是戾氣最重的地方,那條龍死後被釘了幾百年,一口戾氣不散,集中在這裡。」項誠又說,「聽說以前打地基的時候,挖出過棺材?」
  「對對。」遲小多捂緊了項誠的運動包,一陣毛骨悚然,說,「老廣州人經常說,尤其住這附近一帶的,聽說以前挖出來八口棺材,就在大堂下麵。」
  「那就是掛在龍牙上鎮壓戾氣用的。」項誠說,「裡頭的屍體是給邪龍吃的,後來被建築工人毀掉了,邪龍沒了吃的,自然鬧事。」
  遲小多緊張得很,但是在項誠身邊,感覺不太恐怖,說:「所以聽說每年這裡要死夠八個人……是真的嗎。」
  項誠搖搖頭,遲小多說:「有什麼辦法能破掉它?」
  「推平了,在上面建廟。」項誠與遲小多沿著三樓過道靜悄悄地走,說,「否則只能賣水晶、玉器,這些都可以辟邪。」
  腳步聲傳來,項誠與遲小多閃到安全出口,關上門。
  腳步聲越來越近,倏然一下,這一層全部的燈都滅了。遲小多差點叫起來,項誠擺擺手,示意他朝外看。
  兩人隔著安全出口門上的透明窗朝外看,見是一個保安拿著手電筒,在關這一層的燈。
  燈一關,四處漆黑,遲小多開始有點怕了,項誠打開手機照明,兩人沿靜止的手扶電梯上了四層。
  遲小多緊張地指指斜上角。
  五樓東南角,一間店鋪裡隱約發出光,傳來非常細微的聲音。兩人快步上去,遲小多沿著鐵閘朝裡看。
  那是一家賣水晶的店,店鋪裡的櫃檯作門字型,開口對著店門,左右兩側各有一條長櫃檯。
  玻璃櫃檯裡擺放著水晶,而櫃檯背後,則掛著一個個紅色的平安符,櫃檯上則是造型奇怪的神像,外面豎著個牌子,借著燈光,看出是寫著鴻浩水晶玉石專賣。
  店鋪裡懸掛著一個不大的電視,電視裡面正在放著黑白的粵語長片,聲音不大,裡頭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電視上跳動的光射出來,照在兩人臉上,那情景實在是非常詭異。
  項誠退後一步,遲小多循著他的目光朝上看,落在店門外頂上的橫欄,空空如也,項誠朝側旁走了幾步,不用他說,遲小多也發現了。
  整個廣場裡幾乎所有的店門口都懸著髒兮兮的八卦鏡,只有這一家沒有。
  項誠從遲小多的包裡拿出降魔杵與捆妖繩,站到門旁,躲到門外。
  遲小多:「……」
  項誠示意他叫門,並且放心,自己就在這裡,遲小多點點頭,把運動包鬆緊帶調整了一下,拍拍門。
  「有人嗎?」遲小多問。
  裡面沒有人說話,遲小多又搖了搖鐵閘,項誠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不可太大聲,免得驚動大堂保安。
  「有人嗎?」遲小多又道,「老闆,買東西!」
  項誠一手扶額,遲小多覺得自己問得有點傻,就在他要退後的一瞬間,最靠近自己的櫃檯後伸出一隻手,繼而伸出一個頭,接著一個人站了起來,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遲小多差點就炸了,花了好大力氣才控制自己沒大喊起來,頭皮一陣酥麻。
  那是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眼睛因為熬夜而泛著通紅。
  「我買……東西。」遲小多不知道該怎麼說,胡亂編了個藉口。
  那年輕人伸手按了一個按鈕,鐵閘打開,遲小多躬身鑽了進去。
  外頭,項誠轉身從樓道裡的通風口矮身鑽了出去,拆開通往大樓外的鐵柵,輕輕放到一旁。
  天空烏雲蔽月,腳下就是六樓的高度,項誠朝下望了一眼,看見思歸飛來,抽出捆妖繩,線頭交到思歸的喙裡,思歸銜著紅繩,在外頭飛了一圈,項誠爬出通風口,小心地踩上著外面的排水管,非常不好借力。
  他沿著水管,緩慢地挪向水晶店的背後,看到一扇小窗,手指動了動,從小窗裡整個手臂伸進去,摸來摸去,摸到電視機的線路,把它扯了下來。
  接著他爬回秘密頻道內,一身灰地回到門外。
  遲小多假裝看櫃檯裡的水晶,都是以萬起價的。
  「這些水晶有什麼用?」遲小多說。
  那店員抬頭,看了遲小多一眼,繼而低下頭,認真地給他介紹,還煞有介事地把一枚黑水晶取了出來,在整個店裡幽藍色的紫外燈的照射下,氣氛顯得非常恐怖。
  「這是配合這個用的。」店員從背後的牆上,取下一個符袋,說,「黑水晶代表晚上,黑夜,為你辟邪,出入醫院、夜店這些地方,容易生病。帶回去,用自己的血養著,能幫你除病,轉移到別人的身上去,你是做什麼的?想買什麼方面用的?」
  店員的態度很溫和,消弭了些許緊張感,遲小多說:「有讓人喜歡上我的那種嗎?」
  「有。」店員答道,「這種粉晶,你是要撬牆角還是談戀愛?意中人有配偶嗎?」
  遲小多心想你這妖怪做生意也太認真了,還帶這麼問人的啊,答道:「應該……沒有。」
  店員顯然是見慣了支吾其詞的顧客,答道:「這種是芙蓉粉晶配九尾狐,也叫狐眼,如果你不確定對方有沒有愛人,就帶這種。把你和你意中人的頭髮裝在錦囊裡,水晶也放上去,每次和對方出去的時候帶著,千萬不能讓對方看見。」
  「這種呢,是桃花仙。」店員說,「配星光粉,相親用的,找合適的物件,適用於你沒有喜歡的人,讓桃花運快點來。這是冰種粉,配化蛇神,對方不能是已經有愛人的。」
  遲小多惴惴想,項誠怎麼還不進來,隨口道:「有後遺症嗎?」
  「什麼?」店員想了想,疲憊地眨眨眼,說,「沒有後遺症,你要把生辰八字和名字,還有你喜歡的人,如果有的話,留給我們,別的沒有後遺症。」
  「還是算了。」遲小多說,「沒帶夠錢。」
  就在這個時候,項誠走了進來,那店員登時臉色就變了,伸出一手朝下一扣,遲小多早有準備,店員手掌扣下來的時候遲小多倏然一縮,說時遲那時快,他瞥見店員的手拍下來時化作一隻毛茸茸的手,啪的一聲將玻璃櫃檯拍得四分五裂。
  「叫你們老闆出來。」項誠說,「談點事。」
  店員瞬間變臉,那張臉化作一張猴臉,朝著項誠嘶吼,遲小多躲到項誠身後,項誠隨手一甩,降魔杵抖開!
  頃刻之間的變故,店員朝店內逃去,項誠的速度卻更快,一步踩上櫃檯,將櫃檯踹得粉碎,店員手腳並用,攀上櫃檯,朝著頂上的電視機一躍,在遲小多的注視下沖進了電視機!電視裡的節目刹那一收,收成白色一道光,熄滅。
  而項誠尾隨而至,側頭看也不看,甩出降魔杵,降魔杵釘上電視,電視螢幕凹陷下去,嗡嗡聲響,降魔杵不住顫動,周圍迸出金光。
  一股電流沿著電視機的資料線飛速流竄,穿牆而過,射進店後的小房間內,緊接著從被項誠扯斷的線頭裡飛了出來。
  霎時間項誠回手一扯,內裡發出刺耳的嘶鳴,埋伏在內間的捆妖繩化作天羅地網,重重一收,捆住了那道黑色的煙霧,現出一隻腐爛的怪物,項誠牽著遲小多,一個箭步追過去。
  「叫你們老闆出來。」項誠拉了兩張椅子,與遲小多分別坐下,自顧自點了根煙,朝那猴妖說。
  猴妖整張臉都爛了,有著兩隻大得恐怖的、蝴蝶般的耳朵,朝著他倆憤然嘶吼一聲,現出整個牙床,嚇了遲小多一大跳。
  項誠從遲小多的包裡取出一疊黃符籙,手指點了三張。
  「我說!」猴妖猛然兩隻手擋著頭,繼而從手臂間露出一隻赤紅色的眼,猙獰地說,「說完你就放了我。」
  「你已經死了。」項誠如是說,「與普通的妖不同,我放不了你。」
  「我沒有,我沒有死——」猴妖痛苦地說。
  「行,我放了你,你們老闆呢?」項誠摸出手機,說,「報他的手機號。」
  「我不知道!」猴妖答道:「我沒見過它的人形!他沒有人形!」
  項誠:「住在什麼地方?」
  猴妖說:「不知道!我不知道!」
  項誠與遲小多對視一眼,遲小多心裡簡直天翻地覆,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感覺自己就像被吸進了一個特效無比逼真的靈異電影裡,先前在錄影上看鬼車,還沒有這麼震撼。如今切身體會,不禁一陣反胃暈眩。
  「什麼時候來店裡?」項誠說。
  遲小多惴惴,覺得很害怕,又覺得它很可憐,臉已經爛得見了骨頭,不知道怎麼搞的。
  「痛嗎?」遲小多問。
  猴妖不住喘氣,眼珠子轉來轉去。
  遲小多從包裡掏出一瓶礦泉水,說:「你臉上都化膿了。」
  項誠示意給他洗一下,於是遲小多便把礦泉水小心地倒在猴妖的臉上,猴妖仰著頭,不住喝水,顯然是渴了。
  「你第一次見到老闆,是在什麼時候?」項誠問。
  猴妖喉嚨猛動,足足喝了十來秒水後,才喘過氣來。
  「下麵。」猴妖為難地說,「晚上,黑黑。」
  遲小多莫名其妙,側頭看項誠,項誠說:「老闆身上的氣味,和他身上的氣味一樣麼?你看仔細了,確認清楚。」
  項誠把一隻手放在遲小多的肩膀上,那一刻遲小多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什麼散發出來,因為那猴妖朝著空中不住聞,似乎在聞他的氣味。
  猴妖點點頭。
  項誠答道:「你們老闆有名字麼?」
  猴妖搖搖頭,指指地下。
  遲小多覺得那猴妖真的太慘了,渾身皮開肉綻的,說:「能給它治病麼?」
  項誠眯起眼,搖搖頭,把捆妖繩一收,起身道:「走吧。」
  遲小多退出去,回頭看猴妖,它孤零零地坐在水晶店後間,難過地抹眼淚。
  「到底是怎麼回事?」遲小多問。
  「它不是一般的妖怪。」項誠說,「被魔氣腐蝕了,沒有辦法治。」
  「外傷呢?不能送去寵物醫院洗洗嗎?」遲小多說,「說不定外傷會稍微好點。」
  項誠說:「明天我問問組織。」
  「它說下面,是什麼意思。」遲小多又說,「在地下車庫裡嗎?」
  「可能更深。」項誠停下腳步。
  天圓地方,整個荔灣廣場於那靜謐的長夜裡,仿佛不斷旋轉,大堂地底下,就像一個黑暗的深淵。
  項誠與遲小多避開在門口打瞌睡的保安,項誠的煙圈飛向攝像頭,遲小多偷偷從保安室外的窗口,把手伸進去,悄無聲息地提起豎在辦公桌上的手電筒。
  「以後得隨身攜帶一個照明工具。」項誠打著手電筒走在前面,與遲小多往地下走。思歸飛來,項誠提起遲小多的兜帽,思歸便躲進了遲小多的兜帽裡。
  「阿黃,你保護小多。」項誠朝兜帽裡的思歸說。
  思歸探出鳥頭,四處望望。
  「你們在晚上出任務的時候沒有準備照明設備嘛?」遲小多好奇地問。
  「之前阿黃會替我照明。」項誠答道,「但容易驚動妖怪,明光寶珠上次去成都被妖怪打碎了。」
  「你做這行幾年了?」
  兩人沿著秘密頻道朝下走。
  「七歲跟著我爸學收妖。」項誠的聲音在前面說,「二十一年了。」
  「經常到處跑嗎?」遲小多又問,「我以為做這行的都很有錢。」
  「我不喜歡幫老闆們辦事。」項誠引路,答道,「和有錢人打交道,渾身不自在,在他們眼裡,他給錢,你辦事,天經地義。我不喜歡把捉妖當交易,何況不少人為富不仁。」
  遲小多不太能理解項誠的話,他們下了地下一層,再沒有通道往地底,項誠推開門,地下一層發出慘澹的白光,一家便利店還在營業,便利店店員在裝貨。
  「沒有路了。」遲小多說。
  項誠走進了便利店裡,店員回頭看項誠。
  「買包紅梅。」項誠說。
  「沒有。」店員答道,「架子上有你自己看。」
  「抽好點的吧。」遲小多知道紅梅五塊錢一包,說,「拿包萬寶路。」
  店員過來開收銀機,遲小多付帳,看項誠,項誠示意他放心,不是妖怪。
  「這裡的路怎麼走?」項誠說。
  「上去啊。」店員說,「那邊電梯開著。」
  項誠說:「有後門嗎?」
  店員一邊找零一邊答道:「不要走。」
  遲小多朝側旁看,看見一個關著的門。
  「你們老闆呢?」項誠問。
  店員聳肩,說:「老闆出國了,我們老闆說了,走後門的,後果自負。」
  「平時有人走那個門?」項誠又問。
  「以前有過,聽說拿了東西不給錢的客人,都走後門。」店員說。
  項誠拿了煙,和遲小多走到後門前,推開門,手電筒一照,是個朝下的樓梯。
  「我懷疑那個店員知道什麼。」遲小多說。
  「是個普通人。」項誠說,「應該什麼也不知道,不過他們老闆肯定知道。」
  「除了我這樣的。」遲小多問,「還有人知道靈異神怪的事嗎?」
  「還有不少。」項誠說,「平時有些人會接觸到,能催眠的就儘量催眠了,有些涉及事件太深、背景太複雜的人,偶爾會想起一點,但是說不清楚,不過他們大多數時候也不會對外說。」
  樓梯下到底,是個空空蕩蕩的水泥房,項誠拿著手電筒到處照,什麼也沒有。房間中間有一個洞,兩人走到洞口朝下照,一片幽深。
  洞的盡頭有一滴黑色的液體。
  「趴在我背上。」項誠說。
  遲小多整個人掛在項誠背上,項誠身手敏捷,沿著直梯下了底部。
  洞裡是一條很長的通道,他們已經身處荔灣廣場地下的第三層,項誠牽著遲小多的手,兩人在安靜漆黑的通道裡朝盡頭走。遲小多開始有點害怕了,腦內不住幻想就像恐怖片《異形》一樣,突然間頭頂有個什麼東西撲下來。
  「聽聽歌,放鬆一下。」項誠說,「我手機裡有歌嗎?」
  遲小多笑了起來,拿出項誠的手機,選了首歌,耳機自己戴上,分了一個給項誠。
  這次放的是Lady Gaga的《Bad Romace》,公鴨嗓「嘎嘎——啦啦啦啦」地響起來,仿佛在隧道裡回蕩。
  「唱歌的人男的女的?」項誠問。
  遲小多:「你把她當女的吧。「
  項誠和遲小多沿著路走,牽著手,Lady Gaga節奏感極強的歌聲在隧道內回蕩,兩人都有點自動隨著節拍搖頭晃腦的感覺。
  「ZhuaZhua ,O- La La La……」
  「唱的什麼,聽不懂。」
  「好聽就行。」
  「還行。」項誠隨著旋律,腦袋一頓一頓,說,「適合收妖驅魔的時候聽。」
  兩人走出隧道,來到一個更奇怪的地方,那是個不規則形狀的開放房間,一半是鋼筋水泥砌起來的毛坯水泥房,一半則是亂七八糟的泥土牆壁,就像有人在這裡動工興建地下室,建到一半,臨時跑了,於是剩下個半水泥半自然的空間。
  敞開的一側是個斜坡,四周還用木樁支撐著。
  項誠摘下耳機,說:「這裡就是放八口棺材的地方。」
  「什麼?」遲小多一臉茫然,項誠擺手,示意他站在中間,張開手臂。
  項誠還沉浸在旋律與節奏裡,抖開降魔杵,躬身跑動,在遲小多的周圍畫了一個圓,繼而側身一傾,拖著武器來回繞,遲小多好奇地低頭看,項誠仿佛在地面畫了一個什麼法陣。
  緊接著,遲小多站定,項誠抬起一手,朝向遲小多,微微一按。
  嗡的一聲,地面被畫下的痕跡發出光,他感覺到項誠發生了什麼變化,似乎有一隻神獸,在項誠的身上浮現,雙目一動不動,取代項誠注視著自己。這種壓迫感令遲小多不由得害怕起來,然而只是一瞬間的事,自己身上便有一種力量被逼迫得釋放出來。
  遲小多低頭看雙手,手臂散發出淡淡的黑色煙霧,飄向泥土通道深處。
  「我們接近那只魔了。」項誠說,「包給我,接下來躲在我身後。」
  「魔和妖有不一樣的地方嗎?」遲小多問。
  「差很遠。」項誠走在前面,接過遲小多的包,說,「妖是生靈,魔是一種怨恨。」
  「魔沒有形態嗎?」遲小多問。
  項誠說:「魔的聚集,多是自然產生的,它會彙聚為邪力,這種邪力成形後,會散發力量,選擇一些合適的動物、植物,把它們變成妖。」
  「真正的魔會寄生在它能找到的最強大的生物身上。」項誠說。
  「那要怎麼殺死它呢?」遲小多問,「魔死了會去轉世投胎嗎?」
  項誠做了個「解除」的動作,解釋道:「驅魔,意思是降服它,並用自己的力量去驅散它,是驅散,不是驅趕。」
  「哦——」遲小多一下全明白了。
  「所以你們真正的工作是驅魔。」遲小多說。
  「找到把妖變成妖的力量,再把它驅散掉。」項誠說,「化解人間的災厄,就是驅魔師做的。收妖只是過程,最終目的是找到魔的源頭。」
  「魔會因為什麼產生呢?」遲小多覺得自己的問題實在太多了,但是沒關係,反正自己也會被格式化掉這些記憶,先滿足了好奇心再說。
  「痛苦。」項誠說,「天地的痛苦,生靈的痛苦,人的痛苦。」
  「天地也會有痛苦嗎?」遲小多說。
  項誠點了點頭,說:「我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遲小多踩到了什麼東西,交談戛然而止,鞋子下面粘粘的,提起腳一看,下面是像瀝青一樣的東西。項誠用手電筒照了照,通往甬道盡頭。
  兩人從一個洞裡出來,進入了一個巨大的隧道,隧道裡還有水在湧動。
  「這是廣州城的地下排水管道。」遲小多說,聲音在隧道內形成回聲。
  那瀝青一般的痕跡消失了,走過隧道,面前全是錯綜複雜的道路,兩人站了會,項誠抬頭觀察,看到隧道頂上也有凝固了的瀝青一般的黑色痕跡。
  「這邊走。」遲小多說。
  「你知道?」項誠說。
  「我估計躲在排水管道的彙集處裡。」遲小多說,「你看洞頂也有,這個妖怪……這個魔應該不會有多動症,一會爬上一會爬下的。可能是體積太大蹭到了。」
  「有道理。」項誠說,「多動症,比喻很形象,你知道哪裡有空曠空間?」
  「當然。」遲小多說,「我的專業就是給排水嘛,待會你要出手驅魔嗎?」
  項誠在考慮,說:「看到再說。」
  遲小多帶著項誠,在迷宮一般的地下水道裡鑽來鑽去,氣味越來越臭,到了最後遲小多幾乎要昏倒,項誠左手捂著遲小多的嘴,加快了腳步。兩人一個急刹車,在彙集處停下腳步。
  這是一個空曠的空間,暴雨時,廣州全城排水都在這裡彙聚,一個巨大的開口,隧道的其中一個總管道通往更遙遠的珠江。
  內裡伴隨著瀑布般的響聲與惡臭,更有震耳的轟鳴聲響,猶如一台宏偉的機器在轟隆運轉,內裡發出綠光。
  遲小多屏住呼吸,與項誠抱著,一起朝下看。
  那是一頭足有三米高的怪獸,匍匐在坑底,面朝排水總管道不住出氣,片刻後劇烈地抖動起來,噴發出一股黑色的泥濘。一枚綠色的、猶如大燈一般的光體長在它的身上,照亮了這個巨坑。
  「我下去看看。」項誠幾乎是貼在遲小多耳畔,說,「就是它了,你不要靠近它。」
  遲小多低聲說:「我靠近它,它會發現嗎?」
  「有可能。」項誠轉過身,沿著一條直梯輕手輕腳地爬下去。
  那怪物轟隆震響,又噴發出一股瀝青泥,灑了滿地。
  遲小多看懂了,它在咳嗽!
  但是這麼大一個東西,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黑色的臭泥隨著髒水被帶出去,也許將匯入珠江河道。
  遲小多朝著項誠打手勢,項誠示意放心,爬到一半的時候,那怪物翻了個身,發出痛苦的嘶吼,聲音震得遲小多差點甩下去,忙躬身趴在洞口處。
  項誠猛地一頓,固定住自己的身體。
  就在那一秒內,他以一個傾斜的姿勢抓牢在直梯上,形成了一個角度,而隨著那個角度,運動衣兜裡的手機緩緩滑了出來。
  遲小多小聲焦急道:「手機!」
  怪物一呼一吸之間,仿佛被淤泥卡住了,短暫的靜謐。
  Iphone6plus帶著耳機線滑出了項誠的衣兜,項誠左手抓著直梯,右手迅速探出,死死揪住了耳機線。
  耳機線連著Iphone,Iphone懸掛在空中,緩緩旋轉。
  遲小多松了口氣,項誠拉著耳機線朝上一拽,要讓手機順勢飛回來的時候——遲小多差點叫出聲。
  耳機和手機啪的一聲,分開。
  手機一秒內切換到公放模式——LadyGaga嘹亮的聲音在隧道內回蕩。
  「Rara——aaaa,GaGa O LaLaLaLa——」
  遲小多:「……」
  項誠:「……」

☆、海風

  手機旋轉著掉下去,落在淤泥裡,半截插著,緩緩下沉。遲小多腦海裡登時閃過那個上廁所手機掉在坑裡恰好有人打電話於是手機隨著來電震動而緩緩沉了下去的笑話。
  啊啊啊啊——不對我到底在想什麼!怪物醒了啊啊啊啊!
  遲小多魂飛魄散,然而事實已經不允許他再做複雜的任何思考了,隨著一陣耳膜震盪的痛苦,遲小多一陣天旋地轉,怪物沖向直梯,項誠鬆手,整個人直飛下去。
  項誠在空中旋轉,將運動包拉鍊一扯,頭下腳上的頃刻間,半包黃豆飛了出來,緊接著項誠手指揪住保鮮袋的一角,在空中猛扯。
  嘩啦一聲,黃豆散了漫天,遲小多探頭朝下看,只見項誠沿著牆壁飛速奔跑,怪物一頭撞在牆上,項誠一個翻身,那句咒語似乎是吼出來的。緊接著漫天黃豆就像流星雨一般激射而去,全部發出金光,在空中彈跳。
  項誠一落地,登時狂奔向他的手機,揣在褲兜裡,轉身面朝怪物,怪物猙獰大吼,掀起一陣颶風!
  遲小多看清了那只怪物的全貌:它長著猙獰的頭顱,上下獠牙足有將近一米長,全身都是黑色的鱗片,四足踞地,獠牙張開閉合,就像鋒銳的鍘刀一般,爪子閃爍著寒光,鱗片有不少脫落了,流出黑色的血。
  它有著龍一樣的身體,足有五六米長,尾巴則是魚尾,兩側還帶著閃光的甲狀魚鰭,唰然揮開時,似乎隨時要將項誠給切成兩半。它轉過身,要追捕項誠時,遲小多卻發現它的一隻眼睛已經瞎了,而另一隻眼睛,則就是剛才看到的,發出綠光的光體!
  這什麼!在哪裡見過?!
  遲小多總是記不起來,回憶一片混亂,不住被項誠上一次收鬼車的景象所干擾,頃刻間想起在玉蘭巷裡看到的,印刷告示上的怪物!
  很像,不完全一樣,叫什麼來著?鴟吻!對!是鴟吻!可是為什麼……有什麼弱點嗎?能幫上項誠不?遲小多摸出手機,開始百度。
  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然而,下水道裡沒有信號……
  鴟吻停下動作,倏然抬頭,一聲綿延的長嘯,嘯聲在空洞的管道內回蕩。
  項誠顧不得再施法術,從包內抽出鎮妖幡,淩空一抖,瞬間鎮妖幡內飛出鬼車,厲聲尖嘯!遲小多的耳朵幾乎已經要被震穿了,兩隻怪獸的尖叫聲差點讓他吐血,然而項誠卻似乎在干擾它的嘯聲。
  緊接著鬼車四處衝撞,仿佛在想方設法地逃走,項誠卻將鎮妖幡回拖,勒住鬼車的胸腹,一躍沖上了鬼車的背脊!鬼車亂撲亂撞,項誠怒吼道:「起——!」
  項誠駕馭著鬼車一個盤旋,飛向遲小多藏身的洞口,鴟吻的嘯聲越來越大,遲小多焦急地一抬頭,看見項誠焦急地朝自己喊著什麼。
  與此同時,四面八方的水道內嗡嗡震盪,仿佛有什麼東西沿著管道飛速接近中央區。
  「什麼?!」遲小多聽不見,兩人的對話都被鴟吻的嘯聲掩過。
  項誠口型在說:跳——
  遲小多回過神,飛身躍起,跳了下去。
  遲小多剛跳出來的一刻,身在半空,背後十二個管道同時噴出黑色的淤泥,成千上萬的黑色小型怪物沖了出來!像是腐爛的猱類,身在半空,朝著遲小多狠狠抓下。
  遲小多背後兜帽裡倏然沖出發出銀光的思歸,優雅地一個盤旋,撒出光粉,築成光帶,擋住了所有的黑色水猴!
  項誠一手摟著遲小多,兩人在半空中旋轉,項誠一腳踹在鬼車背後,鬼車哀鳴一聲,落下地去。
  遲小多發出大叫,項誠再抖鎮妖幡,將鬼車再次收了回去!
  場面一片混亂,鴟吻停下了叫聲,排山倒海的水猴大軍朝著兩人沖來。項誠將遲小多推到牆後,長身而立,雙手一攏,左掌平攤,右手劍指朝天,怒喝一聲!
  散落的黃豆唰然飛起,閃爍著金光縱橫交錯,每一顆黃豆都帶著閃爍的符光,瘋狂彈射,遲小多眼花繚亂,激動地大喊。撲向他們的水猴沖到近前,便被發出金光的豆子射穿,哀鳴,化作青煙飄散。
  隨著項誠雙手再一放,上百枚金豆齊射,猶如流星一般旋轉繚繞,充滿了整個空間,撒豆之術一釋放出,失去了防護,項誠抽出降魔杵抖開。
  就在眨眼間的一瞬,鴟吻張開血盆大口,朝兩人撲來,項誠毫不畏懼,左手摟著遲小多,右手持降魔杵一挑,棍段發出強光——鴟吻的脖頸直接撞上了降魔杵,緊接著上千斤的重量壓了上來,項誠猛然一個後蹬,兩腳抵牆,竭力支撐這龐然大物的重量,躬成一道弧。
  遲小多:「……」
  所有事情都發生得太快遲小多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在那一刻,鴟吻朝著兩人,發出了海嘯般的怒吼,張開喉嚨後,伸出翻卷的內舌,連著內舌的尖端,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傷痕累累的人。
  那個「人」的半身連在鴟吻的舌上,仿佛是它的口器幻化出的怪物,遲小多完全想不到來了這麼一出,瞬間嚇得肝膽俱裂。
  「啊啊啊——」遲小多終於叫出來了。
  鴟吻嘴裡的人血肉模糊,臉上、頭上滿是傷痕,伸出雙手,抓向項誠的頭,遲小多沖向前,擋開那雙手。
  然而就在相觸的那一刻。鴟吻殘存的左眼上,瞳孔倏然縮成一條線。
  轟然巨響,鴟吻用力回蹬,龐大身軀在地上翻滾,左眼盯著遲小多,項誠要追上去,鴟吻卻帶著脖頸上插著的降魔杵,一頭鑽進了排水管道裡。眨眼間成千上萬的水猴跟著鴟吻消失了。
  通道內一片靜謐,滿地淤泥,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Ladygaga的聲音還在回蕩:「GAGA,Olalala……」
  項誠摸出手機,把音樂關掉。
  遲小多:「……」
  項誠:「……」
  「糟了!」遲小多回過神,喊道,「降魔杵!」
  「別追。」項誠說,「我們已經找到正主了。」
  遲小多幾乎全身脫力,項誠躬身,說:「我背你。」
  遲小多也不客氣了,趴在項誠的背上,項誠走到鴟吻逃離的管道口處朝外望,確定沒有危險,才沿著管道,背著遲小多慢慢離開。
  兩人全身都是既髒又臭的淤泥,項誠沿著水道慢慢地走。
  「它就這樣沖出去了,不會害人嗎?」
  「不會,快天亮了,太陽會削弱它的魔力。」
  「那晚上如果再出來的話呢?」
  「它活不到晚上,只要逼出它,驅委會就會進行圍剿。」
  「可是它如果躲起來了呢?」
  「降魔杵釘在它的身上,我還把一道符嵌在了它的身體裡,很輕鬆就能找到它隱藏的下落。」項誠答道。
  「你的黃豆不收走嗎?」遲小多又問,「下次要撒豆成兵的話怎麼辦?」
  「再買半斤。」項誠答道,「豆兵只能用一次的。」
  「黃豆越多,威力就越強嗎?」遲小多好奇地問。
  「嗯。」項誠答道。
  「那為什麼不買一麻袋扛著去收妖?」
  項誠笑了起來,沒有回頭,抬頭望向通道的盡頭,慢慢地走,那裡有一道亮光。
  「因為扛不動。」項誠說。
  遲小多哈哈地笑了起來,項誠噓了聲,說:「抱緊點,我變個戲法給你看。」
  遲小多摟著項誠的脖子,伏在他背上,項誠騰出一手,在空中做了個回收的手勢,金光豆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在通道內猶如金色的流星雨,追上了他們。
  「哇。」遲小多看到金光豆猶如繁星閃爍,在他們的身邊迴旋來去,項誠側頭看遲小多的眼睛,笑了笑,再攤開手,黃豆紛紛飛進他手裡彙聚,繼而注入包裡。
  「你逗我玩的。」遲小多說。
  「豆子很貴。」項誠說,「下次送你一顆當紀念。」
  遲小多歎了口氣。
  項誠說:「今天辛苦你了,本來不該帶你出來,放你在家裡我不放心,還好你來了,能查到那只傢伙的下落。」
  「嗯,沒關係,你是為了保護我才來的。」遲小多知道這一段記憶也遲早會被抹去,看來等驅魔結束後,還是會給自己聞鼻煙壺,不過他沒說什麼,說了也沒有用,就這樣吧。
  至少眼下,是很美好的。
  通道漸漸地亮了起來,已經是早上了,兩人髒兮兮地站在珠江畔的出水口,項誠讓遲小多扒在自己背上,沿著檢修梯爬了上去。
  海珠廣場外面,到處都是晨練的大爺大媽,看到兩個臭烘烘的人爬出來,險些被嚇得心臟病發。
  「對不起對不起……」遲小多和項誠進了地鐵車廂,所有人自動退開十米。
  項誠一臉污泥,看著遲小多笑,無奈搖頭。
  遲小多有點鬱悶,好歹我們剛剛幾乎拯救了全世界,就是臭了點,大家不要這樣子嘛。
  項誠低頭給鄺德勝發短信,遲小多突然想起驅委會的禁令,小聲說:「我們把它嚇跑了,李主任不會處分你吧。」
  項誠猶豫片刻,還是沒發短信。
  遲小多靈機一動,說:「有了!」
  八點,一輪紅日照耀珠江,兩岸人來人往,輪船鳴笛。
  江底河段最深處,鴟吻痛苦地翻滾,在發動機的嗡鳴聲中,散發出黑色的煙霧,然而隨著它的動作,降魔杵已越卡越深。
  一聲壓抑的嘶吼,鴟吻張開嘴,口器內,那只怪物一般的人沿著水底的暗流射出,帶著氣泡,逆江而上。
  一個小時後,王仁開的工作室,會議室裡。
  王仁:「……」
  遲小多:「……」
  王仁:「遲小多,你們昨天晚上到底玩什麼情趣活動了,這也太重口了吧。」
  遲小多:「這個說來話長,以後再告訴你,先讓項誠把合同簽了。」
  王仁公司的人事和項誠簽合同,複印身份證,遲小多又磨著王仁幫開證明,王仁說:「哎,翻車魚,你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早上過來一身shi我就不說你了,現在又要把一個鴨子掛靠到我公司來當保安,你不覺得自己精神有問題嗎?」
  「沒有沒有。」遲小多說,「項誠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相信我,這生意你做得不虧,走了,拜拜!」 
  十點半,項誠騎著自行車,繞到沙縣小吃門前,鄺德勝正在開店,愣愣地看著兩人。項誠抬手,示意他什麼都別說,借廚房用一下,和遲小多進了玉蘭巷,在一群驅魔師的目視下進了辦事處,把用人單位的證明和工作合同放在另一個主任桌上。
  「項誠。」盧主任戴上老花鏡,說,「查到了?」
  項誠說:「先掛靠,申請臨時驅魔資格。」
  盧主任按著合同,說:「你先說說你這身泥是怎麼回事。」
  項誠答道:「調查時摔的,我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了。」
  盧主任點了點頭,給項誠出證明,蓋印,項誠下樓去填表,讓遲小多在院子裡等,又出去拍照。
  區老看著遲小多,遲小多笑笑,朝他打招呼。
  「區老,早飯吃嗎?」遲小多拿著豆漿油條問。
  區老沒搭話,遲小多便自顧自吃了起來,一身淤泥已經幹了。
  項誠把自己黑乎乎的一寸照片貼在表格上,交了表,裡頭給了份流動人口驅魔臨時資格證,項誠折好收進口袋裡,進了李主任辦公室,下樓來,朝遲小多說:「走吧。」
  遲小多說:「這就完了?」
  「先送你回家。」項誠說,「洗澡,休息,消息都通知他們了,驅委會馬上開會,我不用參加。」
  珠江下游,另一側的排水管深處。
  一道黑煙飛來,在空中席捲纏繞,現出一個男人,他跪在地上,憤怒,痛苦地嘶吼。
  「啊——」
  男人的聲音在下水道內陣陣回蕩。
  遲小多困得腦子都不清楚了,好不容易回到家裡,帶著滿身泥,直接就朝沙發上倒,項誠瀟灑地一轉身,一個國標探戈攬腰,把遲小多抓了回來。
  「先洗澡。」項誠帶著他一陣風地進了浴室,給遲小多脫衣服,擰開熱水。
  遲小多:「……」
  遲小多馬上整個人就清醒了,要一起洗澡嗎?!
  項誠脫下遲小多的衣服,卻又出去了,遲小多差點腦充血死掉,站在熱水龍頭下,感覺到水流燙了點,應該是項誠在外面開水泡衣服洗衣服。
  片刻後,項誠脫得赤條條地進了浴室。
  遲小多:「!!!」
  遲小多滿臉通紅,然而浴室裡滿是蒸汽,項誠沒有注意到他的臉色,遲小多稍微讓開,讓項誠沖水。
  「我給你搓背。」項誠說。
  遲小多窘得要死,沒有說話,感覺到項誠雙手拿著毛巾,在他的背上揉搓,打滿了泡沫,遲小多已經硬得要爆了。他低著頭,背對項誠,腦子裡一陣一陣地充血,就像少有的幾次喝醉酒一樣,腦子裡嗡嗡的響。
  愛情忽大忽小,就像心跳一樣在他的腦海中嗡嗡震盪。
  浴室裡靜了下來,只有嘩啦啦的水聲,兩人都沒有說話,熱水,肌膚,手掌與背脊相貼的皮膚的紋路,運動型沐浴露的薄荷氣味。
  「累了?」項誠的聲音在背後說。
  「還行。」遲小多的喘息稍粗重了些,說,「有一點……缺氧。」
  「待會給你按摩。」項誠說,「放鬆一下,先洗乾淨。」
  遲小多頭暈目眩,閉著雙眼,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浮現出一個念頭。在最後,這段記憶也會被抹去嗎?
  水聲嘩啦啦的浴室裡蒸汽升騰,就像窗外突如其來的、覆蓋了全城的暴雨,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遲小多轉頭看,看見窗上的水滴慢慢地淌下來。
  「啊,下雨了。」遲小多說。
  項誠側頭看。
  「下雨了。」項誠答道,給遲小多洗頭,兩人站在蓮蓬下,他的手指捋進遲小多濕淋淋的頭髮,遲小多感覺全身都麻了,舒服得抬起頭,閉上雙眼。
  「我給你搓背。」遲小多還有點勃,然而現在感覺已經好多了,不像兩人最開始「坦誠相對」時滿腦子的情色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而旖旎的氣氛。
  項誠轉過身去,遲小多感覺碰到了他的那個,而且還是硬的。
  遲小多:「……」
  遲小多站在水下沖乾淨泡沫,站在項誠背後,努力地給他搓背,項誠光裸的背脊肌肉虯結,肩膀帶有男性的安全感,身材勻稱,每一寸肌肉都堅硬瘦削,遲小多努力地搓了一會,順手摸了摸他的腰,項誠馬上抓著遲小多的手。
  「癢。」項誠說。
  遲小多哈哈地笑了起來,項誠攥著他的手腕,兩人扭了幾下,遲小多生怕再這麼下去,就要控制不住湊上去抱著他,這麼一想,又硬了。
  「我洗完了。」遲小多說。
  項誠放開了他,遲小多便落荒而逃,出去吹頭髮,掏耳朵裡的水,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
  「小多。」項誠拉開浴簾,說,「內褲幫我拿一條。」
  遲小多給他拿了內褲,一語不發地進了房。
  項誠洗好澡後進來,看見遲小多穿著睡衣,盤膝坐在床上,倚在床頭看手機,背後窗外,是沿著玻璃流淌的雨水。
  「在想什麼?」項誠問。
  「沒什麼。」遲小多臉紅紅的,抬頭看了項誠一眼,笑了笑。
  遲小多在想,能不能找個常用的郵箱,把自己和項誠在一起的這些回憶寫下來,發到郵箱裡去,再設定個時間,讓郵箱給自己手機發封信。譬如三個月後,又或者半年後,連同他們在一起的所有的事情,提醒未來的自己。
  這樣一來,哪怕被清除記憶了,也能找回這段感覺。
  但是這又有什麼用呢?項誠應該只是把自己當成很好的朋友,一個可以說話,可以共用煩惱與快樂的家人,一個排遣寂寞,互相依賴的伴兒。
  項誠坐下來,遲小多馬上把手機切換到網頁上去。
  「你心情不好?」項誠問。
  「沒有。」遲小多笑著問,「有嗎?」
  「怎麼不說話了?」項誠說,「回家以後話就很少。」
  遲小多答道:「有點困了。」
  「你趴著睡會。」項誠說,「我給你推油,推完睡覺。」
  遲小多躺下,項誠打著赤膊,穿一條睡褲,躬身找精油,遲小多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如果說剛才遲小多有那麼一絲絲找個男朋友的念頭,現在已經因為項誠認真的表情和溫暖拋到了九霄雲外。
  項誠的手機響了,遲小多拿給他,項誠出去接了個電話,遲小多聽見他說:好的馬上就到。
  果然項誠進來說:「我得出去一趟。」
  「帶傘。」遲小多說,「雨太大了。」
  項誠點點頭,兩人對視片刻,遲小多說:「我和你一起去。」
  項誠擺手,說:「他們要準備出任務了。」
  遲小多心裡提了起來,說:「那你……注意安全。」
  項誠換了身衣服,遲小多給他買的捨不得穿,還是穿回以前收妖的那身民工裝,趿了雙拖鞋,背上包,說:「下午就回來。」
  外面開始打雷了,遲小多送他到門口,項誠使勁摸了摸他的頭,湊上來,雙眼閉著,側臉貼著他的額頭上碰了一下。
  「你睡覺。」項誠說。
  「千萬注意安全啊。」遲小多說。
  「放心吧。」項誠說,繼而進了電梯。
  遲小多關上門,開始寫他的回憶錄。
  「我叫遲小多……」遲小多說,「不對,我當然叫遲小多,寫給自己看的,嗯,不用自我介紹了。」
  遲小多打了一行:「你好,我是過去的你。」怎麼看怎麼充滿了科幻片的驚悚與懸疑感,又刪掉,換了句「不要問我是誰」,感覺更恐怖。於是最後決定不糾結開場白了,直接進正題。
  「項誠……是個驅魔師。」遲小多自言自語,「雖然這很難相信,不過真的是這樣,他已經瞞著你很久了,不對,應該是用‘你’還是用‘我’呢?……啊啊啊天啊我都在寫什麼啊!」
  遲小多感覺就像兩個精分的人在作蛇精病自我剖析報告,用手機打了不到兩百字,扔到一邊,不寫了。
  遲小多睡著了,隱隱約約之間,他做了一個夢。
  潮起潮落,海風吹來,打在礁石上,碎成千萬片發光的水晶飄散。
  每一片水晶裡都倒映出一個生生不息的世界,那是流轉的光陰,童年的記憶。小遲小多在礁石上爬行,回頭喊朋友們過去。
  玩伴們都離得太遠了,沒有人聽見,他看見一個深不見底的海蝕洞,慢慢地爬了進去。
  洞穴裡躺著一隻黑色的、緩慢起伏喘息的大魚,從小遲小多的視角望去,簡直大得像一艘擱淺的船。這是什麼?遲小多心想,走上前去,摸了摸它的尾巴。
  尾巴動了動,遲小多嚇了一跳,摔在地上。
  「嗚——」怪物的聲音就像汽笛一般,在山洞裡回蕩,隨著那個動作,魚鱗剝落,淌著血。
  而就在怪物的頭上,一道光亮了起來,從微弱的光點變幻為窗戶般大小的綠光,是那怪物睜開了眼睛。
  遲小多戰戰兢兢地繞到另一邊去,努力地要分清這是什麼,卻發現它還有一隻眼睛十分渾濁,散發出黑氣,眼皮半眯,已經瞎了。
  「你你你,你是什麼?你有名字嗎?」遲小多問。
  怪物沒有回答,緩緩地閉上了眼。
  遲小多又緊張而興奮地問:「你是妖怪嗎?你擱淺了嗎?你……」
  怪物的喉嚨中發出哮喘般的聲音,就像個巨大的風箱。

☆、伏魔

  「你受傷了嗎?你是誰?」遲小多意識到這只妖怪應該是不吃小孩的,至少現在沒力氣吃。
  怪物嗚嗚嗚地叫,遲小多說:「我去給你找醫生,等……等我。」
  那怪物閉上了雙眼,遲小多要沿著路出去,卻發現漲潮了,只得回來,坐在那只怪物的身邊。
  「要麼我把你推回海裡去,你能動嗎?」遲小多就像個小兒多動症患者,坐不住,又起來用力推妖怪。
  妖怪發出奇怪的聲音,稍稍側過頭,眼睛眨了眨。
  遲小多嘗試了所有的方式,都沒法順利把妖怪送回海裡,最後只得放棄,靠在妖怪的身上,朝外面看。這是個沒有星光的夜晚,海風吹來,夜空一片漆黑,令人毛骨悚然。
  「不不不……不會有妖怪吧。」遲小多有點害怕,靠著身邊的妖怪。
  妖怪眨了眨眼,遲小多想起來,它就是妖怪,卻仍忍不住地害怕,躲到妖怪背後。妖怪閉上眼,洞穴內一片黑暗,遲小多又害怕起來。
  妖怪似乎感覺到了,遲小多每次害怕,妖怪便睜開眼,這樣洞穴裡起碼有光亮,令遲小多稍微安定一點。他這麼坐著也睡不著,便開始研究這只妖。
  它的身體爛了,鱗片剝落開來,現出裡頭腐朽的、散發著惡臭氣味的血肉,尾脊處還卡著一截螺旋槳,嘴巴沒有完全咬合,慢慢地朝著外頭滴下綠色的血。
  遲小多:「……」
  遲小多探頭朝它的嘴裡看,看見它的舌頭被什麼東西炸掉了半截。
  妖怪的眼珠子轉了轉,朝下瞥,瞳孔裡倒映出遲小多不安的表情。
  好餓,而且好冷……遲小多心想,妖怪可以吃嗎。
  這麼大的妖怪,吃一點沒什麼關係吧,遲小多記得生魚片也是可以吃的,只是吃一點,就像他偶爾也會啃一下手指掉的皮,應該是不痛的。
  當然他不敢隨便試。
  潮水灌了進來,沒過遲小多的腳踝。
  「進水了。」遲小多朝妖怪說,「你冷嗎?」
  妖怪還在呼哧呼哧地喘氣,卻已經平和了點,仿佛生怕嚇到遲小多,遲小多小心地爬上妖怪的背上去,避開濕冷的潮水,片刻後他發現了好玩的……可以順著妖怪的腦袋,從它的背脊滑下來玩滑梯。
  妖怪的眼珠轉了轉,朝上望,跟隨遲小多的動作。
  遲小多蹲在怪物的頭上,海水已經漲得沒過了它的尾巴,滑梯不能再玩下去了,容易腦袋朝下撲進海水裡。
  遲小多:「……」
  遲小多抱著膝蓋,從怪物頭頂的一點點縫隙望出去,外面下起了雨,海面上,糾結的雷電連接了天與海。
  「海水會淹進來嗎?」遲小多朝身下的妖怪問,「會把咱倆淹死嗎?」
  妖怪發出一陣艱難的吞咽聲音,眼珠子朝上看,水位越來越高,潮水即將浸沒海蝕洞。遲小多趴在妖怪的頭上,五體投地式,疲倦地眨了下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震動令小遲小多驚醒,那只妖怪在自己身下劇顫,仿佛在聚力,遲小多莫名其妙地看著它,繼而驚慌地發現,海水已經漫過了怪物的全身,它的眼睛埋在水下,剩下頭頂一小塊黑色的孤島。
  遲小多:「怎麼辦?啊!你可以遊走了!能帶我出去嗎?」
  妖怪深吸一口水,腹腔脹大,在水下吐出一連串氣泡,緩緩地張開嘴,舌頭斷裂之處迸發出星辰一般的光芒,繼而化為無數泛著藍光的觸鬚,揮舞纏繞著延向頭頂。
  「啊……」
  虛幻的藍光觸鬚就像手臂一般,糾纏著探來,裹住了遲小多,小心地抱著他,伸出了海蝕洞,雨水在藍光周圍旋轉飛開,觸鬚從水底伸出,抱著遲小多,探向礁石群的盡頭,將他溫柔地放在一塊大石頭上。
  遲小多全身被淋得濕透,左右看看,意識到自己得救了。
  「有人嗎!」遲小多在沙灘上喊道,遠方,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來。
  「有人嗎?!」遲小多喊,「帶我回家——!」
  那人露出臉龐,是項誠。
  遲小多朝他跑去,項誠張開手臂,單膝跪地,把他抱了起來,遲小多不知道為什麼,在夢裡哭了,他緊緊地摟著項誠的脖子不鬆手,把臉埋在他的脖頸一側。
  「我來了。」項誠說。
  一道閃電掠過,雷聲沿著大海,猶如千軍萬馬轟湧而來。
  遲小多在夢境裡感覺到項誠灼熱的體溫,以及隔著襯衣下的心跳,項誠親吻了他的額頭,順著額頭往下,接著是鼻子,然後是唇……
  遲小多猛地醒了,外面一聲炸雷,把他嚇了一跳。
  「啊啊啊——」
  遲小多從床上彈起來,滿臉通紅,睡褲上全是濕滑的液體,居然夢遺了……一定是昨天太累,外加洗澡的時候受了刺激。
  廣州風雨交加,烏雲罩頂猶如世界末日,無數閃電射向三百余米高的建築物,珠江大橋頂上風雲變幻。中午的天黑得就像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廣州塔上接天穹,吸扯著四面八方的電芒,在雷暴之中,成為一道蔚為壯觀的奇景。
  全城積水,所有排水管道全開洩洪,珠江漲水,洪流沿著上游呼嘯而來,在狂風中淹沒了珠江大橋。
  項誠在雨中追著一輛麵包車奔跑,濺起一路飛揚的水花,朝天吹了聲口哨,思歸展翅飛來,落在他的肩上。麵包車拉開門,項誠朝車內一鑽,關門,世界安靜了。
  車裡煙霧繚繞,李主任、盧主任、兩個殺馬特、一個老太婆,大家擠在車裡,前面開車的是區老,齊尉從副駕駛上回過頭,說:「托你的福,水猴案子結了。」
  項誠把傘插進包側的夾帶上,正在吞雲吐霧的盧主任遞過來一根中華。
  「這是小羅、小溫。」李主任說,「後面的是王婆。」
  項誠轉過身,朝她微微欠身,盧主任說:「她住在遲小多舊居隔壁,前段時間,和區老負責輪流盯梢。」
  項誠忙道:「謝謝王婆婆。」
  「不客氣不客氣。」王婆婆答道,「應該的,小多是很好的小孩。」
  「原來你們一直在保護小多,多久了?」項誠朝盧主任問。
  「從我們發現到今天。」區老開著麵包車,戴著個墨鏡,說,「三年,起初是我和王婆,那只魔也許是因為忌憚組織,遲遲不露面,後來想著既然你來了,就索性交給你了,果然,終於釣著一隻大魚。」
  項誠有點不安,卻沒說什麼。
  盧主任拍了拍項誠的肩膀,說:「你做得很好,小項。」
  「我還是不明白。」項誠說,「遲小多一直沒有想起在什麼地方見過鴟吻。我也不知道,鴟吻為什麼盯上他。」
  「這個就不要打聽太多了。」盧主任說,「這只傢伙已經給我們帶來了太多的麻煩,既然找到了它的下落,圍剿就行,儘快解決掉。」
  「當事人還在家裡?」區老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項誠。
  「是。」項誠說,「鄺兄去保護他了,除非鴟吻會分身術,否則不可能再傷害小多。但一天沒有搞清楚,我就一天放不下心。太冒險了,我不該把降魔杵留在鴟吻身上。」
  「你很快就能問它了。」區老打方向盤,從小巷裡轉出,珠江大橋上攔著路障,警燈一閃一閃,江水洪流漫過了橋面,仿佛有一隻巨大的猛獸正在江中興風作浪。
  區老掏出證件交給特警,特警核對無誤,齊尉拉著車門頂上的穩固把手,大聲問道:「清場了嗎?!」
  「已經清場了!」特警喊道,「我們撤了!交給你們了!」
  路障撤空,麵包車倒車,掉頭,馳上珠江大橋,風急浪險,世間一片黑暗,天空陣陣雷霆,江底暗流洶湧。一個巨浪打來,掀動鋼索,麵包車開到最高速。
  「開始。」李主任說。
  在飛馳的車內,狹小的空間中,所有人靠邊閃避,項誠坐在車內正中央,雙手一攏,做了個動作。
  黑暗的江底射出一道光,直通天際——
  插在鴟吻脖頸的降魔杵劇烈震動,發出刺眼的白光,那道光柱在江面飛速移動,穿過大橋,沖向珠江下游。
  麵包車鏟上了橋欄,在傾盆暴雨中拖出一道雪白的水花,車門打開,四名驅魔師沖了出來。
  雷聲陣陣,一道閃電劈中不遠處未完工的大廈,綻放出跳躍的強光。
  遲小多抬頭看了眼窗外,手裡繼續搓內褲,睡褲泡在盆裡。
  春森社區保安亭外,雨水沖刷著地上的血跡,鄺德勝半個身體浸在下水道井口裡,頭部側靠著路邊的花圃,電動車橫在地上。
  警靴踏進社區,淤泥陷在水坑裡四散。
  「民警。」男人的聲音說,「調查點事,二棟六杠三。」
  保安開門,把那男人放了進去。
  遲小多一臉抓狂地洗褲子,心想還好沒和項誠一起睡,不然尷尬死了,音樂聲中,他忽然察覺到有什麼動靜,關了音樂,聽見有人敲門。
  遲小多光著屁股跑向貓眼,看見楊星傑一身濕淋淋地站在門外。
  「小多!」楊星傑說,「你在家嗎?」
  遲小多:「等一下!我去穿褲子!」
  楊星傑:「……」
  楊星傑進家門的時候,地下濕了一灘水,門毯上留下一個漆黑的鞋印。
  「快進來。」遲小多忙道,「沒帶傘嗎?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楊星傑脫下外套,說:「剛辦了個案子,就在附近,下大雨也打不到車,正巧過來了。」
  遲小多拿毛巾給他擦頭,楊星傑坐下,說:「王兄讓我來看看你,他覺得你最近似乎有什麼事……你室友呢?」
  「他……」遲小多微一頓,說,「值班去了。」
  遲小多給楊星傑倒了杯熱茶,楊星傑笑著說:「你新家地段挺好,怎麼也不讓我過來?」
  遲小多忙著去拿電吹風,楊星傑解開襯衣,現出脖側深可見骨的一個黑色血洞。遲小多拿著電吹風過來,楊星傑帥氣的臉低下擋住了咽喉上的傷口。
  電吹風被打開,嗡嗡地吹著楊星傑的短髮。
  「小多。」楊星傑說,「你記得我嗎?」
  「什麼?」遲小多把電吹風一關,問道。
  「上次問你的事,你考慮出結果了嗎?」楊星傑問。
  遲小多笑笑,又打開了電吹風,嗡嗡的聲音裡,他的心情非常複雜,楊星傑轉頭看他,似乎在期待一個答案。
  珠江大橋上,雷鳴電閃,齊尉與另兩名年輕的驅魔師踏在木板上,乘風破浪,沖向江心。
  項誠長身而立,站在一根豎杆的頂端,天頂的狂雷映亮了他滿是雨水的臉龐,他的雙手猶如操控著一道無形的能量,隨著波濤洶湧的江心中翻滾的浪潮而不住移動。
  鴟吻終於再堅持不住,一聲咆哮出水。
  巨浪掀起,一頭漆黑的龐然大物飛過天空,劃出一道弧。
  「收!」項誠怒吼道。
  降魔杵嗡然離開鴟吻身體,流星般飛向地面,項誠接住,繼而雙手持棍,斜掠,前挑,射出一道銀色的奪目光輝。
  與此同時,齊尉吼道:「金光破魔!」
  平地三道旋轉的金光圓輪射出,呈現出三個光環,就在鴟吻出水、飛過橋頂的一刹那將它長條形的身軀鎖住。項誠雙手控制降魔杵,全身沐浴著銀白色的光輝,思歸飛來,停在降魔杵的一端,化作一道強烈耀眼的光團一收,繼而彙聚於杵端,射出鐳射,開始灼燒鴟吻!
  鴟吻咆哮哀鳴,腐爛的身體迸發出滔天魔氣,朝著天空飄散。
  狂雷閃電一波接一波,天空仿佛要塌下來,一陣狂風卷著雨水,吹開了窗門。
  「對不起,星傑。」遲小多關了電吹風,對著楊星傑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遲小多收起吹風機,說:「你要洗個澡嗎?」
  遲小多跑向房間關上窗,楊星傑的臉上開始腐爛,說:「你還記得七歲那年,答應我的一件事嗎?」
  遲小多轉身,楊星傑在主臥的門後現身。
  遲小多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發出一聲恐懼的大喊。
  楊星傑從頭到腳,散發出黑氣,咽喉處的血洞不住擴散,腐爛,並且蔓延到全身。
  「你……你……」遲小多大吼道,「救命啊——!」
  楊星傑快步上前,放在床頭櫃上的石敢當轟然變幻出驅邪獸之形,楊星傑猝不及防,登時被撲倒在地,遲小多本能地想奪門而出,背後窗門卻再次嘩啦一聲打開,雨水灌了進來,一陣風吹在頭上,緊接著兩隻黑色的手倏然探入,將遲小多的脖頸一勒。
  房間在面前天旋地轉的掉了個方向,緊接著眼前現出漆黑的天空,遲小多一口氣提不上來,上半身翻出了窗外,繼而頭朝下墜去。
  上千隻黑色的水猴匍匐在樓房外,猶如海潮一般卷向遲小多,發出刺耳的嘶鳴,追趕而來。
  楊星傑身上黑氣再次迸發,轟一聲將空中的石敢當轟潰,扶著牆起身,捂著渾濁的左眼,右眼發出微弱的綠光,邪惡地笑了起來。
  珠江大橋頂上,項誠沿著鋼索滑下,雙手仍死死握著降魔杵,銀光已化作一張巨網,籠罩住血肉崩解、鱗片飄零的鴟吻身軀。
  以齊尉為首的三名驅魔師各捏指訣,金光伏魔環越勒越緊,鴟吻黑水四迸,再逃不進江底,在江面上瘋狂翻滾,項誠胸膛氣血翻湧,竭盡全力要鎖住鴟吻。
  鴟吻抬頭,一聲怒吼掀起了堪比山嶽的浪峰,萬千水珠中倒映出排山倒海的洪潮,而就在這一刻,項誠的瞳孔收縮,心跳霎時漏了半拍。
  「遲小多?!」項誠猛然轉頭。
  「困住它——」盧主任大喊道。
  項誠降魔杵的光芒一震盪,鴟吻等待的就是這個機會,再次出水,一翻身,掙脫了伏魔金環與銀光網。
  江面坍塌下去,雷霆天威無法抵擋,江水登時倒灌上了珠江大橋,麵包車倏然加速,劃著水浪沖向橋的盡頭。
  項誠一指天際,思歸化作一道銀光射向遠方。
  下一刻,浪牆隆隆湧來,四名驅魔師在浪峰下分頭逃離,沿著珠江大橋以逃命的速度沖向安全地帶。
  項誠一個飛撲,側翻,兩腳在空中劃出弧度,翻下了珠江,從近十米高處一頭栽下,身在半空,手捏指訣,浪花四濺,入水,一沉進江裡,滔天震響刹那消失,項誠在江水中隨波逐流,恍若休眠,全身泛起銀光。
  黑暗的天空下,遲小多兩腳懸空,被一群水猴帶著在樓房中跳躍,雷電閃爍,遲小多的意識開始模糊,看見遠方樓宇頂端一隻閃爍著銀光的鳳凰溫柔抖開雙翅,撒出漫天光粉飛來,猶如拖著一道銀河。
  水猴瘋狂嘶叫,遲小多感覺到脖上束縛一松。
  「思歸——」遲小多拼命掙扎,大喊道,繼而睜大眼睛,透過思歸看見了項誠的雙眼。
  思歸驅散了所有的水猴,最後,猴妖扔掉了遲小多,恐懼地躍上對面大廈,遲小多在半空中倒頭墜下。思歸飛來,一個盤旋接住了遲小多,正要上升時,一道黑氣射來,擊中了思歸。
  思歸在空中碎成光粉,現出雛鳥身形,摔進了一間住戶的陽臺裡,不住撲騰掙扎,高處,黑氣幻化出楊星傑的身形,猙獰大笑,提著遲小多的衣領,從三十多層的大廈飛射而出。
  珠江下游,項誠始終保持著施法的手勢,就在思歸被擊中的那一刻,項誠睜開雙眼,氣血逆行,一口血噴了出來,融入江水。
  狂風驟雨,雷光與閃電越來越猛烈,烏黑的天空上,隱約現出鴟吻的身形,黑色的雨水飄向世間,夾雜著狂雷與審判的電刃。

20解鈴

建築工地上,塔吊四周佈滿了黑色的水猴,遲小多站在吊臂盡頭,腳下是將近五十米的高空,狂風大作,雷電時不時從他身邊閃過。

遲小多不住發抖,看著楊星傑,顫聲道:「你要……要做什麼?」

「我要讓你想起過去的事情。」楊星傑的臉朝下滴著腐爛的黑水,緩緩道,「聽說人在死前,會走馬燈一樣地閃過生平往事,這樣你說不定就想起我了。」

「你是……」遲小多看著楊星傑瞎掉的一隻眼,說,「我……我想起來了,你是海蝕洞裡的那只……那只妖怪。」

「我叫鴟吻。」楊星傑說,「不是什麼妖怪,龍生九子,聽說過麼?我排行第九。」

「對、對,你叫鴟吻。」遲小多竭力平靜下來,「你是龍……龍最小的兒子,可是你為什麼會在那個海蝕洞裡,你的身體,那天我看到的……」

楊星傑站在遲小多對面的五米處,頭頂隱約現出鴟吻盤旋的身形,巨大的頭顱從烏雲中探出,朝著遲小多發出驚天怒吼!它張開嘴的一刹那,現出半截烏黑斷裂的舌器。

「你是……你變成人了嗎?」遲小多說。

「人?」楊星傑笑了起來,繼而瘋狂地大笑道,「你覺得我是人嗎?」

遲小多終於鎮定下來,心想你笑吧笑吧,電影裡反派死掉都是因為說太多,待會項誠就穿著金甲戰袍腳踏五彩祥雲來救我了……我要學習電影裡的女主角!拖時間!等人救!

項誠從江裡爬上岸,趴在石階上,咳出一口血。

齊尉把他抓起來,麵包車停在路邊,區老下車,兩人協力把項誠帶上車。

「通知,通知。」盧主任按著微信通話鍵,朝手機裡說,「通知一群二群三群所有人,珠江大橋局勢失控,緊急集合。」

「對不起。」項誠說。

所有人都全身水,李主任說:「小項呐,你怎麼總是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項誠無言以對,拇指抵著眉心,說:「南洲北路,去南洲北路,他們在一個工地!」

盧主任發微信,讓所有人緊急集合。

工地上,暴雨越來越大。

「我吞了一枚你們廢棄的垃圾箱,中了毒,時間越長,毒就越深。」楊星傑說,「我離開了居住的地方,到南方來找我的父親,途中又被一艘輪船的螺旋槳擊中。全身傷痕累累,在臨死前,被潮水沖進了海蝕洞裡,你覺得我還有力量變成人嗎?」

「你是魔。」遲小多一鎮定下來,就迅速理清了前因後果,說,「後來你的傷好了嗎?」

楊星傑冷冷道:「我在海蝕洞裡等你,四十九個日夜,我始終相信你的承諾,我等你回來救我。你是我最後一個相信的人類,你沒有履行諾言,遲小多。」

遲小多:「……」

「我在那個洞裡。」楊星傑說,「死了,這是你造的孽,我救了你的命,你沒有做到你答應我的。」

遲小多睜大了雙眼,全身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你一直……」遲小多哆嗦著說。

「我一直苦等。」楊星傑淡淡道,「等一個七歲的孩子,想辦法回來救我,哪怕他辦不到,我知道你辦不到,哪怕你回來,只要回來看我一眼,我都會相信,死亡並不可怕……」

「我想,我在臨死前救了一個人類的小孩。」楊星傑冷漠地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救你,也許是因為寂寞,渴望一點溫柔吧。這麼小的一個生靈,他一定會回來救我,起碼來看看我。」

「可是你沒有回來。」

楊星傑全身的黑氣趨於濃重,遲小多的淚水在眼眶裡滾來滾去。

「對不起。」遲小多想起來了。

那一夜,他回到岸上後,被外婆找到,並且打了一巴掌。

遲小多朝外婆說,朝鄰居說,沒有人相信,都以為他中了邪。第二天,遲小多因為淋雨,又在海蝕洞裡受了寒,發起了高燒。

「我回去以後就發高燒了。」遲小多抽著鼻子說,「併發肺炎,咳嗽不停,外婆帶我到廣州來檢查,肺裡有膿,在病床上躺了一個月才好的。後來住在舅舅的家裡,在廣州讀書,十年後才回的珠海。」

「你治好了。」楊星傑說,「撿回一條命。你感受到身體腐爛的滋味了,是不是很絕望?慢慢地腐爛,都是拜你,拜你們人類所賜。」

「對不起。」遲小多緩慢地搖頭,「謝謝你,我錯了。」

「我在你身上留下了一個記號,就是為了找你。」

「沒想到你的身邊潛伏著人,專為引我出來,等了四年,你回到廣州後,我足足等了四年,接近你後,我給了你三次活命的機會,問了你三次,你甚至從來沒有想起我。」楊星傑冷笑道,「不管我是妖還是人,你都不會拿正眼看我。」

「不是的。」遲小多說,「我是真的忘了那段記憶,我一直很混亂……不要這樣,星傑,不,鴟吻,變成魔又有什麼意思?你被痛苦折磨,只會陷在痛苦裡。」

楊星傑:「江河湖海裡,有太多像我這樣的妖與神,死在你們手下的生命不計其數,現在,你們都給我……」

「償命吧——」楊星傑怒吼道,一道黑光直射天際,天地震盪,遲小多大叫一聲,抱著腳下的塔吊,緊緊閉上雙眼,心裡開始自動播放遺言。

變故突生,烏雲轟然破開一個洞,洞內閃爍著耀眼的群星,緊接著上千金色符咒圍繞著那個破洞旋轉,四周的樓房頂端,仿佛有數百道強弱不一的光線射上天空。

暴雨一掃而空,符咒圈收緊,鴟吻的真身在空中猛力掙扎,楊星傑縱聲咆哮,遲小多感覺到了一個強悍至極的氣息,項誠正竭盡全力,朝著塔吊沖來!

塔吊沿途的水猴在縱橫彈射的金光豆下哀鳴消散,楊星傑砰然爆射為黑氣,繞著塔吊旋轉,呼嘯著沖向項誠!

項誠抬頭一望,越過十余米距離與遲小多對視,打了個手勢,遲小多馬上知道他的意思是——快跑。

遲小多戰戰兢兢起身,沿著塔吊跑,全是鋼鐵結構,稍不注意就要一腳踏空,摔得粉身碎骨。

黑煙到得近前,項誠大喝一聲,將降魔杵抖成一個銀盤,被楊星傑狠狠一撞,倒飛出去,射向未完工的大樓內部。

遲小多卻神奇地迸發出人類最高潛能,沒有行差踏錯,一路跑過吊臂,來到盡頭,正要下塔吊與施工電梯之間的平臺時,底下黑色水猴群起,將平臺掀翻!

遲小多刹住腳步,黑氣在樓頂聚合,現出楊星傑的身形,繼而狂叫一聲,朝著遲小多疾射而來。

「跳!」項誠吼道,繼而沖向遲小多。

遲小多幾步助跑,淩空一躍,跳向十三樓,項誠也躍出十三樓平臺,兩人在空中來了個對沖,抱在一起。

「項誠——」遲小多撲在項誠的懷裡,被項誠的沖勢帶著,再次斜斜飛向塔吊十二樓高處,項誠摔在鐵柵上,遲小多摔在項誠身上,兩人都悶哼一聲。

遲小多激動得哭了起來,抱著項誠不住大喊,項誠卻以手臂支撐著退後,一手摟著遲小多,另一手抽出降魔杵一抖。四面八方湧來無數水猴,項誠拖著遲小多,踉蹌沖向爬梯,爬向頂部。

暴雨中,茫茫天地,塔吊四周的景色在他們腳下旋轉,鴟吻在他們頭頂發出臨死的咆哮,腳底下則是越來越多的水猴。楊星傑沿著塔吊走來,站在平臺前。

「別怕。」項誠只說了兩個字。

楊星傑化作黑氣,在一秒激射向項誠,項誠全身發出強光。

遲小多恍惚間看到項誠與楊星傑各自的力量相撞,似乎有兩頭巨大的妖獸在對著彼此嘶吼,他置身項誠懷中,看不出他身上幻化出的妖獸是什麼,卻看見了楊星傑幻化出的那只魔的形狀——

——張開漆黑翅膀,雙目血紅的鴟吻!

黑色的巨鳥將他們掀翻在地,項誠的降魔杵發出強光。

「收它!」遲小多大喊道。

「魔不能收!」項誠手持降魔杵,拼盡全力朝魔氣漩渦的中央搗去,怒吼道,「山海明光,萬魔退散——」

降魔杵迎著黑色的驚濤駭浪逆流而上,砰然爆射出炫目的光華,四周黑氣一收,倒卷回來,伴隨著坍塌的聲音,將他們捲進了魔境裡。

天地靜謐,唯獨海潮聲沙沙作響,萬年如昔。

遲小多驚訝地發現自己變小了,項誠一手抱著他,一手倒提降魔杵,兩人站在沙灘上。

小遲小多:「……」

他看看周圍,又抬頭看項誠的臉。

「這是它的魔境。」項誠環顧四周,答道,「鴟吻躲在什麼地方?帶我過去,必須消滅它了。」

潮退潮生,天地間飄蕩著細密的雨點,淅淅瀝瀝,遲小多說:「能不殺它嗎?」

「它早就死了。」項誠說,「現在我們進入的,只是它的心魔,它多年前的一個執念,必須平息它的這個執念,才能將心魔驅散。」

遲小多說:「放我下來。」

項誠說:「你先鬆手……」

遲小多說下來,卻依舊抱著項誠的脖頸,兩人對視片刻,項誠忽然說:「你小時候真可愛,你見過它?到底是為什麼?」

遲小多下來牽著項誠的手,把過程說了,又難過地問:「看到它以後,你要做什麼?」

「解鈴還需系鈴人。」項誠答道,「先去看看它吧。」

遲小多在礁石間艱難地尋找那條路,歲月已模糊了他的記憶,最後他憑著感覺,找到了當初的海蝕洞。

雨停了,一輪明月從海平面上升起,刹那間海上鋪滿了銀色的光輝,閃爍千里。月光照進洞裡,鴟吻艱難地抬起頭,未瞎的一隻眼眨了眨。

「對不起。」七歲的遲小多雙眼通紅,光著腳站在洞口,說,「我沒有找人來救你,他們都不相信我的話,我錯了。」

鴟吻的胸腹間發出悶響,就像哮喘病人臨死前的最後一口氣,它掙扎著以受傷的爪子支撐起身體,朝遲小多跌跌撞撞地爬來,整個山洞都在為之顫抖。

「小心!」項誠要動降魔杵,遲小多卻快步上前去。

鴟吻嗚咽一聲,悲傷而無奈地張開口,眼睛裡淌下淚水,一聲長吟,驚天動地。小小的遲小多抱著它頭顱的前端,閉著眼,抽了抽鼻子,淚水淌在它的臉上,鴟吻口中綠色的血液漸漸漫延開來。

遲小多把臉貼在鴟吻的頭上,靜靜地抱著它,淚水沿著鴟吻腐朽的鱗片滑落,它的全身散發出黑氣,海蝕洞崩解,化為黑煙消散。

「沒關係,小多。」

黑煙散盡,現出真正的鴟吻,那是一個發出綠色光芒,背生雙翼,魚尾龍頭的小神獸,一個落寞的男性聲音說:「我當初也只是想在死的時候,有一個朋友,陪著我,至少不會這麼寂寞。」

隨著黑氣被驅散,鴟吻的身軀最終化作光點消失,一道綠色的光點徘徊不去,飛向遲小多,沒入他的瞳孔裡,刹那間星辰旋轉,海蝕洞的景象分崩離析,楊星傑跪在塔吊盡頭,面朝天空瘋狂大吼,口中噴發出黑光直貫天際!

金色符咒朝著中央齊齊迸發出蛛網般的耀眼閃電,照亮了整個廣州的夜晚,那一夜,所有人都從天空上看見了覆蓋全市的強光。

雷炎淨世真火!

鴟吻在空中被雷炎淨世真火一擊貫穿全身,唰然化為齏粉,漫天雷霆匯作一股,朝著塔吊上跪著的楊星傑直劈下來。

楊星傑首當其衝,撲倒下去,電流被塔吊分走,瘋狂亂竄,卻避開了上面的三個人,接著是整個塔吊包括大樓周圍的黑色水猴被天譴神力淨化。

項誠與遲小多緊緊抱在一起,耀眼的雷光中,已看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塔吊暫態崩解,產生的衝力化作颶風,把兩人直甩出去。

雷聲淹沒了遲小多的喊聲,他們在五十米的高空中直飛出去,項誠抓著遲小多的手腕猛力一扯,彼此對視,項誠口型動了動,說了一句話,似乎在逗遲小多玩,繼而笑了起來。聲音離遲小多遠去,項誠身上運動包帶斷開,包裡抖出漫天亂七八糟的法寶。

「什麼?!」遲小多喊道。

雷聲一收,項誠大聲喝道:「雨傘!」

兩人身在半空,遲小多伸出一手抓住雨傘,項誠的大手握了上來,覆在遲小多的手掌上,黑色的破骨傘嘩啦抖開,蒲公英一般帶著他們飛向遠方。

遲小多:「……」

嘩啦啦的暴雨聲中,遲小多摟著項誠的脖頸,項誠單手握著雨傘,在風裡飛行。

工地外,麵包車關上車門,馳走。

附近所有的大樓收了法寶光芒,驅魔師們紛紛下樓。

遲小多抬頭看,黑色的破骨傘鏽跡斑斑,邊上戳出一根傘骨。

「太老了。」項誠說,「不好控制,會朝右邊偏。」

遲小多哈哈大笑,整個人猴子一樣的掛在項誠背上,兩腳夾著他的腰,幸福地倚在他的脖側。

「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遲小多的聲音漸漸遠去。

「嗯……」

21善後

這一夜狂風暴雨,回到家後,一切如常,項誠關上窗門,整夜都沒有出去,陪著遲小多。

遲小多整個人放鬆下來,躺在床上,感覺就像一場夢,昨夜的緊張加上今天只睡了幾個小時後的疲倦,令他很快就睡著了,一睜眼就是陽光明媚的早上。

客廳裡,項誠圍著圍裙,打著赤膊在做早飯。

「……昨夜廣州地區遭遇了四十年來規模最大的雷雨……」

「氣象學家在海珠區觀測到難得一見的氣候現象……」

遲小多打著呵欠,穿著睡衣出來,站在電視機前面看節目,注意到茶几上有一個滿是煙頭的煙灰缸。

「渦狀降雨雲團因為氣壓抽空,現出一個洞。」專家朝主持人說,「我們可以看到,場面是非常的漂亮,閃電都在這裡聚集了,就像一個放射性的蛛網。」

遲小多面無表情地心想這善後工作做得真是到位啊,還帶上新聞的。

遲小多刷了下微博,上面許多討論昨天晚上珠江大橋驚濤駭浪,全城暴雨猶如末日的話題,還有人說昨晚一定有哪位修仙高人在渡雷劫什麼的。

「醒了?」項誠在廚房裡問。

「嗯。」遲小多又打了個呵欠,想起上班的事,哎的一聲,說,「糟了!要遲到了!」

項誠答道:「你單位打過電話來了,我給你請了假。」

還好還好,遲小多坐下吃飯,項誠做了兩碗瘦肉粥,粥底是手動在火上熬的,配上炒得金黃鮮嫩的蛋,還有鹵蝦和清蒸嫩豆腐,蘸著醬油吃。

項誠還準備了一碟芝麻和泰國米,放在餐桌前,思歸飛來了,停在飯桌上,和他倆一起吃。

遲小多心裡左思右想,昨天的事他還記得一清二楚,什麼時候給自己抹去記憶?項誠會帶他去聞鼻煙壺嗎?

「心情不好嗎?」項誠問。

「沒有。」遲小多笑笑,答道,勺子在粥裡攪了攪。

項誠沒說話,兩人靜靜地吃早飯,項誠又說:「辛苦了,今天出去逛逛?」

「我突然想回家一趟。」遲小多說,「去那個海蝕洞裡。」

「組織已經派人去了。」項誠說,「今早給我打的電話。」

遲小多說:「不知道鴟吻的骨頭還在不在裡面。」

「通常妖怪死後,是不會留下什麼特別的痕跡的。」項誠說,「它們會焚燒自己,何況鴟吻死後成魔,上了岸,所以海蝕洞裡應該沒有特別的東西。」

遲小多想起楊星傑,還有點難過,歎了口氣,說:「如果那天我堅持的話,可能一切都不一樣了吧。」

項誠搖搖頭,說:「就算你帶著人去給它治病,鴟吻也不可能被治好,頂多就又出個新聞,找到什麼被海水污染影響,變異的怪物,最後由組織出手抹平它。」

「組織會殺它嗎?」遲小多又問。

項誠點點頭,看著遲小多的雙眼,說:「小多,聽我說。」

遲小多:「?」

遲小多想到鴟吻,那個孩提時,將他視為朋友的,心裡溫柔的怪物,只覺得自己的錯也許這一生也難以洗清。

「人和妖怪,是不能在一起的。」項誠說,「我們和他們,唯一能共同努力的目標是,各活各的,互不影響。這不是你的錯,我也希望有一天,沒有妖來害人,否則如果長期和妖相處,你的身體會受到妖氣的侵蝕,會很快地老化,或者出現別的問題。還沒有入魔之前的鴟吻也知道這點。」

「嗯。」遲小多答道。

項誠一手隔著飯桌伸過來,說:「想點開心的,忘了它吧。」

遲小多勉強笑了笑,說:「什麼時候讓我失憶?」

項誠:「……」

遲小多說:「沒關係,讓我聞一聞鼻煙壺,我也不記得鴟吻的事了,人生就是這樣,認真就輸了,對不對?」

項誠說:「我不想你忘記這些。」

遲小多:「……」

「我會向組織反映。」項誠說,「爭取不這樣做。」

遲小多:「可……可以嗎?」

項誠答道:「我盡力,對了,告訴你個高興的事情,有人想見你,吃過飯,陪我去看看朋友可以嗎?」

「誰?」

「先保密。」

遲小多嗯了聲,春夏交際,陽光燦爛,項誠懶洋洋地蹬著自行車帶遲小多,經過珠江大橋,江面風平浪靜,光線閃爍,入夏的第一場暴雨,行道上一排一排的香樟樹呈現出茂密的青綠色。

遲小多說:「得買個車,你去把駕照考了吧。」

「等我錢解凍。」項誠說,「快了,下個月,自己開車帶你去玩。」

遲小多在等領證,領到證,掛在王仁的工作室裡,就可以帶著錢去到處玩了。

「我送你個車。」遲小多稍微抬頭,貼著項誠的臉,問,「你可以帶我去玩嗎?」

「你不上班了?」項誠有點意外,問,「這麼好的工作。」

「我早就不想上班了。」遲小多說,「人生兩點一線,回家單位回家單位,簡直不知道在做什麼啊。」

「那你想做什麼?」項誠問。

遲小多沒回答,心想當然是賴上你,跟著你過日子啦,當然這話可不能說,想了半天,只好答道:「我想陪你一起收妖,可以嗎?」

項誠:「……」

遲小多心裡給了自己一拳,快要哭出來了。心裡怒吼道遲小多你腦子進水了啊,男神去收妖你要去幹嘛!能幹嘛啊!給他拎包嗎?你跟在後面只會給他添亂好嗎?!這模樣,只能送上門去給妖怪當人質吧,哎——

「我開個玩笑的。」遲小多說,「你要收我當徒弟嗎?」

項誠騎著自行車,沒有看遲小多,側頭看著江面。

「我和他們不一樣,不能收徒弟。」項誠說,「我家是子承父業,行當不外傳。」

果然上帝為你關上一座門,還會用門來夾你的腦子,遲小多不死心地說:「那我跟著你,有危險的話,你就把我放在家裡,我保證……不亂跑,也不給你添亂,可以嗎?如果沒有危險……我就站在旁邊看看,給你拎包,拿毛巾什麼的,還可以給你買礦泉水。」

「我我我……我不拍照也不錄影,還可以鼓掌,給你加油。」遲小多說。

自行車拐了彎,停在路邊,項誠說:「等我一會,下車。」

遲小多:「???」

項誠走到江邊,點了根煙,看著滾滾而去的江水,遲小多就站在他的身後。

遲小多塞了耳機,開了首歌聽——陶喆的《愛很簡單》。

「忘了是怎麼開始,也許就是對你,有一種感覺——」

約莫五分鐘之後,項誠朝遲小多走過來,把他一邊的耳機摘了下來,在他耳邊說:

「可以。」

遲小多:「………………」

項誠跨上自行車。

「I——Love——You——」

星辰爆發,天塌地陷,遲小多還呆呆地站著。

「我說,可以。」項誠朝遲小多說,並拍拍車前杠,說,「坐上來……哎?怎麼回事?我說錯什麼了嗎?」

項誠騎在車座上,遲小多抱著項誠的腰,滿臉通紅,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上。

「說你也愛我,Oh——」

江風吹來,沿道花圃千萬花開,嘩啦一聲被吹離枝頭——

——粉的,嫩黃的,白的,就像遲小多心裡驚天動地拉開的禮炮,轟一聲飛得鋪天蓋地。

「聽的什麼?」項誠繼續騎車,遲小多分了他一隻耳機,兩人在音樂裡,騎車路過沿途的奶茶店,霜淇淋店,雜貨店,文具店。這條路上陽光明媚,就像每一個廣州人從小到大上學、放學都會經過的,古老而青蔥的長街。

光影在頭頂飄忽變幻:夏天來了。

香樟樹的影子落在醫院三樓的窗臺上,遲小多和項誠提著兩個果籃進去。

「你們來了!」鄺德勝被繃帶包著頭,露出眼睛。

「哎?!」遲小多驚訝地發現,楊星傑就在隔壁的病床上!

楊星傑看了遲小多一眼,笑著說:「小多?我記得你!」

「你你你……」

在病房裡陪楊星傑的人還有一個員警,員警說:「你們認識?阿傑,你朋友?」

「是的是的。」遲小多怔怔站著,問:「這是……怎麼回事?」

項誠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聽人說。

「星傑那天巡邏,經過工地,暴雨下塔吊倒了,他去拉警報。」員警說,「工地房子塌了,差點把他埋在裡面。」

遲小多:「…………」

楊星傑不是在閃電裡死了嗎?!遲小多看著他,楊星傑又說:「我沒什麼事,你怎麼來了?王仁說的?」

「我們順便過來看老鄺。」項誠答道。

鄺德勝的老婆坐在床邊,重重地哼了一聲,朝項誠翻白眼。

「對不起。」項誠說。

「組織派給我的任務,你道什麼歉。」鄺德勝說,「別說傻話。」

遲小多又問鄺德勝,說:「老闆,你怎麼回事?」

「騎電動車摔了!」鄺德勝說,「小腦不協調,沒事沒事!」

項誠和鄺德勝說話,遲小多坐到病床前,詫異地端詳楊星傑,楊星傑莫名其妙地問:「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遲小多忙擺手道:「你還記得我嗎?」

「記不清了。」楊星傑說,「只記得你的名字叫遲小多,咱們在廣酒喝過茶?」

「對。」遲小多笑著說。

楊星傑有點茫然,又望向他的同事,遲小多試探著說:「王仁上次給我說。」

「哦對!」楊星傑說,「王總是我朋友,以前自駕遊認識的。」

遲小多點點頭,員警同事又說:「別說太多話,他腦震盪了。」

遲小多忙道好的好的,外頭敲門,是齊尉來了,齊尉又與遲小多打招呼,遲小多便安慰幾句,讓楊星傑好好養病,顯然楊星傑已經把大部分事情給忘了。

「小多。」齊尉朝遲小多招手,遲小多便出去,站在醫院走廊裡,不多時項誠也出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

三人神神秘秘,在走廊上聊天。

齊尉說:「那員警是個普通人,一次巡邏的時候,無意中碰到了鴟吻,被卷回去當了魔魂的替身,現在魔魂消散,他就恢復自己了。」

「他的身體好了?」遲小多說。

「聞了離魂花粉。」齊尉解釋道,「組織把他帶回去,做了簡單處理才交給醫院,和鄺兄一起送過來的,領導都打點好了,他應該記不得和你相處的事。」

遲小多松了口氣,說:「謝天謝地,還活著就行。」

項誠說:「你剛從玉蘭巷裡過來?」

「唔——」齊尉看了眼病房裡,沒有正面回答項誠,朝遲小多說:「倒是鄺兄,那天他是來蹲點保護你的,多陪陪他。」

遲小多啊的一聲,項誠眉頭深鎖,似乎有點生氣齊尉說了出來。

「我要怎麼做?」遲小多說,「他傷得重嗎?」

「沒大事。」齊尉說,「就是暴雨裡受到攻擊,摔了,你給他道個謝就行。」

「好的。」遲小多說,「我馬上去。」

遲小多進去了,齊尉替他們關上了門。

項誠與齊尉對站著,項誠不悅道:「你這麼說,他會內疚很久。」

「不會的。」齊尉說,繼而掏出一個鼻煙壺,拈著它,在項誠面前定住。

項誠沉默了,不接。

齊尉說:「盧主任交代我,一定要把這個交給你,我知道你也很為難。」

「我去驅委一趟。」項誠疲憊地出了口氣。

「不行。」齊尉說,「我過來之前他們在開會,像遲小多這種情況,不滿足條件,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去了,和領導吵起來,有什麼意思呢?除非你不做這行了,就算你這麼說,組織也不會讓你倆記得以前的事。」

遲小多坐在病床前,愧疚地朝鄺德勝說:「對不起……」

「沒有關係——」鄺德勝說,「這個和你一分錢關係都沒有,你自責什麼呢?」

說著鄺德勝哈哈地笑了起來,老闆娘一臉無奈,而後說:「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

那怪誰呢?大家就像經歷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群毆,員警來了,混混們一哄而散。被毆的人踉蹌站起來,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連個出氣的物件都找不到。

鄺德勝說:「有空多來我店裡吃飯!」

「一定。」遲小多說,「每次來都點最貴的好了。」

老闆娘在削蘋果,沒好氣地瞪了鄺德勝一眼,外頭齊尉來敲門,朝遲小多打了聲招呼,走了。

「你該謝謝項誠才對。」鄺德勝朝遲小多說,「他出力最多,也最危險。」

「嗯。」遲小多心想,項誠確實是出生入死的,不禁對他生出崇拜之情。

「遲小多,你跟我來。」老闆娘給鄺德勝削完了蘋果,塞到他的嘴裡,出了病房,站在走廊裡。

遲小多惴惴不安,覺得老闆娘一定要教訓他,然而站在走廊裡,他看見項誠獨自趴在醫院三樓的欄杆前,看著外面的景色。

老闆娘說:「老鄺受傷,不是你害的。」

「嗯。」遲小多鼻子酸酸的。

老闆娘又說:「我也不想他做這行,但是沒辦法,這件事裡,你也出了力,不是你幫忙,不可能這麼順利解決,大家都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你不要放在心上,好嗎?」

遲小多笑了笑,老闆娘看了項誠一眼,搖搖頭,說:「我是想著,能讓大家都平平安安的,過日子,平淡就是最好的事。」

遲小多笑著說:「是的。」

老闆娘笑了笑,回了病房。

項誠在臨街的過道裡站了一會,轉身過來,遲小多知道要走了,便進去和鄺德勝、楊星傑拜拜。

「我真的覺得楊星傑能活著,實在是太好了。」遲小多由衷地說。

「你們倆怎麼認識的?」項誠問。

「相親。」遲小多說。

「相親?!」項誠愕然道。

遲小多瞬間改口道:「我閨蜜,就是齊齊的妹妹,有一次相親,就認識他了。」

項誠點點頭,說:「他估計都忘了。」

「應該吧。」遲小多說,「能好好生活就好了,我倒是不奢望。」

遲小多今天心情非常好,因為項誠答應讓他跟著了,項誠問:「去哪裡玩?今天帶你去玩。」

「先去單位。」遲小多說,「改天再玩。」

項誠說:「改天再去單位,我已經給你請過假了。去玩吧,我還沒怎麼逛過廣州呢。」

遲小多說:「我先回去辦辭職,太好啦不用幹活啦,可以過新生活了!」

項誠:「……」

「明天再辭。」項誠說,「你聽我的,認真考慮。」

「早就考慮好了。」遲小多說:「不是因為這個,我只要把證考過,也不想再去設計院上班,可以在家裡接點外包的活兒,不影響。只是不想再枯燥地每天坐班啦。」

項誠只得轉了個方向,帶遲小多去辭職,遲小多走路帶風,沖到老大面前。

「啊?!」老大說。

「我不做這行啦。」遲小多說,「我要去追求我的新生活、新理想了!」

老大:「我知道你拿到證肯定要跳槽,這樣吧,你說,你想要什麼條件?我去給你找院長爭取。」

遲小多堅持道:「不,我不跳槽,就是暫時不上班,想在家休息,太累了。」

於是遲小多和組長陷入了跳槽——加薪——跳槽——減工作量的拉鋸戰裡,最後老大連不用每天打卡、愛來不來的話都說出來了,遲小多無可奈何,只得使出必殺,躺下就開始肚皮朝天地滾地板。

如此足足一小時,遲小多終於成功地說服了老大,讓他相信自己真的是不想幹了。老大見無論如何都挽留不住遲小多,只得作罷。

「這樣,我和院長先商量一下。」老大說,「你身體好點了嗎?」

遲小多點點頭,老大又說:「明天還是來上班,辭職也要交接,到時候院長和你談談,就算不做想休息,大家也是朋友不是?」

遲小多如釋重負,辭職跳槽,設計院裡人來人往,也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設計師工作量大,留不住人,但凡考過結構、建築、給排水等證書的同事,不是跳槽就是自己開工作室,或者掛證靠家裡人脈做生意,一個跑得比一個快。

今年廣州過的人不多,而遲小多是參加考試的人裡最年輕的一個,就算設計院留人,他也不想留,不說項誠,遲小多自己也已經答應跟著王仁吃香的喝辣的了。

遲小多回到辦公室收拾東西,同事們對他的態度瞬間就不一樣了,開始打聽他的下家,遲小多只是說想休息。財務捏著蘭花指飄過來,說:「哎呀,聽說你和一個北方人同居,是嗎?」

「對啊,重慶的。」遲小多也不瞞著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笑著說,反正很多同事都知道自己是GAY。

「北方人不能嫁啊,遲妹妹!」財務凝重地說,「南方嫁南方,北方嫁北方,意識形態是一道鴻溝!你要慎重!」

「還好啦。」遲小多說,「我身邊的朋友很多都南北配對的,北方人誠實,吼道啊。」

旁邊一個重慶妹子終於聽不下去了,怒吼道:「說了多少次重慶不是北方的好嗎!我FU了你們廣東人,這是要逼死強迫症啊!」

遲小多馬上改口說:「對對,四川不是北方的。」

重慶妹子說:「重慶也不是四川的!重慶就是重慶!而且我們大重慶的男人都是二十四孝好老公好嗎?出得廳堂入得廚房,進可群架稱王退可拎包陪逛,回家都聽老婆的話,上哪裡找這麼好的去啊!我自己想找都沒有呢!」

「真的嗎?」遲小多一副撿到寶的表情,心想項誠好像真的是這樣。

「當然。」重慶妹子說,「你不要給我吧,有感覺就行,我要求不多的。」

遲小多:「對嘛對嘛,只要有感覺,其實沒什麼要求。」

遲小多情真意切地和同事們拜拜,當然也沒有真的拜拜,抱著個紙箱,樂得就像只脫了項圈的哈士奇,準備去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了。

等電梯的時候,遲小多已經開始盤算自己辭職以後每天要做點啥,弱雞一般的行動力,被劫持當人質是他心中的痛,而為了不以後拖項誠的後腿,起碼能力要來一點吧。

「喂。」遲小多給閨蜜打了個電話,說,「我辭職啦。」

「恭喜。」閨蜜大中午才睡醒,打著呵欠說,「你果然辭職了,接下來做什麼去。」

「咱們去學跆拳道吧。」遲小多說,「我突然想學打架了。」

「老娘女漢子一個,都能扛著桶裝水健步如飛上六樓了!」閨蜜在那邊咆哮道,「再學跆拳道?你還讓不讓我找對象了!」

遲小多忙道:「學跆拳道可以找物件啊,說不定看上哪個師兄師弟小鮮肉什麼的,再扭來扭去,通過身體接觸,可以有種夢幻一般的……」

閨蜜被擊中了軟肋,想了想說:「這個倒是可以考慮。」

遲小多又說:「還可以防狼,又鍛煉身材,多好啊。你順便幫我報個名吧,錢明天給你。」

閨蜜說:「跆拳道太野蠻了,柔道吧,學柔道的帥哥腰力都好。」

遲小多答道:「隨便吧,能打架就行,一言為定,你可別放我鴿子啊。」

「知道了——」閨蜜乏味地說。

遲小多掛了電話,項誠等了兩個小時,在看樓下一家餐廳的招聘。

「你可以當廚師的嘛。」遲小多說,「為什麼不去?」

項誠答道:「做給不認識的人吃,沒有手感。只有做飯給重要的人吃,才能發揮出食材本身最好的味道。事情辦完了?」

遲小多開心得找不著北了,答道:「都辦完了,可以玩了,走吧。」

這天下午,兩人去吃了趟小吃街,又去看了場電影,在遲小多的記憶裡,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快樂過了,仿佛回到了童年,所有的色彩都是簡單而明快的,生活無憂無慮。

「你們那裡的男人都是這樣嗎?」等電影開場的時候,遲小多問項誠。

「我不知道。」項誠說,「我爸是這樣,都聽我媽的。」

遲小多和項誠的手在爆米花桶裡碰來碰去,項誠戴著個3D眼鏡,渾身不自在。

「這爆米花太好吃了,不過貴。」項誠說,「我們家鄉那裡一塊錢一大包。」

電影開場,項誠瞬間被嚇得跳了起來。

周圍的人哄笑,遲小多忙拉著項誠坐下,項誠低聲道:「怎麼會這樣?」

「噓。」遲小多說:「以前你沒看過3D嗎?」

「沒有。」項誠一臉驚訝的表情,電影的光照在他的臉上,說,「太神奇了。」

遲小多小聲說:「科技是很有趣的,先看。」

那是一部太空科幻片,項誠簡直無法理解這些內容,從頭茫然到尾,遲小多時不時給他小聲解釋,生怕吵到周圍的人,都貼著他的耳朵說,項誠側過頭來,耳朵貼著遲小多的嘴唇,不時點頭。

電影散場,出來以後,項誠的左耳朵連著左邊脖子,一路紅到肩膀。

「晚上買菜給你做好吃的。」項誠說。

兩人買了菜,回家做飯,遲小多趴在沙發上,挨個通知他的朋友們自己辭職的事,項誠還在問電影裡的事,感歎一番自己見識太少,還喝了點啤酒。

遲小多洗澡的時候,項誠坐在沙發上,拿著一個玻璃鼻煙壺,翻來覆去地看。

閨蜜找好學柔道的地方了,遲小多打著電話出來,項誠馬上把鼻煙壺收了起來。遲小多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無目的地飄到床上。

半小時後,項誠敲了敲主臥室的門,問:「小多?」

遲小多有點困了,正在翻微信群,剛剛他在群裡通知了自己辭職的事。

「你去洗澡嗎?」遲小多坐在床上,蓋著被子,問。

「這就去。」項誠問,「困了?」

「嗯,有一點。」遲小多想說的其實是你陪我睡嗎?不過他沒敢問出口。

「困了就睡吧。」項誠給他拉好被子。

「怎麼了?」遲小多問,「你回家就有點怪怪的,心情不好嗎?」

項誠說:「沒有,我還在想電影的事。」

遲小多笑著說:「改天我買點藍光碟,找我以前喜歡的電影,一起都補回來。」

「行。」項誠答道。

遲小多讀書的時候經常自己一個人看電影,在空曠的電影院裡,一邊看一邊吃爆米花,心裡總是想,如果有個男朋友陪著看多好啊。

「晚安。」

「晚安。」

項誠關上了燈,一室黑暗。

遲小多聽到項誠洗澡的聲音,雖然有點困,卻忍不住又刷了會微博,反正辭職,明天去交接,不用接工程,可以盡情地放縱自己的拖延症了。

遲小多越刷越久,直到外面,項誠的腳步聲停在主臥門口。

項誠開了門,走進來。

遲小多:「?」

「怎麼?」

「沒睡?」項誠的眼睛還未能適應黑暗。

遲小多順手開燈,看見項誠上身穿著運動衣,下身只有一條內褲,兩手揣在衣兜裡。

遲小多:「……」

「兜裡裝的什麼?」遲小多問。

「手。」項誠答道。

遲小朵拉他的手臂,項誠把手拿出來讓他看,遲小多又把他的衣兜翻了出來,裡面什麼都沒有。

22考證

「你怕我給你聞離魂花粉嗎?」項誠說。

「嗯。」遲小多答道。

項誠說:「只是想進來看看你。」

遲小多朝床邊讓了讓,騰出個位置,項誠拉開運動服的拉鍊,幾乎是裸著睡到床上,遲小多的手臂與項誠的身體摩挲觸碰,覺得非常愜意舒服。

「你好涼。」遲小多說。

「剛洗了個冷水澡。」項誠答道,順手關上燈,搭著遲小多的肩膀,「你在看什麼?」

「微博。」遲小多已經能感覺到項誠的心虛了,「你說實話。」

項誠的心事都表現在臉上,遲小多說:「齊齊今天來,是不是給你傳話的?」

項誠在黑暗裡,長長地歎了口氣。

客廳的落地窗悄無聲息地被打開。

思歸窩在抱枕裡,敏捷地抬頭看了一眼,繼而展翅飛起,落在茶几上,面朝窗外帶著迷人氣息的夏夜。

風陣陣吹進來。

齊尉站在社區裡,稍稍抬起一手,朝斜上方的陽臺送出去,手裡旋轉的光粉化作銀河,飛向遲小多與項誠的家。

「其實你不用解釋這些的。」

遲小多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

「怎麼能不解釋?」

項誠的聲音傳到客廳,思歸落在茶几上,側過頭,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遲小多的聲音:

「你只要趁我睡著的時候,給我聞一聞離魂花粉,我就都忘記了不是麼?」

「是這樣,但是我,不願意,遲小多,我不想……」

「如果我忘了這些,你還會留在我身邊麼?」

「我喜歡廣州,我想留在這裡。」

「那就好,瓶子呢?來,給我。只要你不走就行。」

「等等……」

「給我嘛。」

「你別急,我身上什麼沒穿,你看我像有花粉的樣子麼?我只是想對你說,我也不想你失去我們在一起的回憶,遲小多……」

「我突然想起來,聞花粉以前,我還有一點小事情,請你答應我。」

「什麼?」

「……」

思歸的翅膀稍稍張開,花粉在窗外迴旋,始終進不了他們的家。

片刻後,開門聲響,遲小多光著腳跑出來,說:「花粉呢花粉呢?」

「你……遲小多!你給我等等!」項誠追在身後,看見窗外的光,第一件事先去關上窗門,朝下面怒道,「滾!」

遲小多在項誠背後的沙發上,打了個清脆的噴嚏聲。

齊尉聽見了,將光粉一收,走了。

遲小多一臉茫然,顯然記憶斷層了,項誠忙又跑回去,一手奪回鼻煙壺。

「啊……」遲小多看看鼻煙壺,又看項誠。

項誠;「……」

遲小多:「……」

「對不起。」遲小多說,「可是……奇怪,我在做什麼?你是不是先……」

遲小多滿臉通紅,項誠蓋上鼻煙壺,沉默不語。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遲小多問。

項誠答道:「沒什麼。」

遲小多:「???」

遲小多的記憶徹底混亂了,看見項誠在收拾東西,把煙灰缸裡的煙頭倒了。

「你怎麼抽了這麼多煙?」遲小多問。

項誠深吸一口氣,沒回答,穿上衣服褲子,坐在沙發上,一時間竟是有點手足無措。

「你怎麼了?」遲小多茫然道,「心情不好嗎?」

「別說話。」項誠抬起一手,眼睛卻看著別處,沒有與遲小多對視。

遲小多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也別開電視。」項誠說,「我想靜靜。」

「靜靜是誰?」遲小多說。

項誠:「……」

遲小多撓了撓頭,有點莫名其妙地起身,進了廚房,片刻後又探頭出來問:「你吃點東西嗎?」

「不吃。」

項誠坐在客廳裡抽煙。

「奇怪,我怎麼又餓了。」遲小多自言自語道,從冰箱裡拿了點麵包,熱了點牛奶吃,又去拿了手機,打了個呵欠,突然想起來了。

今天剛買的手機!但是項誠好像不大高興?遲小多不敢說話,心想會是因為給他買手機了,所以項誠覺得傷自尊嗎?

糟了,這下起反效果了,遲小多什麼也不敢說,小心翼翼地說:「我去睡了。」

項誠抬眼,看了遲小多一眼,沒吭聲。

遲小多倒在床上滾來滾去,心裡的翻車魚死去活來。

「嗚嗚嗚怎麼辦?」遲小多說:「他好像一點也不喜歡被我包養啊!難道這就是直男的自尊嗎?」

遲小多面朝下趴著,想死的心都有了,嗚著嗚著,抬頭一看。

「不對?怎麼天黑了?」遲小多翻了下手機,已經十一點了。

下午出去玩了嗎?!遲小多已經徹底混亂了,算了算了,不管了,先睡吧。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但是這些不對,已被有關項誠的四十五度仰角悲傷給呼嘯著沖走,再不留痕跡。

遲小多聽到開門的聲音,是項誠進來了,他趴著一動不動,假裝睡著了。

項誠給他把被子蓋上,關上門走了,遲小多馬上蹦起來,貼到門上偷聽外面的聲音,聽見項誠似乎在歎氣。

遲小多心想不要這樣子嘛,你才交給了我一張四十萬的卡,大不了到時候在你卡上扣就好啦,算你買給我的,有什麼的呢。遲小多有時候也怕付出不對等,總是希望自己給別人的多一點,否則會忐忑不安,也會難為情。

能坦然接受別人對自己的好,是很難得的,遲小多心想以後還是得注意方式地付出,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翌日清晨,項誠敲門聲叫醒了他。

「上班了。」項誠在門外說。

「哎?」遲小多一頭霧水,不是周日嗎?已經週二了!怎麼回事?!

遲小多手忙腳亂地起來,心想糟了,跑出去以後突然又想起自己已經是有證的了!遲到一下老大肯定也不敢對他發火,於是慢條斯理地刷牙洗臉坐下吃早飯。

「不怕遲到?」項誠說。

「沒事。」遲小多大大咧咧地喝粥,項誠又問:「昨晚上睡得好嗎?」

兩人似乎都有點點小尷尬,遲小多說:「做了個夢,夢見你拿著鼻煙壺在後面追我,然後我在前面跑,一直喊來追我啊來追我啊。」

項誠:「……」

遲小多哈哈笑了起來,說:「我也不知道怎麼會做這種奇怪的夢。」

「你的褲子我順手給你洗了。」項誠答道。

遲小多嗯了一聲,吃過早飯,兩手放在桌子下,觀察項誠的一舉一動,以確認他生氣了沒有。但一切如常,遲小多說:「你做的飯太好吃了,哪天要是離了你,我一定會死的。」

「那麼你就不要離開我。」項誠收好碗,隨口說。

遲小多瞬間心花怒放,說:「對了,我有點想……辭職。不太想去上班,想呆在家裡。」

項誠:「……」

「嗯,辭職想做什麼?」

「沒想好,不過你打算找工作嗎?」遲小多說,「不如我們來開一家餐廳吧。」

「做飯給不認識的人吃,沒有手感。會很難吃,只有對著想照顧的人,才能做出好吃的菜肴。」

項誠把昨天的話又回答了一次。

遲小多心裡咚咚跳,臉上紅了,項誠把手擦乾,拿了自行車鑰匙,送他去上班。

進入單位時,所有同事的表現都有點奇怪。

「早啊,小多。」

「早。」遲小多呆呆地坐在辦公桌前,因為昨天項誠與手機的事,心情不算太好,片刻後拿著杯子起來,去接咖啡,路過徒弟辦公桌前的時候,徒弟撲上來,慘叫道:「師父——」

遲小多面無表情地把抱著大腿的徒弟拖行了五米,到咖啡機前,說:「師父考過啦,你可以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了。」

「師父你要走嗎?」徒弟說,「師父要去哪兒?帶我裝逼帶我飛啊。」

「誰給你說的。」遲小多接滿咖啡,又把徒弟拖行回去,徒弟腦袋在檔櫃上咚地撞了一下,說:「他們說的。」

「誰造謠我要辭職的啊!」遲小多心想也的確該辭職了,正不想幹這活兒,太累了,同時懶洋洋地說。

辦公室裡所有人以奇異的表情看著遲小多。

「小多。」老大打開辦公室的門,說,「來一趟。」

老大一邊發微信罵施工,一邊招呼遲小多,兩人到了院長的辦公室裡,遲小多心想肯定又是工程出了啥問題,孰料坐下院長就問:「遲小多,你打算辭職了?」

「啊?」遲小多一臉迷茫,說,「沒有啊,我說了嗎?」

「你昨天自己說的。」老大一臉狐疑地說,「到底搞什麼。」

遲小多馬上反應過來,迅速借坡下驢,說:「啊,好像……」

「不辭最好了!」老大也瞬間反應過來,說,「沒事!院長我們先回去了!」

「不不!我想起來了!」遲小多果斷道,其實什麼也沒想起來。

「不不,是我搞錯人了。」

「我辭!我辭!」

「你倆先出去討論出個確切答案再來說,還有李偉你一直抱著小多的腳做什麼……」

「不用討論了!」遲小多石破天驚地說,「我辭職!謝謝院長謝謝老大平時的照顧我先走了……」

遲小多用最快的速度辦完了離職,還得交接一個月,說是一個月,但實際上一周的時間就能搞定,還不用每天來,不到中午,遲小多再次和大家情真意切地告別,再次心花怒放,再次猶如脫了套的哈士奇,抱著第二個紙箱,一臉快樂地沖出了辦公室,去迎接他的新生活了。

等電梯的時候,遲小多接到了閨蜜的電話。

「遲小多,教練說下午就開課,迴圈授課,隨到隨學。」閨蜜大中午地剛起床,無聊地說,「我表哥給找的。」

「啊?」遲小多莫名其妙,問,「找的什麼?」

「柔道啊。」閨蜜說。

「找柔道?柔道是個人嗎?」遲小多不明所以,只覺得今天什麼事情都很奇怪,又問,「柔道怎麼啦?」

「遲——小——多!」閨蜜在電話裡咆哮道,「你別給我裝傻!再放我鴿子!老娘吞了你啊!」

「…………」

遲小多走出電梯,站在設計院的門口,忽然有點幸福的小暈眩。

「我辭職了!」遲小多朝電話裡說。

「嗯。」項誠的聲音一如既往,聽到他的聲音,遲小多便有種安全感。

「下午要和朋友去學柔道。」遲小多說,「不用接我啦。」

「學柔道?」項誠問,「為了對付我嗎?」

「我不知道……」遲小多一手抱著紙箱,走下臺階,陽光燦爛地笑,說,「她讓我陪著去學,齊齊給我們報的名,下午就去,我看看……還有半個小時,晚上不用來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項誠在他面前笑著說:「我一直沒走,在樓下等著呢。」

遲小多:「……」

項誠沒有問遲小多為什麼辭職,兩人找了個地方吃午飯,遲小多發現項誠很安靜——不是話少的安靜,而是和他在一起相處,就特別舒服,仿佛自己無論要做什麼,項誠都能默契地接上。

項誠拿著本《故事會》,遲小多拿著本奈保爾的《神秘的按摩師》,兩人坐在星巴克裡,沐浴在燦爛的初夏陽光下讀書。項誠人高腿長,坐在沙發上總有點局促,遲小多便讓他脫了運動鞋,把腳擱在自己的大腿上。

啊啊啊啊——這真的是一場美好的戀愛啊!遲小多很想朝項誠表白,但如果項誠只把他當朋友看待,表白只會自取其辱。

窗戶紙一捅破,什麼都沒了。

要怎麼掰彎一個直男呢?遲小多努力地回憶,以前自己是怎麼掰彎周圍的直男同學們的呢?好像也沒做什麼努力,直男同學自然就彎了。

拿王仁來說吧,遲小多記得王仁好像不知不覺就彎了,彎了還堅持兩人是純潔的兄弟之情,直到畢業散夥飯,王仁趁著醉酒大哭,抱著遲小多不放手,半夜住在宿舍還想扒他褲子的時候,遲小多才知道的。

還有另一個中文系的男生,每天在遲小多常去的教室上自習,一來二去認識了,遲小多就常給他帶早餐,後來天天一起吃飯,中文男追同系MM沒追到,遲小多還陪著他一起給那女孩子點蠟……點蠟燭告白,中文男約了女孩子出來,遲小多就跟在後面提蛋糕打傘當跟班,中文男被拒絕了,遲小多還陪他難受。最後當中文男喜歡他的時候,遲小多嫌他太文弱,跑了。

後來聽說這種瘦瘦高高戴眼鏡的斯文男生都器大活好,衣冠禽獸,遲小多想起來還挺後悔的。

還有一個本院學建築設計的,走運動風格的學長,遲小多本著學院榮辱與共的心情,每次球賽都在旁邊瘋狂支持,給他拿衣服送水。下大雨的時候還去安慰輸球的他……最後學長也被掰彎了。

對!遲小多根據這個過程,總結出了掰彎直男的辦法——對他好。直男感動了,說不定就會彎,一定要無微不至,春風化雨一般地體貼他!

項誠:「想什麼。」

「沒。」遲小多看著項誠出神很久了,收回目光說,「在想書裡的情節。」心裡OS:在想怎麼掰彎你。

閨蜜的電話響個不停,項誠把擱在遲小多身上的腳挪下來,朝落地窗外看了一眼,路邊停了輛寶馬,正是項誠以前開過的那輛,車窗搖下來,露出齊尉的臉,齊尉戴著墨鏡,朝他們吹了聲口哨。

「打擾你們談戀愛了!」齊尉揶揄道,「借你們家小翻車魚用一會。」

遲小多滿臉通紅,怒吼道:「快走吧!」

「晚上我送他回去。」齊尉又朝項誠說。

「晚上想吃什麼?」項誠朝遲小多問。

「隨……隨意。」遲小多說,「我先走了。」

寶馬開走,項誠跨上自行車,戴上耳機聽歌,騎著回家。

「昨天晚上睡得怎麼樣?」齊尉從倒後鏡裡看遲小多。

「齊齊。」遲小多說,「這個話題不會顯得咱們太熟了嗎?」

齊尉笑了起來,閨蜜在後座坐著,顯然因為要去學柔道有點緊張,又問:「那個就是你喜歡的鴨子嗎?氣質不錯啊,看上去不像。」

遲小多一手扶額,說:「可以不要這樣稱呼他嗎?他不做黑的。」

齊尉說:「項誠是個受過傷的暖男哦。」

「你又認識他了?」閨蜜說,「你倆什麼關係?」

齊尉答道:「以前去鬼城豐都玩的時候認識的他,他兼職帶團當導遊,掙錢糊口,我也臨時當了幾個月的導遊。」

「原來是這樣——」閨蜜和遲小多互換了個眼色,遲小多卻還有點奇怪,說:「你當導遊幹嘛?」

「好玩。」齊尉又調戲般地吹了聲口哨,「生命的價值一在體驗,二在創造,不可以嗎?」

遲小多心想什麼生命的價值,你就是有錢燒的。

齊尉把兩人送到柔道館前,遲小多也開始有點緊張了,但齊尉給他倆報的班顯然是最高級的高帥富套餐+短期速成班。

遲小多並沒有碰到一上來就被師兄弟們當沙包推來推去的待遇,而是一個教練教兩個人,還有一名助教給他倆當沙包。

教練教了點基本功,就讓遲小多和閨蜜倆人自己練習,到一邊去喝功夫茶了。

遲小多和閨蜜一邊蹦來蹦去,玩來啊來啊你來踢我啊的無聊遊戲,一邊開始閒聊八卦。兩人從五歲認識,到奔三的時間段,只要碰了面,嘴巴永遠不會停下來,除了吃飯就是說話。

「翻車魚。」閨蜜說,「你和鴨子哥的關係進展得怎麼樣了。」

「胖頭魚,不要叫他鴨子啊。」遲小多不是不想叫閨蜜名字,從小到大就一直以外號互稱,久而久之連名字都忘了。

「少廢話。」閨蜜說,「讓我哥給你介紹對象吧,他們高帥富微信群裡很多玩小零的,你這麼好玩,去給人玩一玩吧。」

「別說了,項誠是個直男。」遲小多攔著閨蜜踹他,問,「你覺得我掰彎他的機率大嗎?」

「一個鴨子。」閨蜜不耐煩道,「說什麼直男啊,他們自己不懂這些嗎?老娘告訴你,懂得很!」

「你到底是來找對象的還是來當女漢子的啊!」遲小多耐心道,「說了多少次了!要把‘老娘’改成‘人家’!人家!」

「人家告訴你。」閨蜜一本正經地說,「項誠肯定知道你喜歡他,只是吊著你,因為你願意給錢!給他買東西!老……人家勸你,這檔子事沒戲,還是另外找個靠譜的啦。」

遲小多完全無視了閨蜜的苦口婆心,說:「如果想讓一個直男愛上我,我要怎麼做呢?」

「哎,老……人家給你說,聽好了。」閨蜜說,「男人為什麼會愛女人呢?你要裝作什麼都不行,一副呆萌呆萌的樣子,隨時等著被投喂,嗷嗷待哺地賣萌,不是在賣萌,就是在準備賣萌,這樣他就會覺得你離不開他。」

「以賣萌為生的人呢,可以激起他們的保護欲,想照顧你,保護你,平時也要溫柔一點,不要太兇殘,沒事就喊打喊殺的,也別表現出你什麼都很懂,把握好分寸,偶爾讓他感覺到你對他的依賴,讓他覺得自己被需要了,覺得自己的地位很重要,這個世界上少了他不行。」

「切忌對他管東管西,要崇拜他,投其所好,抓住重點與時機,由衷地讚美他,除了這些,你還要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起碼要有點錢,他煩你的時候你要識趣,到一邊去當朵安靜的白蓮花,他需要你的時候,你要小鳥依人一般地飛奔過去……你要信任他,不能對他的感情和過去刨根問底,要自帶嫁妝房,主動寫他名字,有兄弟姐妹的話,對他資助家裡的行為不能有半點怨言,要孝敬他老母,親近他弟弟,在外人面前給他面子……」

「我怎麼聽起來感覺有很深的怨念呢。」遲小多停下動作,說,「你上周的相親成功了嗎?」

閨蜜:「當然沒有,懂了嗎?」

「核心問題在於讓他照顧我。」遲小多說,「嗷嗷待哺地賣萌,懂了。」

「拿教練練習一下吧。」閨蜜示意遲小多去勾引一下柔道教練,說,「激發他保護弱小的大男人天性,去吧。」

遲小多:「……」

遲小多考慮了一套賣萌方案,摸到教練面前去,朝地上一趴,不動了。

教練:「快起來,怎麼了?」

「在裝死。」遲小多歪著頭說。

教練大笑,把遲小多抱起來,放到墊子上去,閨蜜比劃了個Bingo的動作——賣萌成功。

晚上:

「可以吃飯了嗎。」遲小多可憐巴巴地說,「好餓。」

「馬上。」項誠在廚房裡忙活,回頭說,「練習很累?」

「嗯。」遲小多軟綿綿地趴在餐桌上,豎著筷子抵在頭上當觸角,無聊地揮來揮去,模仿蝸牛,說,「而且還很無聊,想你了。」

「明天我送你過去,然後出門辦點事,辦完就去看你們練習。」項誠答道,「有人欺負你嗎?」

遲小多感覺自己好像賣萌成功了,當然不能讓項誠去,否則就不能和閨蜜八卦了。

吃飽飯,遲小多半死不活地趴在沙發上,打了個飽嗝。

項誠:「去洗澡。」

「吃太飽了……」

遲小多餓了也不行,飽了也不行,熱了也不行,冷了也不行,太高興了也難受,難受了也難受,自己都覺得自己難伺候。

項誠:「……」

「起來看電視。」項誠把他抱起來,讓他靠在沙發上,遲小多又慢慢地滑下來,項誠碗還沒洗,拿了個抱枕把他抵著,遲小多又打了個飽嗝,看著項誠洗碗。

項誠洗著洗著,回頭看遲小多,與他對視。

「看什麼。」項誠漠然道。

「看你洗碗。」遲小多說,「這個姿勢不舒服。」

項誠擦乾手過來,給他換了個姿勢。

「不洗了嗎?」遲小多說。

「待會再說。」項誠拿出遙控器看電視。

遲小多心想賣萌成功。

「沒人照顧你,你得餓死。」項誠笑著打趣道,「出遠門的話得把你裝在包裡。」

「嗯可以的。」遲小多說,「不要把我送到水族館去,我會被電鰻和章魚欺負的。」

翌日,遲小多彈來彈去,和閨蜜互相閃避對方的無影腳。

「你這完全就是在戀愛啊!」閨蜜說,「哪個直男會說出門把你裝在包裡這種話!」

「是嗎?」遲小多說,「說不定他的意思是把我分別裝在四個垃圾袋裡呢。」說著閃過閨蜜的一招撩陰腳。

閨蜜:「……」

如此將近一個月,遲小多晚上賣萌,白天朝閨蜜彙報,順利地學會了一點背負投和膝車,心想似乎完成任務了,不對,為什麼會把柔道當成任務?什麼任務?

遲小多的工作交接也順利完成,順便領到了下發的證書和印章,歡天喜地地拿著給項誠看。

項誠說:「這個證,三年能換五十萬?」

「是的是的。」遲小多說,「外頭好多設計院和環保公司在搶呢。」

項誠完全無法理解,什麼都不用做,只是把證交給設計院,就能一次拿到五十萬的鉅款。而根據遲小多說的,證書還可以自己保管,只要院方看過,並且簽好合同,交一套包括影本在內的齊全資料就行了。

「最近你在忙啥?」遲小多發現項誠不在家的時候變多了,每天送完遲小多上課以後,項誠便蹬著個自行車不知道去了哪裡。

「找工作。」項誠如是說。

廣州迎來了入夏的六月,遲小多看項誠每天汗流浹背的,料想不會是重操舊業,而每一天,項誠都似乎有著複雜的心事。遲小多想給項誠找份正經工作,卻生怕像上次買手機一樣,傷了項誠的自尊心。

雖然項誠用新手機還是用得很高興,遲小多心想要怎麼拐彎抹角地給他找份體面又有錢的活兒,還不能讓他懷疑工作量和報酬的不對等,真是傷透腦筋。這天他剛拿到證,在朋友圈裡炫耀了一下,王仁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喂,遲小多。」王仁說,「我的保安呢?什麼時候來上班?」

遲小多:「……」

「證馬上就掛給你。」遲小多說,「不要說了。」

遲小多看了沙發上的項誠一眼,項誠面無表情,坐著看電視。

「你人也賣身給我吧。」王仁說,「玩夠了沒有,明天來上班。」

「不——」遲小多哀嚎道,在沙發上翻過肚皮曬太陽,說,「我不去上班!」

「不是我說你。」王仁說,「你班也不上了,每天在家裡陪著個鴨子,有意思嗎?你不工作,鴨子也不工作嗎?」

「他要啊。」遲小多說。

「鴨子不工作。」王仁說,「他作為男人的自尊心不會受到傷害嗎?」

這話正中遲小多的軟肋,遲小多分出一隻眼,偷看項誠。

「我明天來找你。」遲小多說,「把證的事解決了,見面再說。電話來啦,不和你說了。」

遲小多掛了電話,接了另一個,是齊尉打來的。

「小多嗎?」齊尉的聲音帶著笑意,「我有件事,想借你們家項誠用一下,可以嗎?」

遲小多:「???」

項誠過來,接過遲小多手裡的電話,漫不經心地嗯了聲,除了對遲小多,他對每個人仿佛都抱著無所謂的態度,語句簡單,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迸。

「知道了。」

「再說吧。」項誠說,「我考慮一下。」

遲小多看著項誠,眼裡帶著疑問。

項誠說:「過幾天可能要去一趟北京。」

遲小多:「去多久?我去收拾東西,票買好了嗎?」

「我去。」項誠說,「替齊尉辦點事,順便有個考試。」

「什麼考試?」遲小多問。

「證。」項誠說,「很快回來,你不用管了。」

遲小多跟在項誠背後,問:「什麼證?」

項誠隨口答道:「國家一級註冊驅……」

遲小多:「???」

「驅……」項誠打住話頭,轉頭看遲小多,說,「給我一個月時間。」

23追逐

項誠打開衣櫃,從門後偷偷看了一眼遲小多的背影。

「別這樣。」項誠眉頭深鎖,說,「一定回來,我爸媽遺像還在這裡呢不是。」

遲小多笑了起來,要分開一個月,卻覺得很鬱悶,項誠又說:「幫我買張火車票,要個硬座的就行,點三千現金給我,別的你不用管了。」

遲小多找出項誠的身份證,說:「準備兩萬吧,三千怎麼夠,坐飛機,飛機快點。」

「沒坐過,不會。」項誠堅持說,「下次,第一次坐飛機留著,以後你帶我坐,時間不著急,沒必要浪費,硬座就行。錢別拿多了,齊尉包吃住。」

遲小多一想也是,幫齊尉去辦事的,高帥富肯定會安排。

這天晚上遲小多整個人都蔫了,側躺在沙發上,項誠看看遲小多,遲小多耳朵裡塞著耳機,手裡拿著項誠的手機劃來劃去。

「在做什麼?」項誠說。

遲小多出神地看著螢幕,項誠摘下他的耳機,問:「在做什麼?」

「給你下首歌。」遲小多答道,「讓你火車上聽。」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項誠無奈了,說。

「算啦。」遲小多鬱悶地說,「你都不帶我——」

項誠被遲小多搞得沒辦法,遲小多知道項誠肯定不想帶自己去,說不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一起去吧。」項誠說,「明天出發,你去收拾東西,免得你餓死。」

「票都買好啦——」遲小多慢悠悠地說,「不去啦。」

項誠一手放在遲小多的額頭上,使勁摸摸他的頭,似乎下定決心,說:「再買張站票,到時候我去車廂連接處抽煙,你坐我的位置。」

「不。」遲小多翻過身,舉著手機,聽歌。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項誠說,「饒了我吧,我放心不下你在家,沒人照顧。」

遲小多心想等你回來就看到曬乾的翻車鹹魚躺在地板上了,嘴上說:「那我過段時間,過去找你玩可以嗎?」

項誠說:「當然。」

「會打擾你複習嗎?」遲小多一個打挺坐起來,說,「你到底要考什麼證啊?」

「導遊證。」項誠搜腸刮肚地尋找撒謊的辦法,不敢看遲小多,答道,「國導,以前和齊尉當過導遊,他讓我去把證考了,以後帶你玩,進景點不花錢。」

遲小多想了想,說:「你學歷帶了嗎?我好像沒看你收拾文憑啊。」

「中專就行。」項誠答道,「已經辦好了,花錢托人辦的。」

遲小多:「在哪找的?」

項誠:「樓下公車站牌寫的,辦證,中專四百,大專一千,本科兩千,碩士四千,博士八千,說網上能查到,查不到退錢,想當博士嗎?我請客。」

遲小多:「………………」

對話的重點已經大幅度偏移,遲小多想到幾千塊錢就能辦個文憑,登時被拽進了更加悲傷的深淵。

「哦。」遲小多悲哀地說,「一定要在北京考嗎?」

隔行如隔山,遲小多對這個完全不瞭解,項誠的謊越編漏洞越多,只得硬著頭皮繼續編下去。

「嗯。」項誠說,「你如果一起去,我就順便在北京培訓,玩到年底再回來怎麼樣?」

遲小多微微有點動心,嘴上卻說:「你先去吧,不要影響你學習啦。」

項誠說:「沒關係,我去給你收拾東西。」

遲小多坐起來,說:「我過段時間再去找你。」

項誠想了想,說:「來,小多,我問你句話。」

遲小多說:「別打擾我……我想靜靜,也別問我靜靜是誰。」

項誠:「……」

項誠只好坐在遲小多的旁邊,片刻後搖搖頭,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笑啥?」

項誠的臉上有點紅,他笑起來非常英俊,有種讓人跟著他一起笑,看到他的笑容就覺得很親切很幸福的魅力。遲小多記得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項誠似乎從來沒有笑過,只有在家裡才會笑。

「沒什麼。」項誠看著遲小多,大手伸過來,握著遲小多的胳膊,捏了捏。

兩人都穿著乾淨的白T裇,遲小多特地買了情侶的,夏天的氣息讓人肌膚灼熱,心裡也灼熱,一控制不住衝動,就想朝項誠懷裡鑽。

他喜歡我——遲小多的心狂跳起來,幾乎是從直覺裡,讀到了這個信號。

他紅著臉起身,一言不發,進去房間裡開空調,項誠在客廳笑道:「進去想靜靜嗎?」

遲小多關上門,閉著眼,感覺快要窒息了。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嗎?會不會純粹是自己想得太多?

五分鐘後,敲門聲響。

「空調打不開。」項誠拿著個枕頭,在左右手間拋來拋去,說,「可以進來睡嗎?」

項誠的房間一直沒開過冷氣,前些日子兩人一起把過濾網拆了洗乾淨,遲小多忘了給項誠檢查他的空調能不能開。

遲小多朝旁邊挪了挪,項誠便躺上床,睡了。

清晨八點,遲小多整個人纏在項誠身上,項誠猛地一下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出去。

「中午十二點的火車!」遲小多從熟睡中被嚇醒了,聽到洗手間的水聲,感覺大腿上有點粘粘的,登時明白了。

「我以為睡過頭了。」項誠洗著內褲說。

遲小多笑也不是,臉紅也不是,抱著被子,頭髮亂糟糟地坐了十分鐘,直到外面水聲停,又聽見項誠在忙。

「我得出去一趟。」遲小多說。

「吃了早飯再去。」項誠說,「一起出門,去哪?」

遲小多背了個雙肩包,換上鞋子,在門口喊道:「來不及了,我約了王仁!」

項誠說:「等等!」

遲小多跑得飛快,一會就沒影兒了,項誠站在廚房門口,歎了口氣。

夏天的早上氣溫剛好,遲小多的白T裇上帶著年輕的味道,坐地鐵,從地鐵站出來,王仁的車按了兩下喇叭,遲小多上車。

「都帶來了?」王仁問。

遲小多早就複印好了,把證件交給王仁,王仁帶他到設計院去簽合同。

「我的保安呢?」王仁說,「叫保安來上班,別厚此薄彼的好吧,翻車魚。」

「簽好了。」遲小多唰唰簽文件,複印銀行卡、身份證、註冊證,看了眼時鐘,說,「待會我還得去送項誠,他去北京考證。」

「考什麼證?」王仁愕然道,「這年頭一注都可以隨便考了嗎?」

遲小多:「考導遊證。」

「導遊證不是9月份報名12月考嗎?」

遲小多:「……」

「你要的複習資料。」王仁說,「給你借來了,喏。」

王仁找人借了幾本國導的複習資料,上面全是筆記,遲小多說:「快,送我去火車站,12點他就走啦。」

項誠一邊肩膀上挎著遲小多給他買的旅行袋,提著個塑膠袋,裡面裝了點水果,出門坐地鐵,到了以後打開錢包拿身份證,排隊換票,在機器前站了一會,側頭研究了會。

「把身份證放上去。」身後有人善意地提醒道。

「謝謝。」項誠說,「第一次用。」

機器打出一張從廣州到北京的軟臥,七百多。

項誠看了會,收起票進站。

春天裡,他背著個編織袋,一身破破爛爛,一臉迷茫地從這裡出站,夏天他穿著乾淨的白T裇,在候車室刷著手機,像模像樣地看微博,遲小多還給他註冊了個微信。項誠按著通話鍵,說:「小多,小多,我上車了。」

接著他把手機湊到耳畔,確認發出去了。

遲小多沒有回復,正堵在路上罵王仁,好不容易到了車站,遲小多說:「證書你幫我帶回家去,放茶几下就行了,下午順便找個師傅,幫我把空調修了啊,愛你,888。」

王仁說:「喂!遲小多,你……」

後面的車狂按喇叭,王仁只得開走了。

項誠有生以來第一次坐軟臥,上車以後換了票,另外三個鋪都空著,項誠掏出書翻了翻,有點無聊,思歸飛過來,落在車窗外面,敲了敲車窗,項誠便擺擺手,放下車窗,手掌抵著思歸,說:「動物不能進火車。」

思歸轉身飛走了。

項誠戴上耳機,遲小多還是沒有回復,項誠想起昨天遲小多給他下的歌,手機裡只有一首——黑澀會的《123木頭人》。

鋼琴聲響起,廣州的天空風流雲散。

「猜不透是哪裡出了錯,戀愛的進度,有些落後。據線報說你也喜歡我,怎麼會,還無動於衷……」

遲小多戴著耳機,跑向車站。

「對啊,我覺得他也喜歡我……呼……呼……」遲小多和閨蜜打著電話,四處找入站口,說,「我按你教的全做了,到底有沒有用啊。」

「你自己說有用嗎?!」閨蜜說,「老娘……人家好歹也是愛情顧問好嗎?」

遲小多:「可是你自己也沒找到對象不是嗎?」

「那是我沒碰到喜歡的!」閨蜜怒吼道,「真要有符合條件的,老……人家還不手到擒來啊!我寧願等一輩子也不湊合!」

遲小多狂奔中答道:「好好好,可是王仁說,導遊證9月份報名12月考,這又是怎麼回事?他是不是在騙我啊……」

「哎呀,人家說不定是去北京陪哪個大老闆了!」閨蜜說,「你柔道課還上不上了,遲小多!你這個重色輕友的,又要放老娘飛機!」

「回來再說!」遲小多掛了電話,氣喘吁吁地進站,抱著背包,沖下月臺。

「我一直在等著,戀愛轟轟烈烈地發生,123,木頭人,再不行動就要被扣分。」

項誠靠在床頭,歌詞慢慢地朝上翻,遲小多隻給他下了這麼一首歌,這是讓他沿途無限迴圈的節奏。

項誠的聲音很小,隨著音樂,低低哼唱道:「我真的很想問,你是害羞還是太遲鈍……」

火車拉響汽笛,嗚——的一聲,轟隆巨響,緩慢開動。

腳步聲,喘氣聲。

「謝謝……」遲小多的聲音在門外道。

項誠一怔。

包廂門被拉開,遲小多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項誠馬上起身。

「我給你送……送……資料。」遲小多說,「來晚了……開車了……我補了個票。」

項誠與遲小多面對面站著,遲小多笑了笑,說:「還好趕上了,哎,好累呀。只好先坐到北京再坐回來了。」

項誠笑了起來,垂在衣兜旁的耳機裡,還在回蕩著歌聲。

火車在萬丈陽光中離開車站,迎著金輝烈日,閃閃發光,朝著未知的遠方前進。

——卷一•鴟吻•完——

卷二•乩仙

24北上

夕陽透過車窗照進來,項誠躺在鋪位尾側,遲小多給思歸做了個窩,把它放在衣服裡。

項誠:「你怎麼把它也帶上來了。」

遲小多笑著說:「思歸在月臺上一眼就找到我了,縮在我帽子裡,沒事,軟臥很少查這個。」

遲小多躺在項誠身上,項誠兩隻手抱著遲小多,兩人一起面朝車窗,看著外面沐浴在夏日暮光中的綿延山川。

「在想什麼?」項誠隨著搖搖晃晃的火車問道。

「想我的大學生活。」遲小多笑道,「最後一次坐火車還是四年前,畢業的時候。」

「讀大學好玩嗎?」

「嗯。」遲小多說,「每天我朋友去上課,就會用自行車載著我,如果我們再早一點認識就好了,可以多吃好多年你做的飯。」

項誠出神地看著窗外,說:「我沒讀過大學,連小學也沒念。」

「你的字寫得很好看啊。」遲小多側頭看了眼。

項誠說:「我媽媽教我認字寫字,教我念書,拼音我也不會,只能用筆劃打字,以前她教我的還是繁體字,後來才慢慢學會簡體的。」

遲小多:「……」

「教了多久?」遲小多問。

「到我八歲,後來我跟著爸爸去捉……打獵,就再也沒有學習過了,全靠自己看書。」項誠微微眯起眼,紅色的光芒照在他英俊的眉眼間,恍惚一個悠遠的夢境。

「你好聰明。」遲小多說,「八歲就學會了全部的字,後天自學還懂這麼多生活常識。」

「很多學問也不懂。」項誠說,「吃了讀書少的虧,你們大學生才了不起,會計算,會畫圖,還看得懂英語、物理、化學,懂這麼多。」

遲小多笑了笑,說:「你媽媽一定也很聰明,你長得像你爸爸還是像你媽媽?」

「像我媽。」項誠捏了捏遲小多,說,「我第一次和爸爸出遠門,回家以後她就走了。」

「啊。」遲小多驚訝道,「後來你找到她了嗎?」

項誠搖搖頭,說:「找到了,在我十七歲那年,但她也死了。」

遲小多:「……」

遲小多沒有再問下去,臥鋪車廂裡十分安靜,遲小多唯一的願望就是:別有人過來。晚飯時候,遲小多買了推過來的盒飯,和項誠坐著吃。

氣氛突然變得沉重起來了,項誠也意識到了,笑笑,問:「你呢?什麼時候去拜訪一下你家人。」

「我外婆去世啦。」遲小多說,「讀大學那會回來辦的,爸媽離婚了,爸爸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人都找不到,媽媽嫁去臺灣了。」

項誠點點頭,遲小多說:「我爸以前是打漁的,就在珠海的漁村,後來經濟開發,發展起來了。家裡被政府征地,補了一百多萬的拆遷款,那個時候一百萬很多很多,相當於現在的好幾百萬吧。」

「鉅款。」項誠說。

「嗯。」遲小多說,「人突然一下有了一筆錢,又是在剛剛改革開放沒多久的時候,那個時代裡,哪裡懂未雨綢繆的道理?對吧,現在大家才有緊迫感,知道要養老,要存錢,我爸那種漁民,都是花一天算一天,覺得一百多萬,一輩子也花不完。」

「後來呢?」項誠問。

「後來他就學壞了,被村裡差不多情況的朋友教壞,錢多得花不完,大家就去賭錢,賭著賭著,就沒啦。」遲小多扒拉幾下飯,吃慣了項誠做的菜,這火車餐簡直就是豬食,「我奶奶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最後被他氣死了,我就和外婆過了。」

「奶奶還在?」項誠問,「老人家不容易,可能就指望你了。」

「氣死了。」遲小多說,「字面上的意思,活活氣死的。」

項誠:「……」

「她聽到我爸把錢揮霍光了,債主來收房子,還倒欠幾十萬,就上吊了。」遲小多說,「就掛在電風扇上,那天我什麼都不知道,聽見我媽和債主吵架,我媽直接走了,我還在房間裡玩,出來聞到好臭,奶奶的舌頭都伸出來了,做了好幾個月的噩夢。」

項誠擰開水,倒了點給遲小多喝。

「有錢沒寄託。」項誠說,「我爸就常說,錢財都是身外物,要看你想做什麼,沒理想的生活,就像行屍走肉一樣。」

遲小多說:「是這麼說,可是現實難把握,大家都逃不出這個圈。在鄉下住,青山綠水的,沒什麼煩惱,生活也沒有大城市方便。」

「如果讓你去農村生活,你去嗎?」項誠問。

「看和誰。」遲小多想了想,說,「看能找到什麼事情做,我還沒想好,接下來要做什麼呢,沒朋友。」

項誠望向窗外,悠然道:「鄉下有鄉下的好,大山、大江、山精野怪、動物、自然,這些都是人的朋友。」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魂嗎?」遲小多話頭一轉,忽然問,「我外婆說,世界上有很多妖精,他們是原本就活在大地上的生靈,在很多角落裡,悄悄看著咱們。」

「相信。」項誠想了想,說,「我沒文化,不知道鬼魂神怪的科學原理,不過我相信有。」

「嗯。」遲小多笑著說,「你把我們讀書的時間拿來走路,去過很多地方,一定聽說過很多傳說。」

項誠收起飯盒,朝遲小多說:「我有一次在湘西……」

遲小多:「……」

遲小多臉色瞬變,頭皮一下就麻了,心想我錯了,不該提到什麼鬼魂精怪上的,然而恐懼心理卻完全壓制不住好奇心,又有點期待項誠把話說完。

項誠意識到了,忙道:「對不起,開玩笑的,忘了你怕這個。」

「沒……沒有。」遲小多嘴角抽搐,說,「我其實不怕,真的。「

項誠去扔飯盒。遲小多坐在鋪位上,想起那個盛傳全中國的「湘西趕屍」,背後登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趕屍聯想到粵語長片裡的僵屍,又聯想到陰魂,越來越坐不住,心想項誠怎麼還不回來!

臥鋪包廂門嘩啦一下拉開,遲小多看到一張青黑色的臉,哇一聲鬼叫起來,把裡外的人都嚇得夠嗆。項誠馬上扔了煙頭沖進來,看看遲小多,又看外面的一男一女,倆情侶。

「沒事吧?」項誠說。

「沒有。」遲小多心有餘悸,說,「我自己嚇自己。」

「沒事吧?」那男生伸手過來,摸了摸遲小多的額頭,遲小多抱著枕頭,倒在鋪位上喘氣,女孩子笑著進來,說:「不舒服?」

遲小多剛才看到了一張死人臉,不過肯定是想太多了被嚇的。項誠回來以後,把水果拿出來,分給兩人吃,男生點頭道謝謝。遲小多抱著被子,朝項誠那邊蹭了蹭,說:「你在湘西看到什麼了?」

項誠:「……」

遲小多說:「你說下去吧,不然我會更害怕。」

「去湘西。」項誠說,「聽說有人在山裡看到一個山怪,很快就跑了,像神農架的野人。」

「肯定不是!」遲小多說。

對鋪情侶好奇地看著他倆,遲小多說:「你說啊,說完我就不害怕了。」

項誠想了想,答道:「有了,趕屍。」

遲小多嗖的一下,毛又要炸了,對鋪情侶卻很有興趣,女孩子認真地聽。

「有一次,搭了個順風車。」項誠說,「走夜路,半夜十二點,司機開著遠光燈,照見路邊一隊人的背後,他們正在慢慢地走。我搖下窗子,司機讓我別吭聲,否則會有麻煩,這就是趕屍。」

所有人:「……」

遲小多想到那個畫面,黑暗的公路上,車開過去,遠光燈照著一隊詭異地在路邊行走,也不回頭的人,簡直是毛骨悚然。

「不是一跳一跳的嗎?」遲小多說。

「當然不是。」項誠說,「膝蓋能彎,走路的動作,就和正常人沒兩樣。」

「具體多少人?」遲小多好奇地問。

「六個。」項誠答道,「趕屍不過十,三、六、九,屍走在前面。」

遲小多握著被子,被裡鑽出一個鳥頭,側頭看著項誠。

男生笑了笑,搖搖頭,沒說什麼。

項誠朝遲小多說:「司機說,開車下鄉,碰到這種慢慢走、不張望、手裡沒拿東西,也不說話的隊伍,千萬別停下,也別去問人需要幫忙不。」

項誠一說出來,遲小多就沒那麼怕了,問:「為什麼能讓它們走動呢?」

項誠說:「類似於寄生蟲,道教有‘三屍’一說,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踞、躓、躋,將這種寄生蟲放在人的身上,就能利用一些特殊的植物裝在長竹竿上,揮來揮去,來讓死去的屍體再行動。」

「可以讓它們跳舞嗎?」遲小多笑著說。

項誠想了想,答道:「沒有試過,有機會可以試試。」

遲小多說:「後來呢?」

「後來,我們的車當然就開走了。」項誠說。

遲小多說:「如果屍體突然回頭看你的話,會怎麼樣?」

項誠:「別這麼說,太恐怖了。」

遲小多哈哈地笑了起來,又說:「好啦開個玩笑,是真的嗎?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項誠說:「《故事會》上看的。」

大家都笑了起來,遲小多說:「你好喜歡看《故事會》。」

「專業書籍。」項誠隨口道。

遲小多又笑了起來。

那對情侶裡的男生說:「以前我們實習的時候,太平間也經常傳說丟屍體,要不給你們講個?」

「你給老娘閉嘴!」那女孩炸毛道。

「好了好了,不說。」男生忙道。

遲小多大笑。

「《故事會》上說的嗎?」遲小多手肘頂頂項誠,打趣道。

項誠沒有說話,指指枕頭,示意你躺著,別說了。

於是這事暫時被揭過,夜幕降下,遲小多找出複習資料給項誠看,項誠的神色變得很古怪。

「你不是要考國導嗎?」

「哪裡找來的?」

「王仁幫我借的。」遲小多說,「上面還有景點的筆記呢。」

項誠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說:「真該謝謝王總。」

「不用客氣。」遲小多說,「你看吧。」

項誠:「……」

項誠只好翻開複習資料,在火車上看。遲小多和對鋪情侶聊了幾句,那男生廣州畢業,在北京當醫生,回廣州中醫藥大學參加在職研究生的一個考試。六月份剛好有假,考完了帶著女朋友,回老家漯河去見父母,見完父母,順便回北京上班。

項誠看得頭昏腦漲,擺擺手說:「先不看了,不喜歡讀書。」

遲小多盯著項誠,項誠只好又看了會。

夜十點,大家關燈睡覺,到北京要30個小時,坐個軟臥的價格都能買飛機票了,遲小多心想這是何苦?早點決定坐飛機不好嗎。

不過和項誠在一起,還是很開心的,遲小多躺在下鋪,一入夜,大家都安靜了,想起白天說的趕屍,遲小多又有點持續的後怕。聽了鬼故事揮之不去的恐懼感就像牙疼一樣,若有若無的,抓不到在哪兒,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作,卻總讓人覺得膀胱憋脹。

「思歸。」遲小多小心地摸了摸思歸的鳥頭。

思歸從衣服裡冒出頭,敏銳地看了遲小多一眼。

遲小多心想這是什麼品種?讀書的時候他很喜歡觀鳥,卻從未見過思歸這種類型的。就像一隻信天翁,體型卻非常小,微縮品種,尾部有兩根翎毛斜斜伸出來,遲小多手指拈著它的尾巴,要把它翻過來觀察一下是公是母,卻被思歸瞪了一眼。

遲小多抱著它睡了,火車哐當哐當地響。後半夜,項誠從上鋪艱難地探出身體,一手斜下來,給遲小朵拉好被子。

火車中途停靠,月臺明亮的黃燈照了進來,四周一片靜謐,剩下對鋪的呼嚕聲響,窗簾縫隙裡投入車廂的光裡,現出一個漆黑的影子。

遲小多瞬間睜開雙眼,看到床尾倒映著一個人頭的剪影,在輕輕晃動。就像有個人在月臺上朝裡面窺探,頭部擋住了月臺上照進來的燈光。

遲小多:「……」

項誠沒有入睡,雙眼看著天花板。

遲小多第一個反應就是坐起來,回頭,就在他回頭的一瞬間,外面仿佛有什麼飛快地離開了,遲小多頓時一陣毛骨悚然,心跳加速,心想是列車員吧?還是月臺上賣泡面的?嚇死個人。

遲小多想去上洗手間,列車停靠時關了門,便走出包廂透透氣,站在過道裡的時候看見對鋪的男醫生上車。

「你出去啦。」遲小多倚著車窗,看了他一眼,又好奇地看窗外。

男醫生奇怪地看了遲小多一眼,點點頭,答道:「嗯。」

遲小多眼睛一花,車窗上,黑夜裡倒映出一張綠瑩瑩恐怖的臉,刹那差點心臟病發,竭力把大叫聲壓住,那景象只是一秒,就已經走了。

怎麼回事?!遲小多緊緊閉了下眼睛,一定是沒睡醒……剛才在車窗外朝裡頭看的人是他嗎?不對……呼嚕誰打的?!是項誠嗎?

遲小多一陣惡寒,是不是見鬼了?!媽呀!遲小多駭得魂飛魄散,突然間車窗倒影裡又出現了個人。

「哎呀——」遲小多大叫道。

項誠說:「別叫。」

遲小多瞬間嚇得全身都軟了,靠在車窗邊,抖抖索索地喘氣。

「怎麼了?」火車開動,列車員過來,打開洗手間的門。

「沒事。」遲小多說,「做……做噩夢了。」

列車員說:「小聲點。」

遲小多滿背冷汗,進了洗手間,出來以後,項誠在連接處抽煙,朝他招手。

「做了什麼夢?」項誠問,「你眼睛有點紅,我看看。」

遲小多走過去,項誠低下頭,手指輕輕撐開遲小多的眼皮,注視著他清澈的瞳孔。

遲小多滿臉通紅,說:「我剛睡醒,眼睛裡有……」

「沒有眼屎。」項誠說,「睫毛很長,像女孩子,你很英俊。」

遲小多大窘,稍稍別過頭去,項誠拍了拍他的手臂,眉頭擰了起來。

「咦。」遲小多說,「你看那裡,那是什麼?」

項誠:「……」

「什麼?」項誠朝車窗外看。

荒野上,有個身穿紅衣服的少年,在一間破舊的房屋前,面朝鐵軌遠遠地站著。

「那個小孩子。」遲小多說,「你看見了麼?穿紅衣服的。」

「嗯。」項誠眉頭擰了起來,說,「還有呢?」

「房子啊。」遲小多說,「還亮著燈。」

火車拐彎,項誠稍稍側過頭,閉上眼睛,手指掐了個印,再猛地一睜眼。瞳孔微微收縮,繼而在瞳仁深處,亮起一點白光。

白光一閃即逝,天地就像膠片一般瞬間反色,現出遠方荒野上的一座墳。

項誠:「……」

「一座房子。」項誠點點頭,答道,「睡吧。」

遲小多想起那男醫生,心裡直發毛,睡得膽戰心驚的,半夜又抬起頭,恐懼地看對鋪,男醫生面朝內睡了,很安靜。

手機螢幕亮了,項誠發了條短信過來。

【沒睡?】

遲小多抬頭看上鋪,項誠輕手輕腳地下來,坐到床尾,遲小多坐起來,項誠示意他躺著別動,繼而抱著他的腳,隔著襪子,手指輕輕地給他按腳。

好舒服……那力道恰到好處,遲小多躺著刷了會手機,感覺到項誠一直就在這個鋪位上,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翌日,遲小多醒時,聽見項誠和對面鋪的女孩在說話。

「你睡覺打呼嚕。」項誠說。

「我?我不打啊。」女孩說,「阿貴打呼嚕,對吧。」

女孩揶揄她男朋友,男醫生笑了笑,說:「我從來不打呼嚕。」

「給你個東西。」項誠翻開筆記本,抽出裡面夾著的一張黃紙,遞給那女孩。

女孩:「……」

女孩和那男醫生的臉色都變了。男醫生哈哈地笑了起來,說:「帥哥,這是做什麼的,你是道士嗎?」

遲小多:「???」

遲小多瞬間就清醒了,從小桌子下窺見,項誠手裡拿著一張黃色的草紙,女孩和男醫生互相看看,一時間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項誠沒有說話,保持著那個姿勢。

女孩身體前傾,接過了草紙。

「醫者濟世救人。」項誠說,「凡事務必認真謹慎,言盡於此,好自為之。」

那男醫生的臉色不太好看,似乎想罵句不乾淨的話,卻又不敢開口,火車停靠,列車員過來通知漯河到了,女孩便道:「謝謝你。」兩人帶著行李下車了。

「你剛剛給的他什麼?」遲小多把被子掀開,詫異地問。

項誠沒料到遲小多已經醒了,看了他一眼。

「電話號碼。」項誠答道。

「給他電話號碼幹嘛?」遲小多問。

「讓他們有事常和我們聯繫。」項誠拍拍遲小多的膝蓋,說,「起來了?我去買早飯給你吃。」

遲小多還有點不太清醒,總覺得有什麼問題,在他的印象裡,項誠是從來不主動和人搭訕的,連去小賣部買煙都只是兩個字:「紅梅。」接著就是數錢、找錢的流程。

居然會問火車上素不相識的人:「你睡覺打呼嚕?」

遲小多想起昨天晚上那男生打呼嚕,不禁又有點害怕,但現在是白天,恐懼感消除了點,對鋪再沒有人上來了。

遲小多想著想著,胡思亂想,突然懷疑項誠看上了那女生。

「你是不是借機勾搭人家。」遲小多說。

「嗯。」項誠聽著歌,面前攤著書,手裡削蘋果,嘴角微微勾了下。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啊!遲小多心裡火山爆發了,要再追問的時候,項誠把蘋果塞在遲小多的嘴裡。

遲小多說:「這很不道德好嗎!人家和男朋友一起的啊!」

「是。」項誠心不在焉地說,「不道德。」

遲小多說:「你是不是喜歡她?」

「沒有。」項誠終於正面答道,「別胡思亂想的。」

遲小多只得不再追問下去,看項誠那樣子,似乎又沒把那女孩放在心上,不對,自從認識項誠以後,他就對誰都不怎麼上心的樣子,仿佛在他的世界裡,沒有朋友一說,任何人都是陌生人。

當然了,除了他遲小多。但遲小多總懷疑自己也只是被他當作親近的室友,每天在一起生活的人,或者是被他當作弟弟來照顧了。有些直男的脾氣就是這樣,行為舉止,都把好兄弟當戀人看待,最後還是會自己跑去談戀愛。

更坑爹的是,談了戀愛,還會把兄弟帶著,甚至結婚了還想拉著兄弟買房買在一起,簡直是無法理解。遲小多一時懷疑項誠是不是也喜歡自己,但是喜歡自己為什麼不表白呢?他暗示得已經足夠明顯了。

萬一是真的把他當弟弟怎麼辦呢?

遲小多想了半天,一下心酸,一下甜蜜,一下憤怒,一下抓狂,心裡天翻地覆,恨不得抓著項誠的脖子使勁搖晃,逼問你喜不喜歡我啊喜歡我你就快點說啊。

項誠:「……」

遲小多:「……」

「對了。」遲小多說,「你有……」

遲小多差點就要問「你有喜歡的人嗎」,但他們每天都在一起,項誠有喜歡的人自己肯定知道,當然沒有,問了的答案也是沒有,遲小多機敏地轉了話頭,問:「你有打算成家立業、結婚嗎?」

「沒有人要我。」項誠說。

「我要你啊。」遲小多說。

「所以這不和你在一起麼?」項誠看著書,頭也不抬地說。

遲小多笑了起來,又用腳踹踹他,項誠握著遲小多的腳踝,遲小多動不了了,遲小多要爬過去朝他懷裡鑽,項誠便大方地鬆開手,把他抱在懷裡。

遲小多好幾次忍不住要開口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了,但是這實在太直接,而且腦海裡浮現出閨蜜惡狠狠的表情:禁止主動!無論如何!最後這句話要等他來說!你不能說!倒追是不行的!我們要杜絕倒追!

於是遲小多只好苦忍著,據說自己太主動,太患得患失了,鳳凰男以後就不會把你當回事,可是項誠也不是鳳凰男,但是根據閨蜜的邏輯,養著一隻小鳥叫「鳳凰」的男人當然就是鳳凰男。

遲小多快要被自己給玩死了,正在給閨蜜打電話的時候,項誠抽完煙回來,說:「準備下車。」

25陳真

到北京了,夜八點。

初夏的燥熱還未完全散去,遲小多和項誠在滾滾人流中出站。

遲小多感覺自己和項誠就像來北漂打工的倆民工,有種離開故鄉、無處落腳的惶恐。項誠背著兩個包,提著塑膠口袋,還忙著給人打電話。

「是。」

「對。」

「行,我帶了人。」

項誠注意遲小多,時刻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最後掛了電話。

「去哪裡?」遲小多問,「酒店訂好了嗎?」

項誠說:「朋友給找了個房子住,2號線到西直門,再換13號線到龍澤,坐幾路車來著,五個站,走……多久?」

遲小多:「……」

擠上車以後,遲小多說:「在哪一站換地鐵?」

項誠一臉茫然。

遲小多:「……」

「有了。」項誠打了個響指。

「GPS。」遲小多靈機一動說。

項誠說:「北京還有個在當官的朋友,我問問他。」

遲小多被擠得和項誠貼在一起,拉環也碰不到,只得拉著項誠的胳膊。項誠打了個電話,那頭沒人接,只好又打電話回去問第一個安排住宿的人。

地鐵換乘等了兩撥才成功地擠上去,遲小多困得要命,在昏暗的燈光下,抱著項誠打瞌睡,項誠則時不時地轉頭看四周,似乎在保持某種警惕。北京實在太大了,漫長枯燥的換乘似乎總沒有盡頭,每個人都在各種各樣的交通工具上站著,趕往自己也不知道未來的下一站。

「到了。」項誠動動遲小多,說。

深夜,兩人在路燈下邊走邊找,項誠說:「後悔來了?」

「不會。」遲小多強打精神,其實是有一點後悔,不過和項誠在一起,生活還是挺值得期待的。項誠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遲小多。

「眼睛好點了?」項誠問。

「啊?」遲小多眼睛本來就沒什麼事,項誠又用手指撐開他的左眼,在路燈下看了眼。

「很紅嗎?」

「不會。」項誠馬上放開手。

兩人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找到六樓,敲開門。

「項誠?」一個打著赤膊的男人叼著煙問。

項誠點頭,那男人把鑰匙給他,說:「最裡頭那間。」

這是一個三室一廳的住宅,被木板隔成了五個小房間,有人在彈吉他,有人在打牌,遲小多路過最大的那間,好奇朝裡看了一眼,兩個女孩正在室內晾衣服。

項誠開門,遲小多登時心花怒放。

只有一張床!!

太好了。

「先住著。」項誠說,「明天我去問問,有沒有好點的社區。」

「沒有關係。」遲小多由衷地讚歎道,「這就很好!」

項誠收拾東西,只有一張床,遲小多去看了洗手間,亂七八糟的,熱水器一副隨時要爆炸的樣子,隨便洗了個澡,沒有空調,兩人並肩躺在床上。

「明天去買個竹席。」項誠答道。

遲小多的短髮濕漉漉的,說:「嗯,這裡挺好玩。」

「很不錯了。」項誠說,「窮的時候天橋下都睡過,睡吧,火車上累了。」

兩人關燈,外頭有人大吼一聲睡覺了不要彈吉他了,於是世界頓時安靜下來,間或夾雜著一兩聲女孩子的笑聲。

「項誠。」遲小多在黑暗裡輕輕地說。

項誠沒回答,遲小多用手肘輕輕地動了下他。

「聽著呢。」項誠答道。

「思歸呢?」遲小多問。

「不管它。」項誠說,「自己找吃的去了,熱嗎?我給你扇扇子。」

「不用。」遲小多說。

兩人又靜了會,遲小多在黑暗裡小聲問:「我跟著你來北京,會給你添麻煩嗎?」

「不。」項誠說,「怎麼這麼說?我想和你在一起,放你在家我心裡不踏實。」

「其實也沒什麼。」遲小多不免惴惴。

「你沒上班。」項誠說,「在家做什麼?怕你寂寞,一起過來正好。」

「嗯。」遲小多心裡放鬆下來,朝項誠那邊蹭了蹭,發現北京天氣真的很熱,房裡還沒有電風扇,明天得去買個。

遲小多還想說點什麼,又怕項誠想睡覺,自己說個不停讓他煩,心想如果抱著他,會讓他不舒服嗎?要麼假裝睡相不好,學考拉掛到他身上去?

遲小多等著項誠睡熟,就可以蹭過去了,項誠呼吸均勻,不知道入睡了沒,在黑暗裡經過了漫長的等待,遲小多聽到隔壁開始搖床。

出租房是給北漂一族住的,隔音很不好,搖床聲伴隨著男人粗重的呼吸,另一個倒是很克制,一直忍著。那男的體力實在太好,吭哧吭哧伴隨著「爽嗎?」「老公大不大」的聲音。

遲小多聽得整個人要瘋掉,趴在床上,尷尬得要死,動也不敢動,心裡祈禱快點結束吧,然而隔壁足足持續了快半個小時,期間項誠轉了兩次身,一次碰到了遲小多的腳。

遲小多咽了下口水,項誠側過來,一手放在他的腰間,從背後抱著他。

遲小多心裡狂跳,在想要不要轉過去,和項誠摟著,片刻後,他感覺到項誠動了下,似乎離開了枕頭來看他。

遲小多緊張得要死,卻又不敢亂動,隔壁搖床聲停了,房門打開,洗手間門打開,花灑開水,有人洗澡。

遲小多心想這合租房真的是夠了。

兩人挨得太近,確實有點熱,項誠又轉了過去,遲小多心裡狂跳,項誠沒有再轉過來了,遲小多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累得要死,眼皮直打架,也睡著了。

半夜,遲小多滿身亂撓。

「熱?」項誠問。

「蚊子……」遲小多迷迷糊糊地快哭了,滾來滾去。

項誠拿了本書給遲小多扇風,遲小多如願以償的,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抱著項誠,項誠便給他扇了一晚上的涼。

於是就這樣,他們開始了在北京的生活。六月份的首都已經有點熱了,雖然夏天熱起來和廣州半斤八兩,但最麻煩的是,家裡沒空調。白天項誠帶著遲小多,倒了好幾次車,轉來轉去地找小吃,接下來的一整天,都在圖書館裡度過。

「這個也是考試資料嗎?」遲小多莫名其妙地看著項誠的一本《搜神記》,一本《幽明錄》。

「地方傳說。」項誠說,「導遊必備。」

遲小多:「……」

項誠對著兩本書,有點犯愁,繁體字能認,然而大多都認識,連在一起看卻又不懂了,古文實在是要了他的老命也。

「找注釋的?」遲小多看項誠手指一行一行地對著查。

「不必。」項誠答道,「注釋部分,想當然的地方太多,幫我看看有沒有《神異經》和《孔氏志怪》。」

遲小多:「《山海經》和《淮南子》要嗎?」

「《山海經》不靠譜,太老了。」項誠答道,「《淮南子》和《博物志》吧。」

遲小多去找到書,項誠看看導遊資料,對著地方介紹,又翻看書籍,認真地做筆記。遲小多學霸這麼多年,心想閑著也是閑著,順便考個註冊造價師玩好了,又可以掛出去換錢。

如此持續將近半個月,天天白天上自習,晚上聽搖床,遲小多反而很喜歡這樣的生活,尤其每天項誠認真讀書,準備應考的感覺,就像兩人一起重新讀了次大學,回到校園裡那些無憂無慮的夏天,白T裇短褲,在公共自習室裡為各自的目標努力。

項誠把他們暫住的居室填充了一下,買了點電器,除了第一天遲小多與他挨得很近之外,後面就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遲小多常常在等待機會,要什麼時候可以順理成章地抱一下。

六月下旬的一天,氣候特別悶熱,遲小多半夜醒了,翻了個身,發現床上空空的,項誠不見了,洗手間有聲音。

遲小多以為項誠去尿尿,便趴著繼續睡,然而耳朵裡模模糊糊,聽見外頭開門聲,是隔壁的搖完床去洗澡,遲小多馬上就醒了。

項誠去哪裡了?

烏雲蔽月,全城悶熱無比。

項誠提著啤酒瓶,上身裸著,穿著條白色運動短褲,一身汗水,坐在回龍觀街外的花壇上,聽著音樂,於路燈下安靜地喝啤酒。

他的頭髮剪得很短,眉眼裡藏著壓不住的鋒芒,身邊的花壇上,插著一把降魔杵。

一個老人拄著拐杖從路上走來,項誠把降魔杵一伸,擋住那老人去路。

「人不是我殺的。」老人顫巍巍道,「東西也不在我手上,年輕人,戾氣太盛了不好,我知道今天你會來。」

項誠冷冷道:「我等了你十七個晚上,跟我走一趟。」

兩點,遲小多吹著風扇,一臉鬱卒的表情。

去哪裡了去哪裡了……到底去哪裡啦!遲小多要瘋了,怎麼大半夜的不在家?去接客了嗎?不可能啊!該不會是重操舊業了吧!

遲小多毛躁地去洗了個澡,度日如年地在床上等著,三點、四點、五點。

天亮,遲小多差點就要哭了。

八點半,項誠還沒回來,遲小多開始打他的電話——關機。

不會吧,手機沒電了?遲小多快要絕望了。

早上十點,遲小多的感覺是,好累而且好餓……為什麼項誠還不回來……

中午兩點,隔壁兩夫妻在吵架,遲小多面朝下撲倒,奄奄一息,實在撐不住了,又睡著了。

一覺睡醒,合租屋裡的房客們回來了,吵吵嚷嚷洗澡,房裡還是一片黑暗。遲小多劃開手機,夜十點,沒有未接電話。

不會吧……還沒回來?

遲小多預感到這下事情大條了,打電話給閨蜜,閨蜜沒接電話。

昨天晚上十二點到今天晚上十點,馬上就要24小時了,怎麼回事?

遲小多坐起身,開始翻項誠的包,稀裡嘩啦地把東西倒在床上,什麼都沒帶走……不對,這是什麼?

一把古銅錢,上面刻著「山海明光」四個字,幾個石敢當,和放在床頭的小擺設一模一樣的,一把破爛的穿骨傘。遲小多以前沒有檢查過項誠的行李,也沒翻過他的包,奇怪的東西好多。

項誠絕對不可能扔下自己,一句話不吭就消失24小時,唯一的可能只有一個——失蹤了。

遲小多登時眼睛就紅了,差點哭出來,忙告訴自己,鎮定鎮定,千萬不要慌張,是半夜出去買東西被搶劫了嗎?遲小多越想越怕,揉了揉太陽穴,報警嗎?先去報警。

遲小多餓了一整天,頭暈眼花下樓去,發現北京下雨了,車來車往的,過馬路還差點被撞上,嚇一跳不要緊,腦子裡卻條件反射,想起一個可能:項誠會不會是下樓買東西,被車撞了?

不不,別自己嚇自己。

遲小多問到回龍觀派出所,半個小時後,落湯雞一般坐在派出所報案台前,不住喘氣。

「別著急。」民警給他倒了杯水,說,「慢慢說,什麼事?」

「我朋友失蹤了。」遲小多說。

「失蹤多久了?」

「一天……一天一夜。」

雨漸小了些,遲小多冒著雨從派出所出來,沒到72小時,不能立案,只簡單地做了個筆錄,便打發遲小多回家去等。

閨蜜來電話了,遲小多快要瘋了,叫道:「項誠失蹤了啊!」

「喔。」閨蜜面無表情,對著鏡子用乳液在臉上拍拍拍,說,「然後呢?你回來唄,跑北京去做什麼?快回來,咱們去學插花吧。」

遲小多答道:「別玩了!我都焦心死了!」

閨蜜說:「我告訴你喔,我今天才看了本書,裡頭說到一個攻,和受剛確定關係,上了床,第二天就人間蒸發了。這種事情,你就不要太認真啦,回家吧,說不定對方真的喜歡上你了,又覺得自己沒資格和你在一起……」

「不可能。」遲小多鬱悶地說,「我不會相信的,一個人前一刻還好好的,突然就消失了,肯定有問題,而且項誠不是這樣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閨蜜答道,「這樣吧,你也別太著急了,再等一天,沒回來的話,我飛北京去陪你找找?」

「什麼事?」那邊齊尉的聲音說。

「齊齊!」遲小多說,「快讓齊齊來說。」

齊尉接了電話,遲小多把事情說了,齊尉只是沉默地聽著,遲小多想起項誠來之前說的,問:「項誠說你托他辦一件事,是什麼事?會有危險嗎?你們到底背著我在做什麼?」

齊尉道:「你別緊張,我這就聯繫北京的朋友,我事情還沒托給他呢,只是聽說他要去北京考證,就順便提了句。」

遲小多歎了口氣,和齊尉約好有事隨時聯繫,回了家。

這樣坐著乾等也不行,遲小多想了想,還是得想辦法。

他挨家敲開門,問了一圈,合租的人都不知道項誠去哪兒了,只有隔壁搖床的一個眼鏡男說:「你哥哥嗎?我昨天晚上碰見他了。」

「在哪兒?」遲小多說。

「回龍觀新村外頭的便利店。」眼鏡男說,「看見他跑完步,在買啤酒喝,怎麼?一宿沒回來?」

遲小多拿了項誠的破傘,又下去了,頂著淅淅瀝瀝的雨水,打開黑色的傘,蹚著水在街上走,找到眼鏡男說的便利店,掏出手機,問店員昨天晚上這個人來買東西了嗎?

店員剛好是值夜班的同一個,對這有胸肌的運動系帥哥印象很深刻,告訴了遲小多,遲小多便沿著路一直朝下走。

遲小多在項誠呆過的路上來回走了兩圈,一無所獲。

細雨紛飛,在黑暗的天空下漫天飄散,灑下人間,灑向大地,路燈黃色的光芒裡,雨水猶如牛毛。遲小多從傘下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天空。

夜十一點,遲小多推開合租房的門,裡面一片寂靜,伴隨著小聲的笑聲。

房門口站著兩個員警,一個年輕人,遲小多臉色變了,馬上就在腦海中浮現出員警朝他說您好,小同志,發現您朋友的屍體了一類的影視劇對白。

年輕人的一邊肩膀上站著一隻貂,貂炯炯有神地注視著遲小多,遲小多與它對視了一會,心裡猜測年輕人的身份。

「你好。」年輕人伸出手,與遲小多握手。

「您好。」遲小多茫然點頭。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真。」那年輕人說,「剩下的,我們去派出所說吧。」

26龍瞳

夜十一點半。

派出所裡,桌上放著項誠的運動包。

「這是他的複習資料?」員警翻了翻,說,「來北京考國導?」

「是的。」遲小多說,「你們找到他的下落了嗎?已經24小時了,我來過一次,但派出所不讓立案……」

「別緊張。」陳真說,「我們也沒有聯繫上他。」

遲小多松了口氣,與陳真對視。

陳真的頭髮很短,比遲小多高,比項誠稍微矮了一點點,戴著個google眼鏡,穿著熨帖的白襯衣,五分褲,衣著很潮,戴著一條銀色的手鏈,手鏈上懸掛著一枚小小的銀色劍,陳真進了派出所後,肩上的貂便跳下來,在角落裡蹲著。

員警一邊做筆錄,貂便跳上桌,好奇地看著他寫字。

「它叫什麼名字?」遲小多說。

陳真正在思考,回過神來,說:「什麼?誰?」

「你的貂。」遲小多示意陳真。

陳真的臉色瞬間變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遲小多。

「你看得見?」陳真說。

遲小多:「……」

「什麼貂?」員警抬頭問。

陳真一個眼神示意遲小多,讓他什麼也別說,遲小多想起在火車上看到的那些,登時渾身惡寒。

「沒什麼。」陳真說:「他問我錢包上的卡通圖案。」

遲小多:「………………」

員警看不見?!這只貂這麼大一坨,桌子上跑來跑去的,員警居然看不見?!遲小多心裡大叫我的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簽名。」員警說,「連同剛才,遲小多的報案筆錄,一起移交給你們了。」

「謝謝。」陳真拿了資料,帶上遲小多出來,兩人站在派出所門口,陳真長籲一口氣,轉身看著遲小多,神色凝重。

「你認識項誠嗎?」遲小多問。

「嚴格意義上,不認識。」陳真說,「不過在內部刊物上看過他的照片,你核對一下,是這個人不?」

陳真掏出一張紙,上面是項誠的黑白照片。

「是的。」遲小多有點心慌,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你這只……寵物。」

陳真的貂從花叢裡鑽出來。左右看看,一溜煙地跑過來,順著陳真的腿鑽到他肩上,安靜地趴著。

「我先問你。」陳真帶他到路燈下,認真地看遲小多的左眼,只是看了一眼便無奈了,說,「最近有什麼東西碰到過你的眼睛嗎?或者說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

「沒有啊。」遲小多說,「倒是來北京的路上,看到了恐怖的東西,我還以為是做夢了。」

陳真說:「離魂花粉,真是麻煩……」

遲小多惴惴不安地看著陳真,陳真道:「上車說吧。」

陳真帶遲小多上了停在路邊的車,插鑰匙,發動,卻沒有開走。

「機關用車限行,得等到十二點後。」陳真看了眼表,還有十分鐘。

遲小多又問:「你是什麼人?」

「有關部門。」陳真答道,遲小多注意到車前放著一排Q版的石敢當,面朝車外。

「項誠除了告訴你來北京考國導證。」陳真又問,「還說了什麼?」

遲小多想起一件事:「我們的一個朋友,說委託他來辦一件什麼事……」

「我知道。」陳真說,「齊尉,我認識,除此之外呢?」

「沒了。」遲小多說,「對了!還有思歸!思歸也很久沒見了。」

「思歸是什麼?」陳真問。

「一隻鳥兒。」遲小多說,「以前一直陪著我們的。」

陳真的手機鬧鐘響了,開車,倒車,馳離回龍觀外,帶著遲小多上路。

遲小多靠在副駕駛位上,剛要開口,陳真卻側過身,拉出安全帶,示意他系上。

「我叫陳真,是首都驅魔辦的主任。」陳真一邊開車一邊調整google眼鏡,朝遲小多說,「我不知道你的眼睛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聽我一句話,以後無論碰上什麼人,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都不要說。」

「前面有個人!」遲小多叫道。

陳真抬頭,車前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影子,然而吉普車從那影子穿了過去。

遲小多:「……」

「每天午夜十一點到一點。」陳真回頭看了一眼,繼續開車,說,「是陰氣最重的時候,鬼、妖、魔,都會在外面遊蕩,不必大驚小怪。最近北京辦博覽會,已經清理掉很多了。」

遲小多:「…………」

陳真看了遲小多一眼,說:「什麼時候開始的?應該就是最近。」

「等等,」遲小多說,「我怎麼不知道?我看到的東西是鬼嗎?」

「是的,項誠檢查過你的眼睛嗎?他應該也發現了。他是名驅魔師。」陳真按了兩下google眼鏡,說,「我也是。」

遲小多略張著嘴,瞠目結舌,陳真又說:「我知道這對於你來說,也許很難接受,我不知道你和你的搭檔過去發生了什麼。但你必須相信我,這是我的工作證,你想找到他,我們一定要坦誠交流,要不是看在齊尉的份上,這個點我是不會來加班的。」

說著陳真掏出手機,按了幾下來電記錄,朝遲小多出示,上面是齊尉的電話。

「給他打個電話?」陳真說。

「不用了,我相信你。」遲小多忙道。

「打個吧。」陳真接上車載擴音,撥通了齊尉的電話,那邊很快就接了。

「陳真?」齊尉問。

「齊尉!」遲小多說。

「接到人了。」陳真說,「正在找你的朋友。」

齊尉忙道:「謝了,小多,你協助他,陳真是我的朋友。」

遲小多嗯了聲,陳真掛了電話。

陳真朝遲小多問:「冒昧地問一句,你倆是戀人麼?」

「不……不是。」遲小多答道,「目前不是。」

「目前不是。」陳真說,「也就是說以後可能是,為什麼他把你帶在身邊?」

遲小多說:「我們在廣州認識,主動跟著他,他不想做以前的職業了,打算來北京考個證,我正好沒事做,就跟著來了。」

陳真說:「以前他幹什麼的?在哪裡認識的?」

「男……男公關。」遲小多說,「在會所認識的,等等,你剛才說,你們是什麼?」

「驅魔師。」陳真在紅燈前停下,掛檔,說,「顧名思義,驅除世界上一切危害人的魔,保護社會上生活的平凡人,不受這些力量侵害。」

遲小多哦了聲,點頭道:「一定很辛苦。」

「還行。」陳真說,「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我考慮一下吧。」遲小多說。

遲小多心想不對,驅魔師是什麼鬼啊啊啊!我還大魔法師咧!這是在做夢吧!

「這個……」遲小多滿臉茫然,說,「我完全不能相信,但我為什麼又覺得,好像一切都是正常的?」

「因為你在潛意識裡接受了這一切,以前你的搭檔給你聞過離魂花粉。」陳真說,「令你忘記了一些事。」

遲小多:「什麼?!」

陳真開車,過紅燈:「出發前我看了下上個季度的工作報告,廣州的鴟吻,和你們有關係,對吧。」突然間陳真想起了什麼,側頭端詳遲小多,說,「我明白了……這是黑龍的力量。」

「什……什麼?」遲小多問。

「無論如何。」陳真說,「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能看到不一樣的東西,否則會招來麻煩,明白嗎?」

「好的。」遲小多說,「意思就是,我和你們一樣,能看到鬼魂和妖怪嗎?」

「不。」陳真說,「我們是看不到的,每個驅魔師都有自身獨特的天賦,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直接看到蓄意隱藏自己的妖魔,除非妖魔主動向他們顯形,像項誠,他們豐都一系世襲下來的天賦,是不動明王真力,但即使是他,也無法看到,只能通過經驗與法力,來感應妖魔。」

「不動明王真力?」遲小多莫名其妙。

「以後再給你解釋,太複雜了。」

「等等……從頭說起吧。」遲小多說,「我現在腦子裡好混亂,妖和魔是什麼?真的有鬼魂嗎?」

陳真放慢車速,注意長夜間道路的兩側,馳過西單沿路,深夜裡路還有點堵,車流緩慢地向前。

「山海明光。」陳真說,「要解釋這個,你就必須先明白,生與死的概念,而在中國體系裡,死亡是不提倡去研究的,儒家三千年的觀念……」

「未知生,焉知死。」遲小多說。

「對。」陳真問,「你讀什麼專業的?」

遲小多答道:「建築。」

陳真贊許地點頭道:「課外閱讀做得不錯,我學歷史的。」

「你繼續說。」

車窗外,路燈的光芒隨著吉普車的行進而錯落劃過,遲小多感覺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個漫長的夢境之中,陳真的聲音很好聽,有種讓人安穩的舒適感。

「生和死都有一種奇異的力量。」陳真掉了個頭,馳進另一條幾乎沒有車的路,說,「有些科學家認為,靈魂存在於第五維裡,有些神學家則認為,在我們的世界上,重疊著另一個我們用肉眼看不見的區域,就像西方傳說中的地獄與天堂。」

遲小多沉默不語,看著前面空曠的路。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陳真說,「死亡,本意就是‘歸’,歸到哪裡去?自然是天地之中。靈魂散落于天地,成為一股獨特的力量,這點能接受麼?」

「能。」遲小多答道。

「所以。」陳真一手操控方向盤,打了個響指,指尖迸發出閃爍的光芒,背後的小貂警覺地直起身,觀察兩人。

遲小多驚呼。

「這力量無處不在。」陳真說,「如影隨形,我們把它叫做‘靈’。也就是江湖上坑蒙拐騙的氣功高手、風水大師們常說的‘氣’。這種力量,最終將匯入兩個地方,一是天脈,一是地脈,成為供應大地上精神的存在並進化的主要能源。」

「上古以來,獸的圖騰與神的圖騰不斷爭奪、戰鬥。在封神之戰後,人間圖騰壓制了先民的自然圖騰,拜獸體系逐漸消失。隨著人類在地球上的活動區域越來越廣泛,獸的空間一再被壓制,就像人有聰明有駑鈍,獸也同樣有著各個層次的資質。」陳真悠然道,「有的獸受到‘靈’的影響,身體會產生少許異變,於是成為了妖。」

「如果這只妖始終活在忿恨之中。」陳真轉頭看著遲小多,說,「‘靈’的力量越來越強大,就會在它臨死前再次產生變化,成為‘魔’。」

「魔的力量一旦成型。將不受時間與生命長短的約束,永遠存在下去,為禍人間。」陳真說,「我們的工作,就是找到合適的方式,再去驅散它。」

「我以為只有鬼是要被驅散的。」

「不,你將動物替換為人。」陳真解釋道,「人類之中,獲得非同尋常能力的,就相當於獸裡的‘妖’,區別只在於他是人。」

「人妖。」遲小多會意,點頭道。

陳真:「……」

「人也是動物的一種。」陳真說,「區別只在於人的大腦與思維更發達一點。」

「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什麼能力很強大的人啊?」遲小多說。

「這些不是麼?」陳真隨意一指車窗外。

「徹夜通明的燈火,川流不息的汽車,每天層出不窮的發明。」陳真說,「這就是天地賦予人類力量的體現,區別只在於我們推崇智慧,與獸族崇拜力量的表現不同。」

遲小多:「……」

陳真又說:「我們驅魔師,嚴格意義上來說也是妖,人類裡的妖。不要再說那個詞了,我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遲小多哈哈大笑,陳真無奈苦笑。

「那項誠……」

「項誠以收妖為生。」陳真答道,「我猜他是兼職當男公關?看照片是挺精神一小夥子……你多大了,遲小多。」

「二十六。」遲小多答道。

陳真點了點頭,說:「顯小。」

「你呢?」

「三十三。」

「完全看不出來。」遲小多覺得陳真挺親切的,忍不住又問,「所有人都能當驅魔師嗎?像我這樣的,能當嗎?」

陳真若有所思,側頭道:「你想進這行?」

遲小多搖搖頭,眉頭深鎖,問:「項誠是驅魔師,對不對?這一行是不是很危險?就像今天晚上這樣,萬一失蹤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完全幫不上忙,太鬱悶了。」

「驅魔師待遇很一般。」陳真打方向盤說,「隨時有生命危險,規章制度還很嚴格,你確定?」

「那有什麼好處呢?」遲小多問。

「沒有好處。」陳真笑了笑,專心地開車,答道。

「不可能。」遲小多說,「有人願意為這個職業付出,總有值得付出的地方吧。」

陳真點點頭,說:「有道理,那麼為了世界和平,算嗎?」

遲小多想想,說:「算是一個,可如果為了世界和平,卻養活不了自己,也很難有人願意做這行吧。」

「這行業裡,需要的人本來就少。光靠為數不多的理想主義者就夠了吧,現在這麼多理想主義者,都算多了呢,國家還在考慮進一步縮減規模。不過這麼說吧,如果勉強能養活自己。」陳真悠然道,「更有機會去認識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透過紛紛擾擾的現象,去接觸人間的本質呢?」

遲小多想這也勉強能算是一個理由,陳真又問:「每天刺激、精彩的冒險生活,算不算?」

「算……吧。」遲小多說。

「綜上所述。」陳真漫不經心地說,「這就是好處,追求物質,物質沒有,純粹精神上的,所以有人說,驅委都是一幫理想主義者。可是社會少了這些理想主義者,又不行。就像公務員一樣,薪水很少,驅魔師還能找點外快,現在基層公務員都很難撈外快了。」

「可以做兼職。」遲小多說。

「可以。」陳真說,「但是你的年紀太大了,已經不再適合做這行,最晚要七八歲,在火光低的年紀裡,練習與天地脈接觸的能力。」

遲小多有點失望,陳真卻說:「不過真有興趣的話,可以報考降妖設備師資格。」

遲小多來了興頭,問:「這個是做什麼的?」

「相當於為驅魔師提供鑒別妖怪和法寶類別的援助工作。」陳真答道,「只是在專業領域裡,互相獨立,下次給你點資料看看。」

「好。」遲小多非常滿意,如果是這樣的話,說不定就可以幫助項誠了。

「我猜項誠除了考證,還帶著任務來到了北京。」陳真說,「也許齊尉告訴了他一些什麼事。他在執行這個任務時,遇見了一點尚在可控範圍內的意外。」

「齊尉也是驅魔師嗎?」遲小多說。

「是的。」陳真答道,「齊家是粵廣地區一個非常古老的家族,傳承歷史甚至在驅委會成立之前,家族中明清兩朝出了不少風水大師,他們家很有錢。」

「驅魔師有工資拿嗎?」遲小多又問。

「以前有。」陳真答道,「現在沒有了,在這裡等我一會。」

車在靈境胡同外停下,陳真下車跑了,遲小多感覺一切都如此地不真實,怔怔看著窗外。

同一時間,黑暗之中,項誠用降魔杵敲打牆壁,抬頭看,幽深的隧道內朝下滴著水。隧道仿佛永遠看不到盡頭,項誠又走了一會,索性坐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滿是塵土的思歸,閉上雙眼,撫摸它的身體。

思歸的身體發出微光,舒展羽毛,項誠左手往前一送,思歸展開翅膀,沿著隧道飛去。

項誠試著開了幾次手機,沒有電了,被困在這個黑暗的洞穴裡。

一隻鳥兒從背後的通道中撲棱棱飛過來,停在項誠的肩上。

項誠:「……」

項誠回頭看自己走過的、黑暗的通道,再看前方,思歸則抬起頭,朝通道四壁張望。

27 心燈

北京,靈境胡同外。

陳真提了個LV的袋子,交給遲小多,說:「幫我抱一會。」

遲小多心想你也好有錢,為什麼項誠就這麼窮。

「我發現像齊齊和你,做驅魔師都挺有錢。」遲小多問。

「不,驅魔師都很窮。」陳真答道,似乎猜到遲小多心裡所想,解釋道,「驅魔師雖然有強大的能力,但是是不允許對凡人使用的,一旦被查到,後果會非常嚴重。」

「那比方說我要做外快的話,怎麼接?」遲小多問。

「大部分時候不允許亂接外快。」陳真說,「要向組織報備,政府會發一點補貼,現在正在內部討論要怎麼改革,驅魔產業化,用風水、占卜的名義,去收取有限的費用。不過你知道的,封建迷信,這個和江湖騙子混在一起,說不清楚,也難管理。」

遲小多說:「我以為做這行都很賺。」

「賺的不是錢。」陳真說,「是為自己、親人和子孫後代積福德,賺錢容易,這年頭是個人,輕輕鬆松就能賺到錢,積福報卻很難,你說是不是?」

「賺錢不容易。」遲小多說,「積福報什麼的,我反而覺得容易,日行一善嘛。」

「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麼想。」陳真發動吉普車,說,「世間就不會有這麼多妖魔了,是不是?對不起,領導當多了,喜歡用反問句……你無視我吧。」

遲小多笑了起來。

「組織沒有錢。」陳真說,「公務員都這樣,不過這行確實有獨特的魅力。三百六十行,都是糊口技能。」

「那是。」遲小多說,「其實認真想想,不給錢我也願意做,既能走遍天下,又有一技傍身,還能拯救世界。」

「一見楊過誤終身呐。」陳真唏噓道,吉普車減速。

「待會要請你幫一個忙,我問你看到了什麼,告訴我就行。」

「你們沒有法術看妖怪的嗎?」遲小多好奇道。

「要有這個能力的話。」陳真笑了笑,說,「照妖鏡就沒用了,申請用一次照妖鏡,手續麻煩得要死。我們大部分時候只能靠自身的能力去感應。發現妖魔,是最重要的一環,而且有些妖並不壞,不是所有的妖都要被趕盡殺絕的。」

遲小多問:「項誠有危險嗎?」

陳真遲疑片刻,答道:「理論上沒有太大危險,他的專業水準足以傲視大多數同行,根據他的執行記錄判斷,就是有的時候太輕敵。」

陳真把車停在一條寬闊的路上,拉出車上的對講機。

「宣武門外協助一下。」陳真說。

道路兩側的路燈齊刷刷地熄滅了,陳真把車熄火,兩人靜靜地坐在車上,遲小多毛骨悚然,朝窗外看。

「這是什麼地方?」遲小多問。

「菜市口。」陳真低聲說,「京城‘靈’最重的地方。」

一陣風吹過,遲小多有點晃神,依稀間看見一隻巨大的黑影,伴隨著一陣風,從菜市口的公路正中央緩緩地飛過去。

就像一個面積很大的風箏,又像一個巨人。

遲小多描述了那東西,說:「是個胖子,飛過去了。」

陳真:「再等等。」

巨人又飛了回來,這次遲小多看清楚了,球形的,半透明,黑色的,有很大的腳,在宣武門外爬行。

「胖子是二維還是三維的?幾隻腳?」陳真問,「有手或者翅膀嗎?」

「立體的,翅膀……沒看見。」遲小多遲疑道,「沒有手,四隻腳。」

「像什麼?」陳真說,「畫下來。」

那只巨大的怪物不動了,就這麼站在馬路中間,遲小多一邊畫一邊說:「像一個沒有頭的胖狗,十米高,全透明的。」

陳真微微皺眉,遲小多忽然道:「咦?有個人來了。」

「什麼樣的?」陳真說。

遲小多說:「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家,拿著把蒲扇……」

「我看見了。」陳真說,「他在做什麼?」

在陳真的眼裡,路邊來了個老頭子,抬頭看著天空,而在遲小多眼裡,老頭卻是和那只巨大的黑色隱形怪物對視。

「他他他……他在吸那只胖子!」遲小多登時魂飛魄散。

「噓。」陳真比劃了個動作,說,「怎麼吸?」

「吸進去了!」遲小多狂叫道,「吸進去了啊啊啊——」

「從哪裡吸進去的?」陳真說。

「嘴!」遲小多夾著膀胱,說,「這是什麼啊,好恐怖啊——」

「噓!」陳真說,「吸完了嗎?」

遲小多:「……」

在遲小多的眼裡,那個老頭慢慢地把整個巨大的黑色怪物吸進了身體裡,悠閒地搖了搖蒲扇,沿著菜市口大街一路走過去。

陳真開車,不緊不慢地跟在那老頭子的身後。

「到了嗎?」陳真說。

「你看不見他?」遲小多問。

陳真按了兩下google眼鏡,說:「突然一下又看不見了,應該是用妖力隱身了,準備問他話。」

遲小多:「我我我……我怎麼開口?」

「問他項誠的下落。」陳真轉過頭,看見人行道上空空如也,問,「他在欄杆裡還是欄杆後?」

遲小多比劃了個動作,他們已經靠近了,遲小多說:「開慢點……您好,老爺爺,您好!」

那老頭子在前面慢悠悠地走著。

「您好!」遲小多趴在車窗上,伸出手去招了招。

「別碰到他。」陳真小聲說。

「什麼事?」那老頭子並不回頭,說,「年輕人,我聽見了。」

遲小多心裡狂跳,雖然很緊張,但是覺得這老人還是正常的——至少聲音正常,剛才看到的一幕就像練氣功一樣,還在他的忍受範圍之內。

老頭子還是沒有回頭,停下腳步,伸出一隻手。

遲小多掏出手機,翻出項誠的照片,等他回頭。

老人沒有回頭,說:「不要看視頻,要看照片。」

「哎,這裡有照片。」遲小多說。

「不要看手機拍的,要看洗出來的。」老人又說。

「什麼?」遲小多茫然道,「我這裡沒有洗出來的……」

「我說,看照片的是你。」老人說,「小朋友,管好你大哥,不要讓他喝酒。」

遲小多:「……」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枯乾的手指在遲小多的手機上輕輕一碰。

老人說:「你身邊的傢伙不是好東西。人太狡詐,不要和他們在一起。」

陳真臉色陰晴不定,老人又說:「告訴你也無妨,過了宣武門直走,煙袋斜街外頭有座鼓樓,你要找的那人,被耋先生給帶走了。」

「帶去哪了?」遲小多的聲音發著抖。

「現在趕緊去,說不定還能找到。」老人說,「天一亮,說不定就不知下落了。」

「謝謝。」遲小多顫聲道,「謝謝您。」

拐杖聲響,老頭子又慢慢地走了,自始至終沒有回過頭。

「鼓樓……」陳真開車加速,說,「叫什麼?耋先生?」

「疊先生,蝶先生。」遲小多說,「第二聲,我不知道哪個字。剛剛那個人又是誰?」

「我也不知道。」陳真答道,「京城的妖太多了,尤其是最近。」

「他害人嗎?」遲小多說,「我覺得他說不定不害人。」

陳真說:「我猜他是把你當成了同類。」

遲小多第一個反應是耋,而不是別的,耄耋耄耋,這個老人讓他想起一個叫「耄耋之年」的詞語。

陳真沿著煙袋斜街外兜了一個圈,抵達鼓樓下面,讓遲小多下車,遲小多有點害怕,但根據那老頭說的,項誠說不定被抓走了,現在怕也沒用,必須壯著膽子去找。

陳真從鼓樓外翻了進去,遲小多毛手毛腳地還在爬,陳真說:「如果發生什麼事,第一時間躲在我背後。」

遲小多點點頭,半夜兩點,鼓樓內漆黑一片,悄無聲息,陳真從LV包裡取出一個小手電筒,打開晃了晃。

遲小多站在一面巨鼓面前,緩緩躬下身,撿起一片羽毛,與陳真對視一眼,兩人在黑暗裡靜靜地站著。陳真抬起手,去觸碰光滑的鼓面。

「項誠,你在這裡嗎?」遲小多小聲說。

陳真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遲小多站到自己的背後,伸出手指,輕彈鼓面,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與此同時,背靠牆壁的項誠猛然睜開雙眼。

「鼓樓中間一般有個暗層。」遲小多說,「會不會被關在暗層裡了?」

陳真繞了一圈,貂飛身下來,四處聞嗅,陳真說:「暗層怎麼進去?」

「手電筒給我。」遲小多說。

遲小多打著手電筒,先下一層,四處找,找到一個小門,用肩膀用力扛了下,陳真示意他退後,那只貂一縮,從門縫裡鑽了進去。片刻,後頭門栓聲響。小門打開,裡面是個樓梯。

兩人沿著樓梯,走到二層高的一半,有一根橫樑,從側旁斜斜穿過來,遲小多說:「找到了。」

遲小多順著橫樑走上去,就這樣他們離開了一層,也不在頂層,而是在兩層之間的暗格裡,這是一個從來沒有人來過的空間,鼓樓的隱秘結構層。

這層裡全是縱橫來去的木梁,朝下看,兩米以下是下一層的天花板。

陳真用電筒晃了晃。

暗層裡只有一個破舊的鼓,貂飛速過去,在鼓前嗅了嗅,鑽了進去,遲小多心中一凜,貂卻從另一側鑽了出來。

「項誠?」遲小多問。

沒有人回答,遲小多摸出手機看了眼,夜四點。

「陳真?」

「嗯。」

陳真抬起頭,注視著柱子上一張白色的符,他掏出打火機,從包裡取出一盞燈,點亮了那盞燈。

遲小多瞳孔收縮,恐懼發抖,陳真馬上把他抓著,拉到自己身後。

伴隨陳真手中明黃燈的亮起,暗層內的佈置一覽無餘,頭頂交錯的八根橫樑上,安靜地貼滿了垂下的符紙,腳底井字形的八根橫樑上,插滿了長短不一的蠟燭。

橫樑的盡頭擺放著那面廢棄的鼓。

鼓的前面,有一個木架子,架子上以一個奇異的姿勢,擱著一具白骨骷髏。

遲小多的心臟都快被嚇得驟停了,靠在陳真背後不住喘氣,陳真只是看了一眼,便將手裡的球形琉璃燈掐掉,暗層裡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遲小多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陳真說:「不要害怕。」

陳真一手從他面前緩慢劃過,說:「這是妖怪們使用的一個聚靈的法陣。骨頭只是使用的法器而已,並不會活過來,放心。」

遲小多稍稍鎮定下來,陳真說:「人會對神秘的事物產生恐懼感,是因為他們對此的未知,一旦明白了它的原理與本質,恐懼心就會隨之消除。」

「是……是的。」遲小多認為這麼一解釋,似乎沖淡了恐懼感,但是還是好害怕嗚嗚嗚,快要尿了。

陳真端詳腳下井字形的木梁,答道:「你看到什麼了?」

遲小多:「我……我……」

「看著我的雙眼。」陳真說,「鎮定。」

陳真收起手電筒,兩隻手放在遲小多兩耳處,強迫他直視自己,接著口中快速地念了一句咒文,遲小多的心跳瞬間平復下來。

他從陳真的瞳孔裡看到了一點點綠光。那點綠光是瞳孔裡的倒影,而這倒影,正來自于自己的左眼。

四周靜謐且黑暗,遲小多瞳孔內的那點光尤其明顯,他和陳真呼吸交錯,彼此對視,綠光就像一尾遊魚,作太極形在瞳孔的深處緩緩打轉。

陳真一手覆著遲小多的右眼,讓他轉過身,站在他的背後。

「告訴我。」陳真說,「你看到了什麼。」

陳真從身後抱著遲小多,一手掐了個法訣,遲小多的視野瞬間變得明晰起來,先前時清晰時模糊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的世界全部發起了光,由無數道光線來組成。

「骷髏的身體發出紅光。」遲小多說,「光,很多的光。」

「橫樑盡頭的鼓有什麼異常?」陳真問,「快,尋找本質,我的力量撐不了太久。」

「鼓……也在發光。」遲小多赫然發現,所有的東西都亮著光,符咒、腳下的橫樑,還有整個鼓樓,光束就像流動的飄帶一般,從四面八方飛來,匯入鼓裡。唯獨中央的骷髏散發出的紅光飄向天際。

遲小多描述了這一幕,陳真馬上放開手,似乎有點疲憊。

「陳真?」

陳真擺手,示意不要多問,接著長身而立,左手豎劍指,右掌平托,左手置於右掌上。

「咚」的一聲巨響,整個鼓樓三樓,所有朝外街的鼓一起震盪!

那聲響震耳欲聾,令遲小多感覺到自己的肺似乎也在隨之震動,就在整個鼓樓于晨曦之中發出震天鳴響的那一刻,暗層橫樑盡頭的破鼓倏然射出強光!

「走!」陳真道,繼而拉著遲小多的手沖上前。

遲小多一聲大喊,被陳真帶著躍進了強光之中!

項誠聽到那聲鼓響,馬上轉頭,然而只是一聲,世界又靜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遲小多的聲音道,「這是哪裡?」

「噓……」男人的聲音道。

「小多?」項誠道。

遲小多一言不發,從黑暗的通道內沖向項誠,項誠難以置信,與他緊緊抱在一起。遲小多摟著他的脖頸,一句話不說,只是在他脖子旁不住蹭。

「作為一個驅魔師。」陳真從黑暗裡現出身形,打開手電筒,說,「你居然沒有懷疑這是魔心設下的幻障,太掉以輕心了。」

項誠激動得不住喘氣,摟著遲小多的肩膀,把他護到身後,眉頭深鎖,看著陳真。

陳真做了個手勢,像是朝項誠行禮。

項誠的眼睛眯了起來,站定,雙手合十,朝陳真回禮。

「你怎麼不說一聲?」遲小多說。

「手機沒電了。」項誠愧疚地說,「對不起,我以為很快就能回來。」

「在找什麼?」陳真問。

「追一隻妖。」項誠答道,「你是誰?」

「驅委靈境胡同辦公室主任。」

「陳真?」項誠說。

「齊尉托我來找你。」陳真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倆在搞什麼鬼。不過似乎現在最重要的,是從這裡出去?」

「牆術。」項誠答道,繼而握著遲小多的手,朝陳真說,「陰陽輪轉,必須等到陰陽交匯點才能破開。小多,你都想起來了?」

遲小多已經找到項誠了,花光了所有力氣,說:「你到底還瞞著我多少事?」

項誠的表情十分為難,遲小多轉念一想,人已經找到了,就不再追問下去,反正來日方長,許多事總會得到答案。

陳真打起手電筒,朝黑暗裡走去。遲小多要喊他,陳真卻消失在通道的盡頭。項誠示意遲小多先不要說話,讓他坐下。

「吃飯了嗎?」項誠問,「餓不餓?」

「吃了一頓,你呢?」遲小多問。

「有水嗎?」項誠問。

「有。」遲小多翻了下包,找出一瓶礦泉水,項誠拿著猛灌,水從嘴角流下來,陳真的那只貂直立起來,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倆。

「鬼打牆。」陳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遲小多回頭看,嚇了一跳。明明是往前方走的,最後卻出現在身後。

「這是一個水下通道。」陳真說,「被強大的妖力扭曲後,水道與幻境重疊在了一起。」

項誠沒有回答,擦了下嘴角,抱著遲小多,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你睡會。」

遲小多安心了些,靠在項誠赤裸而汙髒的肩膀上,閉著眼睛,一時間卻心情激蕩,無法睡著。

「現在要做什麼?」遲小多說,「我們能從這裡出去嗎?」

「等待時間。」陳真說,「太陽出來的一刹那,鬼打牆會發生變化,找到機會就能出去。」

項誠沒有回答。

「你是驅魔師嗎?」遲小多問。

「陳真都告訴你了?」項誠在黑暗裡低聲說。

遲小多嗯了聲,項誠本已做好面對一長串問題的準備,遲小多卻搖搖頭,什麼也沒問。人找到了就好,對比起來,項誠就算是妖怪也不重要了。

遲小多抬起頭看項誠,又側頭看不遠處坐著的陳真,陳真似乎不知道項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卻也沒有多問,項誠則仍在思考,時不時不放心地看看遲小多。

遲小多心想回去再拷問你,嗯了聲。

「他找你找得快哭了。」陳真說,「幸虧有他的龍瞳,妖把他當作了自己人。」

項誠又低下頭,檢查遲小多的左眼,表情十分無奈。

「我的眼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遲小多說。

「沒什麼。」項誠答道,「現在不要問,也別對任何人說,否則會很麻煩。」

陳真又淡淡道:「起碼你的事不必再瞞著他了。」

項誠沒有說話。

遲小多倚在項誠身上,困得無以復加,片刻後剛入睡,就聽見了遙遠的通道盡頭傳來潮汐的聲音,沙沙作響。

「準備。」陳真說。

項誠抽出降魔杵,遲小多不明所以,左右看看,陳真則從包裡取出那個球形的琉璃燈,放在左掌上。

沙沙聲越來越大,水流在遙遠的通道盡頭奔騰而來,只聽聲卻不見水。項誠與陳真背對彼此,遲小多站在中間,通道內靜默無聲。

水聲越來越大,及至一聲猛灌,遲小多感覺自己仿佛被無形的水流所淹沒,然而通道內卻還是原來的樣子,說時遲那時快,貂與白鳥同時深吸一口氣,伴隨著陳真與項誠身上亮起施法的光芒。

「吸氣。」項誠說。

遲小多茫然深吸一口氣。

「山海明光,萬魔退散——」

「無量燃燈!光耀世間——」

「破!」陳真與項誠同時怒吼道,刹那間降魔杵與琉璃燈同時綻放出耀眼的強光,「轟」的一聲,遲小多感覺冰冷的水憑空出現,將他抬了起來,充斥了所有的空間,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扯著他急速流動,遲小多吐出一串氣泡,項誠卻在水中轉身,將遲小多抱在懷裡,三人一同被強大的水流沖出了水道!

「噗……」遲小多一下被水嗆著,伸手亂抓,卻被項誠摟住,暈頭轉向,在洶湧的水流中隨波逐流,耳畔水壓倏然一輕,反復來到了個開闊地。

天邊旭日初升,項誠抱著遲小多,與陳真一起游向頭頂閃爍著金光的湖面。

28報名

呼啦一聲,三人出水,遲小多撲在池塘邊上咳嗽,項誠幫他按壓腹部,陳真打量四周,掏出手機,螢幕一閃一閃,進水了。

四周山清水秀,三人置身於一個大公園中,遠處有人聲傳來,陳真說:「快走。」

遲小多濕淋淋的跟著兩人跑向樹後,項誠注意到一塊牌子。

承德,避暑山莊外。

三人狼狽不堪,陳真的白T裇濕透,貼在身上,遲小多被風一吹,猛打噴嚏,項誠還打著赤膊,穿著拖鞋。思歸被泡成了落湯鳥,萎靡不振,那只貂站在陳真身邊,不住搖頭晃腦地甩水。

往返北京市區的大巴來了,遲小多倚在最後一排的位置,靠在項誠身上打瞌睡。

「你可以把他收為徒弟。」陳真看了項誠一眼,隨意地說。

項誠答道:「不會考慮。」

「這樣組織就不用對他善後了。」陳真說,「為什麼不考慮?」

項誠不答話,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

陳真咳了幾聲,用手捂著,指縫裡現出少許血。

項誠看了陳真一眼,陳真擺擺手,在包裡翻出紙巾,擦了下鼻血。

項誠:「心燈?」

陳真點點頭,沒有說話。

「到了。」項誠動動遲小多,遲小多一臉迷茫地下車,還在打瞌睡,陳真的車停在車站,一名年輕人搖下車窗,朝他們打了個招呼,項誠把遲小多塞上車,兩人坐在後座,陳真顯然也很累,靠在副駕駛上打瞌睡。

「到了。」項誠說,「你在車上睡?」

陳真說:「他得下去,否則我不好交代。」

遲小多:「什麼?」

遲小多睡得意識都是混亂的,跟著項誠與陳真下車,陳真把他倆帶到靈境胡同的一個樓房後門處,裡面是個速食店。遲小多懵懵懂懂,還以為要吃早飯,然而陳真和他左拐右拐,還和早起的服務生打招呼,拿出鑰匙,打開了辦公室的門,進去以後推開書櫃,現出暗門,沿著暗門上的樓梯走下去,抵達一個地下室。

遲小多已經完全醒了,地下室裡亮著燈,牆邊放著一台鋼琴。

陳真過去坐在鋼琴前,項誠和遲小多站在地下室的中央。

陳真打開積灰的琴蓋,按下第一個鍵,當的聲音,清脆悅耳,緊接著彈出一連串音符。音樂越來越快,隨著行雲流水般的音樂,四周牆壁發生了變化,飛速拆解,離散,退後,重組,直到陳真的奏樂停在一個休止符上,周圍赫然變成了另一個奇異的辦公室!

窗明几淨,深紅色地毯,落地窗外,則是北京的全景。

陳真起身打開門,外面是個沒有人的寫字樓大廳。

遲小多走向落地窗,外面的景色,是一條嘈雜熙攘的大街,銀杏樹在陽光下生長得鬱鬱蔥蔥,宣洩著旺盛的生命力,街道兩側自行車鈴聲響,行人穿梭往來。

自己置身十二樓,大樓平地而起,閃爍著光,遠方則是北京城的街景,然而街景上,卻蒙著一層朦朧的光。

陳真帶著兩人出鋼琴室。

「填表。」陳真兩手搓了搓臉,疲憊不堪地說,「填完以後到一樓大廳辦事處交表。」

陳真拿了三張表給項誠,問:「身份證帶在身上嗎?」

「沒有。」項誠問。

「我帶在身上的。」遲小多昨天報警的時候帶了身份證,陳真說:「我去修下手機,交了表來七樓找我。」

遲小多的世界觀已經完全無法支撐短短12個小時裡發生的事了,項誠認真地填表,遲小多在旁邊看,表格抬頭是「驅魔師個人登記表」,名字,性別,籍貫,父母。

項誠沉吟片刻,在家庭成員的「父親」那欄裡填了「項建華」,「母親」那欄裡劃了一道橫線。政治面貌填了群眾。

下面「社會連絡人」,項誠想了想,填了遲小多的名字,並且留了他的電話號碼。「家庭派別」內填了:不動明王。

遲小多:「……」

在遲小多的眼裡,項誠瞬間就高大上了起來,他的好奇心已經擠得快要炸了,卻不敢問。項誠看了他一眼,眼裡帶著笑意,知道他想問這個,說:「不動明王,就是我爸功夫和法術的派別。」

「每個驅魔師都有自己的派別嗎?」遲小多問。

項誠搖搖頭,說:「少部分,陳真的那盞燈,你看見了?」

遲小多點點頭。

「燃燈道人留下的寶物。」項誠解釋道,「那是他的家傳法寶,專破心魔與幻境,叫心燈。就像我的降魔杵一樣。」

「好牛。」遲小多崇拜地看著項誠,項誠想了想,說:「驅魔人有很多世家,家傳的派系都很厲害。」

個人履歷裡,項誠認真地填了幾隻妖怪的名字,包括「相柳」,「狐仙」與「窮奇」,最後想了想,在底下添加了「鴟吻」,廣州地區除妖經歷。這個沒有朝遲小多解釋,帶著他出寫字樓,去找電梯。

下行的電梯人不多,裡頭站著一個女孩,一身名牌,手裡挽著個愛馬仕的包包,掏出化妝鏡照了照,項誠和遲小多按了1層,遲小多打了個呵欠,項誠說:「困了?」

「餓。」遲小多說。

「儘快把事情辦完,帶你去吃東西。」項誠答道。

女孩從鏡子裡看著兩人,打量他們身上的泥水,水已經幹了,項誠赤裸的肌膚上滿是如意湖底帶出來的淤泥。

叮一聲到了七樓,女孩出去,電梯繼續下行。

一樓大廳是個辦事處,足有三層,鄉下來的民工,挾著公事包的白領,東北話、河南話、貴州話、京片兒,吵吵嚷嚷,猶如一鍋沸騰的水。

項誠拿著表格去領號,問表在哪裡交,遲小多好奇地朝外看,外面是個噴水池,噴水池周圍還停著幾輛豪車。

「馬上好!」項誠說。

遲小多轉頭道:「不著急!」

辦事員給項誠蓋了章,看了他一眼,複印身份證,說:「這裡簽個名。先交罰款,廣州科韻路地鐵站,重大過失處分,罰款三千,十個古錢。」

項誠:「……」

「你們還有記錄。」項誠鬱悶地說。

「早就全國聯網了。」辦事員說。

項誠只得拿了罰單去繳錢,遲小多給他刷卡。

回來後,項誠在幾個表格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名,辦事員又說:「6號窗口繳費刷卡。17號窗口拍照。」

遲小多又去給項誠刷卡,發票上填的是「執行證辦理費」,項誠在視窗前走來走去,拍照拿回執,辦事員又看了一眼,說:「電腦顯示你的從業資格證被吊銷了,沒法給你辦。」

項誠答道:「陳真主任讓我填表辦證的,別的我不知道。」

「不行。」辦事員說,「這個辦不了。」

項誠:「錢可以退嗎?」

辦事員:「發票已經出了,錢也不能退,拿到證以後再來吧。」

項誠:「……」

遲小多說:「要不給陳真打個電話?」

就在這個時候,辦事員的電話響了,那人接了,看了項誠一眼,說:「在旁邊等一會,下一個。」

兩人讓開,給後來的人先辦,那是個老人家,拄著根破破爛爛的棍子,一身深綠色的襯衣,短褲,來領補貼。

高跟鞋聲響,方才在電梯裡見到的女孩叩叩叩地過來,拿著一張蓋了公章的證明,說:「項誠在哪裡?」

遲小多朝她打招呼,女孩把證明扔過來,辦事員拿了,用迴紋針把證明和項誠的表格、發票一起別上,按了印表機,打出來一張證書,項誠如釋重負,說:「謝了。」

驅魔人員北京區域(河北地區)臨時執行資格證。

上面有項誠列印的照片,項誠小心地折好資格證,收起,和遲小多進了電梯。

上行的電梯裡全是人,大家一語不發,自動給項誠讓出少許位置,免得蹭髒了衣服,所有人都在打量他倆。

遲小多說:「是不是所有來北京的都要辦這個證。」

項誠點頭,答道:「辦事方便點。」

遲小多轉頭看周圍的人,男的女的,俱是盯著項誠看。

項誠似乎心情不太好,遲小多便牽著他的手,晃了晃。

電梯到七層,項誠敲開陳真的辦公室,陳真正在和先前給他們證明的白富美說話,辦公室裡的茶几上擺著麥當勞的早餐。

「先吃早飯。」陳真朝他們說。

項誠也不客氣,和遲小多坐下,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遲小多餓得半死,吃了兩個漢堡包,項誠吃了三個巨無霸,一盒雞塊,手裡拿著薯條,兩人聽那女孩說話。

女孩不悅道:「……反正我不會答應的,這個季度已經是第四起了,這麼多學校,我一個人跑來跑去都忙不完,你現在給我安排個拖後腿的,陳主任,不是我說……」

陳真耐心地說:「可達兄不會拖你的後腿,宛媛,組織是怕你一個人有危險。」

那叫宛媛的女孩說:「一,我忙不過來。二,不需要組織包辦婚姻。」

「沒有包辦婚姻。」陳真說,「這是領導們的意思,你想什麼呢,那麼你倒是告訴我,不需要助手,這案子幾個月能辦下來?」

「辦不下來。」宛媛長長地出了口氣,提著手腕,翻來覆去地研究自己的貼鑽指甲。

陳真沉默片刻,拿了疊資料,看了眼遲小多和項誠。

遲小多打了個飽嗝。

「小多,你把這張表填一下。」陳真說,「備個份。」

宛媛朝他倆看了一眼,沒說話。

遲小多去領表,這張和項誠的不一樣,大概是交代一下來北京做什麼,什麼職業,整個過程裡,宛媛和陳真一聲不吭。宛媛研究自己的指甲,陳真翻資料。

「這樣吧。」陳真說,「我還有點事,你認真考慮考慮,明天再來。」

「陳主任。」宛媛說,「你也考慮一下我的難處,一群人聽說我沒結婚,個個熱情得要死,七大姑八大姨的全部一起上,一定要給我介紹到成了為止,什麼人都塞過來了,離婚帶孩的,四十來歲守圖書館的……」

遲小多深有同感,說:「這樣真的不行。」

「對吧。」宛媛說,「小兄弟你也知道。」

「我也不想討嫌。」陳真說,「你有沒有男朋友,關我什麼事?是吧,我又不可能當你的男朋友。關鍵是領導們太熱心了,雖然我也不知道領導為什麼這麼熱心,但至少給你派的助手,在這方面都有一定經驗,起碼不會給你添亂。」

宛媛說:「不能只說專業,我還要考慮我以後的人生呢。」

陳真又說:「總之你先考慮一下吧,人不能只看表面。你自己登記的這個項目,現在發生了變化,大家也不想,而且這案子被列為重點內容了。」

宛媛說:「我還要複習考試好嗎,沒那麼多時間。」

陳真不理她,朝遲小多和項誠招手,說:「跟我來,項誠,你先穿我的外套。」說著從櫃子裡取出一件運動外套給項誠,讓他別打赤膊。

陳真推開另一個辦公室的門,裡面有一張長桌,坐了一個身穿西服的中年人,一個年紀有點大,六十歲左右的老婦人,穿深藍色的西服短裙高跟鞋,打扮卻很得體,戴著一串金色的珍珠項鍊。

「這是項誠。」陳真說,「遲小多是他的朋友。把事情簡單地交代一下吧,這兩位是王部、林局。」

項誠點了點頭,遲小多不敢說話,在他身邊站著,有種被審的感覺。

「前天晚上十點,我在回龍觀外,追蹤一隻具象不明的妖魔,尋找一件東西。」

「是妖還是魔?」那老婦人看著項誠,問,「尋找什麼東西?」

雖然是問話,老婦人卻沒有表現出絲毫逼問的感覺,反而很親切。

遲小多注意到她的眼睛,左眼黑瞳泛銀,右眼黑瞳泛金,就像陰陽眼的貓一樣,心裡有點發毛。

陳真說:「林局,您看表格上,有他的履歷和資料。」

「我知道。」姓林的女局長說,「他是豐都項家的後人,項建華的兒子。」

這個時候,門又推開,進來個一身黑西服的高大男人,陳真朝他點點頭,說:「可達兄。」

「來晚了。」那高大男人粗聲粗氣地說,繼而朝眾人點頭,坐了下來。

「這位是外勤部門副主任,格根托如勒可達。」陳真朝項誠與遲小多說。

可達進來以後沒有說話,坐著安靜地看兩人的資料。

「一件家傳的東西。」項誠答道。

「什麼東西?」中年部長說,「你也沒有備案。」

「法寶。」項誠說,「我父親的。」

「遲小多。」林局長說,「你和陳真一起尋找到了項誠的下落,為什麼帶著他?」

林局長稍微側過頭問陳真。

「我恐怕他和這個事件有牽扯。」陳真說,「我們在菜市口碰到一名夜遊神,他告訴了遲小多項誠的方位。」

「夜遊神為什麼會獨獨與他交談?」中年部長又問。

遲小多記得項誠和陳真都告訴過他,不可朝旁人提起,自己能看到奇怪東西的事,便不吭聲。

「那是一隻魔。」項誠說,「不,兩隻魔。」

陳真說:「菜市口夜遊神用一種類似於吐納的方式,控制一隻十米左右高大的幻魔,來吸納天地間的靈氣。」

「不是幻魔。」項誠糾正道,「是一隻混沌。」

數人微微動容,格根托如勒可達松了鬆手指節,發出清脆的聲響,看著遲小多。項誠又說:「兩隻魔以兩個老人的形態,生存在北京的主城區裡,其中一隻稱另一隻為‘耋先生’,目的我不清楚。」

「你找的法寶是什麼?」中年部長的語氣顯然不太客氣,說,「在沒有申請臨時資格證的情況下,獨自在北京城裡追索一隻魔,鬧得天翻地覆,還出動陳主任去救你,更牽扯上了不相干的凡人,這是要吃處分的。」

項誠沒有說話,陳真示意他不要責怪項誠了。

「繼續說。」可達卻似乎對這事件很感興趣。

「我追蹤另一隻魔,從回龍觀到鼓樓。」項誠說,「發現他的一個儀式地點,不清楚地點的作用,那是一個陷阱,利用地脈靈氣,以及鼓聲共振,會構成一個重疊在現實裡的幻象。」

陳真補充道:「用靈力開闢的樓閣幻象,地點就在承德避暑山莊的湖底排水口處。」

「樓閣幻象。」可達笑了笑,說,「有意思,妖也能製造出樓閣幻象嗎?」

「不是妖。」項誠說,「是修煉了很多年的魔。」

「但是根據我們接到的回報。」林局長說,「現在主城區裡沒有魔,唯一的一隻,躲藏在小布達拉地底下。」

「說不定就是小布達拉下面的那只?」可達問。

「不會。」林局長說,「專人監視著的。」

「地點我已經告訴陳真了。」項誠不太高興,說,「我沒有欺騙任何人。」

「你還沒告訴我們。」林局長笑著說,「到底要找什麼呢。」

中年部長漫不經心地說:「他們家的那點東西吧,不問也罷。」

項誠沉默,遲小多能感覺到項誠已經生氣了,卻沒說什麼,林局長說:「那就先這樣吧,你的朋友,現在怎麼說?」

「走流程吧。」陳真說,「可達兄?」

「嗯。」格根托如勒可達認真地看著資料,凝重點頭。

項誠深吸一口氣,遲小多惴惴不安地看著他們,有種即將被殺人滅口的預感。

「先這樣吧。」林局長整理資料,說,「混沌,不太可能出現在市區裡,尤其是北京。」

顯然大家都不太相信項誠,項誠也沒有爭辯,所有人都起身以後,項誠突然說:「這只魔非常強大,是我輕敵了,我不希望組織也因此而輕敵,否則一定會招致禍端。」

陳真使了個眼色,示意項誠不要再說下去,項誠卻不管陳真的示意,說:「也許其中的一隻,也或者是兩隻,都能預知未來發生的事。」

所有人站著,項誠起身,搭著遲小多的肩膀,打了個響指,說:「我要做什麼,使用什麼招式,發動什麼法寶,耋魔都能察覺到。甚至在他把我關進樓閣幻境時,他還說了一句‘等人來救你吧,長個教訓’。」

遲小多:「……」

項誠看看周圍,說:「預知,一種恐怖的能力。」

中年部長笑了起來,看看眾人,說:「猜測而已。」

林局沒有說話,陳真尷尬地咳了聲,說:「那就先這樣吧,項誠、遲小多,你們跟我來。」

大家散會,項誠臉色很不好看,可達朝他們招手,說:「來我的辦公室。」

「交給你了。」陳真說,又示意項誠跟自己走。

可達點點頭,和遲小多進了另一間辦公室,伸了個懶腰,說:「坐。」

遲小多呵欠連天,從前天晚上開始就幾乎沒怎麼合過眼。可達說:「讓我看看你的表格……遲小……多,是吧,廣東省珠海人。」

遲小多注意到在他的桌上也放著一個鼻煙壺,可達說:「不用怕,不會讓你聞離魂花粉,你和項誠是什麼關係?師徒?」

「朋友。」遲小多說,「會給他造成什麼麻煩嗎?」

「沒事。」可達的頭髮剃得很短,身材結實,看那個子有一米九,起身去給他沖了杯即溶咖啡,遲小多拿著杯子攪拌,可達說:「你對最近發生的事情,覺得很驚訝嗎?」

遲小多:「還……還好,很多時候我都來不及驚訝了。」

可達說:「過後想想,還是會驚訝的,這種事,除非從小就耳濡目染,到正式接受,肯定要花一段時間,我小時候也是這樣。」

「你是北方人嗎?」遲小多問。

「內蒙古籍。」可達說,「我們家以前是八旗子弟,第一次發現我爹收妖的時候也被嚇得不輕,褲襠都尿濕了。」

可達豪邁地笑了起來,遲小多哭笑不得。

「說說你吧。」可達問,「以後有什麼打算,加入我們這行?」

遲小多說:「我……我要問項誠。」

「陳真特別打了個招呼,說有些事需要你的協助,雖然不知道你怎麼協助……這年頭給驅魔師拎拎包也算協助,這樣吧,我先給你簽個延期。」可達理解地說,「半年之內,組織不會派人去消除你的任何記憶,不過你需要在保證書上簽字,如果違反了的話,可能就不會這麼簡單了。」

遲小多馬上說:「好的。」

可達給他份保證書看,仰脖喝咖啡。

遲小多翻了一下,確認內容,裡面大多是保密協議,還有懲罰條例,一旦洩露了國家機密,將面臨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服刑之後,還會被消去所有記憶。

「驅魔。」遲小多說,「是保護整個社會的,為什麼不讓大家知道呢?」

「子不語怪力亂神。」可達解釋道,「中華傳統的老一套,驅魔象徵著對‘靈’的利用和解讀,也就意味著,現有的社會規則在一定程度上會被打破。人類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去研究它,但是現在,我們的科技還沒有達到能問鬼神的程度。」

「再說了,人一旦有機會獲得不受法律制裁的力量,自然就有不軌之徒,去追求力量,殺人犯不可怕,擁有法力的殺人犯就很可怕了。」

遲小多心想也是,假如發現了誰會魔法,一定會傳得沸沸揚揚,所有的科學內容都會被重新定義,也會有人喪心病狂,為了獲得法術能力鋌而走險。

「為了項誠。」遲小多說,「我也會保密的。」說著在保證書上簽了名。

「接下來打算做什麼?」可達問。

遲小多想了想,問:「陳真說,有一個……設備輔助的崗位?」

「啊。」可達說,「降妖設備及未知現象鑒別資格證,我們簡稱為降妖設備師。」

「對對!」遲小多說,「這個可以考嗎?」

「等等。」可達起來,去隔壁辦公室,回來的時候拿了張表給遲小多看。

「這個是今年通過的。」可達說,「改革專案之一,相當於後勤支援,我們部門暫時代管這一項,至少要本科學歷,報的人不多。」

「太好了。」遲小多說,「直接就找你報名嗎?」

可達說:「現在就要報?還是回去找你搭檔商量一下吧。」

「嗯……」遲小多看著表格,以及後面的章程。可達說:「這個技術認定不需要你會法術,只要有綜合分析情況,並且為組織提交報告的能力就行。每個月會給一點補貼,不過比驅魔師更危險,驅魔師至少還會法術。」

「其實就是把妖怪的樣子、名字、特徵什麼的上報。」遲小多說,「相當於給你們添加圖鑒檢索的資料,對吧。」

可達點點頭,遲小多說:「這個很好,我最喜歡考試了。」

可達說:「資料太多,不好考,不過今年全國報名的人也不多,因為是試行,所以免報名費,你確定?」

「當然。」遲小多心想項誠很可能不會讓自己報名,先報了,如果考過了再告訴他,給他個驚喜。

「嘿。」可達笑了起來,說,「有意思。」

遲小多直接在可達這裡報了名,可達又說:「位址填詳細一點,複習資料到時候會發到你的郵箱裡,不過組織提供的複習資料不夠,你到時候還得自己去找點書看看。推薦書目也會一起給你。」

「太好了。」遲小多說,「考不過會被懲罰嗎?」

「當然不會。」可達答道。

遲小多在「報考原因」一欄裡猶豫了一會,本來想寫協助朋友驅魔,最後劃掉,改成「為了世界和平」,可達哈哈大笑起來。

「為了世界和平。」可達拈起杯子,象徵性地與他乾杯。

29靈境

陳真辦公室裡,項誠走了幾步。

「齊尉透露給你的消息。」陳真說,「你們走得這麼近?」

「這和你沒關係。」項誠冷冷道。

陳真答道:「目前組織的資料裡,沒有任何魔是能夠掌控時間,以及預測未來的。」

「什麼都有可能。」項誠說,「我也沒見過這樣的魔。」

「你是憑經驗。」陳真說,「我是憑理論,妖魔再強大,也要遵守物理學規則。」

「物理學。」項誠說,「我讀書少,別拿這些唬人,我只相信我看見的。」

陳真遲疑不語,項誠忽然察覺了不尋常的事,沉聲道:「你知道什麼事?」

「我不知道。」陳真乾脆俐落地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兩隻魔確實能預知未來,那麼麻煩就會很大,潛伏在京城裡做什麼?為什麼不朝驅魔師們動手?根據遲小多看到的,只是一隻妖的形態。」

「隨你信不信。」項誠說,「考完試我就走了。」

陳真說:「這段時間裡,我會隨時打你電話,保持開機。」

項誠沒說話,拉開門要出去,臨了,想起一件事,轉身看著陳真。

「謝謝你。」項誠說,「心燈少用。」

「謝謝。」陳真平靜地答道。

項誠出來,遲小多也恰好和可達談完,可達親自把兩人送到電梯前,說:「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你相信?」項誠說。

可達想了想,似乎在措辭,項誠搖搖頭,進了電梯。

遲小多從電梯裡看到,可達動了動嘴唇,朝他們說了句話,兩個字,項誠的臉色登時就變了。

項誠要按開門,可達卻拿著咖啡杯,朝他們笑笑,一邊喝一邊走了。

「他說什麼?」遲小多問。

項誠搖搖頭:「沒什麼。」

項誠和遲小多逕自從大樓內出來,穿過靈境胡同,遲小多還在朝下張望,地下有一條商業街,項誠說:「要逛逛嗎?」

天氣悶熱,遲小多頭暈眼花,折騰了一天一夜,說:「不了,我有點想吐。」

「可能是中暑了。」項誠說,「去買點藥喝,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遲小多兩眼冒星星,項誠帶他走出一層薄薄的光膜,離開了靈境胡同裡的獨立空間,過馬路,兩人再回頭看時,中央聳立的高樓沒有了。遲小多喝了點在馬路對面藥房買的藿香正氣液,舒服了點,臉色還有點發紅。

手機進水,壞了,項誠看了半天站牌,恰好有公交,便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公車回去,遲小多撲倒在床上,項誠去洗了個冷水澡,出來要給遲小多按摩,遲小多卻翻過身,抱著項誠,兩腳夾著他的大腿。

風扇涼風習習,不片刻,外面又開始下雨了。氣溫一下涼爽下來,兩人一句話沒說,蓋著薄薄的毛巾被,就這麼安然入睡。

遲小多就像掛在項誠身上的樹袋熊,睡得天昏地暗,從下午三點一直睡到晚上,感覺到項誠出去了一次,朝他說「起來吃飯」,遲小多答應了一聲,結果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項誠吃過飯,刷牙洗臉洗澡,又爬上床來抱著遲小多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遲小多中間醒來幾次,昏頭昏腦地去上廁所,回來就直接倒下。直到最後,他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抱著項誠的腰,睜開眼。

房間裡光線暗淡,很安靜,光映在項誠英俊的臉上,他戴著耳機在刷手機。

「手機好了嗎?」遲小多說。

「有點不穩定。」項誠說,「我用布包著,把它吹幹了。」

「聯保的。」遲小多說,「待會可以拿去修。」

項誠低下頭,側過手,讓遲小多爬高點,枕在他的肩膀上。

「睡夠了?」

「嗯。」遲小多說,「好餓,幾點了?」

「早上十點。」項誠答道。

足足睡了24個小時,遲小多還想再占一會項誠的便宜,項誠卻說:「起來吃飯。」

項誠買了個電磁爐,還有不少青菜、丸子,在房間裡給遲小多煮面吃,他們的房間沒有窗,白天晚上一個樣,項誠煮了兩碗面,用飯盒裝著,遲小多稀哩呼嚕地一掃而光。

「現在你可以老實交代了。」遲小多吃飽了心情好,說,「到底瞞著我多少事情。」

項誠沉默了一會,遲小多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的妖怪眼睛自帶測謊功能的,來,看著我。」

項誠:「……」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測謊。」項誠如是說,「人心是最難以捉摸的東西。」接著提起自己的包,翻過來,把包裡的東西倒在床上。

「我是一個驅魔師。」項誠說。

「噓。」遲小多說,跳下床要出去看鄰居們,項誠卻說:「確認過了,沒人。」

合租房裡全部人都去上班了,遲小多便點了點頭,盤膝坐在床上,聽項誠解釋。

「錄影嗎?」項誠問。

「不錄啊。」遲小多莫名其妙道,「我簽了保密協議的,這個是……」

遲小多提著一張紅床單,上面繡了很多妖怪的圖案。

項誠說:「這是鎮妖幡。」

「哦。」

遲小多說:「你又要演示一遍嗎,奇怪,我為什麼要說‘又’?」

項誠:「……」

項誠看著遲小多,拿出鼻煙壺,放在床單上。

「這叫離魂花粉,只要一點點,就能忘記你正在想的事情。」項誠說,「別打開,上次你把我的離魂花粉全聞光了。」

遲小多:「哈哈哈哈哈!真的嗎?」

項誠沒有說話,看著床單,眼睛紅了。

「小多,我對不起你。」項誠說。

「別啊。」遲小多茫然道,「怎麼了?」

「就這樣。」項誠說,「我是個驅魔師,騙了你很久,每次都欺負你,欺負完了以後就讓你失憶。」

「我上次失憶之前說了什麼?」遲小多反而覺得很好玩,說,「我們在一起收妖嗎?」

項誠點點頭,說:「你幫了我很大的忙,眼睛就是那個時候,被妖怪搞壞的。」

說著項誠握著遲小多的頭,拇指按著他的下眼瞼,稍稍朝下拉,看他的眼睛,綠光不太明顯,遲小多懵懵懂懂,眼睛朝下,看著項誠的嘴唇,又抬眼,和他對視。

「陳真說我這個叫龍瞳。」遲小多說,「龍的眼睛,能看到妖怪,以後能幫上你的忙啦。」

項誠說:「以後你就跟著我吧,可達答應了,暫時不會再消除你的記憶。」

「這樣最好。」遲小多說,「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太好了!」

項誠眼睛紅紅的,搖搖頭,笑了笑。

遲小多知道了項誠是來北京考驅魔師證的,纏著他問這個問那個,項誠只是笑笑,說過去的不要再問了,兩人中午頂著大太陽去修手機,遲小多還在好奇,問那天晚上,自己說了什麼。

「沒什麼。」項誠說,「你自己不說,我怎麼知道?」

「等等。」遲小多說,「我是這樣的人嗎?」

他們從蘋果店裡走出來,項誠手掌抵在眉眼前擋太陽,問:「去圖書館?現在沒手機了,不要離開我五步以外,否則找不到人。」

「你可不能再給我聞那個了。」遲小多說,「我就算自己想去聞,也不讓。」

「好的好的。」項誠耐心地說,「明天就把花粉扔了。」

「你後來又重新買的嗎?」遲小多說。

「齊尉送了我一點。」項誠答道。

遲小多又問:「那你真的沒做過鴨子?」

「沒有。」項誠說。

地鐵周圍的人全部看著他倆。

項誠:「……」

遲小多:「……」

「我那天晚上到底做了什麼?」

圖書館裡,兩個人並肩坐著看書,項誠說:「你幫我把重點抄一下。」

遲小多趴在桌上,側頭端詳項誠,越看越帥,恨不得撲上去親他。

「我說,你答應我一件事。」遲小多說,「然後我就跑了嗎?」

「嗯。」項誠眉眼間帶著一點點笑。

「不至於啊。」遲小多說,「我為什麼這麼想不開?」

「我怎麼知道?」項誠說,「你看這只妖怪。」

遲小多:「?」

項誠說:「像不像你?」

書上是一隻腦袋圓圓的、鼓鼓的魚。

遲小多:「……」

項誠笑了起來,遲小多說:「我覺得你總是在騙我。」

項誠放下書,一手搭著遲小多的肩膀,倏然把他摟了過來,抓在懷裡,用力揉了兩下,遲小多被按在項誠的大腿上,碰到硬硬的東西。

兩人分開,遲小多滿臉通紅,項誠抬起腿,左腳踝架在右膝上,夾著人字拖晃了晃。

「我叫項誠實。」項誠說,「從來不騙人,你誠實哥我是正義的。」

遲小多說:「可是你剛才自己說的,咱們在荔灣廣場調查的時候,你還讓我去偷手電筒來著。」

「大多數時候是正義的。」項誠只得修正道。

遲小多笑了起來,項誠說:「快幫我抄重點。」

「當當上買一套吧。」遲小多心想不知道自己的複習資料和參考書目什麼時候來,項誠還不知道他報了那個降妖設備師的資格考試,順便可以一起複習了。

「不。」項誠說,「我喜歡來圖書館看書。」

於是遲小多給項誠做筆記,順便在筆記本上畫妖怪,項誠的考試分為筆試與實地測驗兩輪。筆試分選擇題、填空題,還有材料分析等論述題三個大板塊。項誠字雖然寫得漂亮,文采卻不好,常常前言不搭後語的,想到哪寫到哪,遲小多還得給他找點邏輯學的教材,協助他理順整個抓妖過程。

「你比我還感興趣。」項誠看了眼遲小多的筆記。

「嘿嘿。」遲小多說,「我很喜歡這些。」

「喜歡妖怪嗎?」項誠問。

「嗯。」遲小多心想,也喜歡抓妖怪的這個人。

「齊齊托你來北京辦什麼事?」遲小多還有點不太放心,問,「你要找什麼東西?」

「法器。」項誠答道,「家傳的,流落世間的四樣法器。」

「什麼樣子的?」遲小多問。

項誠攤開手裡的一本書,上面是一個神像,六臂三面,神像手中各執一器。右側豎字:不動明王。

「降魔杵。」項誠手指指著不動明王一手上的法器,是一把杖。

遲小多:「……」

「捆妖繩。」項誠依次指下來,給遲小多看,「智慧劍、大日輪、金剛箭、墜星弓。」

「哇——」遲小多小聲驚訝道。

項誠說:「我爸爸臨終前,讓我找到所有的家傳法寶。其中智慧劍與降魔杵威力最大,如果不行,也一定要把智慧劍找回來。」

「在那個‘魔’的身上嗎?」遲小多問。

項誠搖搖頭,說:「只是齊家根據他們得到的消息,給出的一個猜測。總之我要集齊六法器。」

遲小多說:「集齊了的話呢?可以召喚出什麼?」

項誠:「……」

兩人對視片刻。

項誠說:「不知道能召喚出什麼,應該不能召喚吧。」

遲小多點頭道:「不過尋找失落的傳家寶,也很重要的。」

項誠神色又有點黯然,遲小多給他打氣,說:「加油,我會陪著你的。」

項誠點點頭,說:「目標很渺茫,以前我活著就是為了這個,不過現在覺得無所謂了,反正有你陪著,順便找找就行,不能太鑽牛角尖。」

遲小多莫名地感動了起來,項誠又說:「你放心,不會再出現失蹤的事了,以後我去哪裡都帶著你。」

「告訴我一聲就行。」遲小多說,「帶不帶我其實不要緊,總不能拖你後腿,對吧。」心想看我考霸出場,到時候拿著證閃瞎你們!

「談情說愛暫停一下可以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背後冷冷道,「我都站在你倆身後半天了,還沒有發現我,項誠實,你到底是怎麼混上來的。」

兩人一起轉頭,看到周宛媛盤著頭髮,戴著gucci的墨鏡,圍著條Maxmara的絲巾,提著個愛馬仕限量款的鱷魚皮包,一手叉著腰,冷冷看著他倆。

項誠合上書,一手將轉頭的遲小多腦袋轉回來,臉色一沉,隨口道:「你過來,不就是幫陳真偷聽的麼?已經打聽到了,回去吧。」

遲小多心裡咚咚跳,這兩個人會在圖書館裡打起來嗎,看樣子雙方都有點嗆啊。

周宛媛卻囂張地推了下墨鏡,抱著胳膊,說:「呵。」

「我可沒打算幫陳真辦什麼事。」周宛媛說,「你倆手機就沒一個能打通的,組織有事分派給你也找不到人。」

項誠答道:「準備考試,沒時間。」

「有錢。」周宛媛淡淡道。

「不賺。」項誠說。

「有錢也不賺?那國考加分呢?」周宛媛又說,「加十五分,我爸負責批你們的筆試卷子。」

遲小多馬上道:「可以嗎?!好啊!」

項誠答道:「靠自己能考過。」

周宛媛:「你要怎麼樣才辦事?提條件吧。」

「你的態度不尊重人。」項誠如是說,「不接。」

「嗚嗚嗚小女子跪下求你怎麼樣?項大仙!」周宛媛誇張地叫了起來,繼而撲通一聲,當場就給項誠跪了。

整個圖書館裡的人都轉頭看著他們三個。

項誠:「……」

遲小多:「……」

30視頻

陽光燦爛,三人離開圖書館,沿著街走,項誠一手牽著遲小多的手,一手插在短褲兜裡,被陽光曬得一臉不耐。

進三裡屯星巴克裡的時候,遲小多整個人感覺又活過來了,星巴克裡人不多,都被對面漫咖啡吸跑了。

周宛媛一屁股坐下,從手袋裡拿出資料,說:「看吧。」說著摘下墨鏡,高深莫測地打量遲小多。

「喝……咖啡嗎。」遲小多說,「我請你們喝?項誠,你喝什麼?」

「別浪費錢。」項誠說。

「遲小多,你長得好帥。」周宛媛說,「但是為什麼一臉恐慌的樣子,我很可怕嗎?」

「謝謝。」遲小多戰戰兢兢地說,「你也好漂亮,你不可怕,我性格就是這樣,膽子不大。」心想這麼說會不會得罪她。

周宛媛說:「拿鐵。」

項誠頭也不抬地看資料,周宛媛說:「陳真讓我來找你,說你會有辦法。」

項誠看完了資料,放在桌上,接過遲小多的咖啡,沉默不語。

遲小多問:「可以看嗎?」

周宛媛和項誠同時示意了一個動作——看吧。

遲小多翻了下資料,上面是四個學生的履歷,都蓋著「身亡」的紅章,大學生兩名、高三學生兩名。

死因一個是自殺,自殺原因是殉情,另外三個是「意外」。

「一個季度四起命案。」周宛媛說,「都是學生,年紀輕輕的。」

項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周宛媛。

周宛媛又從包裡取出手機,放在桌上。

項誠拿起手機,漫不經心地翻了翻,裡面是一些女孩手機上常有的自拍照,項誠一張一張地翻,看得很慢,遲小多在旁邊看著,開始有點怕了。

「這個是遺物嗎?」遲小多問。

「嗯。」周宛媛沒有再說什麼,等著項誠開口,項誠卻很好地保持了藐視陌生人的傳統,連話都懶得和她多說。

翻到最後三張,一個視頻,兩張照片,黑乎乎的。

視頻裡傳出女孩子的聲音。

「快拍照快拍照!」女孩子恐懼地說。

漆黑一片,一點光也沒有。

「你看到了嗎?」男生的聲音說。

「不要拍了不要拍了!」另一個女孩子恐懼的叫聲,「快走啊——我好害怕!別管它了!」

視頻結束了。

另外兩張是全黑的。

遲小多聽得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明明是中午,大太陽下,背後卻陰風陣陣。

「四名死者互相之間都認識。」周宛媛說,「海澱區公安局提供的資料,不願意給我詳細真實的姓名,先用ABCD代替吧。」

「A女,室內設計系;B,男生,土木工程系,這兩人都讀大一。另兩名,C男和D女,是高中生,落榜複讀,D女有輕微的抑鬱症。原本是同一個學校的。」

「第一個開口,讓拍照的是A女,叫‘不要拍了’的是D女,說話的男生是C,B自始至終,都拿著手機,沒有說話。這個手機是他媽媽提供給我的。她懷疑孩子們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時間。」項誠終於說了句話。

「視頻拍攝時間是四月一號,愚人節。」周宛媛說,「我讓專業人員去放大重洗了照片,你看吧,手機圖元就這麼點。」

周宛媛抽出包裡的大照片給他們看,一片黑,遲小多的頭皮各種酥麻,朝項誠擠了擠,項誠騰出一隻手,把遲小多摟著,遲小多稍稍安心了點,兩人一起看著照片。

「沒開閃光燈。」項誠把三張放大後的照片疊來疊去地看。

「沒有。」周宛媛說,「我懷疑還有別的照片,但是已經被刪了,這個男生的手機很破舊,效果也不好,家裡窮,他的媽媽已經崩潰了。我試著走訪了幾次他們的學校,反應都差不多,學習成績不錯,刻苦,家人也沒發現有什麼問題。」

項誠的眉毛皺了起來,看了遲小多一眼。

遲小多搖搖頭,看得眼睛都花了,什麼都沒感覺到,照片上有靈嗎?應該拍不到靈吧,但是他看了半天,看到照片上似乎有個地方,出現了很淡很淡很淡的小亮點。

項誠也注意到了,翻過照片,示意周宛媛看那個亮點,周宛媛搖搖頭,說:「不知道是什麼。」

「地點。」項誠又說。

「煙袋斜街後頭的一家客棧。」周宛媛說,「陳真說這個地點,你可能熟,所以讓我來找你。」

「不熟。」項誠說,「分頭,你去調查死者的生辰八字。」

周宛媛說:「你們呢?」

項誠沒再回答她。

周宛媛取出一疊錢,開始當著兩個人的麵點。

遲小多:「???」

項誠:「……」

「這是酬勞,先預付四成。」周宛媛說,「調查出來以後,再一次結清。」說著看了兩人一眼,將四千塊錢交給遲小多。

項誠說:「你侮辱我。」

周宛媛:「……」

遲小多不敢接,項誠說:「人死如燈滅,你收死者家人的錢?」

周宛媛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答道:「附中校長給的,讓我查清楚底細,免得再有後續,那是我母校,校長拜託我,我也沒辦法,一萬塊錢的酬勞,現在能幹嘛的?買倆手機還不帶找零,我不收這錢,老校長怎麼放心?」

項誠示意遲小多收錢,周宛媛戴上墨鏡,說:「只要生辰八字?父母的呢?」

「父母的不需要。」項誠答道,「等我消息。」

「怎麼聯絡你?哎!」周宛媛說。

項誠起身,遲小多收起錢,兩人在三裡屯對面的商場裡逛了一會,遲小多順便去取直營店裡修好的手機。

「有頭緒嗎?」遲小多問。

項誠搖了搖頭。

「這太陽夠毒的。」項誠說。

遲小多買了個墨鏡給項誠戴,自己則戴著頂運動帽,兩人在公車站牌外看路。

「去學校裡看看。」項誠道。

遲小多嗯了聲,跟著他上車。

項誠穿著件短袖,戴著墨鏡,五分褲,身材高大像男模一樣,引得不少學生朝他看。兩人進了一間有名的大學,遲小多說:「這學校以前是我的第一志願。」

「第一志願是什麼?」項誠說。

「就是最想考的學校。」遲小多說,「不過沒考上。」

校園裡的行道樹鬱鬱蔥蔥,一片青綠,項誠進了學院,摘下墨鏡,朝門衛打聽。門衛顯然是被警告過,什麼也沒說,只讓他們走。

遲小多用手機上了下該校的論壇,帖子已經刪了,但百度快照還在,得知自殺的女生是從教學樓上摔下來的。

「喏,你看。」遲小多說,「這個教學樓上,三樓和四樓之間,有一個玻璃頂棚,她是從頂棚上摔下去的。」

項誠看了眼,上面配了幾張照片,帖子裡說的是女孩的東西從窗口掉出去了,就落在頂棚上,女孩爬上去撿,頂棚承不了力,垮了一塊玻璃,從十米高處摔下來,當場摔死。

「去這個教學樓。」項誠說。

兩人到了教室外,裡面有學生正在上自習,靠窗的一整排全空著,項誠從後門進去,和遲小多選了張課桌坐下,從包裡掏出筆記攤開。

「看到什麼了嗎?」項誠極低聲問。

遲小多一手蒙著右眼,用左眼看來看去,搖搖頭。

「什麼都沒有。」遲小多說。

「我看看。」

「別!」

「沒關係。」項誠答道,「不出去。」

前面的窗門上加裝了防盜網,後面還有幾扇沒裝好,項誠坐到窗臺上,不顧教室裡自學的學生張望,伸出一腳,朝外面踩了踩。

遲小多馬上緊緊拉著項誠的手。

「會垮?」項誠說。

「會。」遲小多點頭道,「結構沒做好,我認真的,你別亂來。」

項誠轉身進來,遲小多知道他也不可能真的摔下去,肯定有能力自保,但終究不希望重演一次案情。

項誠坐下,開始複習,遲小多捧著手機,戴著耳機看電影,項誠心不在焉地,看一會遲小多,又看一會書,直到黃昏時分,兩人在學校裡的一個收費食堂吃過晚飯,夕陽西下,夏天的傍晚,學生們在籃球場上打球,項誠和遲小多慢慢地從校道上走出去。

「啊!」遲小多驚呼一聲。

「怎麼?」

「我我我……看到好多光。」遲小多驚訝道。

「在什麼地方?」項誠問。

「就在天邊。」遲小多喃喃道,「烏雲下麵。」

遲小多把右眼捂著,用左眼去看,天地之間,飄起了絢爛的彩光,樹木、大地、人,所有個體的身上,泛起光粉,匯入天頂的巨大洪流。

遲小多描述了場景,項誠說:「那是天脈與地脈交匯,用另一個說法形容,是世界的‘氣場’,晨昏交錯的時候,天脈與地脈會短暫地交接。破曉時、黃昏時,都是有助於修行的一刻。」

地球在浩大的陰影中旋轉,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那是壯麗無比的場景,隨著白晝與黑夜的交界線漸漸東來,天空就像呼嘯而去的巨人,裹著萬物的能量,緩緩滾動,將所過之處的「靈」吸往天際,又在另一道晨昏線之處,輸送回大地,形成一個浩瀚無窮的回路。

「啊,奇怪。」遲小多掏出小本子,登記詞條「天脈」,「靈」,答道,「前幾天都沒看到這個的。」

「因為你有意識地開始使用龍瞳。」

「龍瞳是什麼?」遲小多轉向項誠,看到項誠的身上同樣發出微光,光芒猶如飄帶一般,被吸往天頂。

「鴟吻送給你的。」項誠搖搖頭,不知這是好是壞。

「我覺得他應該知道我想跟著你。」遲小多說,「所以就送給我這個了,這樣不會顯得我很沒用。」

說著遲小多又拿出本子,更新詞條「龍瞳」。

項誠:「……」

「記這些做什麼?我寧願你什麼都不會,也什麼都不知道。」項誠如是說,「你要跟,我帶著你就行。龍瞳在你身上,甩也甩不掉,說不定得跟著你一輩子,容易惹來麻煩。」

遲小多說:「你總是這麼說,結果還不是不想帶我。」繼而笑了起來,想起項誠之前說過,自己失去的記憶裡,有一段是想跟著他驅魔的。心想還好沒給你說,否則一定不會讓我報名的。

項誠拍了拍遲小多的肩,搭著他,手臂從他肩前垂著,說:「是我不好。」

校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喇叭按了兩下,一個戴著墨鏡的壯漢手肘擱在駕駛座的側窗上,稍稍探出身體,朝他們吹了聲口哨。

壯漢摘下墨鏡,遲小多笑著說:「可達!」

「上車!」格根托如勒可達拍了拍車門,說,「陳真派我來協助你們!」

項誠站了一會,點點頭,拉開車門上車。

「第二個學校。」項誠報了地名,可達把手機端端正正放在車載座充上,打開導航,項誠回頭看了後座上的遲小多一眼,眼睛深邃,像是有話要說,遲小多突然一下有了默契——知道項誠的意思是:不要提到龍瞳的事。

遲小多點點頭,示意放心。

「周小姐怎麼說來著?」可達問,「吃飯了嗎?我請客。」

「先走訪四個學校。」項誠說,「吃了,我們等你,不急。」

可達點點頭,下車買了份三明治套餐,邊開車邊吃,說:「她不會辦案,又不願意配助手,急死個人。」

項誠沒有回答,坐在副駕駛位上思考,片刻後從倒後鏡裡看著遲小多,說:「你覺得她到頂棚上去撿什麼?」

車堵在路上,可達持著三明治,沒有打斷項誠。

「什麼東西能掉到頂棚上去呢?」遲小多說,「窗臺是比肩膀高的。」

「嗯,是的。」項誠答道,「我想不出來。」

遲小多說:「轉筆也不可能轉到那裡去。」

可達聚精會神地看著路,車流動了,另一個學校也在海澱區,他們抵達的時候,中學裡正在上晚自習。

可達提交了工作證,讓門衛打開大門,遲小多好奇地看了眼,上面的身份是:國家科技資訊執勤部門外勤主任。三人上了學校天臺,校長親自帶著鑰匙給他們開了門。

夏夜微風,三人站在天臺上,項誠立於天臺邊緣,朝腳下看。

「怎麼沒有圍鐵絲網?」可達問。

「平時天臺的門不開。」校長歎了口氣,答道,「只有那天,她沿著消防梯爬上來的。」

「不止那天。」項誠走到消防梯旁朝下看,說,「消防梯的鐵杆是光滑的,她經常沿著這個梯子上下天臺。」

校長點點頭。

可達走到天臺邊緣坐下,矮著身朝遠處張望。

「看得到什麼?」遲小多說。

「什麼也看不到。」可達手搭涼棚,望來望去。

項誠爬上天臺的棚屋,上面放了一排花盆,他低頭看,扶起棚屋頂上角落裡邊緣的一盆花,泥土沿著花盆撒落在天臺上。

可達站了起來,和項誠一起低頭看著那盆花,兩人又一起望向背對天臺的遠處,明月當空,萬里普照。

「走。」項誠說。

他們下樓去,來到班主任辦公室,瞭解了一下女孩生前的表現,是個經常被班上同學欺負的女生。讀書很刻苦,天分一般。

另一個男生,則死于大學外的快車道上,因為一起車禍喪生。恰好晚自習下課,他穿過樓下的快車道,去買宵夜吃,回來的時候被一輛瑪莎拉蒂撞中,當場斃命。

可達說:「我去對面看看。」

可達便也穿越快車道去買燒烤,時不時左右望,重走了一次死者生前走過的路。

「發現了什麼?」項誠說。

夜九點,遲小多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什麼,卻不是在面前,而是在背後。

「那裡。」遲小多說,「花壇裡在發光。」

就在路邊的花壇裡,項誠示意他站著等,自己躬身鑽進了花壇。

「什麼顏色的光?」項誠問。

「紅色的。」遲小多答道。

項誠低頭看泥土,跪在花壇上,半個身體探入了花壇裡。

「是這個嗎?」項誠拿著一塊很小的石頭出來,遲小多捂著右眼要接,項誠卻不交給他。

「是的。」遲小多說,「這是什麼?」

「一滴血。」項誠說。

遲小多從包裡翻出筆盒,項誠把那顆沾了血的小石頭放在筆盒裡。遲小多又掏出本子,記錄詞條「一滴血」。

「可達呢?」

「可達!」遲小多喊道。

可達站在遠處的天橋中間點,背著手,朝下看,朝他們友好地、首長視察式地揮了揮手。

「走了!」遲小多不敢說找到了東西,可達便快步下來,一句不問,開車走人。

最後一個點,是B男的家,項誠按開門鈴的時候,周宛媛正在B家做客,B的媽媽紅著眼睛,眼裡噙著淚水。

家裡鋪著一層灰塵,B母每天魂不守舍地坐著。

這是一個單親家庭,母親無依無靠,項誠打過招呼,直接進了B生前的臥室,可達招呼遲小多,小聲說:「小弟,咱們把地給她拖了吧,你擦擦桌子。」

「好。」遲小多和可達一拍即合,於是可達脫下西裝,卷起襯衣袖子,去洗手間洗拖把拖地。遲小多則洗了抹布,幫B母打掃衛生。項誠在裡面看了一圈就出來了,朝周宛媛看了眼,周宛媛則牽著B母的手,以眼神示意陽臺。

項誠又到陽臺上去看,遲小多擦著落地窗,項誠在那邊敲了敲,眼神詢問遲小多。遲小多疑惑地閉起右眼,歪著腦袋打量,搖了搖頭。

項誠扶著欄杆,看樓下,六樓,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去世的三天前。」項誠問,「說過什麼嗎?」

B的母親抹了下眼淚,說:「寫了張紙條,說‘媽媽,我不孝,我走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好好的一個人……」

「紙條在公安那裡。」周宛媛說,「沒有異狀。」

遲小多擦完落地窗,洗抹布,進房間去看了一眼,B生前是個宅男,滿書櫃的動漫,大多是鬼故事,裡面還有伊藤潤二的《漩渦》。

他抽出書翻了翻,可達也進來了,兩人四處看,可達抬頭面朝牆上的EVA和《東京喰種》海報,說:「以前我很喜歡這些,還有《魁拔》。」

「我也喜歡。」遲小多說,「可是手辦太貴啦,讀書的時候買不起,還喜歡機械模型什麼的。」

「明天來我家玩。」可達說,「我買了新的遙控飛機,用蘋果當控制台的。」

太好了!遲小多最喜歡這個了,於是兩人把案子扔到一邊,興高采烈地開始討論動漫新番,又從動漫討論到遊戲,沒想到可達也是個沉迷於二次元世界的大宅男,兩人說了幾句,赫然發現喜歡的東西幾乎一模一樣,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開個會吧。」周宛媛從B家裡出來。

四人在路邊的燒烤攤小桌前坐下,叫了幾瓶啤酒,點了些燒烤。

「綜合目前得到的全部內容。」周宛媛說,「先來整理資訊條目。」

「……你上B站嗎?」遲小多朝可達說。

「上啊!」可達說,「當年我一條一條答問題註冊的!」

周宛媛:「……」

「首先說大學。」項誠說,「死因排除自殺,是他殺。」

周宛媛說:「有什麼證據?」

「你看FATE吧。」可達說,「他們還我說長得像……」

「哈哈哈哈——」遲小多馬上就反應過來了,說,「你可以去cosplay啊!」

「有!」可達一拍大腿,說,「以前我們社團還經常出cos,頭髮染成紅色,讓我cos英雄王。」

「可達!」周宛媛道。

可達忙擺擺手,說:「談正經的吧。」

項誠:「當夜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可以肯定的,至少有一隻妖,把死者誘到玻璃頂棚上,頂棚碎裂,身亡。」

「同樣,中學天臺上的死者D,沒打算自殺,而是坐在邊緣思考,在她的背後有一隻飛行的妖怪,從天臺頂上滑翔過來,雙爪推在D的背上,把她推下了天臺,在晚自習全班的注視下,發出叫喊,摔死。」

遲小多:「……」

「你們繼續聊。」項誠說,「不用管我們。」

「怎麼發現的?」周宛媛問。

「花盆。」項誠說,「天臺頂棚的小房間上,那只妖已經等了很久,根據現場痕跡判斷,有四隻爪子,兩個翅膀。」

「D死後,這只妖追到了晚自習的馬路邊,追擊C,它的爪子在D肩膀上留下血跡,C意識到有東西在追他,開始恐慌,橫穿馬路要到對面去求救,結果被車撞,喪命。」

項誠隨手畫了張草圖,就像狗的身上長著雙翼,說:「妖怪的形態大概就是這樣,這是我們即將碰上的敵人,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沒有想明白,需要求證……小多,不用記這些了。」

「我在做一本妖怪圖鑒。」遲小多聚精會神地說,所有人看著遲小多把項誠畫的妖怪登記在本子上,遲小多學過一點速寫,還會給那只妖怪畫點陰影柔光、網格效果,大家當即就倒地了。

「可是。」遲小多畫完,舉手,提出了疑問,「如果那只狗的目地是要殺他,直接咬死他就不就好了嗎?而且妖怪怎麼知道,橫穿馬路的時候就一定會碰上車呢?除非都是佈置好的。」

項誠點了點頭,說:「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先吃吧。」

宵夜後,四人上車,項誠和遲小多坐後座,可達開車,周宛媛始終出神地看著路邊,片刻後拿出鏡子補妝,可達看了一眼她的化妝鏡,周宛媛便「啪」的一下把鏡子收起來了。

「看什麼看。」

可達沒接話,自顧自地開車。

「陳真沒讓你帶什麼傳家寶出門麼?」周宛媛說。

「我什麼都不管。」可達答道,「只負責給項兄開車。」說著咧嘴一笑。

越野車拐進一條狹長的後巷內,巷子兩側排著五六個垃圾桶,中間有道門。巷內只供一輛車進入,可達的倒車技術非常好,把龐大的越野車硬是塞進了一條小巷裡。

周宛媛開車門,車門抵著牆壁。

可達:「……」

周宛媛:「……」

「你故意的吧。」周宛媛說。

可達按下按鈕,天窗打開,指指頭頂上,項誠說:「小多,你倆在車上等。」說著先爬出了天窗,周宛媛遲疑片刻,也爬了上去。

可達:「美女,小心走光。」

「你變態啊——」周宛媛尖叫道。

遲小多:「……」

可達朝遲小多招手,示意他到副駕駛來,開了首歌,兩人在車上聽歌。

項誠和周宛媛踩著車前躍下,兩人來到醫院的後門處,可達熄了車燈,遲小多坐在車上,眼睛一花,看見那道門後發散出漂亮的光,然而眨了眨眼,光又消失了。

「這是什麼地方?」遲小多說。

可達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只負責開車。」

遲小多說:「你一定知道。」

「不要問。」可達說,「知道了沒好處,相信我。」

遲小多的龍瞳裡,看到門裡發出的光就像彩色光風一樣,溫柔地散向天際,他把頭探前點,朝上看。

與此同時,蹲踞於巷頂大樓旁的黑影迅速縮回頭去。

「看到什麼了?」可達問。

遲小多搖搖頭。

項誠和周宛媛站在緊鎖的後門前,試了試,紋絲不動,項誠躬身,沿著空調管幾下爬上二樓,進了一間辦公室裡,身形矯健。

周宛媛在門外等著,片刻後,後巷的門被打開,周宛媛便跟著進去,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手電筒,晃著照路。黑暗通道的盡頭,另一扇門後亮著日光燈的光芒,有人在值班。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哭聲,項誠停在半路,示意周宛媛上樓梯。

兩人上了二樓,二樓長廊的盡頭,有一扇門,門頂上,螢光燈亮著三個大字:

太平間。

後巷,遲小多感覺附近陰風陣陣的,但車裡卻很正常,仿佛可達只是坐在駕駛座上,任何東西都無法侵入到車內。

「我給遙控飛機加了個攝像頭。」可達說,「現在可以航拍了。」

「工作用嗎?」遲小多問。

「不,就平時玩玩。」可達答道,「我看你履歷,以前在做建築,辛苦嗎?」

「還行。」遲小多說,「經常加班,不知道目標在哪裡,現在不做了,自由自在的。」

可達說:「你倆打算在北京找工作不?」

遲小多說:「等項誠考完試再說吧。」

可達伸了個懶腰,說:「說實話我挺想去廣州,廣州東西好吃,你去過廣州的玉蘭巷子嗎?聽說那裡有個能用畫來轉換靈境和現實的女孩,叫宜蘭。資料已經發給你了,複習了嗎?」

「沒有,暫時沒空。」遲小多的記憶有點模糊,說,「你們可以內部調動嗎?」

「嗯。」可達說,「不想留在北京,外派也好,總部人際鬥爭太複雜。」

「有喔。」遲小多沒想到連驅魔師機構也有。

「有機關的地方就有權力鬥爭。」可達答道,「到哪都一樣,廣州小機構,比上海深圳都好,平時也清閒。」

遲小多覺得玉蘭巷子這個詞很熟悉,根據項誠口述,自己在聞離魂花粉前進去過,但裡面什麼情況,已經完全記不得了。他又問:「你怎麼進的機關。」

「家裡關係。」可達說,「我爸爸殉職了,組織給我安排了份工作,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總不是個事,有時候也羡慕你們散人,遊山玩水的,有意思得多。」

31陷阱

太平間裡,項誠打著手電筒照冷凍櫃。

「驗屍報告上沒有詳細查後背。」周宛媛在黑暗裡說,「只查了脖子、腳踝、手腕等幾個重點部位,排除他殺以後就備檔了。」

項誠沉默,周宛媛說:「你除了分析案情,平時都不說話的嗎?」

「嗯。」項誠出了一聲。

周宛媛:「我看你朝你徒弟倒是挺多話說的。」

項誠對照手裡的資料,找到其中的一個冰櫃,拉開。

「小多不是我徒弟。」項誠答道,拉開拉鍊,裡面是張因跳樓而空了一半的臉,頭顱撞碎,腦部殘缺。

「翻過來。」項誠說。

周宛媛過來搭了把手,太平間裡十分寒冷,他們協力把屍體翻轉,項誠的手電筒照著屍體的肩部,上面有一個不太明顯的爪印。

兩人對視一眼,項誠拉上拉鍊,把冰櫃推了回去。

「證實了你的猜測。」周宛媛說,「兩種情況:一、能操控人心,二、能變大縮小。引誘A女時,叼走了她的筆,在玻璃頂棚在等候,A女爬出去撿筆,於是摔了下來。」

項誠漫不經心地嗯了聲,兩人剛要出太平間時,突然聽見冰櫃裡輕輕地「咚」了一聲。

項誠停下腳步,用手電筒往回照,落在冰櫃抽屜外的名牌上。

「熱脹冷縮吧。」周宛媛說。

「隔壁的。」

項誠話音剛落,D的停屍格隔壁,又響起了「咚」的一聲。兩人站在安靜的太平間裡,面朝那具抽屜。

項誠走上前去,一手握在抽屜把手上。

就在那一瞬間,抽屜轟然巨響,伴隨著滔天的黑氣彈射出來!

項誠被撞得倒飛出去,一隻黑色的怪物將他撲倒在地,兩人同時怒吼,周宛媛剛掏出一個東西,怪物便轉身激射向她。

周宛媛的化妝鏡一拿在手裡,便被那怪物撲得脫手,項誠爬起來,一手按著中間的桌子,飛身兩腳迴旋,把怪物踹到門上,大門發出響聲。怪物悶吼,抖開全身羽翎,尾巴一甩一勾,拖著項誠腳踝,項誠整個人摔在地上。

周宛媛被怪物按著,爪子抓在肩膀上,鮮血迸射,說時遲那時快,怪物一口直接咬向她的喉管,卻被項誠施力撲上來,狠狠抱住。項誠大吼一聲,憑雙手力量,將那怪物攔腰摔向另一側。

怪物撞在太平間的抽屜上,轉過頭,項誠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隻虎尾,鷹翼,狗頭的黑色妖犬。

周宛媛撲上去開門,卻聽到腳步聲響,大門從外被鎖上,周宛媛剛按上門把,門把便迸射出紫光,將她彈飛!

太平間關上了門,四處全是櫃子,項誠和周宛媛都沒有攜帶法寶,只有周宛媛手裡的化妝鏡,項誠只得與妖怪近身搏擊,妖犬露出血盆大口,舌尖分叉,朝他沖來,項誠將抽屜一拉,近四十斤的抽屜當作盾牌,扛著那妖犬沖過去,將它頂在門上!

妖犬尾巴調轉,猶如鋼鞭般在項誠臉上抽了一記,項誠摔倒的瞬間,手機從口袋裡飛出,項誠一個彈射,將手機握在手中,拇指一劃,按了個回撥。

小巷裡越野車上,遲小多的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項誠。

「喂?」

那邊傳來一聲怪獸的嘶吼,可達馬上發動越野車,打了幾下,熄火。遲小多喊道:「項誠!」

可達從裡面打開後尾廂門,一腳把門踹開,兩人沖出去,爬上車頂,跑進了通道內。幽暗長廊中,太平間內一片靜謐,可達吼道:「遲小多!讓!」

遲小多馬上靠在牆邊,看見門上浮現出一個奇異的印記,猶如被法陣牢牢封印住,緊接著,可達雙手回攏,借著全身的沖勢,一拳擊向那道門。

就在那一刻,遲小多看見了一頭髮著銀光的狼的虛影從可達身上迸發出來,怒吼著沖向法陣,光狼與太平間的門一撞,法陣破碎,門「轟」的一聲洞開。

裡面的妖犬尾巴勒著周宛媛的脖頸,將她甩出門外,撞在可達身上,緊接著從門裡撲了出來!

遲小多:「……」

「小心!」項誠怒吼道。

妖犬一瞬間沖上天花板,繼而一個回落,爪子抓向遲小多肩膀,頃刻間天旋地轉。

遲小多心裡大叫啊——媽呀——手上條件反射,搭住那妖犬的爪子,來了個過肩摔。

所有人:「……」

「幹得好!」項誠喝彩道。

妖犬再次被甩回戰團之中,剛一彈起,項誠便扛著冰櫃抽屜,驚天動地地砸在那妖犬頭上。「砰」的一聲巨響,妖犬四腳一滑,摔在牆角,搖搖晃晃起來。

遲小多狂喜,妖怪圖鑒可以更新了!心裡自己給那怪物配了個眼冒金星打擺子的動畫效果,恨不得撲上去抱著它親兩口。

怪物幾步踉蹌,沖下樓梯,可達才反應過來,帶頭沖了下去。

四人回到車上,項誠拉下後尾廂,搖下車窗,吹了聲口哨,思歸飛來,可達猛擰車鑰匙,幾下發動了越野車,迅速倒車出狹巷。

遲小多飛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說:「就是那只妖怪?」

「對。」項誠沉聲道,「陷阱。」

「組織裡一定有叛徒。」周宛媛黑著臉,肩上全是妖犬抓出來的血,臉色蒼白,說,「這是甕中捉鼈!」

「不。」項誠說,「不一定,可達,再開快點!」

「已經是最快了!」可達掛檔,風馳電掣地闖紅燈追了過去,「周宛媛,你沒事吧?」

周宛媛搖搖頭,直抽冷氣。

項誠翻找運動包,從天窗上探出頭去,遲小多也跟著在後座站起,于天窗外冒了個頭,狂風吹來,臉要被吹歪了。

夜色濃沉,魔化妖犬展開翅膀,與天空融為一體,在遲小多的眼裡,卻拖著一道紅色的光。他看看項誠,一指東面。

「看到了。」項誠摟著遲小多,兩人靠在車頂外。

「東邊。」項誠說。

「喂。」可達說,「周宛媛。」

項誠下來,看到周宛媛臉色蒼白,副駕駛位上全是血,她倚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遲小多用衣服按著她的肩膀,給她止血,說:「不能再追了。」

半小時後,一個地下室裡。

周宛媛斜斜靠在沙發上,遲小多用繃帶給她包紮。

「為什麼是我……」遲小多嘴角抽搐道。

「我們不方便。」可達背對遲小多,說,「傷口處理好了嗎?」

項誠坐在一張長桌前,沉默不語。

「可我也是男的啊。」遲小多說。

周宛媛香肩半露,背脊裸著,有氣無力道:「讓你包你就包吧……廢話這麼多幹什麼。」

可達誠懇地說:「你手巧。」

遲小多給周宛媛的傷口打了個蝴蝶結,手上全是血。

「謝謝。」周宛媛疲憊地說。

遲小多去洗手,可達拿著酒過來,遞給項誠和周宛媛。

可達祝酒:「世界和平。」

「世界和平。」項誠無奈道。

「Love & piece……」周宛媛無力地說。

遲小多:「世界和平。」

「好了。」遲小多坐到長桌前,攤開筆記本,說,「來整理今天的偵查內容吧。」

項誠和周宛媛奇怪地看著遲小多,可達笑了起來。

「怎麼了?」遲小多茫然道。

周宛媛:「沒什麼。」

項誠搖搖頭,遲小多說:「我給大家做筆錄。」說著朝可達使了個眼色,可達表示心照,不會說出來報名降妖設備師的事。

「那只怪物提前知道我們會去醫院。」項誠說。

「所以呢?」可達坐在餐椅上,若有所思地說。

「有人要害我們嗎?」遲小多登記了他們整晚的經過,並用PPT一樣的圖在筆記本上畫出來,想起了周宛媛在車上說的那句「組織有叛徒」,這個暫時先不要寫好了。

「是。」項誠答道,「甕中捉鼈,幸虧逃過一劫,進太平間的時候,什麼法寶都沒有帶。」

遲小多更新重點詞條「太平間」,問:「有沒有可能是,有人一直在監視咱們的動向?」

可達搖搖頭,說:「我沒發現。」

三個驅魔師,不可能發現不了跟蹤者,唯一的可能就是——對方早已經算計透了,知道他們會去醫院太平間,早已安排好陷阱等著。

「已經很清楚了。」項誠抬眼看周宛媛,說,「一隻或多隻妖犬……我猜測是一個變種。」

周宛媛說:「敵人能猜測到我們去驗屍的時候,沒有攜帶法寶,這點很可怕。」

「你不是有個鏡子嗎?」項誠說。

「那是照妖鏡。」周宛媛說,「沒有打擊作用。」

可達松了鬆手指,沉吟不語,項誠整理了筆記,說:「不是猜到,而是敵人的頭目,能預知未來,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一系列事件。」

「既然能預知未來,為什麼不做好更完整的準備,直接下手呢?」

項誠沉默良久,說:「也許是在一定程度上的預知未來。」

遲小多說:「那麼我們在這裡談話,它也能預測到了?」

「有可能。」項誠說,「盡在它的掌握之中。」

遲小多:「……」

可達笑了起來,搖搖頭,說:「這不可能,你信?」

遲小多說:「我信。」

可達說:「這不科學,上帝不玩骰子,未來的事情是不可預測的。我們大學老師說的。」

「可是妖怪和魔這些東西,本身就不科學吧。」遲小多說,「一邊在捉妖一邊還要求妖遵守物理學和量子力學規則,好像很奇怪啊。」

「好吧,那麼我就暫時接受這個說法。」可達眉毛動了動,說,「繼續,項兄還有什麼發現?」

項誠看著可達,可達嘴角微微一扯,眼裡仿佛有話想說。

只是一瞬間,兩人的目光便錯開。

「忙活三個月。」周宛媛說,「動機也沒搞清楚,妖怪也沒捉到,太挫敗了。」

周宛媛喝了口酒,項誠卻說:「已經接近了。」

遲小多用飲料給項誠臉上的紅印做冰敷,項誠靜靜坐著,看他們。

「我說了。」項誠道。

「說吧。」周宛媛道。

「說。」可達答道。

「一隻知道未來的魔。」項誠說,「收取了四名學生的性命,利用一種未知的儀式,要做一件我們不知道的事。」

可達補充道:「修正一下,可能是一隻,也可能有多隻。」

項誠說:「一隻。妖犬只是它豢養的走狗,魔馭使妖,在我的經驗裡,這點很正常。」

遲小多更新詞條「妖犬」。

「妖犬沒腦子。」周宛媛趴在沙發扶手上,說,「一定有個更厲害的傢伙在背後指使。發現我們介入調查以後,已經接近事情的真相了,所以要殺人滅口,不讓組織再查下去。」

「那只魔。」項誠說,「是什麼東西變的,我們現在對它一無所知,第一次與它交手,我完全被它克制得死死的。」

「法術克制嗎?」周宛媛坐直了點,抬頭問項誠。

項誠搖搖頭,說:「它躲開了我的每一個動作。」

「你因為什麼找上它?」可達問。

「智慧劍。」項誠答道,「家傳法寶,齊家告訴我在北京城裡有兩隻魔,其中一隻,得到了我的智慧劍。」

遲小多狂喜,記錄下「智慧劍」,期待地看著項誠。

「什麼魔?」可達問,「說種類了?」

項誠搖頭。

「消息從哪裡來的?」遲小多問。

「齊家小兒子無意中聽一隻妖說的。」項誠答道,「那老頭專往人多的地方走,我不敢用法術,來到鼓樓後,老頭消失了,我進了鼓樓,鼓聲響,另一個老頭出現了,他發動法陣,把我送進了鬼打牆長廊裡。」

遲小多記錄「鬼打牆長廊」。

項誠:「……」

「休息一會。」項誠說,「別寫了,鬼打牆有什麼好寫的?」

「能別這麼認真嗎。」周宛媛看不下去了,說,「我最煩讀書做筆記。」

遲小多認真道:「不要這樣嘛,這年頭勤奮也不行了嗎?」

「那地方陳真派人查過了。」可達答道,「是清代的一名喇嘛留下來的一個樓閣幻境轉換陣,佈置它的時間是一百六十年前,作用是在小布達拉的人皮鼓下,和京城往來。可能是為了躲避八國聯軍用的,和魔沒有太直接的關係。」

「也是個陷阱。」項誠答道,「它無意中發現了轉換陣,於是把我引到轉換陣裡。」

「也就是說,它在逗你玩是嗎?」周宛媛說。

「是的。」項誠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

「小多。」可達問,「那天晚上,你和陳主任遇見的老人是什麼樣的?」

遲小多的手快要寫抽筋了,重點資訊實在太多。

遲小多翻到前幾頁,詳細描述了,說:「他沒有轉過頭,所以我沒有看見他的臉。」

「他沒有臉。」項誠說,「他用了混沌的力量,我看到他的面部,是沒有五官的。」

「是一隻混沌?」周宛媛說。

「他的體內有一隻死去的混沌。」項誠五指做了個「收放」的動作,解釋道,「這是一種特殊的魔,至少有兩個人……兩個魔。一個放出體內吸收的所有靈體,讓它們去吸收天脈靈氣,另一個,在子時再把所有的靈體吸回來。」

「雙生魔。」可達馬上道,「我知道了。」

項誠點點頭。

遲小多瞠目結舌,已經聽得忘記更新詞條了,說:「晚上的那只怪物,也是它放出來的嗎?」

「對。」項誠點頭道。

「還能預知未來。」周宛媛又說。

遲小多在筆記本上全部記了下來,看著兩人。

「得申請生力軍援助。」可達說,「咱們三個不是兩隻魔的對手。」

「關鍵是,」項誠說,「它是什麼,這是最重要的,一旦知道對方的類型,一切就迎刃而解,回到案件本身。」

「動機、目的、手段。」周宛媛說,並且努力地讓自己更清醒點,「被你這麼一分析,我大概能把握到一點實質了。」

「不要被你的眼睛所欺騙。」項誠說,「萬法之下,究根問底,只有一個理由。」

「增強力量。」可達說,「殺人最終的目地是為了增加自己力量,這個過程毋庸置疑。」

「增強什麼力量。」項誠說,「就是預知未來的力量。」

「有可能。」周宛媛說,「可是為什麼會選中這四名學生,一直是我費解的地方。」

「巧合。」項誠答道,「只有這個可能,他們遇見了耄先生或耋先生其中的一個,提出了什麼交換條件,和魔達成了交易,已經接近真相了,明天我去煙袋斜街,去他們住過的客棧住一晚,找找線索,夜深了,先睡吧。」

「住我家吧。」可達說,「樓上隨便選一間。」

可達的家很大,是座三層的獨棟別墅,客廳關燈了黑漆漆的,沒有人,遲小多第一次住這麼豪華的地方,十分好奇。

每個房間都配有單獨的浴室,可達家裡非常有錢。

遲小多拿著冰袋,給項誠紅腫的臉上冰敷消腫,心疼得不得了。

「還好你給我打電話了。」遲小多說,「萬一我倆沒趕到,不知道會怎麼樣。」

「你在柔道館學的功夫?」項誠問。

遲小多嘿嘿笑,說:「厲害吧。」

項誠答道:「了不起,在太平間時我聽見腳步聲,就是它來把門鎖上了,並且下了一道禁制。」

遲小多想到他們在不久前就和魔擦肩而過,不禁不寒而慄,又問:「可達是什麼派別的?我看他能直接衝破那個法陣。」

「不是法陣。」項誠答道,「是個魔印,我也不清楚,下次你可以自己問他。」

遲小多想了想,說:「那個紫色的魔印好厲害,能把你們關在裡面。」

項誠:「……」

「你看見了?」項誠眉頭擰了起來。

遲小多點點頭,項誠馬上坐起,說:「是什麼形狀的?」

「圓形的。」遲小多答道,「可達也看見了啊。」

「他看不見!」項誠說,「太好了,還記得不?把它畫下來。」

遲小多竭力回憶,他的記憶力還是挺好的,只要不聞什麼離魂花粉,七歲時發生的事都能模模糊糊地記得。

項誠找紙筆,拉開抽屜,讓遲小多坐在桌旁描摹那個法陣,遲小多記不全,很多地方似是而非,說:「有的地方記不清了。」

「記不清的就亂畫。」項誠說,「不要緊,大概的形出來了就成。」

遲小多冥思苦想,內容就像蚯蚓一樣,亂塗亂畫了一會,問:「這個是幹嘛用的?」

「魔的法術。」項誠說,「如果能找到,我們就能知道那是一隻什麼樣的魔了。」

遲小多問:「可是按照你說的,它可以預知未來,是不是預知了我們正在這裡,尋根問底地探究它?或者說如果它預知到我們會通過法陣來猜測,就會預先給出個錯的法陣,對嗎?」

「有道理。」項誠在房間裡走了幾步,遲小多說:「倒不是怕麻煩,只是我怕,如果它什麼都能猜到,我們會不會又中了下一個陷阱?」

項誠說:「先畫出來吧,看了再說。」

遲小多聚精會神地畫了一會,後半夜裡打了個呵欠。

「好了。」遲小多把紙交給他,上面是個呈射線發散的圓形法陣圖,項誠說:「你先睡。」

遲小多爬上床去,項誠出去敲門,可達就睡對面的臥室,項誠找可達要專業書,可達打了個呵欠,說:「太多了你看不完,有PDF,你用iPad看吧。」

於是遲小多睡覺,項誠躺床上,對照遲小多畫的內容,用iPad挨個檢索。

遲小多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覺到過了很久,項誠也躺下來了,便主動纏過去,項誠摟著他,空調開得很足,遲小多縮在被窩裡睡了。

32曝光

翌日醒來,房間裡隔著光,項誠還在用iPad玩保衛蘿蔔,被子上扔著幾張紙。

遲小多打了個呵欠,說:「現在連驅魔師的文獻都能上網找了嗎?」

「嗯。」項誠把遊戲關了,說,「科技的好處。」

「找到了?」遲小多縮在被子裡,蠕動著粘到項誠身上去。

「你看看是不是這個。」項誠說。

「就是它!」遲小多看了眼,那是一個掃描進去的PDF,下面是一行看不懂的文字。

「叫什麼名字?」遲小多詫異地問。

項誠說:「我也不認識,秦朝留下來的了。」

「這麼古老麼?」遲小多驚訝道。

「這兩隻魔的力量非同小可。」項誠說,「在京城裡躲藏了這麼久,也不現身,事關重大,睡醒了嗎?」

遲小多點頭,項誠掀開被子,說:「起床。」說著開門下樓去。

遲小多以為項誠要馬上出門,去靈境胡同彙報,沒想到項誠起來後卻直奔廚房,可達上班去了,項誠在廚房裡洗手,找了圍裙戴上,開始做早飯。

遲小多:「……」

遲小多坐在餐桌前,看項誠熬粥,項誠又說:「你去看看周宛媛。」

遲小多上去敲門,周宛媛正在裡面打電話:「嗯嗯,好的好的。」臉色已經恢復了。

「項誠叫你下來吃早飯。」遲小多說。

周宛媛點頭表示知道了,和電話裡說話的表情很溫柔,像是和愛人在聊天一樣。

項誠在廚房裡忙前忙後,遲小多看到冰箱門上貼著可達的留言:起床以後家裡東西隨便用,不要客氣。

「可達人真好。」遲小多擰開一瓶依雲,喝得不亦樂乎,又找零食吃。

「嗯,也很有錢。」項誠說,「還很喜歡你。」

遲小多笑著看了項誠一眼,說:「不過他不會做飯。」

項誠洗番茄,熟練地給番茄切花,對著水槽裡的蔬菜說:「有錢人不用做飯,都是請人做。」

遲小多想想也是,說:「有錢人也有錢人的煩惱。」

「你有煩惱麼?」項誠轉頭看遲小多。

「以前有。」遲小多說,「不過和你在一起以後,就沒有煩惱了。」

「煩惱是什麼?」項誠說。

遲小多笑笑,不說話,看著項誠燒水,揭鍋,下番茄和蔬菜,心裡覺得好幸福,如果哪天能和項誠住這樣的小別墅,早上吃頓他做的飯就好了。

「煩惱就是,」項誠自言自語地說,「吃不到好吃的,又懶得自己做?」

遲小多哈哈地笑了起來,項誠嘗了口湯,周宛媛也下來了,安靜地坐在桌旁,看項誠做飯。

「上哪找的經濟適用男?」周宛媛搓搓手,朝遲小多問。

遲小多瞥周宛媛,問:「身體好點了嗎?還痛不痛?」

周宛媛點了點頭,說:「剛才給我爸打電話來著。」

「你爸做什麼的?」遲小多問。

「醫生。」周宛媛說,「項大仙,能吃了嗎?老娘要餓扁了。」

項誠把碗端過來,放在遲小多面前,遲小多看周宛媛是傷患,先給她吃,周宛媛推回去,使了個曖昧的表情——不敢不敢。

三碗熱騰騰的蔬菜面,面上臥著金色流黃的荷包蛋,大家都安靜下來,拼了老命地在吃,周宛媛還把湯喝得乾乾淨淨。

「這手藝……」周宛媛哭笑不得道,「完了,別想在外頭吃地溝油了。」

「你這麼有錢。」遲小多同情地說,「可以選好點的餐廳嘛,雖然沒我們家項誠做得好,但是也差強人意了。」

周宛媛說:「什麼時候告訴你有錢了?都淘寶上買高仿的。有錢我還看風水啊。」

遲小多:「……」

「看風水賺錢?」項誠把碗收走,一邊洗碗一邊問。

「還行吧。」周宛媛說,「有點職業性別歧視就是了,男風水師父賺得比女的多,順便給人看看星盤、手相。」

「那你給我看看吧。」遲小多說,「看愛情。」

「糊弄人的。」周宛媛說,「可達昨晚上讓我給你準備今年報考降……」

「噓。」遲小多迅速制止周宛媛說下去。

項誠:「?」

項誠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遲小多馬上搭著周宛媛肩膀,在她耳畔低聲道:「不要說。」

周宛媛會意,點點頭,說:「我爸那裡就有不少資料,到時候郵箱發你一份。」

「謝謝謝謝。」遲小多心花怒放。

「你家裡做什麼的?」遲小多問。

項誠轉過頭,手裡洗碗,疑惑地看著他倆。

周宛媛白了項誠一眼,顯然不想說,項誠別過頭去,周宛媛說:「國家資訊資料部,傳說中的‘第零區’。」

遲小多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聽起來很酷炫狂霸拽的樣子,便讚歎地點了點頭。項誠洗過碗過來,說:「朱砂。」

「沒有。」周宛媛說,「什麼年頭了,誰還用那個。」

項誠擦乾手給可達打電話,上樓去找朱砂,片刻後用個景泰藍盤子調了一盤朱砂下來,把白布一鋪,拉上餐廳的窗簾,登時漆黑一片。

項誠對照iPad,在上面勾勒法陣,遲小多和周宛媛看著他畫,周宛媛也有點詫異,說:「你還會拓陣?」

項誠沒回答,法陣畫完,周宛媛又說:「可這是妖用的,人怎麼用?難不成你現招只妖魔過來,給你注靈進去?」

「手機。」項誠攤開手。

周宛媛找出B的手機,交給項誠。項誠把死者的手機放在中央,朝周宛媛說:「你回避一下。」

驅魔師各有不同的派別,除非生死對戰,否則有些時候,使用一些獨門法術時,需要避開同伴的窺探。周宛媛知道項誠要用一些不能讓自己知道的法術,便會意起身,上了樓去。

項誠抱著遲小多的腰,讓他站在自己的身前,一手按開手機,翻到漆黑一片,當夜的視頻所在的一頁。

「集中注意力。」項誠說,「用你的龍瞳去看視頻上有什麼。」

「好的。」遲小多心裡十分緊張,項誠從身後摟著遲小多,念誦了一句咒文,接著,一道綠色的光從他的背後發出,登時整個黑暗的餐廳內泛起無處不在的綠光。

遲小多恍惚間記得這個場景,卻又忘了在哪裡見過,只依稀想起了,那仿佛是在漆黑的雨夜裡,項誠保護著自己,身周也繚繞著綠色的強光,靈魂一般半透明的妖怪圍繞著他們翱翔。

緊接著,那只妖靈「唰」的一聲鑽進了法陣裡!

只是短短一刻,桌面畫滿了朱砂符的魔印泛起紫色的光芒,赫然重現了太平間外的禁制!紫色光芒旋轉,流淌,中央的手機嗡嗡震盪。遲小多馬上傾身點開了視頻播放,閉著右眼,用左眼去看。

項誠緊閉著眼睛,控制整個魔印陣裡的能量流動。

「快拍照快拍照!」

「你看到了嗎?」

「不要拍了不要拍了!快走啊——我好害怕!別管它了!」

手機嗡嗡震盪,飄浮起來,播放著四名學生臨死前不久的對話。

遲小多:「……」

遲小多什麼都看不到,視頻播放完,法陣光芒一收,手機「啪」的一聲掉回桌面。

「看到了嗎?」項誠有點不太清醒,說。

「什麼都沒有。」遲小多答道。

項誠鬆開遲小多,坐在椅子上,手指抵著自己的眉心。

「你還好嗎?」遲小多擔憂地問。

項誠擺手示意無妨。

樓梯上,周宛媛的聲音說:「結束了?」

「下來吧。」項誠答道。

周宛媛下來的時候,看見遲小多站在項誠身後,給他按摩太陽穴,說:「一無所獲?」

項誠沒有回答,眉頭深鎖。周宛媛又問:「要再試試麼?」

項誠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周宛媛從包裡取出洗出來的三張照片。放在桌上。

「這是我爸爸專門托人,用特別方式洗出來的照片。」周宛媛說,「一種利用法寶成像的曝光技術,可能比視頻效果好點。」

「我再試一次。」項誠說,看了看照片上的小白點,確實比起視頻、照片變得更清晰了點,至少視頻上是看不出有個白點的。

周宛媛自覺回避,遲小多說:「你先休息一會,不忙在這一時。」

項誠說:「沒關係。」繼而起身,抱著遲小多,重複了方才的法術。

遲小多聚精會神地準備,項誠說:「你盯著上面的白點看,說不定能感覺到一點什麼,不管是不是錯覺,都告訴我。」

「好的。」遲小多點頭。

項誠發動法術,房間內充斥了綠色的螢光,法陣內閃爍著紫色瑰麗的光芒,照片輕飄飄飛起,在遲小多面前翻轉。

遲小多捂著右眼,睜大左眼,盯著照片上的那個小白點。

倏然間「唰」的一聲,龍瞳在法陣的影響下,給照片補上了三個月前的一記閃光燈,遲小多登時五雷轟頂,不僅白色的光點,整張照片清晰地以綠光的效果在他視野中完全呈現——!

照片上是一個黑暗的日式榻榻米房間,兩個女孩、一個男孩,三人的表情因為極度驚恐而產生了扭曲。

榻榻米中央的矮桌上,倒扣著一個茶盤,茶盤底部有三個小紅點。

茶盤懸空飛起,漆黑照片上,那點白色,是陶瓷茶盤邊緣輕微的反光。

33妖鈴

遲小多靠在項誠身上猛喘氣。

「看見了?」項誠問。

遲小多點頭,心有餘悸,項誠示意他不要著急,坐下慢慢說,又給他倒了杯水。

遲小多喝了一整杯水,稍微鎮定下來,整個事件在腦海中浮現出清晰的輪廓,無數碎片不住串聯起來。

項誠耐心地等遲小多開口,遲小多想了想,說:「我知道那倆老頭是誰了,老天……難怪,是碟先生。」

「什麼?」項誠不明所以,問道。

「聽我從頭說。」遲小多一下全明白了,預知未來的魔,四個學生的死,都有了答案。

「那天晚上,他們在滴血。」遲小多看著項誠的雙眼,說,「請碟仙。」

「碟仙?」項誠一怔,繼而也明白了。

「一個是碟仙。」遲小多說,「另一個是誰?是筆仙?」

項誠道:「我懂了,雙生魔就是乩仙。」

「什……什麼?」遲小多說,「雞仙?」

項誠:「……」

「扶乩。」項誠的手做了個動作。

「扶雞?」遲小多不明所以。

項誠完全不知道怎麼給遲小多解釋,拿過紙,寫給他看,遲小多才恍然大悟,先前想到別的事上去了。

於是遲小多的詞條又可以更新了——雞(塗掉)乩仙。

乩仙可以預知未來,非常強大,而且很恐怖。

項誠沉默不語,坐著思考。

「怎麼樣?」周宛媛從樓梯上下來,「有答案了嗎?」

「乩仙。」遲小多說。

「不,是乩魔。」項誠說,「滴血扶乩。」

「我居然沒想到。」周宛媛倒抽一口冷氣,說,「學生們自殺,是滴血扶乩了?得馬上通知組織……」

「慢著!」項誠冷冷道。

周宛媛停下腳步,項誠說:「假設乩魔真能預知未來,你回報組織,它們會不知道?」

周宛媛:「……」

遲小多一臉茫然,說:「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在這裡說話,它們……筆仙和碟仙,也是知道的麼?」

項誠點點頭,說:「很有可能。」

周宛媛說:「不一定,如果它們知道,還會任憑咱們在這裡說話?」

「你去回報。」項誠說,「後果自負。」

周宛媛不敢冒這個險,只得又坐了下來,遲小多說:「這太逆天,換句話說,是不是連我們不知道的,以後的事情也料到了。」

「不一定。」項誠說完這三個字後,又陷入了沉默中。

遲小多攤開筆記本,對照先前記下的問題,感覺一籌莫展。想了想,去用可達的帳號登錄文獻庫,裡面大多是神鬼之說,提及「扶乩」「扶鸞」內容,遲小多看得眼花繚亂。

「按照資料說。」遲小多提出道,「乩仙古代叫紫姑神。」

「資料出入太大。」周宛媛淡淡道,「都什麼時候的老古董了,資料要能用,大家也不會焦頭爛額的了,神仙更新換代,到這個時候,都不知道演化成什麼樣了。」

遲小多說:「那麼我們假設這只雙生魔是紫姑神的後代,也許是徒弟,朝紫姑神求助有用嗎?」

周宛媛哭笑不得道:「就沒有這個東西,什麼紫姑神,都是瞎掰的。」

「那麼魔預知未來,是什麼原理呢?」遲小多認真地問。

遲小多看看周宛媛,又看項誠,項誠搖搖頭,說:「不懂。」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遲小多搖了搖,說,「肯定有原理的吧,而且這個能力,應該是在一定限度內的,否則什麼都知道了,大家不就都不用玩了。」

「是。」

這一次,項誠點頭,朝遲小多眉毛一揚,說:「我也在想這件事。」

周宛媛說:「項大仙,能內部拉點關係,問問情況不?」

項誠冷冷道:「不能。」

周宛媛:「你別這麼精分好嗎,對你家小盆友這麼和顏悅色的,對我就一副木頭臉,老娘這麼討人嫌麼?」

項誠:「沒有。」

遲小多聚精會神地看著本子,周宛媛起身,翻冰箱,拿了盒果汁,分成三杯,項誠接了。

「假設這倆傢伙有一項能力。」遲小多說,「能知道未來,那麼這個能力就一定是有條件,有限制的。否則那天晚上,你們不會安全出來。」

項誠手指拈著杯子,靠在椅子上,沉吟不語,點了點頭。

周宛媛說:「我以前收服過一隻蜃魔,這只蜃魔也是相似的感覺。每只魔都需要吸收怨恨,再增強自身的能力。」

「嗯。」項誠點頭道,「有道理。」

遲小多看周宛媛說:「就像手機一樣,充滿電,用一天?」

周宛媛說:「還取決於它用不用能力,我想也許碟仙預知的未來越長遠,消耗的力量就越大。」

遲小多欣然道:「如果它不預測未來的話,那麼就相當於待機了,可以用很久。」

「信號強弱也有影響。」周宛媛說,「還取決於它們所處的具體的環境,和魔的類型,像小米和華為的待機時長就不一樣。」

「諾基亞比較好。」遲小多說。

周宛媛說:「蘋果簡直是吃電王。」

遲小多說:「6+不會了,現在充電可以用很久呢。」

周宛媛意外道:「是嗎?我正想去辦個合約的,會顯得太大嗎?」

遲小多和周宛媛開始研究討論各個手機的待機時長,周宛媛給遲小多推薦了紅米,話題開始一下被扯到了十萬八千里以外,項誠還在思考,於是會議變成了兩個人在研究手機,一個人在想破案的事。

項誠腦袋上冒出亂七八糟的黑線,未幾,朝遲小多說:「小多,筆記本我看看。」

遲小多才想起來正經事,朝周宛媛說:「剛剛說到哪了……」

「充電。」周宛媛嘴角抽搐。

遲小多:「對!如果筆仙和碟仙,也遵循這個定律的話,它們是怎麼充電的呢?」

周宛媛說:「要根據它自身的能力。」

遲小多記錄了周宛媛以前收妖的經過,說:「那麼它預見未來的能力,能通過吃人來加強……」

項誠:「!!!」

遲小多:「……嗎?」

「等等。」項誠說,「我知道了,走。」

「你好歹先說清楚啊!」周宛媛炸毛道,「連柯南都要分析案情的吧!」

項誠拎了包,三人出門,問周宛媛:「車呢?」

「沒有!」周宛媛不爽道,「首付都沒錢買呢,還買車?」

項誠看了眼周宛媛一身的行頭。

周宛媛:「……」

三人擠了半天地鐵,項誠說:「靈境胡同怎麼進去?」

「剛剛那個門口就有沙縣小吃。」周宛媛面無表情地說,「現在出入點開放得多了,京客隆庫房也能進去。」

項誠:「……」

半路下車,靈境胡同陽光萬丈,來到這裡的時候,遲小多頓時就有種「找到組織了」的感覺,每個人都是驅魔師,連個門衛都能打怪,外面世界神神怪怪的恐怖氣息被這麼一擋,結結實實地擋住了。

陳真公務繁忙,每次遲小多看到他的時候,都覺得他有點困,但仍然撥冗過來,在會議室裡聽三人的報告,可達也來了,打開一個蘋果筆記本,兩手搓來搓去。

除了陳真和可達,會議室裡還坐著個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戴著眼鏡,始終沉默。

「這位是嚴飛,執行部部長。」

周宛媛朝他點點頭。

「正想找你們。」嚴飛微笑道,「這件案子不必再查下去了,去銷檔吧。」

「什麼?!」三人都十分驚訝。

「這是什麼意思?」周宛媛說,「我花了三個月時間,你現在告訴我不查就不查了?」

陳真馬上眼神示意周宛媛不要說話,嚴飛卻笑了起來,搖搖頭。

「局裡頭的意思。」嚴飛笑呵呵地說,「我也沒有辦法。」

「什麼原因?」遲小多問。

陳真看了遲小多一眼,說:「沒有說,你們多花點時間複習吧,快考試了。」

項誠說:「不行。」

陳真說:「項誠,我查過你的電子檔案,沒一次是遵守紀律的,這裡不是廣州重慶,在北京能不能安分點?」

嚴飛抬手,說:「不要吵了不要吵了,陳主任,你看你……」

項誠深吸一口氣,可達馬上打圓場,說:「先把過程彙報吧,備個檔。」

「人命重要,還是紀律重要?」項誠難以置信地說。

「當然是紀律重要。」陳真說,「一條命能和整個社會的安全比?」

「一條命不是社會安全?」項誠說。

陳真:「這是上頭的命令領導的考慮,會不如你周全?」

「就是一幫廢物!」項誠怒道,「什麼時候辦成事了?!」

陳真的臉色變了,嚴飛哈哈大笑,收拾資料,說:「你們聊,我先走了,小可待會順便把備案給我帶過來。記得了,我們驅魔師呢,凡事講究周密性,計畫要周密,方案要詳細。」

「誒!」可達馬上道,「好的。」

嚴飛關上門走了。

「你這話在我面前說不要緊。」陳真朝項誠冷冷道,「出外面說去?誰也幫不了你,上次的事我已經幫你兜下來了,你的身份外加智慧劍,本來就非常敏感,上頭還記得當年巫山的事,你自己算過?死了多少人?那天你走了,部長就問我你是來尋仇還是來翻舊賬的?!別人會怎麼想?就不能圓滑一點處理嗎?!」

「法寶本來就是我家的東西!翻什麼舊賬?!」項誠勃然大怒道,「要不是他們心虛,誰會惦記我父母?!說的不是問心無愧嗎?!來啊!讓他們都過來!」

「你現在去,就在隔壁開會。」陳真一指門外,說,「不去是狗。」

「別吵了!」周宛媛怒道。

項誠起身,碰翻了椅子,轉身出門,遲小多和可達馬上起身,追了出去。

項誠沒有去隔壁辦公室,取而代之的是,安全過道的門砰的一聲響,可達和遲小多站在門外,彼此互相看看。遲小多推門,可達轉身回會議室。

黑暗裡,項誠正在抽煙。

「你沒事吧。」遲小多小心翼翼地問。

項誠沒有回答。

遲小多過去,項誠突然把他摟在懷裡,低下頭,把他抱得緊緊的。

遲小多:「……」

遲小多的心臟狂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反手抱著項誠的脖頸,在他耳畔說:「別生氣,要麼我們走吧。」

項誠深呼吸幾下,鎮定下來,放開遲小多。

「你回去坐著。」項誠答道,「待會回來找你。」

遲小多嗯了聲,摸摸項誠的後腦勺,回到會議室裡。陳真、可達和周宛媛都坐著,氣氛非常尷尬。

「我看也別驅魔了。」周宛媛說,「大家都少點折騰,解散回家種田吧。」

可達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陳真喝了口茶,說:「解散之前還得把你的婚姻大事解決一下。」

周宛媛臉色一黑,可達馬上就笑不出來了。

「陳主任。」可達誠懇地說,「現在不是包辦婚姻的年代了,這個……」

可達握著手,拇指繞來繞去,周宛媛恨恨地看了可達一眼,可達說:「周女士為人,我是十分欽佩敬仰的,不是我不願意,是實在辦不到,組織的好意,我就心領了。」

周宛媛實在忍無可忍,朝陳真說:「驅委到底是想改行當婚介所還是想做什麼?放著這麼多命案不去查,天天要把我倆撮合在一起,你不尷尬麼?「

「不尷尬。」陳真說,「又不是撮合我,有什麼尷尬的。」

遲小多:「……」

遲小多趴在桌上,笑得快瘋了。

可達看了遲小多一眼,朝陳真說:「我是真的辦不到。」

「為什麼辦不到?」陳真問,「培養一下感情很難麼?」

「我對女人……沒感覺。」可達一本正經地說,「我是熊攻。」

遲小多:「……………………」

「1069網你上過麼?」可達說,「陳主任,來來,我給你解釋一下我們同志圈子的那些稱呼,1呢,就是在上面的那個,0呢,就是……」

周宛媛:「……」

「去給領導解釋一下。」陳真一指隔壁辦公室,說,「王局正在隔壁開會,你順便做個PPT,各種體位也順便解釋吧,保證沒人再來煩你們。」

可達:「……」

項誠進來,坐在椅子上,大家又都不說話了。

「彙報一下情況。」陳真說,「我下午很忙,簡明扼要一點,開始吧,誰來?」

大家都看著遲小多,遲小多只得硬著頭皮,攤開筆記本,看了項誠一眼,說:「敵人是乩仙。」

「雞?」陳真莫名其妙地說,「什麼品種的雞有這能耐。」

「扶乩的乩。」遲小多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預知未來,那天咱們在菜市口上見到的,是筆仙。令四名學生自殺的,是碟仙。我們猜測的是,碟仙收取人的性命,是為了增強自己的修為。」

項誠介面道:「鬼力通宙。借吸收鬼魂,獲得通宙之能。」

陳真沉默不語,可達莫名其妙說:「通宙是什麼?」

周宛媛不耐煩地說:「宙,時間。默認人成了鬼,就能看見未來的事,項大仙聰明,我也想明白了。」

「嗯。」陳真點點頭。

「哦——」可達點頭。

大家都明白了,只有遲小多不明白,心裡咆哮著掀桌,你們能不能照顧一下旁觀者的需求啊!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是歧視我外行人嗎?

「為什麼?」遲小多莫名其妙道。

「鬼力通宙啊。」可達說,「仙靈窮宇,鬼力通宙。」

項誠解釋道:「鬼魂可以看見未來。」

「為什麼?」遲小多說。

周宛媛道:「你沒被親人托過夢麼?通常你即將遭到危險,已故的親人都會給你托夢,讓你在幾天後躲過一劫,當然躲不躲得過,就要看造化了。」

項誠點頭道:「所以鬼魂能看見以後的事,這個是行業裡默認的。」

「可是鬼魂為什麼能看到以後的事?」遲小多又追問道。

「這個怎麼知道。」周宛媛說,「你怎麼不問天上這麼多星星,為什麼一閃一閃的啊?」

「星星一閃一閃。」遲小多說,「是因為大氣熱脹冷縮,冷空氣密度大熱空氣密度小,流動起來會令恒星光線發生多次折射……」

「夠了!」周宛媛慘叫道,「只是個比喻而已啊!別糾結這個問題了成不!」

「靈魂能看見未來。」陳真蓋上保溫杯,說,「是因為它們的本質,是存在於五維世界的,所以能看見四維空間裡發生的事,這個研究課題非常複雜,靈魂研究部還沒有得出一個確切的報告,以後再說吧,先這樣……」

「哎!」可達叫陳真。

陳真說:「備檔,銷案,就這樣,考試期間不要再給我惹事。」

陳真離開,四人面面相覷,項誠起身,帶著遲小多走了。

傍晚時分,遲小多和項誠坐在驅魔辦外面的廣場上,噴水池嘩啦啦地閃爍著金色碎光,廣場前養了不少鴿子,遲小多和項誠買了倆玉米,掰開喂鴿子。

項誠從開完會出來就一直不說話,遲小多也沒有多問,這個時候只要保持安靜就可以了。

驅委會居然還養鴿子,遲小多一邊腦補這些是什麼神鴿,一邊看看項誠。

思歸混在鴿子堆裡叼玉米吃,遲小多朝它招招手,思歸便飛過來了。遲小多一直記得陳真的那句話,巫山,項誠的父母,死了不少人。那些都是以前上一輩的恩怨嗎?他不敢探問,只是陪著項誠發呆。想著可達和周宛媛的反應,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什麼?」項誠看了遲小多一眼。

遲小多說:「我覺得周宛媛成天被逼婚好好玩哈哈哈。」

項誠突然也笑了起來,遲小多說:「宛媛為什麼會被硬塞給可達,他們都不喜歡對方。」

項誠也不知道,搖搖頭,歎了口氣。

遲小多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別鬱悶了,把證考過,咱們一起,換個地方收妖吧?」

項誠點點頭,說:「算了,沒什麼。大城市果然不好混。」

遲小多要走,項誠又說:「陪我去地下層看看。」

遲小多想起這裡有條商業街,兩人便從一樓的扶梯下了負一層。負一層就像西單地下百貨,熙熙攘攘,到處都是賣小商品的。

貨品琳琅滿目,大部分都是古董、小擺件,遲小多瞠目結舌,說:「這些都是驅魔用的麼?」

「不完全是。」項誠說,「注意別買到假貨。」

項誠的心情恢復了點,兩人沿途逛了幾家店,有賣鏡子的,有賣符袋的,還有一家是「空白符籙」專賣,感覺就像進了喪葬用品店,到處都掛著白色黃色的草紙。

「怎麼賣?」項誠問。

「黃的八十。」老闆說,「紅籙一百六,藍籙三百,黑籙五百。」

項誠數了兩張藍的,一張黑的,給老闆一千一,一疊錢出去了。

「白的有什麼用?」遲小多好奇道。

「白的是和其他顏色配的。」項誠朝遲小多解釋道。

老闆奇怪地看著遲小多,數了三張白符給項誠。

「我是不是……」

「沒關係。」項誠說,「問什麼都可以。」

遲小多放心了,點點頭。

他們經過一個風鈴店,店內的風鈴掛得像簾子一般,一下全部細碎地響了起來,猶如下雨的聲音。

好美!遲小多心想,正要進去看,卻注意到周圍幾家店老闆奇怪地探出頭來,看著項誠。

「換一家。」項誠不自然地說。

遲小多:「???」

項誠搭著遲小多走了,風鈴店附近的老闆全都看著他。

遲小多感覺到了,那是隱藏在眼神底下的一種歧視與偏見,為什麼會這樣?老闆們又不認識他們,是因為帶他一個外人進來不妥麼?

34內情

「這個我們也有!」遲小多站在一家石敢當專賣店門口說。

「嗯。」項誠點點頭,拿起一個大石敢當看了眼。

「多少錢?」遲小多問,並小心地看了下它的底部,標價四十五萬。

遲小多:「……」

「這是守護神。」項誠解釋道,「可以暫時保護你,力量強弱,要看注靈的效果。」

遲小多說:「還有玉制的。」

「不買不要碰呀。」一個女孩的聲音溫和地說,「還沒有認主的,會擾亂靈的流動。」

「對不起。」項誠忙道。

「小的要嗎?」女孩說,「一個三千,買個給你朋友吧?是凡人嗎?」

「不……不用了。」遲小多說,「好貴。」

女孩笑了笑,看著兩人,沒有說話。

刀具店、朱砂與顏料店、桃木店……林林總總,五花八門。項誠看到感興趣的就停下來,給遲小多介紹,其中有一家店掛著許多唐刀,項誠朝遲小多說:「我以前很想要一把寶刀。」

「現在都刀具管制了吧。」遲小多說。

「嗯。」項誠說,「帶刀不實用。」

遲小多抬頭看,掛在牆壁正中央的鎮店之寶,是一把門板式的大刀,標價是一億二千萬。

「比梵古的畫便宜。」遲小多說。

「梵古是誰?」項誠問。

遲小多笑了起來,主動去牽項誠的手指,兩人手指勾著晃了晃,臨近商業街背後,是家書店。書店旁寫著「知識就是力量」。

門口又有個Q版字寫的招牌:2015年注驅資料已到。

「太好了。」遲小多說,「正好買點回去複習。」

兩人在店裡逛了會,書的價格倒不是太誇張,人卻不多,完全沒有別家店的熱鬧,遲小多說:「人真少。」

「驅魔師很多不識字。」項誠答道,「知識份子不願意做這行。」

遲小多一想也是,項誠拿著本真題選翻了一會,看了眼價格,一百二,勉強可以接受,遲小多則買了一堆複習資料,項誠一看就頭疼,說:「買這麼多,看不完。」

「我也想看看。」遲小多答道,「好奇。」

「哎?」可達正在店裡,聽見兩人的聲音,抬起頭看了一眼,打招呼。

「我來找兩本孤本。」可達說,「現在獵妖書的孤本太貴了。」

項誠點了點頭,顯然不願與外人說話,可達知道他心情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說:「晚上喝一杯?」說著朝遲小多擠擠眼。

項誠搖搖頭。

可達主動道:「我送你們回去。」

三人出來,經過一家漆黑而神秘的店,店鋪的招牌上寫著「見」。

「這家是賣什麼的?」遲小多問項誠。

項誠:「?」

「這裡有店?」項誠在店鋪門口停了下來。

遲小多:「……」

遲小多心想莫非又是妖怪嗎?

可達卻道:「什麼店?這不是個過道嗎?你……看見了?」

遲小多心裡咯噔一聲,看看項誠,心想這完全沒法控制啊,我看見了什麼,又不知道別人看不看得見。

「那是銅姑的店。」對面書店老闆撣著塵,說,「只接待有緣人,無緣看不見,看見了就進去吧,不虧。」

遲小多看看項誠,項誠示意進,遲小多便帶著兩人走進了漆黑一片的店。

店裡全是豎著的棺材,光線昏暗,遲小多馬上說:「還是算了,我改變主意了……」

「來了就坐吧。」櫃檯後的陰影裡,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本來都要關店了。」

遲小多背脊寒毛倒豎,生怕周圍一圈棺材蓋突然打開,出現恐怖的東西。

「怎麼是個凡人?」櫃檯後的女人問道,「進來點,難不成我還能吃了你嗎?」

「你是……」可達也有點猶豫,一手握著遲小多的手臂。

「哇啊!」遲小多叫道,「你別抓著我!」

「我害怕!」可達大聲道。

項誠:「……」

「你驅魔師怕什麼?!」遲小多慘叫道,「我才怕好嗎?」

「我怕棺材!」可達大聲道,「不行,我得出去了!」

「都給我坐下!」那女人怒道,「你們來砸店的嗎?格根托如勒可達!」

可達一被叫到名字,登時坐直,手上不住發抖,緊緊攥著項誠的手臂。

「你你你……你是誰?」遲小多說。

「我叫銅姑。」女人的聲音和緩了點,說,「過來,讓我看看你,奇怪,我記得今天沒有……」

遲小多走上去,被地上的棺材絆了一下,女人說:「坐下。」

遲小多戰戰兢兢地坐下,左眼裡,亮起極其微弱的一縷綠光。

「原來是這樣……」銅姑低聲道,「我明白了,這也算緣分的一種。」

「可達兄。」項誠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說,「你的手勁太大了。」

「對不起。」可達忙鬆開項誠的胳膊。

銅姑拿出一個籤筒,搖了搖。

「什……什麼?」遲小多說,「我想走可以嗎?你是做什麼的?」

遲小多心想媽呀,這店太詭異了,下次一定不亂說話也不亂進店了。

「抽一根吧。」銅姑把籤筒放在桌子上。

遲小多抽了一根,銅姑說:「你在怕什麼?」

「棺棺棺……棺材。」

「裡面是空的。」銅姑淡淡道,「恐懼來自於你的認知,而雙眼是最欺騙人的東西。人很多時候,都是自己嚇自己。」

遲小多:「……」

遲小多把簽交給銅姑,銅姑說:「先交錢,後解簽。」

「多少錢?」

「一千二。」

遲小多怒吼道:「這就要一千二!坑人呢!」

銅姑:「……」

「我來我來。」可達忙道,「可以刷卡嗎?」

銅姑從櫃子底下拿出一個POS機,讓可達輸入密碼,扯下刷卡單,說:「簽名。」

遲小多:「……」

項誠:「……」

「問什麼?」銅姑說,「看在你第一次來,不和你一般見識。」

「問……」遲小多本想說問愛情,但項誠在啊,萬一說破了好尷尬。

「你們要問什麼嗎?」遲小多說。

「不不。」可達忙搖手,說,「你問吧,問完了快點走……」

「你問吧。」

「還是你問吧。」

兩人推來推去,項誠突然在黑暗裡開口說:「心見。」

「心見是什麼?」遲小多好奇道。

「心中所想,眼中所見。」銅姑淡淡道,「你過來。」

「別走啊!」可達哀嚎道。

項誠也坐到遲小多身邊去,銅姑伸出一隻手,搭在項誠的手背上,遲小多看清楚了,那是一隻水生動物的爪子,上面還帶著蹼。

「問所未問,言所未言,四十三簽,境之所遇,盡在人心,瀚海無波,內藏暗流。」銅姑沉吟片刻,而後道,「你要問的是‘問未來’?這說不通,既然已問未來了,何必又問‘問’。莫非你……惹上了什麼預知未來的妖怪?」

所有人:「!!!」

遲小多張著嘴,看看項誠,又轉頭看可達。

「乩仙。」項誠沉聲道。

「嗯。」銅姑沉默不語,遲小多登時預感到,這說不定是破獲案子的關鍵。

「乩仙……」銅姑說,「鬼力通宙,能知過去與未來。」

「怎麼破它?」項誠問。

「扶乩仙人沒有戰鬥力。」銅姑淡淡道,「唯有借助妖的協助方能傷人,只要能欺近身去,當是束手就擒的命。但乩仙太過狡猾,藏身之處總是太隱蔽,須得找到它的藏身之地,如此,方能一擊得手。」

「怎麼找?」項誠又問。

「機緣就在你們身上。」銅姑說,「守株待兔即可,你是註定的破局之人。」

遲小多問:「你也能預知未來,那……」

「不一樣。」銅姑說,「我預知未來,推的是因果,和乩仙非是一個路數。」

項誠:「還有後續?」

「有。」銅姑答道,「根據簽文所顯,此事牽連甚廣,不可掉以輕心。」

「謝謝。」項誠答道。

「你有劫數。」銅姑說,「巴蛇之劫還未應,須得提防。」

遲小多:「……」

項誠道:「不必說了。」

「給我也看看?」可達說。

「蒼狼白鹿。」銅姑道,「隨波逐流,隨心所向即可,不必刻意為之。」

「謝謝。」可達答道。

「謝謝您。」遲小多沒那麼怕了,心想這人似乎很靠譜,至少看出了乩仙的事,起身告辭時,銅姑又說:「你有話要問,卻不敢問。你們先出去罷,把他留下。」

遲小多坐下,銅姑說:「想問什麼?」

「愛情,可以問嗎?」遲小多說。

「順其自然。」銅姑說,「劫難太多,不刻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而能順利化解,若是過於刻意,反而容易中了心魔。」

遲小多點點頭,說:「好的。」

銅姑在黑暗裡笑了笑,遲小多看不見她,卻感覺得到她正在笑。

三人從商業街裡出來,項誠包裡裝著一大疊書,和可達吃了晚飯,可達把他們送回家去,當天項誠便收了心,兩人晚上靠著用手機看電影,白天則帶著複習資料出來,在咖啡館裡看書。

遲小多始終沒有問項誠巫山發生了什麼事,巴蛇又是什麼,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管它的呢,反正我喜歡就好。

項誠再沒有去過驅委,大家都不再提這事,周宛媛也沒有再打電話來。北京一天比一天熱,熱得猶如火爐一般。遲小多每天伸著舌頭呼哧呼哧喘氣,到處找空調房鑽。

「熱。」項誠的表情都被烤得扭曲了。

「你以前去那麼多地方。」遲小多說,「還怕熱嗎。」

「山區沒有這麼熱。」項誠說,「大城市裡一天比一天熱了。」

遲小多心想也是,能耗是建築建造中很重要的一環,比起鄉下與從前,整個世界都熱了很多,他知道項誠已經對驅委非常抵觸,能不提就儘量不提。考完試以後,兩人就離開北京。

「考到證的話有什麼好處?」遲小多說,「能漲工資嗎?」

「可以掛在地方機關。」項誠說,「這樣有任務,就會優先來找你接,可以養家糊口。」

「可是所有涉案人員都會被清除記憶的不是麼?」遲小多說。

「不一定。」項誠答道,「要看實際情況,有些大家族,和驅委內部有聯繫的,你也沒辦法摸上門去讓人聞離魂花粉。還有很多事情,驚動了政府高層,總不能清除人的記憶吧。」

遲小多點點頭,說:「那麼能賺到錢麼?」

項誠想了想,說:「可以,我看了他們的試行規定,只要過了就不難。」

遲小多不知道項誠讀進去了沒有,據項誠所言,自己是個學渣,不過沒關係,今年沒考過,明年再來就好了。倒是項誠很奇怪,遲小多居然很認真地在做他的真題卷,還對答案。

「你也要考驅魔師嗎?」項誠詫異地問。

「沒有。」遲小多說,「我得了一種‘看見真題選就忍不住要做完’的病啊。」

項誠:「……」

遲小多的降妖設備師第一年出規範,還沒有出複習資料,只是大概給了備選書目和範圍,全憑各自經驗積累在複習。報名的人也少,畢竟從小有法術的驅魔師都不會選這行,頂多就是驅魔師的老婆輔修一下。

然而遲小多偷偷問過可達,大部分驅魔師的家人都不太支持,所以整個考試報名的人數不到兩百人,至於過幾個,則要由上頭領導審批確認。可達打的包票是只要考到前二十,一定能過。於是遲小多只好用項誠的資料,配合可達列出的書單一起複習。

學習是件快樂的事,遲小多向來不覺得文科就是死記硬背,反而對妖怪們很有興趣,一邊讀書一邊做筆記,思緒在光怪陸離的世界裡穿梭。

他知道了從前沒有接觸過的許多事,小時候疑惑的許多問題也有了答案。這是個多神論的體系,每一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守護圖騰。而這個圖騰,則是遠古時,天脈與地脈互相影響,被人類龐大的集體意識左右逐漸形成的。越是歷史悠久的民族,其精神體系就越強大。華夏民族在這一點上,是至為強悍的,只因華夏的歷史悠久,存續過程中所遭受的苦難相較於其他民族的苦難也更多。

苦難聚集,久不消散,成為「魔」,也就是「心魔」一詞的由來。

遲小多不禁又想到高速發展的現代社會中,「魔」的成形,是否比古代更強大?

歷史是不斷重演的,動盪與安定彼此交替,一段治世結束後,將迎來失去秩序、陷入黑暗的末法時期,直到苦難被救贖,新的世界確立,一切又歸於平靜。

「魔」在和平年代,是一個積累與孕育的過程,而到了某一個社會崩潰、法紀消湮的時期,「魔」的力量就會肆無忌憚,釋放出來。於是古代常有「天下大亂,妖魔叢生」一說。

驅魔師千年以來的職責,就是控制這股由個體產生的負面情緒,並在其聚集到足夠影響社會的程度時,及時予以驅散,讓動盪來得更晚一點。

項誠看書看得頭昏腦漲,這種學習方式真的是太欺負人了,在圖書館做了套題,對完答案後只有三十五分,及格要六十。

半晌後,項誠長籲了口氣,靠在椅背上,一手搭著遲小多的肩膀。

「休息一下。」遲小多說,「我把錯的地方給你標注出來,回家再分析。」

「這不適合我。」項誠微有煩躁地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去他媽的。」

項誠把筆記本摔在桌上。

遲小多不住笑。

隔壁的一個男生也覺得很好笑。

「你們在看什麼?」那男生轉頭看了眼他們桌上稀奇古怪的書。

「查資料。」遲小多說,「寫論文,中國民間傳說研究。」

「驅魔師。」男生看了眼遲小多的書的封皮,說,「很有意思的職業。」

「你讀哪個大學的?」遲小多問。

「工作了。」男生說,「作家。」

「作家也是驅魔師。」項誠說,「你們驅的是人心裡的魔。什麼職業,都是在驅魔,大家都是驅魔師。」

「過獎。」男生笑道,「先走了,拜。」

男生挾起筆記本,朝他們拜拜。

圖書館裡,夕陽照進來,落在兩人的身上。

項誠拿起身邊位置上別人忘了帶走的書,一本《月亮與六便士》。

遲小多說:「加把油,努力一下,就像高考一樣,考過就萬事大吉了。」

「沒高考過。」項誠搖搖頭,自言自語道。

遲小多說:「反正拿到證,就可以過新生活啦。」

「新生活?」項誠說,「其實都一樣,你想過什麼生活?來北京前,我想的其實是,隨便考考,考不過,就回廣州去,安安分分地過日子,和你作伴,不再幹這行了。」

遲小多:「………………」

遲小多驚訝地看著項誠。

「怎麼能這麼說?」遲小多不太明白,問,「你不是來北京找家傳法寶的嗎?而且世界和平,是你的理想啊。」

「理想是可以放棄的。」項誠說,「何況這也不是什麼理想,做這行越久,就越不想繼續下去,想回去當個平平凡凡的人,哪怕當王總的保安也好,回家能吃口熱飯。」

遲小多突然覺得自己一直很不瞭解項誠,除了喜歡他的帥,還有什麼呢?這句話令他深深地傷了心,同時檢討自己的花癡,喜歡一個人,要當對方的靈魂伴侶啊!這種心態要不得,要好好地理解他。

「我們來互相深入地瞭解一下吧。」遲小多認真地說。

「不是不想告訴你。」項誠苦笑道,「很多事不想讓你操心。」

「這是不對的啊。」遲小多答道,「我覺得你是個很有天賦的人,陳真、可達、宛媛……他們都覺得你很厲害呢。」

「你呢?」項誠看著遲小多,說,「你的理想是什麼?」

「跟著你啊。」遲小多說。

「跟著我有什麼意思?」項誠答道,「我還想跟著你呢。」

遲小多心想那不如大家收拾資料,回廣州去吧?可是如果這個時候放棄了回去,他們的記憶就沒有了,這是坑爹呢!不行!一定要考過!

「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遲小多問。

項誠答道:「我不知道,我是一個沒有根的人,只是發發牢騷,複習吧。」

遲小多想了想,說:「我挺喜歡這樣的,以後可以跟著你一起去驅魔,可以冒險,比起以前的生活來說,精彩了很多啊。」

「是嗎?」項誠沉吟片刻,而後道,「冒險,嗯。」

遲小多笑了起來,拍拍項誠的肩,項誠專心地注視著桌上的資料,抬起眼時,黃昏的陽光在桌上緩慢地移動。

「我是不是很自私?」項誠突然問。

「啊?」遲小多問,「為什麼?」

項誠搖搖頭,那一瞬間,遲小多忽然就明白了。項誠有種愧疚感,從他們認識至今,說到底都是遲小多自己在付出,這種感覺閨蜜以前也說過。

【你包養一隻鴨子,兩人的付出是不對等的啊!戀愛上頭,昏頭昏腦的可以這麼過,以後呢?】

遲小多卻覺得很心甘情願,為什麼?因為喜歡啊。可是閨蜜說,喜歡總是一時的,喜歡要變成愛,到了愛的時候,一時還好,日積月累,時間漸長,是不是還能接受這種不對等的付出、不對等的生活?管它的呢,現在還沒在一起不是麼?在一起再說……遲小多的腦子裡一團亂麻,向來不擅長處理分析這種事,於是先拋到腦後,不管了。

項誠今天話很少,遲小多知道他在思考以後的事,他要什麼樣的生活,要怎麼做,都在慢慢地發生轉變。晚上項誠洗澡時,遲小多躺在床上和閨蜜打電話,八月的天氣,電風扇吹著,洗過澡了還好,沒有廣州這麼悶。

敲門聲響,外面有訪客到,徑直來了遲小多的房間。

「項誠。」陳真的聲音說。

項誠在外頭的浴室裡應了聲,遲小多掛了電話,一個打滾爬起來,陳真進臥室,房間只有十個平方,地上鋪著拼圖墊,一張小電腦桌,兩人面面相覷,陳真脫了鞋進來,在膠墊上一滑,差點摔倒。

遲小多:「……」

「怎麼跑這裡來住了。」陳真說。

遲小多撓撓頭,笑了笑,說:「北京房子貴,項誠的朋友幫找的。」

陳真問:「給你倆找個大點的房子?」

項誠洗過澡,濕淋淋地出來,說:「不用了,反正考完就走,坐吧。」

陳真左右看看,坐在地上,牆角那裡。遲小多燒水讓他喝。

項誠又在洗兩人的衣服,陳真翻了翻遲小多的書,遲小多不住心想這傢伙來幹嘛的,因為上次的事情來道歉的嗎?已經過了半個月了。

「貂呢?」遲小多說。

「沒跟著出來。」陳真答道,「複習得怎麼樣了?」

遲小多做了個噓的動作,探頭看看外面,項誠在洗衣服晾衣服,沒聽見。陳真明白了,點了點頭。

「喝東西嗎?」遲小多給陳真泡了杯果珍,陳真說:「沒去可達兄家裡住?」

遲小多搖搖頭,陳真說:「加把勁,項誠今年的考試應該不難,實踐和麵試是他強項,只要筆試過了就行。」

遲小多小聲問:「我的呢?」

陳真想了想,說:「把範圍背下來,多做點拓展閱讀,沒問題,和考國考差不多。」

遲小多點點頭,陳真又問:「項誠做去年的卷子,得了多少分?」

遲小多看了眼去年的試卷,答道:「他的妖怪分析題沒怎麼錯,就是容易看不清楚配圖是什麼東西,不定項選幾乎沒分。」

「我看看。」陳真接過卷子。

驅魔師考試卷分成選擇題與問答題兩大部分,選擇題裡有單選與不定項選,單選題項誠錯了一半,不定項一分都沒拿到。

「我也不太懂。」遲小多說:「降妖師考試真題太少了,只好做驅魔師的試卷,大部分對的地方都是蒙的,你給我講解一下?」

陳真指著其中一道題,朝遲小多說:「像這種,陷阱都在題幹裡。‘小明在執行驅魔任務時,在鬧市區裡遇見一隻偽裝成裝修工人的九尾天狐,在組織沒有清場的前提下,如何把影響力減到最小並有效善後,選擇一或多個善後方式。’」

「A:尾隨跟蹤,進行標記,並逼到沒人的地方出手解決。B:請現場的普通人配合,告訴他們自己正在拍戲。C:偽裝成國家安保人員,逮捕高科技罪犯。D:嘗試談判,套話的方式解決。」

「嗯。」遲小多自己做的時候做對了。

「九尾天狐的反追蹤能力很強。」陳真說,「這個要結合妖怪的實際能力,如果是豬妖,可以這麼做,狐狸和黃鼠狼就完全不行。」

「對。」遲小多答道,「根本不可能逼到某些地方,這道題你幫我看看,我對了答案也不知道為什麼。」

「混合妖怪……」陳真翻到去年考試的附加題,上面是一隻手繪的長著貓頭,耳朵是雙翅膀,梳了個朝天辮,舌頭很長的,萌萌的怪物。妖怪手上拿著兩個狼牙棒,腳上踩著一坨祥雲。

遲小多說:「這算是控制系妖怪嗎?」

「不一定。」陳真拿了支筆,說,「這種題,你要分解它的各個部分,你看它的鼻子……」

陳真解構那只妖怪,說:「這個在現實世界裡是沒有的,出題的人要通過你對妖怪的認識,結合收妖經驗來分析。是出題的人想像裡的妖怪。你看它腳下踩的祥雲……就證明它有禦雲飛翔的能力……」

「啊!我明白了!」遲小多說。

分析題一共有三個部分,1:給妖怪命名。2:根據圖示猜測這只妖怪的能力。3:為該妖設計一張技能樹狀圖。

項誠洗完衣服進來了,站在旁邊看,陳真詳細地解答了這道題,兩人不住點頭,陳真又說:「對比不同妖怪的能力程度,你要使用這個公式。能力是邊際遞減的。」

項誠漠然說,「漏題我也背不下來。」

「附加題嘛。」陳真說,「答得出就答,答不出就算了。」

遲小多收起資料,陳真又說:「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周宛媛,她爸爸就是閱卷的。」

遲小多點頭說好的好的,過幾天整理一下,去找周宛媛輔導。

「什麼事?」項誠說。

陳真沉默片刻,喝了口熱果珍,項誠在遲小多身邊坐了下來,陳真不說,項誠也不問,翻翻手裡的書,就當他不存在一般。

遲小多看陳真,又看項誠,猜想陳真是不是要道歉,又不好意思開口,孰料陳真沉吟良久,放下杯子,說:「今天幾號了?」

「八月十七。」遲小多說。

「一注考試延遲一個月。」陳真說。

項誠:「看到了。」

大家又不說話了,陳真沉默片刻,項誠把手裡的書心不在焉地翻得嘩啦啦響。

「距離上次事件結案。」陳真似乎想起了什麼,說,「過多久了?」

「沒有結案。」項誠冷冷道,「在我這裡沒結案。」

陳真擺擺手,說:「不要和我較真,我也不想。」

項誠說:「你回去吧。」

遲小多忐忑看著項誠,生怕兩人再吵架,陳真卻低頭翻手機,找到備忘錄。

「二十天。」陳真說,「差不多,可以繼續往下查了。」

遲小多:「!!!」

項誠:「……」

35鬼月

陳真說:「你覺得乩仙是否預知到了我們在這裡談它的事?」

項誠和遲小多都沒有說話,遲小多看看周圍,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包圍著他們。

「不要緊張。」陳真說,「遲小多,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遲小多的聲音有點發抖,項誠的眼睛眯了起來,說:「那天結案的意思是,想讓乩仙的注意力離開我們?」

「不。」陳真吐出一個字。

「組織確有此意。」陳真說,「通過嚴飛下的命令,誰的意思,沒有說。」

項誠的表情有了少許變化。

遲小多想了想,說:「根據我最近讀的書,妖魔的力量是有窮的,它不可能預見太久的事。」

「任何力量都是有窮的。」陳真說,「關鍵在於,從那天開始算的二十天后,乩仙的注意力還在不在我們的身上,它的預知與探測,從嚴飛說‘結案’開始延伸出去的二十天后,是否還存在作用。」

這是個非常詭異的命題,遲小多一番猶豫後開口道:「可是如果它從那天起就預知了你在今天,八月十七號來到這裡,告訴我們這件事,它就已經察知了我們的行蹤,不是麼?」

陳真點點頭,說:「所以只能賭一把,賭它們在那天後,就認為追查已經結束了,把注意力轉到了其他事上面。」

項誠:「嚴飛為什麼要下這個命令?」

「這和你們沒有關係。」陳真喝了口果珍,眼睛望著別處。

「你要再讓我們去調查。」項誠答道,「就必須說清楚。」

陳真提氣,像是要和項誠爭論,兩人對視時,陳真卻仿佛放棄了這個打算,無奈道:「行,告訴你,嚴飛是事務主管之一,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也許是他上面人的授意。」

「誰?」項誠道。

「嚴飛是林局林語柔的玄孫。」陳真說,「可達他們叫她作老佛爺,那天聽你報告的,記得嗎?胸前掛著一串金蜃珠,陰陽眼的。」

「啊!」遲小多說,「我想起來了,她這麼老了嗎?」

「一百一十五歲了。」陳真答道,「從民國時期開始,她就進了驅委,是我們所有人的前輩。」

「驅委裡的人和妖魔勾結。」項誠難以置信地笑了笑,「有意思。」

「不一定。」陳真說,「不要妄下結論,我需要你們的協助。」

項誠沉聲道:「這很危險,如果乩仙預知了我們現在的計畫呢?」

陳真答道:「賭一把。」

項誠:「如果輸了呢?」

陳真說:「那麼就啟動B方案。」

「假設乩仙知道我們現在會在此處談論它,那麼接下來的一系列都在它的掌握中,哪怕我們改變無數次逮捕計畫,它都一定會有對應的方案來應對。」陳真說。

「所以從這一刻開始直到七月十四的主動權,我們就索性送給他,直到最後一天,中元節的夜晚,在那個時候,才是我們反敗為勝的機會。因為我們的‘未來’對於他們來說,已經成為了‘過去’,唯一交匯的點,即真正把握在我們手中的,只有‘現在’。」

「所謂的‘現在’。」陳真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扉頁的月曆,在中元節當天畫了個圈,「就是中元節,鬼市降臨的那天夜晚,乩仙無論怎麼預測,都無法在那幾個小時裡突破當夜強大的鬼力,看到鬼市中發生的一切事情。」

陳真抬眼看著項誠,說:「把該做的事情全部做完,大家一起走進乩仙的陷阱裡去。」

遲小多皺著眉頭,項誠卻道:「沒興趣協助你,走吧,不想捲進你們這些破事裡。」

「那行。」陳真說,「我走了。」

遲小多:「……」

遲小多想起那天銅姑卜算的,朝項誠使眼色,項誠卻只當看不見。陳真朝遲小多點了點頭,開門出去。

陳真走後,項誠沉默片刻,抬眼看著遲小多。

「不幫他嗎?」遲小多說。

「為什麼幫他?」項誠反問道。

遲小多想了想,他知道項誠不喜歡驅委,也許以前有過什麼牽扯與仇恨,但這不是自己能干涉的,他也不是項誠,對他的過去完全不瞭解,也不敢問。這令遲小多有點難過。

不過他猜測項誠的心底,是想施以援手的,否則上次也不會答應周宛媛了,做不做這件事,與驅委的態度無關,只和他做人的原則有關。

遲小多試探地說:「為了世界和平。」

項誠不說話了。

遲小多也沒說話,自顧自翻了一會書,項誠歎了口氣,點點頭,說:「你說得對。」

遲小多笑了起來,項誠說:「走吧,先去找可達,問問情況。」

夜已深了,項誠換上衣服,讓遲小多帶好家當,拉開門出去,看見漆黑的樓道裡,陳真靜靜坐著看手機。

項誠:「……」

「改變主意了?」陳真淡淡道。

「好熱。」遲小多說,「你……陳真。」

「不熱,就是蚊子多。」陳真起來,背上的襯衣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現出脊背,遲小多心想陳真也挺辛苦的。

項誠:「去可達家一趟。」

陳真下樓開車,車上,項誠說:「你這麼確定我會答應。」

「有時候,堅持理想與接受現實並不衝突。」陳真打方向盤,漫不經心地說,「只是需要少許時間,時間是治癒一切的糖,也是調和矛盾的藥方。」

遲小多:「???」

項誠沉聲道:「要不是因為我爸臨終前的囑咐,現在我們就不會是同事,而是敵人了。」

陳真溫和地說:「所以我相信,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淩駕於利益甚至個人情緒之上的。」

遲小多:「……」

半夜一點多,可達睡眼惺忪地來給他們開門。

可達穿著一身棉布睡衣,戴著個老虎睡帽,靠在門邊,呆呆地看著他們。

「空調——」遲小多狂喜道。

「噓。」可達乏味地咂嘴,說,「阿姨睡了。」

遲小多進去就狂灌冰水,趴在餐桌上,陳真從包裡掏出一疊資料,放在桌上,可達打了個呵欠,說:「陳真,你就不能把工作時間調到白天嗎?」

「我也想。」陳真看著資料,心不在焉地說,「難道你要我光天化日地在驅委裡討論乩仙和組織成員勾結的事情嗎?」

可達沒有半點驚訝,顯然是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你太冒險了,陳真。」可達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陳真沒有說話,可達像頭沒睡醒的大狗,呆頭呆腦地看了一會資料,最後整個人混混沌沌地朝旁邊一倒,壓在遲小多的肩膀上。遲小多給可達擦了下口水,把他推到餐桌上趴著。

陳真分發的資料正是根據遲小多上次調查的內容整理出來的,片刻後又有人按門鈴,進來的是周宛媛。

「我剛剛卸妝。」周宛媛一臉疲倦地說,「陳主任,你可以不要總是在半夜召集團隊開會嗎,這樣會害我過馬路的時候被自己人當作女鬼抓走的。」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陳真說:「先看資料,十分鐘後討論。」

都是看過的了,遲小多又詳細地研究了一次,四名學生死亡,乩仙在北京城中現身,預知未來,將調查員引入陷阱……

「說吧。」周宛媛無聊地說,「你這是在逗我們麼?二十天前讓結案,現在又告訴老娘繼續查,早幹嘛去了。」

「二十天,是案情進展的關鍵。」陳真說,「我委派一個負責人吧,項誠,在這個團隊裡,你負責給我提交一個團隊報告。」

「我不喜歡團隊合作。」項誠冷冷道。

「那遲小多,你來吧。」陳真起身去倒水。

「算了。」項誠說,「還是我吧。」

遲小多哈哈笑,項誠把資料放好,靠在椅子上,沉吟片刻,而後說:「二十天前結案,兩個原因。一,賭乩仙的預知,只到結案的那天為止……」

「也可能是在之後延續了幾天。」陳真補充道,「現在過了零點,是八月十八日,從七月二十八到八月上旬的這段時間裡,我們假設乩仙用它的能力進行了探知,再朝後,八月十五開始,也許它們就不會再觀察發生的任何事情了。」

「為什麼這麼猜測?」周宛媛抬起頭,看著陳真,又看項誠。

陳真沒有回答,遲小多問:「有別的事情讓他們分心了嗎?」

「也許。」陳真說。

項誠松了鬆手指,若有所思地說:「第二個原因,繞過了執行部部長,嚴飛。」

陳真:「嗯。」

項誠:「你們呢?說點什麼。」

可達聳肩,無辜地看著他們,周宛媛說:「從最開始這個案子就反常地得到了陳主任的重視,能問問為什麼嗎?」

「直覺。」陳真答道。

大家看著陳真,項誠想了想,說:「行,現在決定,繼續查下去,有意見嗎?」

所有人都沒有意見,一副「有意見就不會來了你這不是廢話麼?」的表情。項誠說:「結案那天,遲小多和銅姑聊了會。」

「銅姑?」陳真微微皺眉。

項誠點點頭,說:「在商業街裡蔔算的……」

「我知道她。」陳真說,「她輕易不讓人進店,具體細節忽略,說的什麼?」

「乩仙案。」項誠說,「必須找到乩仙的藏身之地。」

「但是一旦開始挖出乩仙,就有一個麻煩。」項誠想了想,說,「我猜的是,乩仙預知未來的時間段,最長半個月,最短一天。」

「一天之內發生什麼事,它們必定預測得到。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順藤摸瓜,摸到它身邊的那個時間點,直到抓住它的那一刻,它一定會提前預測到。」

「所以不管怎麼查,怎麼找。」項誠說,「在最後的一天裡,都會被它逃掉。」

陳真說:「這就是最難的地方,哪怕它並未預測到我們現在正在這裡談論它們,臨落網的一天前,都會令它警覺。」

「有什麼能干涉它的預知能力嗎?」遲小多問,「只要在最後一天。」

項誠沉默,周宛媛說:「與其找這個辦法,還不如先找到它藏在哪呢。」

「找到它的藏身之處不難。」項誠答道,「釣魚,準備魂魄做魚餌,再用自己的魂魄去追。」

「等等。」陳真的臉色變了,說,「你已經有辦法了?」

項誠答道:「結案那天我的辦法就想好了,只是,你不讓我查下去。」

「怎麼追?」周宛媛問。

「請碟仙。」項誠說,「就像他們一樣,利用碟仙採集鬼魂之力的手段,用自己的魂魄去交換。」

所有人都震驚了。

可達看項誠,說:「證實過可行麼?」

「不用證實。」項誠冷漠地說,「證實什麼?明擺著的,一個人用自己的魂魄交易,請碟仙來,滴血為契。契約成立,碟仙抽走你的一點點魂,這是個買賣,把鬼魂之力比喻成錢,它從你身上拿一塊,用裡頭的五毛,去幫你預測未來的事,再把剩下的五毛揣進袋,增強自己的修為。那四個枉死的學生,只是被碟仙抽多了。」

周宛媛也傻眼了,說:「你怎麼知道?」

「這用得著問?」項誠莫名其妙地反問道,「先前查了這麼久,就是這樣。」

陳真也覺得有點匪夷所思,但仔細一想,又確實是項誠說的這麼個道理。

「不信算了。」項誠說。

「信。」陳真說,「你怎麼不寫在報告裡?」

項誠說:「不會表達,大概就是這樣。」

「所以請一次碟仙。」周宛媛說,「把魂魄交給它一點,再沿著自己的魂魄,去找它的藏身之處?」

項誠沉默,眉毛一揚,以示肯定的回答。

遲小多有種不明覺厲的感覺,項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好聰明啊!

陳真說:「這是個冒險卻可行的辦法,分魂,追蹤,能找到碟仙的下落。但是誰去請呢?驅魔師的魂魄力量和凡人不一樣,我們的魂力是很強大的,只能找一個沒有請過碟仙的凡人……」

說到這裡,陳真和可達、周宛媛一起看著遲小多。

遲小多心想終於來了,話說電影裡一般都這樣啊,說了這麼久,要拿我做魚餌嗎?

「好啊!」遲小多開心地說,「就我去吧!」

「放屁!」項誠怒道,把所有人嚇了一跳。

可達:「……」

周宛媛:「你別衝動嘛,又沒人說話。」

「就是。」陳真捏了把冷汗。

項誠黑著臉,一手指著陳真,說:「我警告你,別打他主意。」

「陳真沒有這個意思。」可達忙打圓場,把老虎帽子摘下來戴在遲小多腦袋上,「只是記得電影裡一般都是這麼演的嘛。」

遲小多:「……」

陳真說:「那麼,我這裡出個合適的人,先天魂力虛弱,而且從來沒有見過碟仙。」

「你有人選?」項誠說,「凡人?」

陳真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我去。」項誠輕描淡寫地說。

「不要吧。」遲小多說,「太危險了,而且你不是驅魔師麼?」

項誠說:「用落魂鐘,我知道驅委裡有。」

陳真:「……」

陳真看著項誠,說:「我申請不到。」

「拿心燈去換。」項誠道,「心燈押進去,落魂鐘取出來,只用一晚上。」

陳真想了想,說:「這個先不提,你怎麼追蹤?全靠自己的感應?找到以後呢?不會被乩仙逃掉?」

項誠說:「乩仙使用的,是鬼力,鬼力通宙,是不是這麼說。」

項誠掃視可達、陳真與周宛媛,而後道:「擾亂它賴以生存的鬼力,必須選在鬼力影響最大的一晚上。陳真,你不是早就計畫好了麼?」

陳真笑了起來。

可達:「哦。」

遲小多:「喔!」

周宛媛:「哦。」

遲小多:「……」

「哦是什麼鬼啊!」周宛媛道,「能不能說清楚點?」

遲小多:「你不知道別人說什麼你又‘哦’。」

「我看可達明白了。」周宛媛說。

「我不知道啊。」可達一臉茫然道,「我只是感覺這個時候應該說‘哦’。」

陳真一手扶額。

「考完證以後有興趣來總部上班嗎?」陳真說,「學歷和檔案可以破例。」

「沒興趣。」項誠冷冷道。

「你們先給我解釋清楚啊!」周宛媛道,「這是鬧哪樣?!」

「哦!」可達說,「我明白了!」

「這個月是鬼月!」可達說,「七月初一開鬼門,所以會擾亂乩仙的預知能力!項兄弟說的是,七月十五當夜,咱們可以抓到乩仙!因為乩仙使用的是鬼魂看到未來的力量,而鬼魂一到鬼月呢,力量就會被擾亂……」

「啊!」遲小多說,「我明白了。」

「你很聰明。」項誠贊許地朝遲小多說。

遲小多謙虛地說:「沒有沒有。」

周宛媛:「又關他什麼事啊!明明是大個子答出來的!別成天往自己人臉上貼金好嗎!」

遲小多:「……」

周宛媛又看著陳真:「所以陳主任,其實你早就盤算好了,大半夜的來給咱大夥兒做智商訓練嗎?」

陳真說:「沒有這個意思,這只是我的猜想,項兄是豐都人,他點頭了,我才能證實,隨著七月十五那天漸近,使用鬼力的乩仙,力量會衰減。」

「是擾亂。」項誠更正道,「不是衰減。」

陳真點點頭,遲小多問:「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組織上頭的領導,為什麼要和一個能預知未來的魔勾結呢?」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答案了。」陳真說。

「難道想讓他們猜一注的考題嗎哈哈哈。」遲小多說。

所有人:「……」

大家都沒有笑,尤其是陳真。

36碟仙

「既然你這麼猜了,咱們也不繞彎子了,如果真的是這樣呢?」陳真說。

遲小多哭笑不得,說:「這麼大陣仗,就為了漏題,那個嚴什麼的……嚴飛也太想不開了吧。」

可達和周宛媛登時色變。

項誠:「?」

「真的?」周宛媛的臉色嚴肅起來。

陳真說:「只是一個猜測,具體要經過證實才知道,我希望不會。」

「賣考題嗎?」遲小多撓了撓頭,筆仙碟仙和組織高層勾結,目地居然是為了漏題,有種《走近科學》的感覺。

「誰在漏題?」可達眯起眼,說,「嚴飛背後的人是誰?」

陳真緩緩搖頭。

「不會吧!」遲小多說,「真的啊!我隨便說說而已,這也太扯了吧!」

「一點也不扯。」周宛媛緩緩道,「你知道今年考一注的有多少人嗎?」

遲小多一臉疑惑,項誠冷笑。

「你知道考過的人會怎麼安排嗎?」周宛媛又問,「你們不清楚內部政策,一注出來以後,會篩選出一部分人,政治背景和家庭出身、履歷、分數各方面合格的。這批人,會被調進驅委裡任職的,就像公務員一樣,先考筆試,再實踐,再面試。」

「喔。」遲小多滿腦袋問號,「所以呢?」

周宛媛說:「這樣誰知道了題目,就能在驅委內部安排進自己的人,陳主任,從三個月前派給我這個任務開始,你就開始懷疑這件事了,對吧。」

陳真:「……」

可達說:「老佛爺需要這麼做?」

「她還有三年就退休了。」陳真說,「一百一十八歲內退,這個只限於我們內部討論,你們不要害死我。」

項誠淡淡道:「窩裡鬥,就知道最後會是這樣。」

「我們現在是站了誰的隊?」周宛媛看著陳真說。

「不要這樣說。」陳真隨口道,「我是沒有任何私心的,否則為什麼把這個任務派給你,而不是別人,你懂的,周宛媛,你爸爸周老師是其中一個閱卷負責人,就這樣吧,什麼時候開始?」

「拿到落魂鐘以後,隨時可以開始。」項誠說,「後天就是七月半,你自己斟酌吧。」

「行。」陳真說,「今明兩天,大家養精蓄銳,明天開始我們的計畫,先散會。」

「你挺能忍的,陳真。」周宛媛眉毛一挑,注視著陳真。

陳真一笑道:「項兄比我能忍,那天居然沒揍我。」

「那天我差點就動手揍你了。」項誠隨口道。

陳真出門,開車回家,大家看看時間,今天晚上只能暫時住在可達家裡了。遲小多打著呵欠,戴著可達的老虎帽子,搖搖晃晃地上樓去睡覺。

「你這個好可愛。」遲小多說。

「我還有恐龍和烏龜的呢。」可達說,「你要穿麼?」

「好好!」遲小多說:「借我玩一下。」

可達帶遲小多上樓,翻出件以前穿過的恐龍毛絨套裝給遲小多穿,說:「這個穿上只能側著睡,尾巴沒法折起來。」

「你居然這麼會賣萌,完全看不出來。」遲小多說。

「我還有個蘿蔔睡袋。」可達說,「可以戴著蘿蔔纓子睡帽,躺進去。」

項誠敲敲門進來,看見遲小多戴著綠色蘿蔔纓的睡帽,縮在一個胖白色蘿蔔尖的睡袋裡。

「不錯吧。」可達拿著相機,還給遲小多拍照。

「哈哈哈這個是什麼鬼啊!可是睡覺這麼賣萌,給誰看啊!」遲小多覺得太好玩了,為什麼有人會用這種睡袋。

項誠:「……」

遲小多拍動尾部,說:「來玩保衛蘿蔔嗎?」

項誠:「…………」

「睡覺了!」項誠怒道,進來把蘿蔔挾在胳膊下帶走了。

「其實我覺得團隊任務挺好玩的。」蘿蔔朝項誠說。

項誠:「……」

蘿蔔又問:「不如咱們筆試也找筆仙漏個題吧。」

項誠把遲小多從蘿蔔睡袋裡抽出來。

遲小多又說:「這個任務完成了,給加分嗎?」

「睡覺。」項誠說。

遲小多在黑暗裡說:「你好聰明,什麼都懂,還知道鬼力什麼的,進驅委的話肯定會受重用的吧。」

項誠在黑暗裡把遲小多摟進懷,答道:「你也看到了,勾心鬥角,沒完沒了。我不是當官的料。」

「嗯。」遲小多說,「如果把嚴飛揪出來,會怎麼樣?」

「不好說。」項誠答道,「你不要操心這個,一二三、睡。」

第二天傍晚,遲小多聽到可達在樓下唱歌,迷迷糊糊地醒過來。

「早。」可達打著赤膊,在餐廳裡搖頭晃腦地烤蛋糕。

「都四點半了。」遲小多打了個呵欠,說,「還早,咦?項誠呢?」

可達把一杯牛奶放在遲小多面前,說:「你男人和陳真出去辦事了,宛媛回家找她爸。」

遲小多面紅耳赤,盯著面前的牛奶看,可達哈哈笑了幾聲,把蛋糕放進冷卻機裡,開始打奶油。

「不是我男朋友。」遲小多說。

「是的吧。」可達說,「不要害羞啊,小多同志。」

「真的不是!」遲小多忽然想起那天可達說過他也是GAY,不過要當著面問這種問題,總是很奇怪。

遲小多朝可達說了點自己和項誠的事,說:「你也是……嗎?我覺得他的表現,總是很捉摸不透啊。」

可達若有所思地說:「這個真不好說,會不會其實他是個受?」

遲小多:「!!!」

遲小多怒吼道:「別嚇我好嗎!」

可達忙道:「一定不會的,完全不像啊,這麼喜歡,你為什麼不主動問他呢?」

遲小多答道:「哎——」

可達:「???」

可達完全無法理解遲小多的一顆少女心,遲小多心想反正可達也看出來了,就不瞞著他了。

「喜歡是要說的嘛。」可達一邊認真地擠奶油,專注地說。

「可是這種事!」遲小多說,「難道不是應該他主動的嗎?我們要杜絕倒追啊!」

「對喔。」可達把蛋糕抹平,開始擠花,擠完端出來放在遲小多面前,拿著刀叉,說,「可以了!開始吃吧!」

遲小多無聊地說:「這個和拿蛋糕蘸奶油吃不是一樣的嗎。」

「這是藝術啊!」可達憤怒地說,「藝術!怎麼一樣!」

「好好。」遲小多看著可達給自己切了快蛋糕,小心地放在盤子裡。

可達說:「你喜歡項大仙什麼?」

「帥啊。」遲小多說。

「只是帥而已嗎?」可達問。

「剛開始確實是。」遲小多說,「不過現在我也不知道喜歡他什麼了,感覺他好溫柔又好冷酷,而且很靠譜,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很安心的感覺。」

可達歎了口氣,搖搖頭,說:「你覺得我溫柔嗎?冷酷嗎?」

遲小多:=_=

遲小多心想你不會也喜歡上我了吧。

「你……有喜歡的人嗎?」遲小多試探著問。

「沒有啊。」可達一臉懵懂地說,「但這不代表我就不能出櫃,不是嗎?」

遲小多贊許地點頭,心裡十分慶倖,看來是我瑪麗蘇了,說:「什麼也無法阻攔一個GAY出櫃的決心!我懂!」

可達和遲小多擊掌,兩人若無其事地吃蛋糕。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把你和周宛媛湊一對呢?」遲小多扒拉著可達親手做的愛心蛋糕說。

「小心一點,不要碰到這朵花,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

「不碰花怎麼吃啊!」遲小多道,「要不風乾了掛起來吧。」

「一口吃。哎——就是這樣。」可達說,「這是藝術嘛。」

遲小多:「……」

「因為我是蒼狼。」可達說,「周宛媛是白鹿。」

「什麼什麼?」遲小多不明白。

「周家繼承了白鹿的血脈。」可達說,「格根托如勒,體內流淌著蒼狼的血,蒼狼白鹿,是塞外草原的神明。每一代蒼狼後代,和白鹿族要麼聯姻,要麼當好哥們、好基友,懂嗎?」

「她也是蒙古人嗎?」遲小多問。

可達搖搖頭,說:「蒼狼是蒙古族,白鹿是漢族,象徵著蒙漢以來的百年之約。」

遲小多大概明白了,同情地點了點頭,說:「你也可以和她結拜兄妹的嘛。」

可達說:「根據族中的規矩,如果蒼狼與白鹿一男一女,就要結婚。只有都是男的,才會……」

遲小多:「搞基。」

「結拜兄弟!」可達道。

「好的。」遲小多說,「懂了,不過現在性別不同,沒法談戀愛。」

可達無奈搖搖頭,遲小多說:「你喜歡什麼類型的?」

「妖嬈點的。」可達說,「越妖嬈越好,要男的,不要女的。那種偽娘受,最喜歡了,病嬌受也很萌,越娘越好,實在沒有的話,偽娘攻也勉強……可以,只是要費點力氣……你懂的,讓一個攻就範不太容易。」

我懂的是什麼鬼啊!為什麼覺得我會懂這種事!遲小多實在無法理解,既然喜歡偽娘型號的,為什麼就不能和周宛媛這種談戀愛呢?算了。

「要麼我試試看,假裝喜歡上你了,看看項誠什麼反應?」

熱心的可達開始為遲小多出謀劃策。

遲小多心想這好像是個辦法,可是會把事情搞砸嗎?

「過段時間。」遲小多心裡有點癢癢,並且腦補了一出自己遺世而獨立,被兩個優質男爭搶的韓劇大戲,說,「等忙完了,咱倆試試看?」

「行!」可達說,「我負責幫你泡到項大仙,你幫我物色個好對象。」

「沒問題!」遲小多心想是不是可以把設計院裡的財務GG戴個兔耳朵換身比基尼,打扮一下介紹給可達,於是兩人再次擊掌,達成協議。

夜九點,車停在煙袋斜街外,除去後海酒吧一帶,街上店鋪許多都關了門,剩下門外慘澹的黃燈。遲小多下車進街時,注意到幾家店鋪外坐著人,會抬頭看他和可達。

「都是我部門的人。」可達解釋道,「沒有問題。」

遲小多點點頭,抬頭看,招牌上是「如意客棧」,樓道逼仄而陰暗,木梯吱吱呀呀地響,上面響起周宛媛的說話聲。

「可達來了吧。」周宛媛道。

「來了!」可達扶著扶梯把手,讓遲小多先走,遲小多小心翼翼地上去,拉開日式榻榻米房間門,一個十平方不到的小房,只有一盞吊燈晃來晃去,桌上擺著四副茶盤,項誠戴著耳機,背對落地窗,盤膝坐著看外面的夜景,感覺到木地板的震動,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讓你們不要來的麼?」項誠說。

遲小多完全不知道,陳真說:「來了就坐著吧。」

遲小多說:「什麼時候開始?」

「十二點。」項誠答道,「吃過了麼?」

遲小多點點頭,周宛媛與可達各自靠在一個角落,聚精會神地玩手機,陳真則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玩一個懷錶,等午夜的到來。遲小多有點緊張,拿起項誠的耳機,他正在聽手機裡唯一的那首《123木頭人》,無限迴圈。

「待會我要回避嗎?」

項誠沒有回答,遲小多轉頭看看陳真。

「問項誠。」陳真心不在焉地答道。

項誠側頭看遲小多,有點猶豫,遲小多總覺得氣氛有點奇怪,卻不知道原因,徵求地看著項誠,項誠像是想了很久,最後答道:「你想留下來嗎?你不怕?」

「當然不。」遲小多答道。

項誠點點頭,說:「那麼就陪我吧。」

陳真手裡玩了會懷錶,時不時地看遲小多一眼,遲小多覺得他有話朝自己說,便摘了耳機坐過去。

「這是誰?」遲小多看見懷錶上有兩個少年的照片,一個是陳真,另一個則是比他矮了半頭的小孩。

「我弟弟。」陳真答道。

遲小多點點頭,心想多半這又是個悲傷的故事,陳真卻看出他的表情,哭笑不得道:「還活著,不要安慰我。」

「哦——」

「小朗最近如何?」可達隨口問。

「還是那樣。」陳真答道,「身體挺好。」

「小朗和小多應該能當好朋友。」可達又說,「空了不妨介紹他倆認識。」

「小朗就是你弟弟嗎?」遲小多問。

「嗯。」陳真點頭,收起懷錶,說,「他是三失人群。」

「三失?」項誠聽見了,微微皺眉。

「失聰,失語,失明。」陳真解釋道,「外界和他的聯繫是完全被切斷的,只能根據觸感來交流。」

遲小多點點頭,突然就覺得很難過,陳真照顧這麼一個弟弟,一定很不容易。

「能治?」項誠說。

遲小多想先天的,肯定很難吧,陳真卻答道:「據說有希望,但我不敢亂試。來下飛行棋吧。」

周宛媛說:「我聽我爸爸以前說過,用‘開七竅’的神力,能讓他的感知衍生到周圍世界裡去,廣州有個女孩,叫宜蘭……」

「我知道。」可達一邊擺棋,一邊說,「四季如畫,心見花開,狄漱敏的女兒,我一直很好奇她媽媽是怎麼幫她得到這力量的。」

「那女孩子自己,也有強大的靈力吧。」陳真擺開棋子,說,「先天與我們不一樣的人,體內都有奇異的力量,正是因為這些靈盤踞體內,才導致失聰與失明。」

「後天的呢?」遲小多問。

「後天當然就不一樣了。」陳真說。

遲小多點點頭,周宛媛又說:「空了帶出來,我讓我爸給看看吧。」

「主要是不想讓他進這行。」陳真說,「和項兄的想法一樣。」

遲小多看了眼項誠,項誠戴著耳機,扔骰子,出飛機。

兩個小時後。

「落魂鐘拿出來。」項誠說,「準備開始。」

陳真收起棋盤,看看可達和周宛媛,兩人自覺出去了。

「我要控制落魂鐘。」陳真斟酌片刻,說,「那麼小多……就要請你協助一下了。」

「沒問題。」遲小多說,「告訴我要做什麼。」

項誠說:「你和我一起,請一次碟仙。」

「好的。」遲小多既緊張又興奮,陳真說:「先稍等,我要用落魂鐘收走項誠的一部分魂魄,讓他變成凡人……項誠,你確定?」

項誠點點頭,又忐忑地看了遲小多一眼。

「那麼。放輕鬆點。」陳真打開包,取出一個小小布包,小心地把布包打開,現出裡面泛著金色花紋的青銅鐘。接著取出另一個檀香盒,項誠似乎也有點緊張,注視著那個鐘。

「這個就是落魂鐘嗎?」遲小多問。

「好不容易借到的。」陳真點頭說,「非常危險。」

遲小多說:「怎麼用?」

「待會你就知道了。」陳真說,又朝項誠問道,「你的名字就叫項誠,是嗎?」

「項誠實。」項誠答道,「原名。」

陳真點點頭,從檀香盒中拿出一個奇異的鐘錘,說:「你知道怎麼用的吧,我叫你名字時,你可以應聲,也可以不應我。」

項誠點點頭,遲小多把手覆在他的大手上,兩人的手握著。

「魂歸九幽,道法天成。」陳真喃喃道,「項誠實。」

「在。」項誠答道。

就在項誠回答「在」的一瞬間,鐘錘亮起光,陳真一手提著落魂鐘,另一手用鐘錘在鐘身上一敲。當的一聲悶響,鐘身亮起光芒。

遲小多:「!!!」

項誠面部表情極其痛苦,鐘身紋路發出金光,項誠身上則浮現出一條青色的蛇的虛影,仿佛在對抗落魂鐘的法力,瘋狂掙扎。

「放鬆點。」陳真說,「項誠實。」

項誠竭力忍耐,顯然十分痛苦,遲小多忙抱著他,項誠伏在遲小多的肩上,陳真又是一敲鐘,嗡地震響,房間內金光、青光大盛,那條靈魂狀的光蛇被落魂鐘吸了進去!

陳真迅速用布包將落魂鐘一收。

項誠躺在遲小多的懷中,不住抽搐,渾身冷汗。

「他沒事吧。」

「應該沒事。」陳真上前,摸了摸項誠的額頭,說,「我看看,可達!」

可達和周宛媛進來了。

半小時後,項誠醒轉,陳真問:「能堅持麼?」

項誠點了點頭,背上全是汗,遲小多擰開礦泉水,喂他喝了幾口,項誠臉色發白,眼窩深陷,說:「開始吧。」

「再休息一會。」周宛媛擔心地說,「很難受嗎?」

陳真答道:「應該還好,我也是第一次使用落魂鐘。」

「太恐怖了。」遲小多說,「這種法寶,是可以收取任何人的靈魂嗎?」

「是。」陳真點頭說:「剛才那一下如果是拿凡人做實驗,直接就死了。」

可達問:「用在我們身上呢?」

「效果也是一樣的。」陳真說,「看魂魄能力的強弱,驅魔師能堅持六個時辰,過後再不回歸身體,就會變成死人。」

「那你……」遲小多看項誠。

項誠擺擺手,說:「待會再說,馬上十二點了,開始吧。」

「碟仙沒有見過小多。」陳真說,「項誠,你儘量不要露臉,我們三個隱去,宛媛,麻煩你了,給項誠聲音處理一下。」

周宛媛嗯了聲,從手袋裡掏出一瓶香水,朝三人身上噴了幾下。

「這是什麼!」可達打了個噴嚏。

「隱匿用的。」周宛媛道,「老娘還不想給你用呢!」

「好了。」陳真說,「項誠你好點了?」

項誠嗯了聲,周宛媛遞給項誠一枚玉,說:「壓在舌頭下麵。」

項誠照辦,陳真說:「開始吧。」接著關上了燈,說,「現在開始,都不要說話。」

房間內一片黑暗,項誠摸索幾下,從桌底翻出蠟燭點上,黑暗的室內,氣氛非常詭異。

「你會請碟仙嗎?」項誠說,「怎麼請,我不知道。」

遲小多昨天在網上查過資料,大概知道一點,說:「我試試看……」

陳真說:「桌子底下有紙。」

遲小多找出紙,安靜的夜裡,桌上有一根蠟燭,項誠說:「要滴血嗎?」

「好像是要滴在盤子邊緣。」遲小多說。

項誠用連著鑰匙的指甲鉗把手指劃破,在碟邊上滴了一滴血,血液慢慢地滑下來,在白色的瓷盤上形成一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這個是指標。」遲小多在紙上寫下1~9的阿拉伯數字,又在兩個不同的方向寫了「是」和「否」。

遲小多還寫上了「人」「動物」「我不知道」「別問了」「也許吧」「非常」「高帥富」等等。

所有人:「……」

「這是好友標籤嗎?」周宛媛站在遲小多身後,陰惻惻地問。

可達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說:「好萌。」

「好了。」遲小多用紙巾給項誠包紮了一下手指頭,說,「好像就是這樣,來吧。」

項誠和遲小多各出一根手指,抵在瓷盤的兩邊。

項誠吹熄了蠟燭,一縷青煙飄起。

「碟仙碟仙。」遲小多說,「請你快快來……」

項誠:「……」

十分鐘過去了。

「碟仙碟仙。」遲小多有點困了,說,「你快點來,我都要睡著了。」

項誠始終沉默,遲小多乏味地看著盤子,眼睛適應了黑暗,盤子上倒映著點點綠光。

「怎麼……」周宛媛也發現有光了。

「噓。」可達馬上制止了周宛媛說話。

遲小多眼裡的光越來越亮,他抬起眼,看著項誠。項誠的容貌瘦削而專注,也在那綠色的光芒中抬起眼,注視著遲小多。

「請不到。」項誠說。

兩人身前,遲小多左眼中的一團光十分明亮,在這黑暗之中,甚至起到了照明的微弱效果,遲小多把一手捂在左眼上。

「不舒服?」項誠說。

遲小多搖搖頭。

「請不到。」遲小多說,「它不來。」

「你的手指在動?」項誠在黑暗裡說,聲音和先前的不一樣了,變得粗重許多。

「沒有啊。」遲小多感覺到盤子朝項誠那邊滑了過去,項誠用手指抵著,感覺到了壓力,馬上不說話了。

「你在動嗎?」遲小多問。

項誠:「……」

兩人都沒有說話,遲小多雖然已經能接受靈異與神怪的內容了,然而在感覺到盤子自己動起來的那一刻,還是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碟子動了!

「碟仙?」遲小多簡直是從頭麻到腳,硬著頭皮說,「你來了?」

瓷盤開始緩緩轉動,並在桌上發出輕響,遲小多感覺到有力量正在朝上頂著自己的手指,繼而稍稍抬起手。

瓷盤懸空飛了起來!

遲小多:「……」

項誠沉默。

「碟仙?」遲小多的聲音發著抖。

瓷盤旋轉,就像遲小多上一次在照片中看到的一樣,離開桌面懸浮而起!

瓷盤微微轉過方向,那道拖在盤子邊緣、直直的血跡指向了「是」。

遲小多第一個念頭就是大叫著退後,然而他必須克制住自己。

「接下來……要……對了。」遲小多顫聲道,「問……對,問問題,嗯。」

37鬼市

項誠在黑暗裡說:「問什麼?」

「問……什麼呢?」遲小多說,「你想問什麼?」

「我不知道。」項誠說,繼而在矮桌下把腳伸過來,碰到了遲小多。遲小多心裡稍微安定了點,兩腳夾著著項誠的腳,點點頭。

「問……我問一個吧。」遲小多說。

「別緊張。」項誠說,「想問什麼就問什麼。」

「嗯。」遲小多說,「碟仙碟仙,項誠是0還是1?」

所有人:「……」

項誠:「???」

「什麼意思?」項誠在黑暗裡莫名其妙地問。

「沒什麼。」遲小多擦汗道,「我亂說的,換一個吧……可是換什麼呢?不會吧!碟仙,這你也知道啊!」

瓷盤緩緩轉動,遲小多心想完了,要是停在「0」上,自己就不要活了。

最後瓷盤上的血跡指針停在了「否」上面。

遲小多:「……」

遲小多心想否又是什麼鬼啊!這是選擇題不是判斷題吧!

遲小多說:「碟仙,我心裡想的你能知道嗎?我不開口問可以嗎?」

在場所有人心想你當碟仙是你肚子裡的應聲蟲啊!

瓷盤旋轉,停在了「不知道」上。

遲小多心想那還是別問項誠喜不喜歡我的事情了,好尷尬,問別的吧。

「碟仙碟仙,可……」遲小多本想問可達能找到喜歡的人嗎,但轉念一想,萬一問出可達的名字,那麼碟仙注意到可達是個驅魔師,不就麻煩大了嗎,於是改口問道,「可以告訴我,王仁的設計院明年能賺到多少錢?」

所有人:「???」

王仁是誰?不過這個不重要,遲小多只是想著胡亂找點東西問,又不能讓它注意到他們驅魔師的身份,只能問無關緊要的人了,事實上遲小多對王仁賺到多少錢半點也不關心。

碟仙停留在「3」上面。遲小多心想真是夠了,這麼好的機會,什麼都不能問,好鬱悶。

「那碟仙,請你告訴我。」遲小多說,「給排水施工規範裡,彎制鋼管的焊接彎頭最大管道外徑倍數是多少啊。」

所有人:「………………」

「不!」遲小多說,「碟仙,我有一件事疑惑很久了,甘迺迪總統是誰殺的?」

瓷盤:「……」

「你問的什麼?」項誠傻眼了。

遲小多也混亂了,瓷盤轉來轉去,最後停在了「不知道」上。

問什麼呢?什麼都不能問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項誠喜不喜歡我不能問,一注證能不能考到不能問,以後會有男朋友嗎不能問……遲小多要抓狂了,難道列個方程讓碟仙用微積分算排水量嗎?

「啊!」遲小多想到一個可以問的了。

「我……」遲小多沉吟片刻,說,「還能見到我的爸爸媽媽嗎?不,我以後還有機會見到我爸爸嗎?」

碟仙轉到了「是」上面去。

「那我媽媽呢?」遲小多問。

碟仙停留在「是」上面。

「我沒有問題了。」遲小多說,「碟仙拜拜。」

瓷盤開始微弱地震動。

遲小多:「???」

項誠說:「沒有問題了,碟仙,再見。」

「不能說再見。」遲小多糾正道。

項誠嗯了聲,似乎還在思考,瓷盤噹啷一聲,落在桌上。

走了。

遲小多籲了口氣,放下捂著眼睛的左手,項誠說:「你問的什麼?」

遲小多笑了笑,沒說話,陳真去開燈,說:「二十四小時裡被二次抽魂,有什麼感覺?」

「這一次沒有太明顯的感覺。」項誠說,「只是有點虛。」

房間內亮燈,可達伸了個懶腰,說:「接下來就剩下……」

遲小多轉頭的一瞬間,瞳孔不能適應光線,微微放大,刺眼的燈光下,他看到了——

——桌子的另一側,站著一個沒有五官的老人。

碟仙還沒有走。

遲小多:「…………」

——

「他還在這裡!」遲小多大叫道。

陳真一怔便即反應過來,然而那無面老者的動作卻比他們更快,轟然巨響,周宛媛尖叫一聲,撞破紙門倒摔出去!陳真剛拉開包的拉鍊,老者便將手裡拐杖一頓。

「陳真——」可達怒吼道。

可達兩拳齊出,身上迸發出蒼狼虛像,陳真掏出落魂鐘,還未敲響,老者拐杖便虛虛一揮,臨街的窗門、屋頂被撞破,數隻黑色的妖物直沖下來,陳真被撲出走廊去,落魂鐘摔在一旁。

項誠抽出降魔杵,沖向碟仙,動作卻明顯地遲鈍了不少,遲小多連滾帶爬,逃到走廊裡,撿起落魂鐘,陳真吼道:「扔給我!」

「錘子找不到了!」遲小多喊道。

項誠撲上老者,老者卻抬起一手,法印浮現,嗡的一聲,將項誠彈飛出去,而項誠飛離的一刹那,陳真祭起落魂鐘,擋在碟仙與眾人之間。

刹那間落魂鐘金光四射!

鐘鼎銘文猶如形成了巨大的吸力,將四周的妖獸朝著鐘內狂吸,碟仙巍然不動,拐杖一敲浮現出來一個法陣,法陣高速旋轉,一道強光擊向落魂鐘!

落魂鐘不受控制,嗡嗡射出金光,鐘內禁錮的靈魂飛射出來,猶如走馬燈般在房內旋轉,無數靈魂唰的一聲脫去束縛!朝著他們大聲嘶吼!遲小多眼花繚亂,被項誠撲過來,擋在身後。

無面老者手指一彈,一道光飛出,撞在落魂鐘上!

當的一聲,鐘身瘋狂震動,所有人大叫!

所有人對抗著落魂鐘的那股強大吸力,說時遲那時快,遲小多瞳孔微微渙散,覺得有什麼把自己直扯過去!

「項誠!」遲小多猛然抱著項誠的腰,兩人唰的一聲,眼前一片昏暗。

老者手中法陣一收,落魂鐘光芒斂去。

碟仙面部扭曲,化出一張嘴,咧嘴微笑,繼而躍上妖犬背脊,唰然飛高,掉頭飛走。

所有人面面相覷,陳真臉色蒼白,不住喘氣,落魂鐘噹啷掉地,在地上旋轉。

「我們是不是……闖禍了。」可達說。

項誠跪倒在地,抱著遲小多一同側躺,發出悶響,倒在地上。

「項誠!」陳真焦急吼道,「遲小多!」

中元節之夜。

在遠方的夜空中,有一座巨大的城市,星辰是城市裡的燈火,天空中飄飛著來去的發光的靈魂。

這一夜,整個北京華燈初下,卻被另一種光芒所籠罩,東南天,西北天,兩個方位祭起巨大的浮空光鼓,發光的巨人赤裸上身,賣力地擊打著那兩面巨鼓。

「這到底是什麼?」遲小多說。

遲小多被卷在靈魂的洪流之中,飄飛而過,耳畔響起喧嘩鼎沸的聲音,面前燈火如晝,到處都是懸浮的巨大燈籠,燈籠上書寫著「鬼」。

「小多!」

項誠撥開身前的鬼魂,要追上前面遠處的遲小多,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嗩呐聲充斥天空之下。

遲小多說:「這是什麼地方?項誠!項誠!」

遲小多回頭看,看見隊伍末尾的項誠,正要朝他過去,卻身體不受控制地飛了起來,一股強大的吸力帶著他離地飛起,跟隨隊伍最前方的碟仙,飛向背面的天空。

「哇啊啊啊啊——」遲小多低頭看,腳下車輛川流不息,朝發光的集市裡碾了過去,然而發著光的鬼魂卻穿過車輛,身穿旗袍的女子、行將就木的老人、帶著書本的學生……每一個人都發著光,在他的視野裡一閃而過。

這就是鬼節嗎?遲小多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剛剛不是在客棧裡請碟仙嗎?!怎麼出來了!他看了眼自己的雙手,發現他的手變得近乎透明了,全身還朝外發著光。

媽呀——我死了啊啊啊啊!

遲小多轉頭看,只見項誠朝他連打手勢,示意他不要緊張,遲小多不住喘氣,然而已經成為鬼了,無法呼吸,身形一頓一頓的。

碟仙掠過天頂,穿過被不住擊打的巨鼓,身後拖著千萬靈魂,其中就有那條發光的巴蛇,飛向北邊。

鬼市降落,與故宮重合在一起,仿佛發生了巨響,整個世界為之震盪,遲小多瞠目結舌,先前在複習資料上看到過,鬼節開鼓,萬鬼朝皇,沒想到真能親眼看見。

那一刻,夜晚的故宮發出輝光,猶如來自異界的亭臺樓閣。

陳真把車停在長安街外,與周宛媛下車,兩人跑向故宮,陳真的貂飛速躥上紅牆,一翻,消失了。

「等等!陳真!」可達開的另一輛車,在通訊器裡怒吼道,「讓我先申請夜間執法許可權!」

他們沒有靠近金水橋,陳真繞到故宮後牆,從中山公園的外牆翻進去。

「你們不要衝動。」可達在通訊器裡說。

「可達。」周宛媛說,「必須馬上包圍故宮。」

「不可能!」陳真言簡意賅地答道,「鬼節不能這麼做。」

可達說:「我申請到通行令了,先找到碟仙。」

「你在什麼地方?」陳真說。

「午門外面。」可達答道。

「把項誠的裝備帶上,自己想辦法進去,我們奉天殿前會合。」陳真答道,繼而從包裡翻出一根繩索,吹了聲口哨。

貂立在紅牆頂上,朝下看。

正說話間,陳真朝它招手,貂飛身下來,銜著繩子,躍上紅牆那頭,把它綁在一根欄杆上。

「我身體不好。」陳真一路跑到這裡,已經有點喘了,朝周宛媛說,「爬不上去。」

周宛媛:「……」

陳真說:「怎麼辦?你行不行?要麼叫可達過來。」

「我……試試。」周宛媛說,「我背你吧,陳主任你……坐太久辦公室,所以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嗎?」周宛媛一邊使盡吃奶的力氣上去,帶著陳真爬牆,腳下還不住打滑。

兩人從宮牆另一側翻了下去。

「哪個殿?」周宛媛說。

「GPS。」陳真說。

周宛媛:「……」

貂縱身就跑,陳真說:「跟著它!」

周宛媛慘叫道:「跟著什麼啊!什麼都沒有啊!」

貂拐了個彎,陳真喘著氣指路,讓周宛媛朝前走,那貂飛速穿過一座大殿,陳真和周宛媛一過拐角,碰到個黑黝黝的人影,雙方都是大叫一聲。

「嚇死我了!」可達心有餘悸地說。

「你才嚇死我了好嗎!」周宛媛怒吼。

貂沿著飛簷跑過去,可達拎著項誠與陳真的包,氣喘吁吁地跑,陳真快要跑不動了,說:「慢點慢點。」

「你體力怎麼比我還……」周宛媛快哭了。

「心燈。」陳真扶著柱子,不住喘氣,說,「耗我心神,身體會越來越差。」

周宛媛:「格根托如勒可達!背他!」

「不用不用,你們看路。」陳真喘息著說,「還多遠到奉天殿?」

「還沒到。」可達拉著陳真,踉踉蹌蹌地跑,「大概還有一千米。」

「一千……米。」陳真差點吐血。

故宮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然而在遲小多與項誠眼裡,遠方卻是五光十色,華彩繽紛。面前就像一場盛大的狂歡。到處都是飛來飛去的燈籠,燈籠上寫著「鬼」的字,把整個故宮照得燈火輝煌。

一隻手握上遲小多的手腕,遲小多差點叫了起來,回頭看卻是發著光的項誠。

遲小多:「……」

項誠:「噓。這是什麼?」

遲小多低聲道:「咱們變成鬼了。」

「被碟仙抽魂了。」項誠答道,「靜觀其變,碟仙看得見我們嗎?」

碟仙停在校場上,遲小多遲疑道:「我在書上讀到過,非夢境狀態下,不管是妖還是魔,只要沒有陰陽眼,在他們的感知裡,鬼魂都是光體,辨認不出誰是誰。」

項誠說:「行,不要害怕。」

敞亮的校場上,許多長腳的大鍋從天上飛來,落地後三足奔跑,跑向故宮中央,鬼魂從四面八方湧入午門,整個京城裡,中元節離開天脈的靈,都在朝此地彙集。

遲小多和項誠站在隊伍裡,項誠試著突破隊伍兩邊懸浮在空中的光帶,試了幾下卻出不去。

「這應該是縛魂鏈。」遲小多說,「一種約束鬼魂的法術,不要碰它。」

遲小朵拉著項誠,兩人躲到一個大個子鬼的身後。

遠處,一條靈體狀態下的龍載著背上的上百隻鬼魂飛來,在紅牆間穿梭。

「那是孟婆湯。」遲小多示意項誠看廣場上跑來跑去的大鍋,解釋道,「應該是的,鬼月裡,鬼魂的執念會回家探望親人,回歸天脈之前,如果有不好的記憶,就會喝一碗孟婆湯消掉記憶。」

項誠說:「誰告訴你的?知道得比驅魔師還多。」

「書上看到的……」遲小多說,「天啊,好大的怪鳥。」

項誠抬頭眺望奉天殿外,答道:「那應該是孟婆。」

遲小多點點頭,人生至為奇異的經歷莫過於此,猶如置身一個巨大而華麗的夢境。

一隻巨大的鳥立在午門中間,披著斗篷,擋住了臉,伸出數米長的鳥喙,俯覽眾鬼。奔跑的大鍋朝著它的爪下聚集,鬼魂在它的腳下穿梭而過。

我們會被拉去喝孟婆湯嗎?遲小多看到又一輛巨大的、城樓高的戰車呼嘯而來,碾過午門,穿過紅牆,上面載著無數的鬼魂,還有不少發光的靈體繞著它飛來飛去。

「咚——」巨人擊鼓,大地震動。

「打鼓的又是什麼?」項誠問。

「那倆巨人是南斗星和北斗星變的。」遲小多說,「每年七月十四晚上會一直打鼓,直到淩晨,啟明星出來的時候,就會敲鐘,然後這個鬼節就結束了。」

「我們必須在天亮前回去。」項誠答道。

就在這個時候,碟仙的隊伍又動了,長長的隊伍從停下的戰車輪下匍匐前進,穿了過去。

「待會我想個辦法。」遲小多看看兩側的縛魂鏈,說,「能越過它,咱們就跑吧。」

奉天殿就在面前,隊伍繞了個彎,在一排排沸騰的大鍋旁穿過去。天上、地上的鬼魂越來越多,幾乎就要把整個廣場充滿了,沒有鬼注意到這支隊伍。那場面極其震撼,成千上萬的鬼聚集在午門前的廣場上,天空中飄滿了燈籠。

38夜梟

陳真的手機響了,可達問:「你們在哪裡?」

「聽我指揮。」陳真說。

遲小多和項誠從側門進入了光輝燦爛的奉天殿。

「我看到陳真了!」遲小多說。

「在哪裡?」項誠問。

「就在午門東邊。」遲小多說,「不到三十米外面,你看不見嗎?」

項誠答道:「龍瞳是正反兩界連通陰陽的,我現在看不見人了,只看得見鬼。」

陳真與可達、周宛媛正在黑暗的廣場前左看右看。

周宛媛手裡拿著化妝鏡,倒映出滿廣場的光與鬼魂。

「這個不是你的家傳照妖鏡嗎?」可達說,「怎麼還能照鬼了?」

「這年頭誰還帶倆鏡子東奔西跑的啊。」周宛媛不耐煩地說,「一體多功能懂不懂,快走!」

陳真道:「先別看了!跟著我們!」

「哪來的‘們’啊!」周宛媛忍不住道,「前面根本沒東西好嗎?」

陳真的貂十分靈活,爬上三樓,再從裡面拉開了門栓,可達小心地推開門,內裡透出一道金光。

筆仙站在奉天殿內一側,中央龍椅上坐著一名威武莊嚴的巨人,面孔模糊。

「北方鬼帝。」項誠朝遲小多小聲說。

筆仙與碟仙的臉都沒有五官,遲小多不知道他倆能看見自己不,項誠一手搭在他的肩上,時不時回頭看背後,遲小多也跟著項誠回頭看,看見一條綠瑩瑩的蛇狀靈魂。

「你在看什麼?」遲小多問。

「巴蛇。」項誠低聲答道。

「就是後面那個大傢伙嗎?」

「對。」項誠心不在焉地看四周,答道,「大傢伙。」

「它是什麼?」遲小多問。

「它就是我。」項誠答道,「是寄生在我身上的妖魂。」

遲小多:「……」

正說話時,巴蛇遊移進殿,引起殿內鬼魂的轟動,它微微俯下身,吐著蛇信,巨大的蛇眼看著遲小多,發出微光。

遲小多和項誠牽著手,站在巴蛇的面前。

「巴山之蛇?」一個威嚴的聲音從帝座上傳來。

靈體狀的巴蛇抬起頭,與鬼帝對視,鬼帝抬起一手,漫不經心地揮了揮,巴蛇便到一邊去排隊。

筆仙從帝座旁下來,加入了碟仙的隊伍,排在隊伍的末尾處,所有的鬼魂經過鬼帝面前,朝它鞠躬行禮,遲小多便也跟著照做。

「萬鬼朝皇。」遲小多低聲說,「咱們慢一點,拖延時間。」

項誠索性單膝跪地,低著頭,兩人把隊伍朝拜的時間拖慢了些許,遲小多不住瞥右側,朝項誠低聲說:「待會碟仙進門的時候,縛魂鏈會短暫失靈。我說跑,咱們就朝左邊跑,鑽到鬼帝的座位下去。」

遲小多與項誠在奉天殿朝拜完鬼帝,兩人從鬼帝左手邊跟著隊伍離開,碟仙直接走進了一個發光的巨門之中,隊伍內的禁錮於是斷開了,而守在末尾的筆仙恰好輪到鬼帝面前,躬身朝拜。

就在這個時候,遲小多一扯項誠,兩人飛速撲向一邊,躲進了鬼帝的腳下。

筆仙走在最後,朝鬼帝行禮朝拜完,轉身,稍稍抬起手,縛魂鏈再次恢復。項誠抱著遲小多,兩人從鬼帝座位下探出頭,四處張望,待得乩仙的隊伍離開後,又從後座鑽出來,跟著進了發光的門。

唰的一聲,時空位移,兩人來到了故宮深處的另一個大殿前。

「這又是什麼?」項誠看到腳邊的一隻貂。

「哎!」遲小多說,「這是陳真的!」

「陳真的?」項誠說。

「他們應該就在這附近了。」遲小多說,「它就像你的思歸一樣,是陳真的守護獸。」

「思歸不是守護獸。」項誠答道,「先不管了,跟著進去。」

碟仙與筆仙牽著隊伍,包括巴蛇,一並進了謹身殿,謹身殿內發出紫色的光芒,遲小多與項誠在門外朝內窺探。

「你說它能預知到咱們正在外面偷看嗎?」遲小多說。

「應該是不行了。」項誠答道,「因為我們已經變成鬼魂,鬼魂看不到同為鬼魂的過去未來。」

對喔,遲小多想起來了,這麼說來,自己已經是高維生物了,可是一點也不覺得高維。

「但是我也看不到人間的未來。」遲小多說,「是什麼原因呢?」

項誠指指天上的銀河,說:「你要回到天脈裡,才能看見。」

遲小多抬頭看天頂,項誠說:「但是不要上去,一上去,我們就再也回不來了。」

謹身殿外,一個偌大的法陣煥發著紫色的光芒。

「陳真呢?」殿門開啟,嚴飛的聲音從天頂傳下來,雙眼發出橙色光芒的夜梟展翅飛下,雙爪抓著一個用符文布包裹著的長形物件。

夜梟停在臺階上,爪子按著那物。

「燃燈派的掌門人已被支開。」老人的聲音答道,「料想不久之後就會追來,您如果需要的話,最好儘快,天市一旦升起,就要再等一年。」

「他追不過來。」夜梟冷冷道,「萬鬼朝皇,鬼帝坐鎮,不會讓他來擾亂中元鬼市。」

「您答應的,趁早也給了吧。」筆仙在一旁緩緩道,「這次給您辦個事兒,可不輕鬆呐,幾次差點就被不動明王那家給逮個正著。」

碟仙身上發出嘶啞的聲音:「嚴飛,什麼時候把東西給我們?」

夜梟發出一陣怪異而嘶啞的摩擦聲,朝兩名無面老者虎視眈眈。兩名老者各自幻化出雙眼,看著夜梟爪下之物。

「自然。」夜梟答道,「落魂鐘裡的魂魄,你們也都已經拿到了……」說著一爪輕輕扒拉,說:「稍後辦完事就會給你們,開始罷。」

「先給我們看看。」碟仙冷笑道。

夜梟答道:「事情辦完了,自然會給你,我留著又有什麼用?你們拖下去,拖到天亮,又有什麼意思?東西就在這裡。」

碟仙還要堅持,筆仙卻走到陣法中央,慢條斯理地說:「不必再拖了,答應的事相信你必然會辦到。」

遲小多氣息屏住,與項誠對視,兩人繞到偏僻處,筆仙與碟仙各站法陣一方,身上幻化出符文。

緊接著,中央的法陣亮起了強光!乩仙的臉上各自幻化出一隻巨大的眼!

那場面非常恐怖,一隻獨眼佔據了臉的上半部分,射出光芒,糾集為湍急的漩渦,在法陣中卷出一陣旋風!下一刻,謹身殿外,靠近法陣的鬼魂都被這道漩渦卷了進去!

陳真跑得直喘氣,進入奉天殿外廣場,就在踏足廣場的那一刻,一股強大的氣團在廣場外旋轉。

「哦不好。」可達說,「我猜我們被發現了。」

陰暗的世界形成一個漆黑的漩渦,無數鬼魂在廣場上縱橫來去。

「怎麼辦?」周宛媛說。

「我掩護你們。」陳真說,「從奉天殿裡直接闖過去。」

「不能繞道麼?」可達說。

「不行!」陳真說,「先派你的蒼狼過去支援他們,我們朝前面跑!陰陽路就在鬼帝腳下,我數三聲,跟著我跑!」

三人竭盡全力,沖進了廣場中央,那一刻,鬼市上千萬鬼魂登時發現了生者氣息,一片混亂,鬼魂彼此碰撞,打翻了孟婆湯。

「放肆!來者何人!」鬼帝的聲音在天空下迴響。

「跑!」陳真喝道。

他們從孟婆的爪下穿過,一頭撞進了奉天殿內,可達當著鬼帝的面一聲大吼,身上迸發出一頭發光的蒼狼,周宛媛淩空優雅旋轉,釋放出一隻光形的白鹿,蒼狼白鹿左右掠過,擦著鬼帝的身軀射向大殿背後。

一團熾熱的光踞於帝位中央。只見周圍黑暗狀態裡鬼魂縱橫呼嘯,猶如天地兩界大門被打開,地獄的深淵中,千萬餓鬼奪門而出,朝著他們怒吼!

陳真走上前一步,掏出心燈,手掌一翻,心燈轟然亮起,刹那間周圍變了個樣,整個故宮金碧輝煌,燦爛無比。徹夜長明的燈火照亮了世間,鬼魂紛紛逃竄,奉天殿內一片混亂。

天空中鼓聲停,世間一片靜謐。

「嚴飛拿的什麼和它們交易?」遲小多問。

「不知道。」項誠說,「也許是組織裡的一件法器。」

謹身殿外,法陣就像一個咀嚼的巨口,被收進來的鬼魂越來越多,隨著狂風在法陣中哀鳴,遲小多感覺到巨大的吸力,緊緊抱著項誠,兩人就要被捲進法陣中的一刻,遲小多已分不清何處是天,何處是地,一手亂抓,突然間兩頭發光的魂獸一左一右踏空飛來,蒼狼按著遲小多,白鹿迎著項誠飛過去,抵著他的腰一甩,一式羚羊掛角將他叉到房頂上。

蒼狼發出悶聲,爪子一拍,摟住遲小多,緊接著另一足前探,飛身上簷,蒼狼白鹿借著謹身殿房檐,將兩人固定在屋簷上,對抗風暴!

轟然巨響,四周景象崩毀,飄離,法陣中央的光芒一收,風眼中風平浪靜,走馬燈一般的畫面飛出,閃爍著強光!

「第三次告訴你們……」

「驅委不會再接收新成員……」

「陳真背叛了組織……」

「你該退休了。」

「霧霾太厲害了!什麼也看不見!」

遲小多:「這是……可達?」

「嗯。」蒼狼答道,「那是嚴飛的魂獸,人贓俱獲。」

「別高興得太早。」白鹿冷冷道,「除非把夜梟抓住,否則沒法判罪。」

「宛媛?」遲小多說,「你們的身體呢?」

「正在跟著陳主任奪命飛奔中……」白鹿答道。

「一心二用,不好!我撞上柱子了!」蒼狼說,「好痛!」

可達和周宛媛、陳真三人飛身狂奔,可達躍起的時候額頭在橫樑上撞了一下,大聲呼痛。

「這是什麼原理?」遲小多說,「可以把靈魂幻化出來嗎?」

「這個時候就不要問東問西的了!」白鹿說,「這什麼破任務,還要闖鬼節!沒人說過要去忤逆鬼帝啊!死了以後咋辦!不會被鬼帝整死嗎?」

「可是如果死了的話。」遲小多緊張地說,「就不會有‘被整死’的說法了。」

白鹿:「你夠了!」

「別吵了!」蒼狼緊張地說,「你們還沒來嗎?」

「是我們!」白鹿說,「太遠了!」

龐大的靈魂捲入法陣,哀嚎著被抽走力量,逐一消散,化作投影的光,變幻出不遠處的未來,夜梟抬頭看著螢幕,翅膀一掃,第一幅幻光飛來,現出一份名單,第二幅幻光飛來,現出一張手寫的信箋。

第三幅,檔袋,裡面出現了一個花白頭髮的中年男人。

第四幅……

夜梟的雙眼射出光,與幻光中的景象對接。

哇,全息電影啊,遲小多心想,還可以掃描?這是什麼原理?回去以後一定要把詞條好好地更新一下。

項誠盯著風暴中出現的幻光,全神貫注,遲小多卻不住分心,夜梟爪下的東西是什麼?嚴飛拿東西來和乩仙做交易?是什麼法器?

「我的妖魂要被吞掉了,我得去阻止乩仙。」項誠說,「你趁機離開這裡,去找陳真他們。」

蒼狼白鹿按著兩人,法陣不住震動,幾乎就要崩潰,顯然靈魂力量太強大,乩仙已難以再支持下去。遲小多說:「等等,我在想那個法器……」

「不要管它了!」項誠說,「準備!」

項誠鬆開手,一手拉著白鹿的前蹄。

「我要看未來的一年後。」夜梟沉聲道。

「不行了!」碟仙高呼道。

夜梟堅持道:「必須!看到了就收陣!」

「風一停你就朝外跑。」項誠說。

遲小多:「等等!」

遲小多一時間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夜梟抓著的東西是什麼?忽然間靈光一閃——想起項誠在圖書館裡說過的……

碟仙與筆仙高舉拐杖,臉上幻化出裂開的大口,各自吐出黑色的獸魂,填進了法陣中,狂風與龍卷範圍進一步擴大,充斥了整個廣場,通往天際。卷在龍捲風中的巴蛇之魂仰天嘶吼,要掙脫法陣,卻被筆仙與碟仙一同以拐杖斜指。發出縛魂鏈,要將它扯回陣中!

風壁上現出模糊不清的場景,裡面是幽暗的深山與一條大河,中間站起了一個黑影。

夜梟莫名其妙,抬頭看著那一幕。

「再清楚點!」夜梟說。

項誠把手一松,離開白鹿的庇護,魂魄飛向龍捲風之中。

「項大仙!」白鹿怒道,「你不要想不開啊!」

項誠的靈魂唰的一聲被捲進了風壁,金光一閃,巴蛇翻滾著被拖向法陣中央。

遲小多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見巴蛇在風裡猛力掙扎,滾動,然而那蛇的身軀卻在翻滾中發生了變化,變成了一個青年男子的身材!

「到那邊去!」遲小多搖晃蒼狼,說,「幫個忙!可達!」

蒼狼低頭看了遲小多一眼,遲小多抬起頭,說:「快!就是現在!」

白鹿說:「你抓住了夜梟自然能搜繳法器,別冒險!哎!你們瘋了!」

蒼狼左前爪抱著遲小多,另外三隻爪子飛躍,落在夜梟身後不遠處。

夜梟的注意力已集中在風壁上,展開翅膀,飛向風壁前,兩眼瞪著風壁上的幻光,遲小多趁機在它身後一手拍上用符文布卷著的法器,把它抓了過來!

「咦?我不是鬼嗎?為什麼能碰到實物?」

蒼狼:「我不知道啊,你要這個幹嗎?」

遲小多檢視符文布本身,說:「啊!我明白了!這是嚴飛的魂獸,外麵包的布,就是讓它對於魂獸來說成為實體,所以我是鬼魂也能抓到……」

「不要科普啦!」蒼狼道,「還要做什麼?」

遲小多已經混亂了,他抱著符文布,又被蒼狼抓著,想解開布確認一下,但是一旦解開布,自己就抓不住法器,會噹啷一下掉在地上。

「閃人啊!」白鹿叫道。

筆仙與碟仙還未曾發現這變化,緊接著,項誠在飛向法陣的瞬間一聲怒吼!

夜梟仰起頭,一年後的景象再次趨於模糊,巴蛇的妖魂被項誠再次奪走,緊接著一道金光迸出,破開幻光,撞上了夜梟!

夜梟發出憤怒的嘶吼,筆仙與碟仙將法陣暫態一收,朝著項誠追了上來,夜梟奮力掙扎,被項誠一掌摑飛出去!

筆仙與碟仙幻化出猙獰的雙眼與長滿利齒的血盆大口,以拐杖淩空指向項誠,縛魂鏈發出紫光,項誠的靈魂發出青藍色的光芒,仰天怒吼,被禁錮在空中,兩名乩仙幾乎全力以赴,項誠竟是以一己之力,背對縛魂鏈頑抗!

無數奇異的景象一瞬間從項誠身上迸發出去,陰霾與閃電,夜空中周圍瞬間陷入了暴雨與雷鳴,一條巨蛇在天地間翱翔。項誠兩眼噴發出青綠色的火焰,朝天怒吼。

「我們和陳主任馬上要到了!」白鹿喊道,「走了!可達!」

蒼狼與白鹿飛起,踏空離開,飛向廣場上那道連接謹身殿與奉天殿的光門。

「啊啊啊——」

眼看項誠危在旦夕,遲小多放下法器,大喊著沖了出來,朝前一撲,將碟仙撲倒在地!

縛魂鏈斷!

項誠憑空消失,青色巨大的光蛇現身,蛇尾朝地面一甩,橫掃開去,筆仙被甩飛出去,碟仙在地上翻滾,遲小多踉蹌爬起來,朝一旁逃去。

光蛇轉過身,注視著遲小多,稍吐了下蛇信,眼裡星光旋轉,就像蘊藏著整個浩瀚的銀河。

遲小多:「……」

遲小多並不怕蛇,何況這麼大的眼睛盯著自己,感覺好萌。

「項誠?你是項誠嗎?」

遲小多伸出雙手,巴蛇的頭微微屈下來,以鼻前抵著遲小多,遲小多閉上雙眼,抱著它的鼻前,巴蛇眼裡帶著溫暖的笑意,眼睛眨了眨。

「對了,這個……」遲小多跑向法器,把符文布包撿起來。

就在那一刻,謹身殿外廣場上,一隻巨大的獸頭髮出嘶吼,把三個人噴了出來!緊接著奉天殿前,無數鬼燈撲來,射出光束,開始灼燒陳真、可達與周宛媛!戰車從四面八方沖向廣場中央,場面一片混亂。

「爾等凡人,放肆至極——」鬼帝渾厚的聲音在故宮回蕩,「給我拿下!」

無數鬼兵鬼將沖來,遲小多喊道:「陳真——」

巴蛇一觸即退,拔高身體,平地飛起,在半空中幻化成展開手臂的項誠人形,踏上屋簷,一個翻身追向要逃脫的夜梟,身在空中,再次化作巴蛇,一尾掃去,夜梟發出慘叫,摔下地面!

「聽我說完啊!」遲小多慘叫道,緊接著夜梟撲了上來,把遲小多撲倒在地,惡狠狠地注視著他的雙眼。

「找死。」夜梟的面部幻化出嚴飛陰惻惻的面孔,然而遲小多的左眼射出綠色的火焰,猶如迸發出憤怒的龍炎,在夜梟的面部一晃。夜梟縱聲慘叫,淩空旋轉著飛起。

「去死吧。」周宛媛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傻叉。」

白鹿淩空飛來,在空中優雅轉身,後蹄一蹬,正中夜梟胸腹,夜梟發出哀鳴聲猶如炮彈一般直飛出去,撞在紅牆上,軟軟地滑了下來。

39埋伏

蒼狼保護遲小多,退到柱子後,遲小多緊緊抱著法器,可達與周宛媛各自將蒼狼與白鹿收回。

可達:「找到他們了!」

「接住!」遲小多喊道,繼而把符文包著的法器扔給可達。

可達要收起,遲小多卻喊道:「看看裡面是什麼!」

可達將符文布一抖,掉出來一把黑黝黝的東西。

可達:「???」

「陳真!這是什麼?」

陳真情急喊道:「抓住嚴飛的魂獸!別管那是什麼了!有病嗎!」

可達與遲小多大眼瞪小眼,可達包起來,說:「不管了!」

「不不不!」遲小多說,「給我!」

那會是智慧劍嗎?遲小多記得項誠提到過,乩仙身上有他的智慧劍,然而那完全就是一把黑黝黝的、鐵制的東西,項誠自己也沒見過智慧劍,只是聽父親提起過。

怎麼核對呢?又沒有標籤價碼,遲小多捧著符文布,用它承著那柄法器,認真地借著光端詳,發現確實是劍,只是渾然一體,黑色的鐵鑄劍身上,有著奇異的花紋。

「你們還在做什麼!」陳真怒吼道,「帶他躲起來!」

可達大聲道:「他在研究法器!」

「這是不動明王咒!」遲小多道,「我知道了!」

可達配合地倒吸一口涼氣。

遲小多與他對視一眼。

可達馬上道:「我什麼也沒聽見,你要怎麼做?說!」

「你倆還有完沒完了!格根托如勒可達!出任務不要劃水好嗎!」周宛媛怒吼道,扯下簪子,兩手攜發簪,喃喃念誦數句咒文,簪子倏然變大,載著她在空中飛旋,撲向那只墜地的夜梟,周宛媛掏出一個卸妝水瓶,擰開蓋子。

然而一隻奇異的黑影平底飛起,咆哮著卷向周宛媛,將她從簪上掀了下來!

周宛媛正要反擊,黑影卻棄她不顧,射向遲小多,伸出虛幻的巨大爪子,朝他當頭拍下!

可達身上發出強光,再次幻化出蒼狼,喊道:「被罵了!跑!」可達騎在蒼狼背上,蒼狼將遲小多一爪攬在懷中,一個飛躍,逃離黑影的利爪!

山呼海嘯,到處都是惡鬼。

戰魂身穿戰袍,駕馭戰馬,天搖地動地朝著廣場中央沖來。

「陳主任——」周宛媛尖叫道,「快想辦法!」

「撐過這一波!」陳真大喝道,「鬼帝馬上就要走了!」

項誠時而化身巴蛇,在謹身殿前遊走,時而化作人形,在屋簷上跳躍,與碟仙化身的黑影纏鬥。周宛媛披頭散髮,咬著發簪,兩手一攏,秀口輕吐,發簪化作一道利箭,一化三,三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化萬,光箭猶如海潮一般斜斜飛起,射向天空中翱翔沖下的飛行鬼兵!

「開燈!耍銀劍啊!陳主任!」可達和遲小多被筆仙追得滿場跑,百忙之中一聲吐槽,「撐不住了!」

陳真默念咒文,一甩左手,手鏈上的銀制小劍瞬間化成漫天劍影,唰一聲齊射而去!

「還有多久!」周宛媛尖叫道。

「馬上了!」陳真喝道,「不要慌亂!先把嚴飛的魂獸給抓住!」

就在此刻,碟仙的黑影顯然不敵,轟然爆射,提升力量,筆仙不再管騎著蒼狼的可達,轉身射向碟仙。

筆仙與碟仙咆哮著朝彼此沖去,融合在一起,成為一隻噴發出黑色火焰、雙頭的巨鳥!

巴蛇與巨鳥瘋狂糾纏,可達大聲道:「嚴飛被你扔到哪裡去了!不見了!」

「跑不掉的!」周宛媛喊道,「找啊!」

天空、地面,到處都是鬼兵鬼將,已經把謹身殿外徹底包圍,天羅地網,插翅難飛,刹那間密密麻麻地朝他們直壓下來。

陳真喘著氣,拼盡全力,要取出心燈再次點亮。

巴蛇仰天長鳴,被碟仙與筆仙的黑霧重重圍繞,吞噬了進去!

「項誠——」遲小多道。

巴蛇的光芒越來越弱,遲小多在可達耳畔喊道:「我抱著智慧劍!你進不去噬魂魔身體,你把我送上去!」

黑霧已全部絞在一起,雙頭黑魔幻化出來,瘋狂吞噬著項誠。

「我得把東西交給項誠,因為智慧劍是他的家傳寶物,他一定能用它,說不定能扭轉……」遲小多說

「不要科普了!」可達吼道,「就這樣!說定了!」

可達駕馭蒼狼,一頭撞上那頭瘋狂吞噬著巴蛇的黑暗巨魔,乩仙發出猙獰的怪笑,腹部已漲得巨大,依稀看見巨大的蛇形在腹中不住翻滾。

可達大喊道:「走你!」

蒼狼短暫地突破了乩魔的大口,遲小多飛進了乩魔的腹中,與巴蛇相撞,緊緊地抱住了蛇身——一手抖開包袱,喊道:「項誠!」

與此同時,千萬鬼兵鬼將已沖到了近前,將戰團壓縮成一個小圈,刀槍猶如鐵桶一般形成球面,唰一聲齊射而來。

乩魔腹中,黑黝黝的智慧劍直墜下去,遲小多心裡咯噔一聲。

然而正在下墜的智慧劍一頓,被一股力量摘走,緊接著,巴蛇的身軀無聲無息地收縮成人形,遲小多另一隻手被溫暖的大手緊緊握住,項誠在黑暗中現出身體,左手倒提智慧劍。從劍至左臂,煥發著金光。

轟然巨響,不動明王法身出現!

霎時天地靜謐,一團光從項誠身周擴散開去,遲小多怔怔看著他,被項誠反手一摟,抱在身前,看見項誠英俊的臉上,嘴唇稍稍一動,念誦法訣,旋即以智慧劍一探,漆黑劍身砰然爆出金色,劍身上不動明王九字真言飛速亮起,射出璀璨刺眼的光芒!

在那股金色的海潮中,項誠從肩到腳,幻化出披著金光的鎧甲,覆蓋了全身。

他閉著雙眼,一手摟著遲小多。另一手執智慧劍,自頭頂至腳底,再到頭頂,劃出一道金輪。

金輪瞬間轟然擴散,千變萬化,幻為縱橫交錯的光環,猶如海嘯一般瘋狂橫掃,乩魔首當其衝,被光環切得支離破碎,緊接著漫天鬼兵鬼將在那強悍至極的威力之前徹底潰散!

夜空中,擂鼓巨人消失了,巨鼓化為星點分離,聚合,幻化出一口上百米長的大鐘,當的一聲,紫禁城震響。

自奉天殿至謹身殿,再到慈甯宮,故宮底部迸發出金光擴散。鬼市緩慢升空,所有的鬼魂都被倒吸回去。

項誠抱著遲小多,手提智慧劍,無數鬼魂飄遠,離去。

鬼市金光萬道,照耀著項誠,項誠右腰間現出虛幻的劍鞘,左手將智慧劍瀟灑一收。

「如此囂張放肆。」鬼帝冷冷道。

「萬不得已,衝撞鬼帝。」項誠仰頭答道,「望包涵。」

項誠左手劍指,豎於眉心前,全身煥發出強光,頭髮猶如燃燒的火焰,朝頭頂的鬼市一低頭,遙遙行禮。

鬼帝一聲冷笑。

第二聲鐘響,千萬鬼魂匯成光河,回歸鬼市中央,項誠囂張地吹了聲口哨。

「人不問鬼,鬼不擾人,來年再會。」項誠漫不經心道。

所有人:「……」

夜梟在紅牆底下不住撲騰,胸腹現出一個潔白的光印。

「嚴飛老師。」可達放聲大笑,「對不起啦哈哈哈,真是太巧了,哎呀,計畫要周密,方案要詳細,對不對?沒想到呐!」

周宛媛白了可達一眼,掏出一個卸妝水瓶,把裡頭的水倒了,夜梟不住撲騰,被周宛媛倒吸進去,形成一團旋轉的棕色迷霧。

項誠成為了謹身殿前唯一的一團光源,鬼市上升,廣場上一片黑暗。

「別走啊!」周宛媛說,「照明!」

項誠卻沒理會周宛媛,放開遲小多的手,牽著他飛上了奉天殿頂上。

「要回去了嗎?」遲小多說。

「待會。」項誠答道,仰望天頂,又低頭看看遲小多。

「好美。」遲小多說。

一身金甲的項誠,短髮豎起,面容變得稍微有點不一樣了,身體裡全是光,就像古代的武將一般,又像是遠古的那名火神祝融,朝外散發著強光,暖和得讓人要被融化,仿佛照進了遲小多靈魂的最深處。

他身穿一身符文光鐵打造出的戰甲,牽著遲小多的手上,手背現出麒麟形的護手,戰甲在腹部鏤空,依稀看得見光體上漂亮的腹肌,戰靴則是金龍之形。

遲小多摸了摸這個護腕,感覺到一股灼熱。

「這就是傳說中的法相嗎?」

「法身。」項誠更正道,「智慧劍帶來的變化,只因為現在我們都是鬼魂,你就看見了,平時是看不見的。」

遲小多笑了起來,忽然想到智慧劍是嚴飛不知道從哪裡偷出來的,萬一是從驅委裡帶出來,會被還回去嗎?

項誠卻似乎能感覺到遲小多心中所想,擺擺手,示意不必擔心。

「帶你看個好看的東西。」項誠說,「在這裡等。」

遲小多抬頭看天頂,項誠卻示意他看前方,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北京城。

「等第三聲鐘響。」項誠說。

話音落,當的一聲,天鐘敲響。

兩人在奉天殿的屋簷停了下來,隨著最後的鐘聲響起,鬼市升天而去,整個北京城內,成千上萬的光芒從地面飛起,跟隨鬼市升天,猶如一場盛大的焰火,五顏六色,射向天際。

「好看嗎?」項誠說,「北京居然有這麼多。」

「這是什麼?」遲小多與項誠並肩站在奉天殿的頂端,只有他們成為了鬼魂,能看見這浩瀚的一幕。

項誠答道:「這是中元節最後一天晚上,眷戀人間不去的鬼魂,他們帶著對家人和愛人的思念,守護著故人的夢境,在夢裡和他們見面,直到最後一刻,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天亮以後,所有的人都會忘記今天晚上。」

「太美了!」遲小多讚歎道。

「坐。」項誠說。

背後突然有了音樂,莫文蔚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

「在很久很久以前……」莫文蔚的聲音在這場變幻不定、五光十色的焰火中抒情地唱道。

遲小多:「……」

項誠:「……」

可達拿著自己的手機開了功放,朝他們晃了晃。

遲小多一手扶額,項誠莫名其妙:「做什麼。」

「給你們放BGM啊,來點氣氛。」可達望向漆黑的長夜,說,「雖然不知道你們在看什麼,不過現在不應該來點音樂麼?」

遲小多與項誠無語。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每當夕陽西沉的時候,我總是,在這裡盼望你……」

鬼市的光在京城頂上的高空發生了扭曲,猶若極光,又像蜃樓一般飄動,地面上升空的鬼魂光點越來越少。

「當你覺得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我還在這裡耐心地等著你——」

鬼市悄無聲息地唰然飛散,化作無數碎光,沒入天頂猶如光帶的銀河。

「走了!」陳真喊道,「還看什麼!不動明王!把你身上的光收一收!否則明天又上頭條了。黑白無常要出來抓鬼了!」

「你的歌怎麼總是放不完?」周宛媛說。

可達的手機還在放歌,說:「這個是單曲迴圈。」

「走吧。」項誠側頭看遲小多,笑了笑。

遲小多在那一刻有種錯覺,感覺項誠仿佛會低頭下來,吻自己,然而項誠沒有,只是帶著他飛下奉天殿頂,躍向陳真的車,直接沉了進去,落在後座。

「還有一些沒追上去的。」遲小多扒著後座朝外看,問,「怎麼辦呢?」

「傳說會被黑白無常抓回去。」項誠答道。

「他倆在車後?」陳真看了眼後視鏡,項誠收了光,已恢復淡淡的靈魂身體,一片模糊的輪廓。

「在。」可達答道。

「有些能避過黑白無常的。」項誠又解釋道,「就會在人間遊蕩,但因為生的氣息太強了,所以鬼魂會慢慢地失去力量,伴隨著記憶,也一點一點地沒有了。」

「能找回來嗎?」遲小多問。

「不能。」項誠答道。

遲小多說:「那會變成什麼樣?」

「孤魂野鬼。」項誠答道:「最後徹底消失……」

話音落,遲小多感覺到項誠的手在摸自己的頭髮,接著他慢慢睜開雙眼,發現已經回到了身體裡,項誠忍不住笑了出來。

「還記得?」項誠問。

遲小多腦袋有點不太清醒,搖搖頭。

天邊現出破曉時的白色,遲小多竭力回憶,感覺就像是做了一場夢,夢裡的事情大概還記得起來,然而所有的細節、景象都已變得模糊不清。

只知道自己經歷了一場非常宏大的戰鬥,而且既刺激又好玩,要不是屋頂破了,遲小多都無法確認到底是做夢成了鬼魂,還是一隻鬼魂做夢成了自己。

周圍守著幾個驅魔師,看到他們醒了,馬上給陳真打電話。

思歸站在窗臺上,安靜地注視著項誠,而遲小多與項誠對視一眼,兩人都笑了起來。

天濛濛亮,路邊清潔工剛開始清掃街道,晨風卷起灰紙飛揚而過。

項誠和遲小多上了車,陳真與可達、周宛媛三人都面有倦色。

「嗯,是的。」周宛媛在打電話,朝電話裡說,「和你的猜測一樣,就是他。已經有證據了。」

「先把小多送回家去吧。」陳真說,「項誠,你別去協會了。」

「你們三個能擺平?」項誠說,「萬一狗急跳牆,先下手對付你怎麼辦?」

陳真沒有說話。

「我覺得最該回去的是我,我妝都花了好嗎。」周宛媛說。

「嚴飛不會等你的。」陳真說,「老子忍他太久了,或者你想回去睡也行。」

車停在十字路口,遲小多說:「要麼我先回去?你們去辦事,要抓嚴飛嗎?」

周宛媛說:「放你回去當人質麼?萬一嚴飛先把你抓了怎麼辦。」

遲小多說:「不會吧,他又不知道我住在哪。」

「大家在一起。」陳真說,「比較安全,現在才是最危險的時候。」

可達打了個呵欠:「危險?陳主任早就佈置好了吧。」

「要找周老師幫忙。」陳真答道,「宛媛,你爸爸什麼時候來?」

周宛媛答道:「他現在從石景山出發,讓你準備動手。」

40複習

陳真嗯了聲,說:「昨天晚上就已經佈置了,現在落魂鐘還在我手裡,咱們現在不用怕嚴飛。說老實話,我之前最怕的不是嚴飛,也不是乩仙的攝魂力,是怕它不理咱們。」

陳真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後來我想了很久,才明白項誠你的意思,像乩仙這種以鬼力為生的,必然對落魂鐘有著強烈的貪欲,所以就算預知了未來,那天晚上也一定會過來……」

項誠說:「陳真,你說得太多了,得意忘形會招致禍事。」

「等等。」周宛媛嘴角抽搐,說,「你們在說什麼?」

可達:「……」

遲小多:「???」

陳真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項誠眉毛一揚,看了眼遲小多。

遲小多茫然看著項誠,說:「什麼?什麼意思。」

項誠笑笑,搖搖頭,一巴掌輕輕拍在遲小多肩上,把他摟過來,說:「睡一會。」

「你倆好可怕。」周宛媛說,「陳主任,我現在才知道,什麼時候商量好的?」

「沒有商量。」陳真眉毛動了動,從後視鏡裡看著道,「項誠,你這種人才難找,願意來驅委上班麼?我保證沒有人會衝撞你。」

項誠沒說話,戴著耳機,顯然不想理陳真。

遲小多睜開眼,看著陽光下眯著眼睛的項誠,唯一的念頭就是抱著他親上一口。項誠眼睛睜開,瞥遲小多,摘下一個耳機分給他。

裡面下了首《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拿上。」陳真朝遲小多說,讓他抱著符文布包裹的智慧劍出去。

靈境胡同驅委總部還沒上班,電梯開門,裡面出現了一個五十來歲身穿西服的男人。

「周老師。」陳真馬上道。

「爸。」周宛媛說。

遲小多看到那男人胸前掛著工作卡,上面姓名是周茂國。

「進來吧。」那男人刷了卡,先去十二層。

「叮。」

「驅委監察部。」女聲報了樓層。

「嚴飛今天不一定會來。」周茂國說:「如果來了,你們不能驚動太多人,一定要在正式上班前把他抓到。」

「他會來。」陳真說:「他賭我不敢在今天對他下手,會比我來得更早。」

周茂國說:「我看看證據,必須先斬後奏,時間不允許再走流程了,一走流程,他就會馬上知道。格根托如勒可達,通知前臺派車。用外勤部許可權關閉所有對外通道,只留統戰部樓層,法陣流向轉移到第七層。」

可達在十二層出了電梯。

「陳真、宛媛。」周茂國劃了第二次卡,說:「開監察部的車,出去以後,往嚴飛的家開。你倆半路想辦法下車,再坐地鐵回來,九點上班,八點半以前必須回到辦公大樓。」

「驅委監察部。」樓層報音響起。

「你們呢?」周宛媛道。

周茂國答道:「拿著這個,路上小心。」

周茂國掏出一個沙漏,交給周宛媛,示意現在就去辦。

陳真與周宛媛出電梯,周茂國劃了第三次卡。

「我覺得嚴飛一定有提防。」遲小多抬頭朝項誠說。

周茂國雖然已經五十來歲了,但身材筆挺,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手指間旋轉電梯卡,似乎在思考,短暫的沉默後,周茂國說:「直覺?」

周茂國看了遲小多一眼,視線轉移到項誠的臉上,說:「你是項誠實。」

「是。」項誠答道。

「記得我麼?」周茂國說。

那一刻,遲小多感覺到電梯裡有種危險的氣氛。

「不記得。」項誠說:「當年太小了。」

周茂國把電梯卡在感應器上一劃,說:「智慧劍必須還回去。」

「還吧。」項誠說。

周茂國又說:「走個形式,這件法寶對你來說已經沒有用了。」

「謝謝。」項誠答道。

「不客氣,物歸原主。」周茂國又說:「你必須協助我,你負責守護二樓通道,嚴飛會從那裡進來,三樓有朱砂,去調一碟朱砂,在所有的門上畫不動如山印,畫完以後在大廳等我。」

「七樓。」電梯女聲道:「組織部專用,對外通道及會議室。」

「裡面有監控。」周茂國從包裡掏出一包中華,交給項誠,項誠接過,看了遲小多一眼,周茂國說:「我會保護你的朋友。」

項誠點點頭。

遲小多不禁有點緊張,周茂國最後一次劃了卡,電梯下樓。

「我們有多少人?」遲小多問。

「只有我們這六個人。」周茂國答道。

遲小多心裡咚咚跳,周茂國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中年男人兩鬢花白,濃眉大眼,雖然已經老了,臉上帶著些許歲月刻下的皺紋,看得出年輕的時候非常英俊,周宛媛也正是因為長得像父親,才這麼漂亮。

「遲小多。」遲小多答道。

「准備考驅魔師?」周茂國說。

遲小多搖搖頭,說:「我沒有法力。」

「沒有法力也可以考驅魔師執照。」周茂國淡淡道。

「我想考個降妖設備師。」

「不錯,複習了?」

「嗯……看了一部分。」遲小多覺得周茂國雖然不苟言笑,相處起來卻非常舒服。

「宛媛平時承蒙你們這些朋友關照。」周茂國又說。

「是她在關照我。」遲小多笑著說:「我們現在去哪裡?」

「庫房。」周茂國說:「記得今天的事,不要朝任何人提起,任何人問你三生布裡包的什麼,你都回答‘不知道’,沒有解開也沒有看到過。」

叮的一聲,電梯抵達地下層。

周茂國與遲小多出電梯,換乘另一個電梯。

「周老師,早上好。」

電梯內部射出紅外光,開始掃描二人。

「早上好。」周茂國答道:「我去庫房。」

「好久不見。」電腦的聲音說:「距離您上一次進入驅委,已經有六年了,您的通行許可權將在最近過期,提醒您記得及時補辦。」

周茂國沒有回答,與遲小多不斷下降,過了足足一分鐘,在地底停下。

面前是一個門,周茂國站定,射線掃描他的瞳孔,開啟大門。

第二道門是消毒間,第三道鐵門旋轉,開啟。

「請在門前等候。」機器人聲音說。

接著他們通過了一條到處貼著符的通道,腳底下是蕩漾的黑水,兩人從鐵橋上走過去。

遲小多忍不住看了水潭一眼。

「化妖水。」周茂國說。

遲小多點點頭,最後面前是一排保險櫃,周茂國仰頭看,所有的櫃門都關著。

「看看編號。」周茂國說:「黃布上有。」

遲小多把它交給周茂國,周茂國卻道:「你拿著,我不能碰它,避免留下指紋,你沒有關係,你不是本部工作人員。」

遲小多找到了一個很小的編號,說:「B16。」

「東西抱好。」周茂國說,繼而平抬一隻手,遲小多感覺到一股力量托著自己飛了起來,緩緩上升,來到B16保險櫃前,周茂國另一隻手在櫃門前按了幾下。

「高級法寶櫃,B16,請輸入調閱密碼。」

「清空歷史記錄,密碼初始化。」周茂國答道。

「許可權。」

「最高執行許可權,驅委組織部長周茂國。」

「許可權通過,請設置新的密碼。」

櫃門彈開,遲小多把法器放了進去,保險櫃門關上。

周茂國如釋重負,說:「好了。」

遲小多和周茂國回到七樓,進入組織部會議室大廳,周茂國進去,關上了所有的門,項誠一手提著毛筆,另一手拿著瓷盤,在門上蘸著朱砂畫了奇異的符號。

周茂國每經過一道門,便用手一拍門把,門上的朱砂亮起光。

最後他進入了會議室,會議室中央空空蕩蕩,只有一台三角鋼琴,牆上掛著鐘,八點過十分。

周茂國長籲一口氣,坐到鋼琴前,翻了翻樂譜。

「項誠實。」周茂國說:「請你在嚴飛抵達後,關上連通外界的法陣。」

項誠點了點頭。

「那麼。」周茂國說:「現在就等吧。」

周茂國放在鋼琴上的手機響起,可達打來電話。

「嚴飛打電話來了。」可達說:「問監察部是不是出了車,要求調閱用車記錄,我把記錄發給他了。」

「很好。」周茂國說:「到七樓匯合,準備甕中捉鼈。」

陳真看了眼表,開車上立交橋。

「我們在下一個路口下車。」陳真說:「直接進地鐵。」

周宛媛拿著化妝鏡補妝,說:「陳主任,你不做一點什麼準備嗎?我爸才告訴你路上小心的,我看你根本就一點也不小心。」

陳真說:「你不是已經有準備了麼?」

周宛媛白了陳真一眼,把周茂國給她的沙漏拿出來,放在車前。

說時遲那時快,一輛泥頭車從側旁拐彎沖來,陳真喝道:「刹車!」

周宛媛一手前探,把沙漏調了個轉。

第一顆沙通過瓶頸口的瞬間,世界倏然發生了奇妙的變化,時間的流動登時變得緩慢無比,泥頭車刹那一頓,以一個飄移的動作橫挪過來。周宛媛和陳真各自開車門躍下車,陳真從包裡掏出一個草紮的人,朝車裡一扔,兩人飛奔翻過立交橋護欄,以最快的速度沖下橋去。

人群定格,以緩慢的速度邁步,一滴水從高處花盆落下,凝固在半空。

陳真與周宛媛跑到地鐵站前,不住喘氣,周宛媛拉著他下去,尖銳的聲響猶如汽笛一般貫穿了站內,兩人在最後一刻擠上了地鐵。

沙漏中,最後一粒沙落下。

「滴……」

月臺門與車門先後關上,地鐵轟隆隆開走。

立交橋上,草人胸前的符文亮起,變幻成人型,商務車被泥頭車一擠,砰地夾在護欄與泥頭車前,成為一攤廢鐵,裡面迸射出鮮血。

八點二十八。

嚴飛摘下墨鏡,快步上了一家咖啡館二樓,對著樓道裡的鏡子整理領帶,深吸一口氣,接了個電話。

「找到一個瓶子。」電話那邊的人說。

「把瓶子帶過來。」嚴飛低聲說:「我在執行部等你。」

嚴飛走到咖啡館二樓的鋼琴前,坐下。

組織部會議室裡,周茂國抬眼瞥向牆上看的鐘,左手順著鋼琴鍵摸過去,摸到其中的一個鍵。

咖啡館裡,嚴飛按下第一個鍵,彈出一段樂曲。

同一秒內,周茂國身周泛起白色的光芒,仿佛在感應著那邊的樂曲旋律,速度飛快,彈出了貝多芬的「悲愴奏鳴」,一開了個頭,便順水行舟地連貫下去。咖啡館與組織部,兩段旋律同時奏響,形成了奏鳴!

會議室內一下現出咖啡館四面環繞書架的場景,一會又現出會議室中空曠的四壁,周茂國兩手一按琴鍵,轟然震響,光線從四面八方射來,交織出嚴飛的身形。

鋼琴樂停,嚴飛愕然站在會議室中央。

嚴飛:「……」

周茂國抬眼,冷冷道:「嚴飛,你實在太讓我失望了。」

嚴飛下意識地轉身就跑,會議室內四扇門同時發出強光,嚴飛大喊一聲,被彈射得飛起。

「聽我說!」嚴飛吼道:「我交代!全部交代!」

項誠手執降魔杵,走向嚴飛,嚴飛從地上踉蹌起身,說:「老師,不要動手,我有苦衷……」

「把法寶放在地上。」周茂國說。

嚴飛猛然撞向項誠,項誠飛身後躍,在空中展開雙臂迴旋,繼而拖過降魔杵一抽,嚴飛撞上降魔杵,被抽得吐血。摔向會議室角落,繼而在長桌上猛力一蹬,雙手護著頭,撞破七樓會議室的大玻璃窗,嘩啦一聲摔了下去!

項誠與遲小多同時色變,跑向玻璃窗前,周茂國卻坐到鋼琴前。

「在這裡等!」項誠說,繼而一腳踏上玻璃窗,也跳了下去!

嚴飛身在半空,西裝呼啦啦飛起,猶如炮彈一般墜向空曠的廣場,變戲法般抖出一串紙飛機,紙飛機在空中迴旋,嚴飛一腳踏上,繞著圈飛向廣場。

然而項誠速度卻比他更快,一腳踹上嚴飛背脊,把他從紙飛機上踹了下去!

周茂國按下琴鍵,鋼琴震響,刹那間驅委廣場上的噴泉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條水龍在交響曲般震撼的樂音中幻化出身形,咆哮著撲向嚴飛。項誠落在水龍背上,安然落地,嚴飛穿過水柱,踉蹌起身就跑。

瞬間四面八方撲來白色的飛鴿,抖開遮天的雙翼,項誠踏在水龍的背上,短短數秒截住了嚴飛,在他逃出靈境胡同的最後一刻,再次和身旋轉,沖上,一腳揣在他的腰間,嚴飛整個人飛射出去,摔了個五體投地。

白色閃光的飛鴿幻化出一人高的守護獸身形,密密麻麻地掩上,將嚴飛按住,可達從大樓內沖出,陳真與周宛媛從外面沖進來,項誠抖開縛妖索,將嚴飛結結實實地捆住。

周茂國的鋼琴聲一收,早八點半,盛夏的熾烈陽光照向大樓,所有人都汗流浹背,頭暈目眩。

早上十點。

組織部開會,周茂國開始興師問罪了,遲小多和項誠在隔壁辦公室等。他倆昨夜變鬼一宿,倒是不困,可達在沙發上靠著,睡得打呼嚕。

「我把智慧劍還回去了。」遲小多小聲說:「不過我記得在哪個櫃子裡,下次有機會偷回來。」

「噓。」項誠擺擺手,說:「已經拿到了。」

「是嗎?」遲小多心裡一動。

項誠答道:「你放回去的只是玄鐵劍身,智慧劍本體,已經被我取到了,就像降魔杵一樣,能附著在任何武器上。」

遲小多點點頭,放心了。

項誠舒了口長氣,看著遲小多,像是有話想說,卻又一時說不出口。

遲小多:「?」

項誠的臉紅了,搖搖頭,說:「沒什麼。」

「什麼什麼?」遲小多道:「快說啊!」

「沒什麼。」項誠笑著說:「真沒什麼。」

外面有人敲了敲門。

「遲小多。」一名辦事員朝他招手。

遲小多進去會議室裡,被一群領導問話,這次的排場要大得多,整個會議室裡有十來個人,嚴飛身上換了鐵鍊捆著,坐在一張椅子上,看著地面。

遲小多注意到了那位「老佛爺」,她的眼睛是紅的,顯然哭過。

思歸站在遲小多的左手側,把頭埋在翅膀裡,遲小多稍微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思歸會代替項誠來旁聽?

他伸出手,攏了下思歸,思歸便順勢鑽到他的懷裡。

遲小多交代了整個經過,一名領導問:「法器是什麼?」

「我不知道。」遲小多看了眼正在喝茶的周茂國,說:「沒打開過。」

「你以前認識嚴飛?」另外一個年輕的女性問。

「不認識。」遲小多搖搖頭。

投影上現出周茂國與遲小多進入地下庫房的一幕。

「你看清楚。」林語柔部長問:「這是你,是不是?」

「是的。」遲小多說:「周老師讓我下去,陪他還東西。」

「你沒有失去任何關於這段事件裡的記憶。」林語柔又問:「現在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不知道三生布裡包的法器是什麼,也沒有打開看過,是嗎?」

「是的。」遲小多點頭道:「裡面是什麼東西?我沒有看過。」

領導們都沒有說話,林語柔歎了口氣。

遲小多有點奇怪,嚴飛把智慧劍帶了出來,難道他不看裡面是什麼東西的嗎?筆仙和碟仙也沒有告訴過他?一瞬間他明白了,周茂國在所有人調查法器之前,就把它放回了原位。而庫房裡的保險櫃,似乎不是那麼容易打開的,也不能再取出來檢查。

「在這坐一會。」先前見過面的王局長朝周宛媛說:「宛媛,你給他倒點茶。」

領導們開始中場休息,只有林語柔定定地看著遲小多,遲小多被她的陰陽眼看得心裡發毛,記得陳真提起過,嚴飛是她的玄孫,不禁又有點後怕。如果她就是幕後大BOSS,那會回來找他們報仇嗎?

嚴飛始終沉默,片刻後,一名男人過來,說:「檢測過了,是同一件法器,沒有被換掉。」

男人把鑰匙扣上的U盤插在電腦上,上面是一個視頻,視頻開始播放,拍攝人坐在梯子上,面前是B16保險櫃的櫃門,似乎是用一種什麼特別的手段,來透過櫃門鑒定藏品的真偽。

櫃門現出明亮的花紋。

「你可以走了。」林語柔說。

遲小多籲了口氣,出來以後,項誠問:「沒逼問你什麼吧。」

「沒有。」遲小多促狹地朝項誠笑了笑。

片刻後,外面響起交談,領導們散場,周宛媛進來,踢了可達一腳,可達驚醒。陳真敲敲門,進來在沙發上坐下。

「這幾天裡,辛苦大家了。」陳真整理手頭的資料,說:「乩仙案已經結案,嚴飛被收押,還有後續問題需要審訊,這部分是保密資料,不能朝各位詳細說。」

可達打了個呵欠,拿了資料,遲小多與項誠各取一份,項誠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頁,說:「還有後續?」

「也許。」陳真說:「不過抓出了嚴飛,對我們來說已經很不容易。」

「從今年四月份就開始,持續的案子。」周宛媛說。

遲小多看了詳細的案情記錄,足有七八頁,乩仙從四月份潛伏在京城,持續了一個季度,期間一直在與嚴飛作交易,至於嚴飛是如何與他們牽連在一起的,還沒有經過審問,無法交代。

五月份,乩仙為了得到一件被回收到驅委的法器,擅自取走了多名學生的魂魄收歸己用,以判斷出法器的具體位置,同時與嚴飛達成交易內容,嚴飛為乩仙偷出法器,兩名乩仙為嚴飛判斷不久後的未來。嚴飛根據未來的情況,註冊資格證出題,以及驅委人事變動,來安插自己的人手。

「為什麼要……」遲小多茫然道:「要這件法器呢?」

「這就是此案中最大的疑點。」陳真說:「根據嚴飛的交代,他不知道。沒有任何人知道,唯一接觸過它的,只有你。」

陳真眉毛微微一動,看著遲小多,遲小多知道可達也是知道的,現在知道裡頭是智慧劍的,就只有自己,項誠與可達。

「你覺得周老師知道麼?」項誠問。

陳真聳聳肩。

遲小多接著朝下看,裡面是結案人陳真的總結陳詞,在辦案過程中,周茂國感應到了一股鬼力對本次考試的干涉……遲小多登時瞠目結舌,心想周宛媛的老爸真恐怖,連這個都能感覺到嗎?

「你爸是做什麼的?」項誠說。

「樂藝法陣老師。」周宛媛說:「陳主任,嚴飛,都曾經是他的學生。是他發明的樂音傳遞法,但凡有聲音的法器,都歸我們家研究。」

「落魂鐘也是周老師點了頭才借出來的。」陳真說:「在整個過程裡,我們利用乩仙只能探知‘表層’,包括現實世界,與聲音,畫面;無法深入人的內心這一個特點,與項誠達成了默契。」

「利用落魂鐘勾起碟仙對魂魄力量的貪欲,將計就計,把碟仙請過來,再發動落魂鐘,把你們送到他的身邊去,再用魂力追蹤,鬼節將他和嚴飛一網打盡。」

「碟仙死了嗎?」遲小多問:「消散了嗎?那如果消散的話,世界上不就再也請不到碟仙了?」

「扶乩的力量是一種靈的聚合。」陳真說:「它不是唯一的,只是這兩隻‘魔’活得最久,力量也更強大而已。你現在要請個碟仙,還是能請到的,只不過是另一種為了吞噬鬼魂而願意與你交易的魔,只要有意圖窺探未來的人心,乩仙就會一直伴隨人類而存在。」

「所以……就是這樣。」陳真說:「結案報告看完了還給我,不能流傳出去的。」

陳真收走了結案報告,周宛媛說:「等等,說好的加分呢?」

「什麼加分?」陳真說。

可達、周宛媛和遲小多,一起深吸一口氣。

可達;「你騙人!」

遲小多吼道:「說好一注給加分的!」

「我沒有說過。」陳真淡定地說:「誰說過找誰去。」

周宛媛慘叫道:「老娘忙活這大半天就是為了那十五分!你給我說不能加分?」

項誠漠然地看著他們。

遲小多:「就是啊——等等,你們也考一注?」

可達答道:「當然考啊,不然誰陪他消遣,陳主任,你這樣不厚道……」

陳真說:「我也考,今年改革試行第一年,大家都要考,加不加分,很重要嗎?大家都加,不就等於沒加了?為了世界和平嘛。」

「過來。」項誠朝遲小多招手,說:「別靠陳真太近。」

「去你的世界和平!」可達憤怒地說。

「誰和你‘大家都加’!」周宛媛怒道:「陳真!你給我站住!我知道你想摸離婚花粉。你給我掏出來試試看?!」

陳真伸進口袋裡的手只得又掏了出來,說:「下週三我生日,請大家吃飯,去可達家做飯吃,如何?」

周宛媛:「你……陳主任!你太惡毒了!不加分也就算了,還讓老娘給你送生日禮物啊!」

「我也沒有辦法。」陳真說:「不如找你爸去?」

遲小多反而同情起陳真了,說:「好了好了,大家靠自己吧。」

「靠自己?」周宛媛說:「不定項選擇題你給我做啊!體諒一下學渣的腦回路好嗎?」

陳真舉手示意投降,說:「大家回去好好複習。」

「哎——」可達兩眼冒星星,說:「我估計今年又要在實踐掛掉了,媽的這編制哪年才能到手啊!」

驅委當天結案,沒有驚動任何人。九月一號就要考試了,遲小多和項誠去參加了學生的葬禮,回到家後,開始緊張地複習。

遲小多心想,要不然也不要顧及什麼面子與倒追的問題了,等考完了以後就朝項誠表白吧……

可達卻還記得和遲小多約好的事,三不五時發微信來騷擾,問要假裝談戀愛嗎。遲小多忙答道不要了不要了……別干擾他複習,萬一考砸就死定了。根據可達從周宛媛的爸處打聽到的,這次考試還是有點難的。

答題卡占三十分,分析題占三十分,一共六十分,實踐占四十分。

以前就算考過資格證的,今年也要重新考試評級,最後從所有參考驅魔師裡進行篩選,根據分數來分一級與二級。當然這是第一年的試行規定,畢竟需要報考的人太多了。

明年一級和二級就會分開。

至於實踐是什麼鬼,連內容也沒有提,只讓大家複習備考。

相比之下,遲小多偷偷拿到的降妖設備師資格就不難,只有筆試和麵試兩個環節。筆試三十分答題卡三十分分析,四十分面試。

項誠背書背得頭昏腦漲,每天都在想考試的事。

遲小多則借了個可達的筆記本,吃著零食,躺在床上,不時百度些靈異神怪,順便更新自己的詞條,本子已快寫不下了,遲小多在考慮要不要買個電子記錄本,可是電子本又怕摔。他在本子上畫了一隻漫畫版的萌化巴蛇,又畫了點項誠的速寫,拉出個箭頭,寫著「不動明王」很厲害。

41宴會

手機響,那邊是齊尉。

「下周有空嗎?」齊尉說,「出來吃個飯吧。」

「哎?齊齊!」遲小多驚訝道,「你在北京嗎?」

「來考試。」齊尉那邊吵吵嚷嚷的,說,「在夜店裡呢,你告訴你老公一聲,到時候約地點吧。」

遲小多說好的好的,掛了電話,朝項誠說:「齊尉也來考試了。」

項誠臉上蓋著書,躺在遲小多身邊,嗯了聲。

「找咱們吃頓飯。」遲小多說。

「不去。」項誠說。

遲小多:「……」

項誠很討厭齊尉嗎?這兩人的關係真奇怪啊,關係一下好一下不好的,但起碼齊尉、陳真這些人,對項誠還是很好的。

遲小多知道他們之間,上一輩也許有解不開的恩怨,也記得周茂國那天在電梯裡,說:「記得我麼?」項誠的回答是不記得了,他們一定碰過面。

「喔好吧。」遲小多說,「那我給齊齊回個短信。」

「你想去?」項誠依舊沒有把書拿開,沉聲道,「想去就去吧。」

「不了。」遲小多答道,「其實我和齊齊關係也一般。」

可達的微信也來了。

【明天陳主任過生日,他讓我提醒你們記得買禮物。】

遲小多:「……」

遲小多心想哪有人提醒別人給自己買生日禮物的,好吧,那就隨便買個禮物吧。

「明天陳真過生日,要去給他買禮物。」遲小多說,「買多少錢的呢?」

「不去。」項誠沉聲道。

遲小多:「……」

這個不去,好像有點不太好啊,遲小多覺得陳真還是很認真在做事的,而且上次也是多虧這個案子,項誠才找到了家傳的智慧劍。

那自己買個東西,托可達交給陳真?遲小多有點鬱悶,不過項誠說了算吧。不想去就不要去了。

「你想去?」項誠在書下說。

遲小多答道:「呃,有點想,好久沒見可達他們了。」

「你喜歡可達和那女的?」項誠的聲音十分平靜。

遲小多說:「大家一起出生入死過,你不喜歡他們嗎?」

「不喜歡。」項誠說。

「那就算了。」遲小多說,「我明天托可達把東西給陳真吧。其實他們還是很喜歡你的。」

遲小多知道以前肯定有很多問題,但是陳真、可達與周宛媛都是年輕一輩的,就像齊尉一樣,父母輩有仇恨,子女卻沒有過節。

「我是不是很孤僻?」項誠依舊保持著書蓋著臉的姿勢。

「不會。」遲小多說,「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討厭他們……不過我尊重你的想法,我知道可達他們沒有惡意,不過如果心裡實在不舒服,就算了。」

項誠沒有說話,靜了片刻,說:「還是去吧,搞好關係。」

遲小多笑了笑,說:「我覺得你……嗯……」

「覺得我什麼?」項誠答道。

遲小多覺得項誠其實是很渴望朋友的,只是有時候嘴硬,就像陳真的計畫一樣,項誠和他有種神奇的默契,那是聰明人和聰明人不言而喻的默契,容易讓人有種會心的快樂。

「他們不喜歡我。」項誠答道,「他們只是喜歡你,覺得你很可愛,順便帶上我玩而已,要不是那天周宛媛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她不會來求我辦案,陳真也不會搭理我。」

「怎麼這麼說呢?」遲小多說,「陳真後來還問你願不願意去驅委上班……」

「他們覺得我髒。」項誠臉上蓋著書,說,「因為我是蛇妖的兒子,只有你知道我身上有巴蛇之魂以後,不覺得我有邪氣。」

「啊?」遲小多說,「我覺得可達他們絕對不會這麼想的。」

「會的。」項誠說,「蛇在古代傳說中,是黑暗和邪惡的東西,你沒看到複習資料上寫的麼?蛇性主淫,有攻擊性,而且蛇和別的動物不一樣。」

「虎狼,會因為肚子餓傷人。」項誠道,「但蛇發動攻擊不需要理由,只是它覺得你該死了,蛇的攻擊沒有任何徵兆,不存在你不惹它,它就不來咬你一說。」

所以才有蛇精病這個說法嗎?遲小多心想,但是項誠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啊,不過他除了對自己,在大多數時候確實有點陰暗的感覺,連話也懶得和旁人多說。

遲小多摘掉項誠臉上的書,項誠臉色如常,看著遲小多。

「你又不是伏地魔。」遲小多笑了起來,「不管你是什麼我都很喜歡你。」

「我知道,我一半的身體是蛇。」項誠答道,「你不是驅魔師,你沒有避讓蛇妖的習慣。」

遲小多說:「就算我是驅魔師,我真的不怕,而且巴蛇這麼萌。」

「再萌也是可怕的東西。」項誠眉毛動了動,說,「貪婪殘暴,你不怕,很多人怕。」

「好了不要提這個了。」遲小多說,「那我明天給陳真買個什麼呢?淘寶給他郵寄過去好了,就當作還了智慧劍的人情,怎麼樣?」

「人情。」項誠歎了口氣,想了想,說,「去吧。」

「算了。」

「去。」

「還是不去了……」

「我說,去。」

遲小多有種霸氣側漏的感覺,就像聽到了項誠的那句「脫了」,於是乖乖答道:「好的。」

這天晚上雖然很熱,遲小多還是抱著項誠,蹭蹭他的手臂,覺得他完全不是冷血動物變的吧。

可達第二天早上又發了條微信,讓遲小多無論見到什麼,都不要驚訝。難道陳真還要穿比基尼來表演節目嗎……遲小多一頭霧水,和項誠照舊白天去圖書館複習,打算傍晚去給陳真買禮物。

「不讀了。」項誠說,「考不過,算了。」

「別放棄啊。」遲小多說,「複習多少算多少嘛。」

項誠說:「那些選擇題沒一道對的。」

「你想嘛。」遲小多安慰他,「實踐你肯定拿滿分的,這麼厲害,選擇題你用鞋子踩一腳,都有幾分,分析題隨便寫一寫,到時候混個十來分,不就過啦,六十分就及格了。」

項誠說:「考好幾次都過不了,最後還是托關係得的臨時資格證,我不是讀書的料,這對我不公平。」

「沒關係。」遲小多堅持道,「還沒考呢,怎麼就知道考不過了,我給你傳紙條吧。」

項誠每次都被遲小多鼓勵得充滿信心,覺得一定可以過,然而做了真題以後又錯個一大堆,二十分都拿不到,徘徊在遲小多讚美的天堂邊緣與地獄的深淵落差之間,快要精神分裂了。

「給陳真買什麼禮物呢?」遲小多背著包,和項誠在王府井逛街。

「給他買個羽絨服。」項誠顯然對陳真出爾反爾的行為懷恨在心。

「不好吧。」遲小多嘴角抽搐,這三伏天的,給人送羽絨服,好坑爹。

「便宜。」項誠看到耐克的羽絨服在搞活動,說,「就這麼定了。」

於是遲小多給陳真買了件厚厚的羽絨大衣,自己手裡拿著都覺得好熱,最後讓服務員包好,帶去給陳真。

陳真給他們打電話,正好順路過來接,他們在王府井前面等了半天,一輛車按喇叭。

「生日快樂!」遲小多笑著說。

「謝謝!」陳真說,「上車。」

陳真買了不少菜,準備帶去可達家吃慶功宴,項誠坐在副駕駛位上,遲小多坐後座,旁邊還坐著個很帥、很瘦、很白的男生。

「嗨!」遲小多朝他打招呼。

男生沒有反應,轉過頭,一手碰到了遲小多,於是碰了碰他的肩膀。

陳真笑著說:「這是我弟弟,陳朗。他在給你打招呼呢。」

「啊——」遲小多想起來了,陳真提到過,有一個弟弟。

「你好。」遲小多知道他雖然聽不到,但是應該能感覺得到。

「你可以在他手上寫字!」陳真笑著說,「他能明白。」

遲小多在陳朗手上寫【你好】朝他打招呼,陳朗笑了起來,點了點頭。

他戴著一副裝飾的黑框眼鏡,瘦弱而白皙,眉毛修整,鼻樑輪廓漂亮,嘴唇溫潤,就像可愛的女孩一樣,手指修長,體溫有點冷。

遲小多在他的手上寫:【我叫遲小多】。

陳朗:【我叫陳朗,你叫我小朗。】

遲小多笑了起來。

項誠從倒後鏡裡看了眼陳朗,陳真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動解釋道:「先天的,小時候,我用心燈把感覺投映進他的心裡,教會他一點對世界簡單的理解,再慢慢教他寫字。」

「如果沒有心燈呢?」項誠說。

「那就真的沒辦法了。」陳真說,「我關注過不少三失兒童,對外都是完全封閉的。」

項誠沒有再問下去。

遲小多拿出項誠給他買的巧克力,分給陳朗吃,陳真看了眼,說:「你給他吃什麼東西?」

「巧克力。」遲小多和陳朗咀嚼好吃的。

「不要多吃。」陳真答道,又朝項誠解釋道,「他平時只吃米飯和湯。」

陳朗感覺到遲小多在說話,就伸出手指,在遲小多的肩膀上畫了個問號。

遲小多摸摸陳朗的頭,一手搭著他的肩膀,拉著他的手,在他手裡解釋,巧克力的事情,一件很簡單的事情,講了半天,陳朗才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項誠:「上班?」

「不。」陳真答道,「每天在家,讀讀書,請了個阿姨陪他。」

遲小多在陳朗手掌上寫字,給他介紹項誠,陳朗打了個手語,陳真從倒後鏡裡看到了,解釋道:「項誠,小朗給你打招呼。」

「嗯。」項誠點點頭,說,「也給他打招呼。」

打完招呼以後,四人已經到了可達家,遲小多和陳朗自動成為了朋友,而且感覺很喜歡他,就像照顧小動物一樣,忍不住想和他玩,於是牽著他,朝可達家裡慢慢走。

陳朗和遲小多兩人一般高,跟著進了可達家,周宛媛已經來了,滿臉無聊地說:「陳主任,生日快樂。」說著不耐煩地把生日禮物扔過來。

周宛媛送了陳真一瓶香水,可達則送了陳真一個高達模型,陳真很高興,過來在陳朗手裡寫字,告訴他自己收到了禮物。陳朗點頭,表示也很高興。

遲小多和陳朗坐在沙發上,遲小多負責朝他轉達可達、周宛媛對他的問候。

項誠去翻冰箱,做了個湯,蓋上就過來沙發上,坐著按遙控器。

陳真說:「小多,你們玩,我去做飯。」

「嗯。」遲小多牽著陳朗的手,和他交流,項誠則在旁邊心不在焉地按遙控器。

陳朗:【項誠,你哥哥?】

遲小多:【不是,我喜歡他,但是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

天底下無論告訴誰,都不比告訴陳朗更能保守秘密了,陳朗畫了個感嘆號,表示了他複雜的心情,又朝遲小多比了下拇指,表示加油。

陳朗就像個反應很慢的電腦,只有他哥哥在的時候,輸出才能靠手語,輸入則全部要靠觸感來寫字。遲小多感覺整個人的思維都慢了下來,一句一句地拆開關鍵字,和陳朗交談。

陳朗:【你們和我哥哥怎麼認識的?】

遲小多:【抓妖怪。】

陳朗點點頭,又寫:【受傷?】

【沒有,很輕鬆。】遲小多答。

陳朗:【謝謝你們照顧他,我擔心他沒有朋友。】

遲小多笑了起來,把陳朗抱在懷裡,摸摸他的頭,陳朗似乎很享受這種感覺,枕在他的大腿上。

陳朗非常地帥,在遲小多見過的帥哥裡至少可以排名到前三了,他的五官很精緻,睫毛很長,一直閉著眼。遲小多對這種花瓶型的美男子既沒有色心也沒有色膽,只是忍不住想摸摸他,像養一隻安靜而溫柔的美少年貓一樣。

陳真笑著過來,穿著遲小多送的羽絨服,讓陳朗伸手摸,又在他手裡寫了會字。遲小多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陳真提醒他們送禮物,是因為他想告訴自己弟弟,有幾個好朋友。

估計陳朗沒少問他交朋友的事,擔心他因為陪伴自己而少了交友時間。

遲小多心想陳朗看不到,聽不見,不能說話,但是他可以吃啊!於是吃就成了兩人的交流,遲小多去翻可達家的水果,選清淡的,每樣都給陳朗嘗了一點點,兩人開始聊吃的事。很明顯,遲小多找到了彼此一致熱烈的共同話題。

陳朗吃東西很清淡,幾乎不加油鹽,也不吃濃烈味道的東西,白米飯和絲瓜湯是他的最愛,於是遲小多一邊和項誠交流廚藝,一邊朝陳朗大談做飯之道。但這交流實在太費力且費時,才說了一半,項誠就起身去做飯了。

遲小多天南地北地和陳朗瞎掰,還把自己過生日,朋友夥同他叫鴨的事情告訴陳朗了。

陳朗:「……」

陳朗一直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遲小多想了想,又一本正經地在他的手裡寫字,大談自己的叫鴨心情。

「說什麼笑得那麼高興。」陳真洗過手出來,說,「吃飯了。」

大家就位,陳真開了瓶紅酒,說:「我待會開車不喝,你們喝。」

「我不喝酒。」遲小多和陳朗一起喝檸檬水,周宛媛傷還沒好完,也不想喝酒,只有可達和項誠倒了一杯,大家碰杯。

「生日快樂。」

「為了世界和平。」

遲小多牽著陳朗的手,大家碰杯,叮的一聲。

遲小多和陳朗面前,各有一碗湯,一碗白米飯。

「怎麼只有他倆有?」周宛媛說,「這是什麼?好香!」

「可以給你們一人嘗一口。」遲小多也不知道這是什麼,不過已經習慣了,最近項誠偶爾會做這個例湯給他喝,燉起來要一下午,但是這次是用的快燉,味道沒有家裡喝的好。

項誠說:「給小朗做的。」

「謝謝。」陳真拿起筷子,說,「大家吃吧。」

席間各自聊考試、驅委、收妖的事,天南地北地說了點八卦,陳朗只嘗了一口湯,就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在遲小多大腿上寫:

【佛跳牆?】

遲小多一頭黑線,心道好慚愧喔我也不知道,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佛跳牆嗎。

【喜歡你就多喝點。】

陳朗:【好羡慕你。】

遲小多點了六個點,以示心情複雜。

陳真的生日宴上,他們說什麼,遲小多就在陳朗大腿上寫寫劃劃。

「兩隻小受。」可達哈哈笑。

遲小多:「……」

遲小多:【平時都看什麼書。】

陳朗:【盲文。】

兩人的話題開始轉移到書上了,遲小多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陳朗一直「聽」,直到九點時,陳真要走了,項誠才臉紅紅地過來,說:「走了。」

「去我家玩不?」陳真說,「要麼你倆來我家吧,小多可以和小朗多聊會。」

「不。」項誠擺手,「下次上門。」

陳真堅持道:「沒關係,我那裡有空調。」

項誠直接拒絕,搭著遲小多就要走,遲小多和陳朗抱了抱告別,寫【過幾天來看你】。

項誠牽著遲小多,陳真牽著弟弟,陳真說:「再見,空了常聚!」

項誠也不理他,和遲小多回家去。

「你不喜歡小朗嗎?」遲小多感覺到了項誠今天晚上挺沉默的。

「什麼?」項誠說,「沒有,你們交朋友,我沒有意見。」

遲小多懷疑地看著項誠,想判斷他是不是吃醋了,項誠喝酒上臉,臉上通紅,笑了笑,說:「真沒有,只是覺得陳真挺不容易。」

「我覺得他們還是很喜歡你的。」遲小多說。

「嗯。」這次項誠沒有什麼憤世嫉俗的言論,說,「以前有些時候,也是我太敏感了。」

兩人側過身,給一個上車的民工讓出一小塊地方,遲小多抱著豎杆,靠在項誠身上,有點困了。

這一夜北京十分悶熱,項誠洗過澡,全身冒汗,躺在床上想事情,遲小多也沒打擾他,知道他可能正在劇烈的思想鬥爭之中,遲小多趴在床上,還在給可達發消息,打聽陳真兄弟的事,打算過幾天去找陳朗玩。

可達喝了酒,全身冒汗,躺在床上和遲小多發消息,周宛媛今天晚上住在可達家裡。

可達:【陳主任果然還是沒有放棄撮合我倆。】

遲小多:【因為你爸媽和周大叔認識麼?】

可達:【是啊!哎!我都不想在北京待了,你們廣州驅委缺人不?不如我過去吧。】

「我去洗個澡。」項誠脖子發紅,一陣風地沖出去洗澡。

「是過敏了嗎?」遲小多問。

「不知道!」項誠在浴室裡開了冷水嘩啦啦地沖,說,「應該不是過敏,你不用管了。」

遲小多:【什麼時候撮合一下我和項誠就好了。】

可達:【你打算表白了嗎?】

遲小多:【我閨蜜力勸我不要表白,讓我和他繼續曖昧,反正男的沒損失……可是我忍不住啊啊啊!】

可達:【我離開一下。】

可達把手機扔了,喝了幾大口冰水,又去洗了個冷水澡,毛巾蓋在頭上,出來把空調調到了十六度。

可達:【……】

項誠洗過澡出來,籲了口氣,說:「我去買點冰啤酒。」

「不要喝酒了。」遲小多說,「我去給你買冰吧,怎麼了?很難受嗎?」

「沒事。」項誠說,「太晚了,別出去。」

遲小多下去便利店裡買了冰回來,給項誠倒了冰可樂,兩人碰杯。

「世界和平!」遲小多笑著說,繼續坐在床上和可達聊天。

項誠的膚色恢復正常,抱著一條毛巾被,開著風扇猛吹,喝著冰可樂,遲小多摸了摸他的皮膚,涼的,沒發燒。

項誠的喘息聲越來越重。

遲小多:「……」

「你生病了嗎?」遲小多摸摸他的額頭,說,「沒事吧。」

「熱。」項誠答道,「焦躁。」

遲小多去借溫度計給他量體溫,正常的,項誠只是坐不住,手指全身亂抓。

可達坐在床上,發了條微信給遲小多,又站起身,呼哧呼哧地喘氣,片刻後把睡衣脫了,打著赤膊,在地上做了八十個俯臥撐。

「悶,不舒服。」項誠帥氣的五官都要扭曲了。

遲小多說:「要看醫生嗎?」

項誠深呼吸,說:「不用,這天氣太熱了。」

遲小多說:「要麼出去開個房吹空調?」

項誠擺手,說:「睡吧。」

遲小多:「到底是……」

項誠道:「不要說話,我想……」

「靜靜。」遲小多說。

「是的。」項誠答道。

項誠灌了一大瓶冰可樂,打了個嗝,躺在床上,遲小多關了燈,很困了,給可達發消息說晚安。

可達:【不對啊,項誠還好吧?】

遲小多:【什麼?】

可達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抓著條領帶,不住勒自己脖子,又忍不住用腦袋去撞床,撞著撞著手機響,摸起來回遲小多消息。

可達:【項兄回去以後沒有不對勁嗎?】

遲小多:【有一點,是很熱嗎?可是他體溫不熱啊。】

可達:【你呢?有不舒服嗎?】

遲小多:【完全沒有。】

可達:【晚上項誠吃了什麼,你沒吃的?】

遲小多:【大家吃的都一樣,喝酒?】

可達:【被陳真給整了!太不道德了!他給我們喝的那個酒是壯那啥的!】

遲小多:「………………」

可達迅速給陳真打電話。

項誠突然從床上彈起來,又一陣風進了廁所,遲小多在外面敲門,聽到有節奏的啪啪水聲。

水聲停了,遲小多問:「項誠。」

「沒事。」項誠說,「你睡。」

遲小多回來,可達打來電話。

可達:「你快點上吧,項誠也喝那酒了,現在就是機會,陳真手機關機了。」

遲小多:「那你呢?你怎麼辦?自己打飛機嗎?」

可達:「打飛機不行!打兩次了!這酒要用氣息調和來解。老子要瘋了!」

遲小多:「那你現在在幹嘛?」

可達:「在床上撞來撞去啊!還能幹嘛?」

遲小多:「你你你……要麼你叫個上門服務的?」

可達:「沒卡片,你幫我叫個吧。」

遲小多:「我也沒卡片啊!」

「網上搜一下。」可達喘著氣,「快幫我找幾個,找五個吧,找五個鴨子,都要當零的,不用看照片了,人來了就行。」

遲小多也不知道怎麼辦,只好百度一下「北京哪有鴨子上門服務」。

然後搜出來一堆全聚德的送餐電話。

42表白

「好了嗎?」可達喘息著催促道,「我要爆了!」

「沒有啊!」遲小多慘叫道,「沒搜到!要麼開微信約炮?」

項誠洗過澡進來了,直接就朝床上一躺,遲小多搖了搖項誠,項誠用手臂擋開,說:「先別碰我。」

「你沒事吧。」遲小多說,「可達說那酒……出了問題。」

「遲小多!」可達說,「快幫我想辦法!」

遲小多:「好的好的,你等等……」

項誠用毛巾被蒙著腦袋,身下直挺挺的,側過身,在床上不住喘氣,發出類似於難受的聲音。

可達說:「只要有個模擬的都行,讓我全身調動起和真人做的感覺就可以了。」

「那個……」遲小多朝可達說,「充氣娃娃?淘寶買,讓加急送貨呢?」

「趕不上。」可達說,「都兩點了!」

遲小多:「飛機杯可以嗎?」

可達:「沒有!」

「濕毛巾包個安全套,翻過來呢?」遲小多突然想到,以前網上好像有教人自製簡易飛機杯的,然後開始查教程,說,「你先下樓去……」

可達脖子上系著領帶,撩到背後,全身赤著,快步下樓,把手機放在餐桌上開了功放。

手機裡遲小多的聲音在念:「用一個敞口杯,裡面調點勾芡的生粉。」

可達裸著,拿著個杯子,調了一杯澱粉水,說:「然後呢?」

「然後放進冰箱,冰凍六小時……」

「太久了!」可達打開冰箱,翻了半天,說,「有個軟的,我就全靠想像力了!」

遲小多:「蛋糕!蛋糕可以嗎?晚上吃剩的蛋糕!」

可達拿出蛋糕,放在桌上,大腿的高度恰好和餐桌差不多高,猛力幹了幾下。

「不行!」可達的聲音在電話裡說,「碎了!」

項誠很安靜,似乎已經睡著了。

「鯰魚!」遲小多說,「我今天看到你冰箱裡有一條鯰魚!」

那邊可達說:「塞不進去啊!鯰魚的嘴巴太小了!而且有牙齒!」

遲小多說:「或者把五花肉卷起來?」

「找不到五花肉!」可達說,「只有牛肉!太小了!我翻翻冰箱,你去搞定項誠吧!」

遲小多說:「你小心啊,大半夜的,不要頂著一條鯰魚去醫院。」

可達那邊翻了半天,說:「找到一隻凍雞,我把牛肉塞進去吧,你快點,趁這個時候給我找個鴨,留我電話就行。」

遲小多:「好的好的。」

可達把牛肉卷起來,塞進囫圇雞的肚子裡,然後放進微波爐裡解凍,等了五分鐘,叮的一聲,掏出來,手機翻了個GV,放得很大聲,然後閉著眼睛,站在餐桌前開幹。

周宛媛一臉倦容,打著呵欠下來找水,聽到餐廳裡呻吟聲一波接一波,長江後浪推前浪的,莫名其妙地走過去。

於是,周宛媛看到了可達閉著雙眼,全身赤裸,脖子上圍著條領帶,踮著腳,表情陶醉,噗嗤噗嗤地幹一隻可憐的整雞。

雞脖子吊在桌邊,腦袋隨著可達的動作一晃一晃,朝著周宛媛。

周宛媛:「………………………………………………」

黑夜裡,遲小多的心裡產生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鬥爭。

「項誠?」遲小多小聲問。

項誠喘著氣,沒有說話。

遲小多躺了一會,心裡在想要不要騎上去啊!我要不要這樣做……他的心裡簡直要糾結成狗了,每一秒都有成千上萬的翻車魚死於非命。

遲小多下定決心,抱住了他。

項誠:「……」

兩人肌膚碰觸時,遲小多瞬間有種蕩漾的感覺,他感覺得到項誠整個人都僵了。

「等等。」遲小多喘息著說,讓他再次躺下,打開檯燈,翻了半天,從包裡找出項誠帶過來的按摩用精油。

遲小多一關燈,滿室黑暗,項誠沒有回答,只任憑遲小多在他的身上摸來摸去,似乎意識已經徹底混亂了。

一夜後——

遲小多側躺著,臉上發熱,覺得好累,但是好舒服……

項誠一句話不吭,開門出去洗澡,遲小多登時一陣五雷轟頂,天啊——我都做了什麼?遲小多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抽紙巾,擦掉床上自己剛射出來的痕跡。

這次項誠洗得很快,似乎只是用水沖了沖,遲小多擦到一半,聽見外面浴室水聲停,迅速地把紙巾一扔,躺倒,假裝睡著了。

項誠進來,把風扇關小了點,撓了撓背,躺下睡了。

遲小多心想他居然什麼都沒有說……這是默認了我倆的關係嗎?待會半夜會說點什麼嗎?會發表點心得或者感慨嗎?他完全不敢動,這個時候只有假裝睡著能緩解一下尷尬。

然而,遲小多假裝得太認真了,還沒等到項誠發表心得感慨,就已經睡著了。

夢境裡是黑暗的,綿延的山巒。

「爸爸——」

「媽媽——」

少年嘶啞的聲音摧心斷腸,令遲小多心裡不禁一抽。

「不要死啊——」

那是項誠的聲音。

少年帶著變聲期的公鴨嗓,聲聲俱是破音,聲嘶力竭,帶著絕望與暗啞的憤怒。

「啊——」項誠歇斯底里的聲音在群山之間回蕩。

「項誠!」遲小多驚懼地喊道。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排竹筏上,手裡提著一盞發出綠色明亮光芒的燈。

「項誠!」遲小多喊道,「你在哪裡!」

「報仇……」

女人低沉的聲音斷斷續續。

「忍辱負重,給爸爸,媽媽……報仇……」

江岸上,傳來項誠的嗚咽,猶如一隻幼年的困獸,發出仇恨與不甘的咆哮。

茫茫的黑暗之中,遲小多提著那盞燈,順流而下,怔怔看著岸邊的項誠,綠光照向江岸,項誠既黑又瘦,抱著母親的屍體,跪在江岸上,把臉埋在她的肩前。暴雨驚天動地,朝著昏暗山林之中無情地傾瀉。

「項誠!」遲小多喊道。

山巒之中,明亮的光點蜿蜒而來,整個山頭全是人,包圍圈朝著江邊一再收縮。

「逃。」

「報仇……」

「上來!項誠!」遲小多提著燈,朝項誠喊道。

項誠猛然抬頭,看見了竹排上的遲小多。

浴室裡,水聲嘩啦啦地響著,從項誠的頭頂淋下來,流淌在他健壯的軀體上,沿著他瘦削的肌肉線條淌下,在小腿上彙聚,淌過他赤著的腳踝,他脖頸上、背脊上的水珠折射著明亮的黃光。

架子上放著遲小多的手機,放著歌。

「I shot for the sky,I'm stuck on the ground。」

「So why do I try——」

「I know I'm gonna fall down——」

項誠抬起頭,任由熱水澆在他的鼻樑上,閉著眼睛,思緒回到了數月前的那一幕。

在一個春夏交接的夜裡。

「答應我一件事。」遲小多躺在床上,側過頭。

項誠稍稍低下頭,眉毛一動,示意他說。

離魂花粉猶如星河,從窗外慢慢地飄進來,房間裡,遲小多緊緊抓著被子的邊緣,看了項誠一會,突然鬆開手,摟著項誠的脖頸,親在他的唇上。

項誠:「……」

遲小多:「……」

項誠下意識地避開,有點不知所措,遲小多卻突然仿佛明白了什麼,眉毛緊緊地擰著,望向別處,淚水一下就出來了,在眼裡滾來滾去。

項誠移開視線,忐忑良久,仿佛有話想說。

遲小多跳下床,跑出了客廳。

「等等!小多!」項誠掀開被子,追了出來。

啪的一聲,浴室頂燈壞了,項誠側過身,拉了下燈繩,燈泡燒了。

黑暗裡,唯獨手機的螢幕閃爍著藍光。

項誠在黑暗裡竭力吸了一口氣。

浴室內的水聲猶如暴雨傾盆,鋪天蓋地。

「兒子……」那個喘息的聲音在他的耳畔說,帶著危險的意味。

「答應媽媽三件事……」

黑暗中,群蛇穿透了山林,無處不在,隱藏在黑暗裡。

「這個世界上的人,都狡詐得很……」

蛇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第一件事:你要忍辱負重……」

「聽你爸爸的,當個驅魔師,騙過他們所有人……把自己保護好……尋找機會……」

「報、仇。」

項誠的嘴唇動了動。

「你要報仇,要記得報仇……」

「永遠記得,那些驅魔師殺了你的爸爸,媽媽。」一條蛇的眼睛發著紅光,在項誠的背後現身,把蛇頭擱在他的肩上,吐出鮮紅的蛇信,「你答應我,兒子,一個一個的把他們記下來,一輩子也不能忘,到他們的身邊去,讓他們相信你,再殺光他們的家人,殺掉所有人……」

「第二件事……不要相信人,哪怕在很久以後,你會喜歡上誰……你是妖,不是人,也沒有任何人會喜歡你,他們答應的話,都是假的,你是蛇妖的兒子……」

「第三件事:你不要愛任何人,那是奪命腐,穿腸毒……」

「……媽媽把你心裡的一塊……取走,你就……不會再像媽媽一樣……」

項誠不住哽咽,喉嚨痙攣。

「你答應我。」她的聲音陡然尖厲起來,「答應我——」

項誠的手臂上被指甲掐出四個血印。

周茂國、陳真、可達……驅魔師,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身影猶如走馬燈般,一閃而過。

「誠實。」

父親搖著篙,在江邊輕輕一點。

「啊?」小時候的項誠坐在船頭,抬起頭看著父親。

「你媽媽會回來的。」父親的聲音沉厚、穩重,「她沒有不要咱們。」

項誠點了點頭。

「不要怕。」父親又說,「以後你也會像爸爸一樣,遇到喜歡的人,就像爸爸和媽媽一樣。」

項誠閉上雙眼。

「I can't find another way around——」

「And I don't wanna hear the sound……」

「Of losin' what i never found。」

春夜裡,項誠手裡拿著個枕頭,在兩手之間拋來拋去,站在遲小多的房門外。

「可以進來睡嗎?」

遲小多看著項誠,笑著朝旁挪,用力地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Of losin' what i never found。」

「哎?」王仁拿著空調遙控器,嘀嘀地按了幾下,空調開始製冷,關上,又製冷,又關上。

「沒壞啊。」王仁自言自語道。

項誠關上花灑,抖開浴巾,走出浴室。

43妖性

第二天,北京的悶熱一掃而空,下起了鋪天蓋地的暴雨。

一連數日的酷暑終於結束,秋天姍姍來遲,遲小多睜開眼時,只覺得頭痛欲裂,嘩啦啦的聲音無所不在,他醒來後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項誠,突然間感覺到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監視著自己。

那是思歸,思歸抬起頭,盯著遲小多看,而且看這個姿勢,已經觀察他很久了。然而遲小多的目光一與思歸對觸,思歸便又把頭藏在了翅膀下。

「哎……」遲小多揉揉額頭,坐了起來。

房間裡沒有人,外面響起項誠忙碌的聲音,床頭櫃上放著一封信。

遲小多一個打滾,起來去洗澡,昨天晚上的一切就像做了場夢,後面還有點痛,項誠好像是射在裡面了……遲小多抬起腿,努力地把它弄出來,沖了會水,臉紅紅的,項誠這是默認他倆的關係嗎?

還是說最開始,項誠就自動把自己當成愛人來對待的?

可是不是該表白什麼的嗎?遲小多滿頭粉紅泡泡,項誠是太害羞了嗎?他一定比自己更尷尬吧,還是不要表現得太異常好了。

遲小多感覺性與愛,就像一個契約一樣,經過昨天晚上,雙方就默認關係了,這真是史上最為神奇的人類行為之一。

「起來了嗎?」項誠在外面說。

「哎!」遲小多隔著浴室的門說。

「我得馬上出去。」項誠說,「驅委送來一封信,讓在靈境胡同外集合。」

「我要去嗎?」遲小多把門打開一條縫,現出濕淋淋的臉,頭髮貼在額上。項誠笑了起來,遲小多滿臉通紅,把門關上,說:「馬上就洗好了。」

「你不用去!」項誠說,「只讓驅魔師去!有個培訓……」

遲小多說:「那你快點去吧,晚上回來嗎?」

項誠手指敲了敲門,說:「你開一下門,小多。」

「你說啊!」遲小多滿臉通紅,雖然昨天晚上已經那個了,但是要打開門讓項誠進來,實在無法接受。

「你開門。」項誠說,「我再告訴你。」

遲小多說:「不不,你等我一下……」

項誠把門推了推,遲小多在裡頭大叫一聲,這門本來就破,以項誠那力氣,一下就會被推倒,忙在裡面抵著門。

「你快去吧!」遲小多哀嚎道。

項誠的話裡帶著笑意,說:「行,早飯在桌子上了,我會儘快回來的。」

遲小多臉紅紅的,嗯了聲,也不知道項誠聽見了沒有。

「小多,我……」項誠挎著運動包,在門口大聲道。

遲小多臉紅到脖子根,耳朵裡進水,沒聽見,喊道:「什麼?!」

接著他聽到關門聲,項誠走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反而松了口氣。出來以後,項誠燉了酸辣湯,滿滿的一碗面,裡面放了四個雞蛋,吃過午飯,遲小多臉還有點紅,心想今天做什麼呢?

今天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切都是相似的,然而遲小多的人生已經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改變。

看看書吧?遲小多完全不知道複習是什麼個玩意兒了,腦子裡全是項誠的帥樣,談戀愛真的真的很耽誤學習啊!難怪高中談戀愛會考不上大學……兩情相悅的日子什麼書都看不進去,話說項誠還去培訓?居然還能認真地看書嗎?

遲小多隻覺得生命裡多了一道光,既有了軟肋又有了鎧甲,上了會網,看到微博上的男女、男男、女女……覺得大家都好幸福啊。我終於也有男朋友了,好想給他生猴子啊,要是科技發展出男男生子就好了……以後一定要好好珍惜這個得來不易的男朋友。

不知道為什麼,遲小多突然又想起那個夢,那是項誠的心魔嗎,那是他的家鄉嗎?遲小多看著項誠,突然感覺更愛他了。然而那種愛卻和最開始對項誠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從一個高大[劃掉]粗長[/劃掉]帥的鴨子,到現在的驅魔師……

他逐漸開始認識了這個完全不一樣的項誠,曾經他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在廣州上上班,找一個男朋友,下班一起吃飯,回家看電視,打遊戲,睡覺。週末出來看電影逛街,平平淡淡,這樣生活。

可是項誠給他帶來的,是完全不一樣的生活,他幾乎用硬闖的方式,打開了遲小多新的人生。令遲小多甚至無暇思索,跟隨著他的蒲公英,不受控制地飛了起來。這仿佛不是遲小多想要的,不,應該說,他從來沒朝這個方向想過。

但如今想起來,似乎也挺好的,他只是希望生活發生改變,卻沒想到是這樣的改變。他渴望愛情,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愛情。

遲小多翻了一頁書,沉浸在音樂裡,沉浸在他對人生的思考中——他愛的是什麼?遲小多忍不住又看了眼手機裡項誠的照片,他偷拍下了項誠的睡容一如既往的帥氣,像少年一樣。喜歡他的外表,喜歡他的溫和?還是喜歡他給自己帶來的生活?

當認識了項誠的靈魂之後,那種純因外貌與身材而產生的吸引力不知道為什麼,逐漸被淡化了。現在的項誠給遲小多的感覺,他的靈魂已經徹底蓋過了他的表像。

雖然有時候有點小自卑,有點小陰暗,但每次仿佛看到自己的時候,項誠都會笑起來,就算沒有表現,眼裡也都在笑。

遲小多躺著,覺得時間過得好慢,於是出門去還書,出門時收到了陳真的短信。

陳真:【今天有空嗎?出來吃個飯?】

遲小多:【項誠去培訓啦?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待會我給他打個電話吧?】

項誠在地鐵上朝遲小多發短信,寫了刪,刪了寫,最後又刪掉,沒有發出去,周圍的人都盯著他的手機看。

「發啊。」一個女孩子說。

「對啊,發嘛。」一個男學生說。

「發出去嘛,小夥子。」旁邊一個老太太說。

大家一臉「快發短信啊!急死人啦!」的表情。項誠滿臉通紅,把手機朝兜裡一揣,低著頭下了車。

項誠一身運動服,擠下地鐵站,抵達靈境胡同,去登記了准考證號,齊尉正在一旁打電話,朝他打了個招呼。項誠朝齊尉遠遠地笑了笑。

齊尉:「……」

「可達!」項誠朝可達喊道。

可達頂著兩個黑眼圈,一臉無聊地朝項誠擺手,說:「哈嘍。」

項誠拍拍可達的肩,說:「你不用去?」

「工作人員不用培訓。」可達上下打量項誠,說,「看來你昨天晚上過得不錯啊。」

項誠嘴角控制不住地朝上揚,廣場上吹哨,通知上車了,車下麵有人在收手機,項誠拿著手機,左思右想,最後給遲小多發了條短信。

項誠:【小多,我會想你的,好好照顧自己。】

「可達!」項誠回頭道,「讓小多去你家住吧!」

可達哦了一聲,無聊地目送班車離開。

項誠提著包坐上去,齊尉靠在窗邊,側頭看了眼項誠,項誠嘴角微微上翹。

項誠:「?」

齊尉:「項兄在北京過得不錯?話也多了,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項誠恢復面癱臉,冷漠地說:「沒有。」

齊尉:「……」

陳真站在驅委統戰部樓層,朝下麵看,班車開走,他想了想,朝對面的周茂國說:「改日再問小多吧。」

周茂國翻閱項誠的報考資料,放在一邊,鄭重其事地打開一個檔案袋,始終沒有說話。

「我已經是內退的人了。」周茂國漫不經心地說,「本來不該管協會的事。」

陳真嗯了聲,周茂國說:「你上頭的那幾位怎麼說?」

陳真說:「據說老佛爺想讓您返聘,她後年就退了。可能還是希望您回來管組織部。」

「沒讓你過去?她現在手上缺人。」周茂國說,「我不可能再當組織部部長了,驅委老幹部順利和平內退,去管管資訊部,給大家出出卷子,才是好事,何況不少新人連我是誰都不認識。」

陳真歎了口氣,說:「今年也許會進入很多新的血液,誰負責組織部,調令一直沒下來。」

「格根托如勒可達如何?」周茂國說。

陳真沒有說話。

周茂國又說:「項誠實……不行。」

「他很聰明。」陳真說,「我想讓他進驅委,照可達的意思,讓他進外勤部。」

「政審過不了。」周茂國歎了口氣,說,「一級驅魔師都不能讓他過,這個人很危險。」

陳真眉毛動了動,周茂國說:「我懂你的意思,確實是個人才。但是,這個人……很善於隱藏自己,就像一條黑暗裡的蛇。」

陳真沒有反駁,點了點頭,周茂國又說:「你所看到的衝動、生硬,都是他偽裝出來的,蛇性。」

「我一直不知道那一年發生了什麼。」陳真考慮片刻,而後認真地說,「但我想……老師,上一輩的恩怨,是不應該讓他來背負的。」

周茂國笑了笑,搖搖頭,說:「他明確表示過,要考執照麼?」

「嗯。」陳真說,「也許,他是個很單純的人。」

「只怕並不單純。」周茂國靠在轉椅背上,稍稍轉過一個角度,看著落地窗外,北京充滿陰霾的天空。

「他的母親在他童年時也許是善良的。」周茂國說,「根據我們對項家的調查,確實如此,但在他大約七八歲的年紀,蛇妖離開了他的家庭。」

陳真沒有回答,只是認真地聽著,手上無意識地轉著一支圓珠筆。

「這段時間內。」周茂國說,「蛇妖入了魔,再回到他們父子的身邊那年,他十七歲,於是才有了巫山的圍戰。一個入魔的母親,對待她的兒子,我不知道在他的生命裡留下了什麼不可磨滅的印記。」

陳真說:「可是根據我們的報告,項誠沒有殺過人類,繼承了他父親的遺命,忠誠地驅魔,甚至連金錢都不怎麼在乎。」

「你不覺得一個人越是正直而不求回報。」周茂國隨意地說,「就越不尋常麼?」

陳真笑了笑,沒有回答。

周茂國說:「他的表現,只是在朝我們所有人表示,看,我雖然是蛇妖的兒子,但我仍然聽我父親的。」

「項建華是什麼樣的人?」陳真問。

「項建華的人品毋庸置疑。」周茂國抽出項誠父親的檔案,遞給陳真。

陳真歎了口氣,說:「一驅也是要走政審的。」

「所以不可能讓他拿到一級資格證。」周茂國說,「那天他已經在我的面前露出了馬腳,協會欠他一個人情,雖然我尚不清楚他出手協助你,是抱著什麼樣的目的,但是我已經把智慧劍還給他了。」

陳真:「……」

「希望智慧劍能壓制他體內的邪性。」

「可是乩仙案……」陳真說。

「恰恰是這一次露出了馬腳。」周茂國說,「他的心思慎密,凡事張弛有度,在乩仙案裡,與你的配合,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藝術,一個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他的一言一行,對待你們的態度是想好的,對待老佛爺的態度,也是設計好的,當他無法設計自己言行的時候,那麼就選擇——不說話。」

「他的目的,就是讓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單純的人。」

「只要是單純的人,心思就很好猜。」周茂國說,「造成一個假像,任憑是誰,也不會沉溺在當年的恩怨裡。」

「因為家世,,對他有一點有提防,是肯定的,沒有人會覺得他能帶來什麼威脅。你不就是其中一個?」

陳真沉默不語。

「我一直覺得在他的心裡,是有人性的。」陳真說,「至少不會被妖性所佔據,從他身邊的遲小多,就能看出來。如果他計畫慎密,只為報仇,才掩飾了這麼多年的話,勢必不會把一個小孩……不,一個沒長大的少年,帶在身邊。」

周茂國說:「那麼就提供給我一個詳細的報告,從陪伴他的人身上去尋找。至少目前,這個理由不足以說服我,讓我通過。」

陳真歎了口氣,點點頭。

周茂國說:「他有沒有流露出退卻,不想再參與考試的意思?」

陳真答道:「沒有當面說,不過我感覺到,可能有一點。」

「那就是了。」周茂國旋開保溫杯的蓋子,答道,「忍辱負重,壓力太大,在使命與現實之間難以抉擇,一方面想放棄復仇,去過普通人的日子,另一方面又受到心魔的影響。」

陳真答道:「不能這麼說。」

周茂國看了陳真一眼,說:「不動明王的家族傳人,一名力量如此強大、從七歲開始就混跡妖與人兩界的驅魔師,居然會在註冊考試面前退卻,你不覺得這本來就不合常理?」

陳真揉了揉眉心。

「即使是這樣。」陳真說,「也證明了,他的內心有過猶豫,哪怕只是一點,人性仍然壓倒了妖性。」

「這不構成在我這裡通過的理由。」周茂國說,「我的責任是確保不會有任何動盪的機會,驅委面臨換屆,危機重重,我從業三十年,第一次碰上如此棘手的狀況。」

「我不知道誰是敵人,誰是盟友。」周茂國說,「就像這一次,所有的事情都在筆仙與碟仙的算計之中,他倆選取了項誠作為突破點,把線索交給遲小多,讓他自然而然地推斷出他們的身份。看似將主動權交到你們的手裡,實際上則佈設出了一個精心算計的局。這個局從項誠來到北京,報名參加考試就已經布好。直到嚴飛落網結束。」

「可我現在還不確定,乩仙的背後,是不是有一個比嚴飛更高一層的幕後隱藏者。」周茂國又說,「既然是這樣,我們是不是可以據此推測得出,項誠的到來,也是這個局的一部分?」

陳真說:「可是您已經把智慧劍交給他了。」

「實際意義上,是被他自己取走的。」周茂國說,「不談這件事了。」

「老師。」陳真說,「我還是希望項誠能通過這次的考試,起碼不因政審問題降為二級,這個是我綜合考量之後的決定。」

周茂國正要起身,聽到陳真這麼說,又坐了回去,思索良久。

「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陳真想了想,艱難地考慮了一下措辭,「您是站在防患於未然的立場上。」

「換個角度想。」陳真說,「如果把一個人的心魔徹底驅散,那麼給予他完全的信任,是不是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陳真抬眼,看著周茂國。

「驅散魔的力量是光照。」陳真說,「教材上的第一句話,我迄今仍記得,07版的驅魔師教材是您編的,我們永遠不用力量去遏制任何陰影與魔,而消弭仇恨與痛苦的唯一方式,是用人性的力度去照耀它。」

陳真說完這句後,雙方沉默不語。

「換句話說。」

五分鐘後,陳真再次開口,「如果巴蛇的妖性一再受到打壓,最終放棄,混跡于人群之中,成為驅委的其中一個監視物件,平平穩穩,不出現任何問題,固然是好的,如果不像我們所預測的那樣呢?」

「我的父親交給我心燈。」陳真有點拘束地說,「家族的遺訓,正是用這種光去照耀世間,照耀一切人心所不能企及的黑暗,項誠的內心裡仍然保留著一種人性,這從他和遲小多在一起,就能看出來。」

「他渴望這點純粹的人性,並厭惡靈魂裡的妖性。」陳真想了想,說,「這是我個人的一點願望,我會注意他的舉動,一旦發生不可控的情況,我會及時出手,制止他,有必要的話,我甚至會採取必要的一些措施。」

「但是在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陳真說,「我寧願相信,這個機會能讓他朝著人轉變,一點一點,積累得更多。這種積累也許會出現在他釋放心魔的時刻,扭轉某個必將到來的定局,往好處想,也許這個時刻永遠不會出現,但它不是沒有意義的。」

周茂國說:「陳真,你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就像你的心燈一樣。」

周茂國起身離開,陳真跟著他直到電梯前,周茂國沒有說是,也沒有說否,電梯門關上,周茂國離開。

九月的北京,漸漸涼快下來,遲小多在圖書館還了書,站在書架前,取下一本書,看到對面站著周茂國。

遲小多:「……」

周茂國朝遲小多點了點頭,遲小多忙道:「周老師好。」

「項誠去培訓了,你知道嗎?」周茂國問。

「知道。」遲小多答道,心裡有點奇怪,問,「老師也經常來這家圖書館嗎?」

「隨意逛逛。」周茂國說,「我猜測你倆應該形影不離,是以有此一問,你不必多心。」

遲小多笑笑,去借了書,跟周茂國出來,周茂國說:「我順路,送你回去。考試複習得如何?」

周茂國年過五十,精神卻很好,遲小多坐在副駕駛位上,說:「降妖師考試不知道難不難。」

「降妖設備師。」周茂國想了想,說,「前途不錯,自己研究,開發點法寶,還能幫上同行。」

遲小多也在想這個事情,說:「可是法寶注靈什麼的,我不會。」

「第一次,誰都不會。」周茂國開著車,答道,「也有特定的流程,大膽假設,小心實踐,i都好說。」

遲小多突然想起,是不是可以做一個法寶,送給項誠?改天可以去驅委的地下商城看看,買點材料什麼的。

周茂國問:「項誠有信心嗎?」

「應該還行。」遲小多說,「正在很認真地複習了。」

周茂國點了點頭,問了幾句,兩人是怎麼認識的,遲小多說了點往事,當然沒有告訴周茂國叫鴨什麼的,免得把他雷到。就說是一次朋友聚會上認識的,鬼車、鴟吻那些妖怪,都是項誠告訴他的,自己已經忘了。周茂國聽了一路,時而點頭。

遲小多說:「周老師,我想做一個法寶,難嗎?」

「現在不能指點你。」周茂國說,「不過考完試以後,你可以到我家裡來。」

「好的。」遲小多感激地點頭,說,「在哪裡能買到關於做法寶的書?」

「法寶製作……降妖設備……」周茂國想了想,說,「陳主任的母親是一位出名的法寶鑒定專家,在他的家裡有許多珍貴的抄本,你可以向他借閱。」

太好了!

遲小多在家門口給陳真發短信,朝周茂國告別,周茂國搖上車窗開走了。

遲小多帶著外賣回家,項誠還沒回來。

該不會是夜校吧?

遲小多抽出床頭櫃上那封信,信裡是一份通知。

【即日起,請所有驅魔師在靈境胡同外集合,晚上八點發車,在豐台區封閉式培訓。請報名參加一注筆試的成員在八點前趕到驅委廣場前,攜帶准考證與必需生活用品,培訓期為十二天,考試期為三天。培訓期間不允許使用手機,請提前告知家人。】

背後是項誠的字:

【小多,剛剛收到信,我怕堵車來不及,先出門了。昨……。】

幾個地方被認真地塗黑了,明顯是「昨天晚上」四個字。

【我很快就回來,等我。】

遲小多心裡大叫坑爹啊啊啊!為什麼培訓外加考試要足足半個月不早說!驅委你做這種事會被驢踢的吧!昨天晚上我們剛那個啊!今天就把人給叫走,還讓不讓人活了!也太傷天害理了吧!

44蛇魂

陳真來了短信:【可以,不過書不外借,你要到我家來看,隨時都可以。】

遲小多沒想好,項誠走了,自己一個人住著,要幹嘛呢?

【現在可以嗎?】遲小多問陳真。

【當然,歡迎,項誠已經走了?我看到他上車了,如果你沒有計劃,就來我家,和小朗玩,今天正好加班,下班我順便過去接你?】

遲小多答了個好,無聊地在床上躺著。

陳真來接的時候顯然很困,而且有什麼事情焦慮不定,遲小多也是一臉黯然。

遲小多電話來了,那邊的是可達。

「項誠去培訓了。」可達說:「讓你代為照顧你幾天,現在過來接你?」

陳真接過電話,告訴可達人已經接走了,可達那邊才約有空出來吃飯,掛了電話。

「為什麼你們不用培訓。」遲小多鬱悶道:「我們昨天才……」

「才什麼?」陳真專心地看路。

遲小多馬上一本正經道:「沒什麼。」

陳真有種得逞的狡猾感,答道:「我們也去培訓,工作誰做?可達和我都不用參加培訓,直接去筆試就行。」

「可是也不用這麼久吧。」遲小多說。

「很有必要。」陳真眉毛一揚,答道:「這個決定也是臨時下達的,因為組織需要通過集訓,來觀察,並且排查一些事。」

遲小多馬上就明白了,多半是因為嚴飛的那件事,驅委一定懷疑,嚴飛想讓借這次考試,換上自己的一批手下。而這批手下到底都是誰,就要重新來核查。

「去了多少人?」遲小多問。

「三千多個吧。」陳真答道。

遲小多問:「去哪裡集訓?」

「這個你就不要問了,知道了也沒用。」陳真說。

遲小多猶如被棒打鴛鴦的怨受,但無奈只得接受,而且足足半個月不能和項誠通訊了。

「小朗知道你來了一定很開心,怎麼突然需要查古卷了?想做法寶?」

「嗯。」遲小多說:「想給項誠做個。」

「挺好的。」陳真開著車,悠然道:「彼此依靠,互相支持。」

「你有喜歡的人嗎?」遲小多問。

他覺得陳真一直在照顧弟弟,也沒有談戀愛,可能怕陳朗會覺得孤獨吧,但是陳真自己就沒人照顧了。

陳真笑了笑,沒說話。

遲小多到陳真家的時候,陳朗正在一片黑暗裡摸盲文書,聽到腳步聲起身,朝他們走過來,像鬼一樣,差點把遲小多嚇得夠嗆。

陳真開了燈,一臉疲勞的表情就像隨著燈光一樣,亮了起來,朝陳朗笑著說:「小多來找你玩了。」

陳朗用手摸摸遲小多的臉,笑了起來,遲小多站在門廳裡,被陳朗摸來摸去的,覺得很好玩而且很舒服,也摸摸陳朗的臉,和他逗著玩。陳真在陳朗手裡寫了幾個字,便自顧自地去給弟弟熱飯。

陳真的家裡非常安靜,就像在電視上看到的,九十年代北京的家庭一樣,佈置格局似乎很多年沒改過了,陳朗安靜地在桌前吃飯,遲小多也吃了一碗,清湯白飯,突然整個人就變得簡單而清新起來。

【項誠?】

【出遠門,不要我啦。】遲小多笑著回答陳朗,這天開始,就在陳真的家裡住了下來。

距離考試還有十來天,陳真拉開陳朗房間的沙發床,讓遲小多和陳朗睡一個房間。

家裡白天有個阿姨過來打掃,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動靜,陳真的家又在一個非常僻靜的社區裡,每天連遙遠的圍牆外,樹上風吹葉子的聲音都能聽見,秋天來了。

陳真與陳朗,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大家族的傳人,陳朗知道的事情,遠遠超出了遲小多的意料——他幾乎什麼都知道,簡直就是一個人形的資料庫!除此之外,陳真家裡還有一架盲文印表機,海量的內容可以直接掃描進電腦,繼而用盲文列印出來。

陳朗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讀書,讀各種各樣的書,當然,這些書都是經過陳真篩選的,大部分是古籍,其餘的則是一些名著與小說。陳朗非常喜歡看小說,遲小多的到來幾乎為他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每一天,遲小多做的事情就是給他介紹自己看過的書,只要是陳朗感興趣的,遲小多就會上網購買電子版,再用軟體倒成盲文,繼而列印出來。

遲小多給項誠發了幾天短信,但他沒有回。

在做什麼呢?集訓……是修行嗎?遲小多就想起了項誠坐在瀑布下沖水的畫面。連思歸也帶走了,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先前每天都在一起,遲小多還沒有感覺,然而一分開,他就強烈地想念著項誠。

遲小多是個話很多的翻車魚,有話要說,沒話也要找話來說,於是住了不到三天,就把自己的愛情和煩惱,思念朝陳朗倒了個乾乾淨淨。而且他最糾結的那個點是:自己在洗澡,項誠要進來,他要進來做什麼啊啊啊,是朝自己表白,對那天晚上的那件事做個總結嗎?

【可能他想進來親你?】陳朗對此的回答是。

遲小多已經換了個方式,在陳真家裡用印表機的方式和陳朗交流,遲小多抱著鍵盤,輸入一大段話,然後使用盲文印表機打出來,給陳朗摸。陳朗則使用他的專用手寫板,輸入一大堆字給遲小多看。

於是他們達成了一個快速而簡單的交流方式,每天滔滔不絕地,可以說上一大堆話,語言交互明顯比以前多得多。

【我現在才漸漸發現,我對項誠的瞭解實在太少了,還不比我家樓下小賣部的老闆多。我感覺完全就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為什麼不問他呢?】

【如果他想說,當然會對我說的吧。】

【也許。】陳朗左手摸印表機裡源源不絕吐出來的交流單,另一手在手寫板上寫字,無名指輕輕點了點,字顯示在投影螢幕上。

【但是有些人是不願意把自己的憂愁與家人分享的,哥哥就是這樣的人,有時候我能感覺到他很難過,但是他什麼也不說。】

遲小多和陳朗聊了好幾天,陳朗似乎非常喜歡這種交流,長期處在封閉的黑暗裡,幾乎沒有和任何人聊天,而和陳真,兄弟之間似乎更喜歡用身體接觸的方式來傳遞簡單的信號。或用手指點點,或者在手背上輕輕碰幾下,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陳朗似乎在考慮措辭,印表機嗡嗡地響,吐出遲小多長篇大論的一大段關於愛情、兄弟情、親情的思索。陳朗摸了半天,點點頭,這次沒有作太長的回應,只是摸了摸遲小多的頭,表示安慰。

「你們說了這麼多話?」陳真下班回家的時候,看到拖了滿地的打印紙和兩個G的圖片文檔。

「是啊。」遲小多答道。

【嗯啊。】陳朗用手寫筆答道。

陳朗似乎愛上這種聊天方式了,簡直停不下來,直到吃飯的時候還朝陳真寫了一堆字,問他單位的事,陳真只好挨個回答。

「少說一點。」陳真哭笑不得道:「你們不累嗎?」

「不累啊。」

【嗯啊。】陳朗用手寫筆答道。

陳真簡直拿兩人無可奈何,說:「吃飯吃飯。」

遲小多最近一直在研究製作法寶,包括各種轉魂,注靈等內容,譬如一些法寶,是要抽取製作者本身的魄力。然而抽走以後並不意味著這魄力就直接消失了,與製作人彼此之間還是有著千絲萬縷的連續。

就像一種分身術一般,有絲分裂出來的個體,會單獨秉承自己的意志而行動,又不完全受本體操控。像陳真的貂、可達的蒼狼、周宛媛的白鹿,都是這種轉魂術的外放體現,除非驅魔師本身就具備這種靈魂守護的天賦,否則只有極少的人能達到這種效果。一旦將人的魂魄分割出另一個「靈」,對本體的傷害是非常大的。

遲小多不知道陳真為什麼會從靈魂裡分出一隻貂,但看他身體不太好,似乎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項誠的巴蛇則並非轉魂術形成的,當然,他也沒有多問。

「如果把靈魂割裂一片,就像哈利波特裡的魂器,是不是可以製作強大的法寶?」遲小多吃著飯問。

「不一樣。」陳真答道:「那只是小說作者的幻想,製作法寶,不在於你的魂魄力量,而在於你的魂魄。三魂七魄裡,三魂是不能動的,不管是哪一魂,稍微一動你就死。」

「哦——」遲小多答道:「那麼七魄呢?」

「七魄是可以分離出去的。」陳真答道:「人死後,七魄散盡,三魂歸於天地脈,七魄就是人的所有力量。一魄天沖,二魄靈慧,三魄為氣,四魄為力,五魄中樞,六魄為精,七魄為英。」

「所以所有的法寶,也分為七種。」遲小多答道。

「是的。」陳真點頭道:「降妖師製造的法寶,有‘沖’、‘慧’、‘氣’、‘力’、‘樞’、‘精’、‘英’七種,每一件法寶,都是降妖師用自己的一魄煉成,並隨身攜帶,或者交給信得過的人使用。就像當年幹將,莫邪夫婦練劍,最後以身殉劍,其實也是個煉製法寶的過程。」

遲小多說:「書上寫的實在太澀了,讀起來只能猜到一個大概。」

「比如說。」陳真作了個手勢,解釋道:「把你的‘力’魄抽出來,製造成一個……一個……」

「一塊板磚。」遲小多做了個「拍」的動作。

「嗯,這就是一個法寶了。」陳真說:「你可以把它交給驅魔師,譬如說小朗,給他使用你的……你的……」

「降妖磚。」遲小多補充道。

「如果小朗用於降妖。」陳真說:「就能驅使你的法寶,發揮出巨大的力量。」

「當然如果小朗把板磚給摔碎了。」遲小多安慰了小朗一句:「這只是個比喻。」又朝陳真煞有介事地說:「那麼我的魄就掛掉啦。」

陳朗本來也聽不到,安靜地吃飯。

「嚴格地說是散掉了。」陳真解釋道:「因為‘魄’,必須依附於有形之物存在,所以你的力魄就沒有了。」

遲小多點點頭,想起書上寫的,問:「那麼人體內的七個脈輪,就對應這七個魄嗎?」

陳真嗯了一聲,說:「天沖輪在頭頂,主宰你的神智與聽的‘洞察’能力、眉心輪在你的眉心穴,主宰你的雙眼與觀察力。氣魄在你的喉嚨,主管呼吸、語言與味覺,力魄在心輪,主宰你的決心與信念,中樞魄在你的丹田,中樞魄強大的人有旺盛的生命力,身體會很好,它是調和所有脈輪的中樞,我的貂就是中樞魄所化,所以當它遠離或者疲勞時,我的身體會受到損害。」

「精魄是你的生殖輪,代表生殖能力。」陳真說:「繁衍後代的力量,英魄在海底輪,就在腳底,是雙輪的形式,代表你的行動力,這個行動力不完全是走路的能力,而是想到一件事,會動起來,去行動的能力,有些人很懶惰,做什麼都提不起精力,懶洋洋的,就是英魄力量不足,同樣冬天也會手腳冰冷。英魄歸於脾,脾經要保養好,同時積極向上,鍛煉行動力,對應的魄就會增強。」

「哦——」遲小多說:「那麼我的龍瞳,應該是妖力附著於我的眉心輪,也就是‘靈慧魄’上面?」

陳真答道:「確切地說,那不能算是妖力,而是龍力,尋常的妖力是會腐蝕人身體的,所以有‘人妖殊途’一說。」

「如果我把靈慧魄抽出來,練成法寶的話。」遲小多答道:「是不是龍瞳也會跟著出來?」

「是的。」陳真答道:「像照妖鏡,辨妖鈴,這些就是靈慧魄化身出來的產物。你也可以不使用自己的‘魄’,而是去採集人的‘魄’。靈慧魄的力量越強大,製造出來的法寶也就越強,但是你尋常是不會碰到可用的魂魄的,因為人的魄一離體,很快就會消散,除非……」

遲小多說:「我不會殺人的啦。」

陳真說:「只是隨便說說,畢竟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地交出自己的‘魄’去煉器,為了獲取錢財等交易,給出魄的人,其魂魄力量通常不會太強大。製作法寶,必須有煉器師非常強大的願望在裡面。」

「嗯。」遲小多想了想,又說:「強大的願望……」

「譬如說守護一個人,或者是守護這個世界。」陳真說。

遲小多:「我懂了,那麼話說回來,既然小朗看不見,是不是靈慧魄和天沖魄,氣魄受到了損害?」

陳真搖頭道:「他的這三魄,和凡人的不一樣。脈輪形式不一樣,我們七魄脈輪旋轉是順時針方向的,他是逆時針方向。」

遲小多:「用別的魄來替換,可以嗎?」

「不可能。」陳真答道:「他的脈輪的力量太強大了,這是不可能替換的,中樞魄就像一棵樹,樹上有七根枝,不能折斷一根把另一根嫁接上去。」

「那麼龍瞳呢?」遲小多鋪墊了這麼久,終於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龍瞳可以附著於我的靈慧魄上,按道理也能附著於他的上面。」

遲小多看了眼陳朗。

陳真停下了他的動作。

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遲小多沒有再問了,他知道問到這個程度,陳真就明白了。

陳朗也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氛,停下了吃飯。手指敲了敲桌子,輕輕地劃了個問號。

陳真答道:「他的脈輪力量很強,我試過好幾次去干涉,我想是不能的,就算能,我也不願意讓你去冒險。」

「如果只有一點點可能呢?」遲小多說:「也不想試試嗎?」

「不。」陳真說:「對你有危險,小朗七魄形成的脈輪,會攻擊一切試圖干擾它的力量,我使用中樞魄幻化出守護獸,為的就是修正小朗的脈輪旋轉方向,但那絕對行不通,中樞魄是體內最重要的一魄,象徵你的生命力,除非必要,絕不能拿來練法寶,一旦受損就會徹底完蛋。」

遲小多已經動念,什麼都制止不了他。

「那項誠的巴蛇是怎麼形成的?」遲小多順便問了個問題。

「你可以自己問他。」陳真說。

「他不會告訴我的。」遲小多說。

「他會的。」陳真答道。

遲小多已經不想再採取那種等項誠自己說的方式了,因為他發現項誠根本什麼都不會告訴他,怕擔心也好,不熟也罷,他要主動開始瞭解項誠。

「他不會。」遲小多吃完了,陳朗一直等著,聽到他放筷子的聲音就主動幫他收碗,收菜碟去洗。

「他會的。」陳真堅持道:「你們不是戀人麼?」

「不是。」遲小多面無表情地說。

「我覺得是。」陳真說:「可能距離他明白自己的心意,還有一段時間,不過他一定喜歡你,小朗……今天我來洗吧。」

遲小多心想陳真你真是個明白人,可是今天的重點不在這裡,他追著陳真說:「告訴我吧!」

「我不能隨便談論別人的八卦。」陳真洗盤子,說:「何況八卦還是協會裡的秘密。」

遲小多答道:「告訴我不算是八卦,我愛他啊,我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這樣我才能更好地愛他。」

陳真洗著盤子,抬眼看著瓷磚。

「不行。」

「我會感激你的。」遲小多說。

陳真不說話了。

遲小多說:「我要下跪了。」

陳真:「……」

陳真一手泡沫,轉頭看遲小多,遲小多抱著陳朗的腿,單膝跪在地上,滿臉哀怨。

陳朗:「???」

「我找小朗告狀。」遲小多說,並開始拉著陳朗的手寫字。

「行行。」陳真歎了口氣,說:「告訴你,那不是魄,是他的魂,他有四魂,第四魂是一個妖魂。」

遲小多:「……」

遲小多瞠目結舌,問:「他多了一魂?怎麼辦到的?」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了。」陳真答道:「你磕頭也沒用。」

遲小多也不再追問了,他點了點頭,這個答案太震撼了。

「會對他有什麼影響?」遲小多問。

「迄今為止。」陳真答道:「沒有任何案例,只能問他自己,如果你能根據這個案例編寫一本教材,組織會發給你經費的,當年還有不少人在《驅魔工作》上發表過文章,來討論這個現象。」

原來是這樣,在項誠的體內有妖魂!遲小多去翻遍了所有陳真的書,果然沒有任何案例。

45明王

某一天,遲小多無意中翻到了一本陳真的藏書,那本書的年代已經非常古老了,甚至連書名都變得模糊不清。破舊的黃紙上,只有朦朧的畫像,使用繪畫來講述整個故事。

上面就有他見過的不動明王,雖然不同的書裡,明王的尊容都不一樣,但根據法器來判斷,那確實是項誠曾經幻化出來的法相。他有點看不懂,於是問陳朗。

【明王斬魔帝的故事。】陳朗只是沉吟片刻,就回答了遲小多。

【是什麼呢?】遲小多詢問道,【我看到智慧劍了,上面戳著一個心臟呢。】

【那是魔帝的心臟,相傳在漢代的時候,有一個非常強大的魔。】陳朗想了想,在手寫板上寫道,【不動明王托生在人間,用智慧劍斬除了它,並將它封印起來了。】

【這個魔在任何書上都沒有記載啊,而且我也從來沒有看到過「魔帝」這個稱呼,它是蚩尤嗎?】

陳朗微一遲疑,搖搖頭,遲小多便去找另外一本書看了,然而出來的時候,陳朗卻認真地寫了一大段字。

【我想魔帝不是蚩尤,也許這個稱呼只是為了指代它的名字,魔是不會有心臟的,所以它應該是個很強大的妖,目前學術界普遍承認這一點。蚩尤的存在時間太古老了,和不動明王的時間是彼此錯開的。但古代習慣用象徵意義來替代很多事件,在沒有文字輔助說明的情況下,要判斷起來非常困難。】

遲小多想了想,回復他:【如果是象徵意義的話,那麼象徵著什麼?】

【人心。】陳朗答道,【魔由心生。學術界認為不動明王專降心魔,用智慧劍去斬除一切的憎恨。】

遲小多:【也就是說,不動明王降服了由人心產生的魔。】

陳朗遲疑片刻,而後答道:【是的,不過我覺得,也許還有另一個含義,但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你別寫進卷子裡去。】

遲小多的食指點了點陳朗的手背,表示認同。

陳朗:【明王斬魔帝,也可理解為明王曾經殺過一隻力量非常強大的、已經化魔的妖。就像我們家族的燃燈普世圖、齊家的龍神圖騰一樣,神話傳說都有其原型。否則不動明王又是怎麼托生到人間的呢?或者可以這麼理解……】

陳朗寫到這裡的時候,想了很久,足有五分鐘時間。

【明王托生凡人,為了斬除一隻強大的魔,智慧劍挑著魔的心臟,是指這把劍,永遠插在魔的心臟上。】

遲小多:【可是智慧劍上並沒有烤雞心串啊。】

陳朗:……

【如果說,智慧劍上封印著這只魔的力量呢?】

【我曾經在另一本書上讀到過,有些家族的血脈,是為了鎮壓人間的魔而代代相傳的,否則不會在人間留下來,一切都有其緣由,傳說六大家族都有他們的使命,一旦這個假設成立,那麼明王血脈,也許就是鎮壓這只魔的力量。】

遲小多懂了,摸了摸陳朗的手背。

【可是像不動明王、燃燈道人、龍神、蒼狼白鹿這些世家,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從天脈裡來。】陳朗幾乎沒有思索就直接回答了遲小多,【環繞地球的天脈,連通著另一個世界的強大力量。】

遲小多:【外星人嗎?】

【是,也不是。】陳朗回答說,【一股創造了這個世界、干涉著世界運轉的力量,在科學家的眼裡也許可以把他們看作外星人吧,但我認為,他們只是重疊在我們世界裡,形式不一樣的生命而已。也許形態和我們全然不同……】

遲小多腦子開始混亂了,陳朗又補充道:【不過這個千萬別寫進卷子裡,全是我的推測。】

遲小多:【其實我更能理解你的推測一點。】

陳朗:【英雄所見略同。】

遲小多哈哈地笑了起來,把這件事忘到腦後,決定當作八卦,下次給項誠說一說,還有不到一周的時間,他開始研究並準備這個法寶了。陳朗顯然很有興趣,和遲小多一起研究,決定做兩對雙生戒。

這個行動對於一個新手降妖師,尤其還是沒有證的降妖師來說顯然稍微有了那麼一點點困難。然而有陳朗撐腰,遲小多還是秉承了一貫以來,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方式。

說是雙生戒,實際上則是四塊鐵片,遲小多準備朝它們注靈,把自己的一魄分離,注入進去。當然,不會把全部的魄注進去,因為他並不需要這個戒指能發生什麼效果,只是用它來守護項誠,在一方受到危險時,另一方能及時感覺到。

這個法寶陳朗早就想做了,每次陳真出任務,他在家裡就像遲小多一樣,提心吊膽的。

陳朗:【準備好了嗎?】

注靈的過程是極其危險的,但如果是兩個降妖設備師一起,做同樣的東西時,就能利用慧魄的力量互相協助,彼此調節,讓風險減半。但遲小多擔心陳朗的眉心輪會出問題,畢竟法寶製作手冊上沒有提到,如果眉心輪是逆時針旋轉的,會不會有風險。

沒有提,就是有可能有問題,但陳朗的理解則是沒有提,這個問題就不重要了。而且陳朗拍胸脯朝他保證,眉心輪逆轉的降妖設備師是有很多的,尤其先天失明的人,就是眉心輪逆轉的人,且抽取慧魄絕對不會出事。

失去慧魄,會令視覺能力變差,雙生戒一旦被毀,遲小多的視力可能會降到零點五或者更低,也許戴隱形眼鏡可解……遲小多倒是沒關係,這樣一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戴美瞳了。

陳朗就更沒有關係了,反正本來也看不到。

雖說如此,遲小多心裡還是忍不住忐忑,最後陳朗拍胸脯保證,可以使用一件陳家的家傳法寶,來協助注靈,於是遲小多對這個類似于網遊裡升級裝備100%成功的道具動心了,最後點了頭。

遲小多:【好了,你小心一點。】

陳朗到房間裡去,打開書架後面的密碼箱,密碼箱裡有一塊紅布,紅布上是一個滿是裂紋的玉佩。玉佩上是兩條魚,魚的中間顯然摔裂了,又用金鑲起來,做了個金鑲玉。

遲小多:【這是什麼?】

陳朗:【這是一個複製用的法寶,以前被組織回收了,後來因為放在驅委裡,怕它會自己複製別的箱子裡的法寶,所以拿來鎖在我家,因為家傳的紫金幡能禁魔,抽走它的所有自主力量。】

遲小多:【這個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雙魚……那啥吧。】

陳朗想了想:【好像就叫雙魚玉佩,它可以複製咱們的慧魄力,運氣好的話,甚至不會有損傷。】

遲小多差點被嚇尿,你好歹先說這是什麼啊,不行不行,遲小多要放回去,陳朗卻一再堅持,反復表示,自己想做雙生戒很久了,遲小多再不答應,自己就給他磕頭。

而且陳朗一再說,哥哥已經答應了讓他借用雙魚玉佩。

陳朗:【那要不然用心燈?】

遲小多只好再次讓步,兩人坐在飯桌前,用朱砂粉畫出法陣,鋪在桌上,圓形的法陣裡面有四個圈,放置四塊鐵片,陣眼處放上了導器——雙魚玉佩。

按道理,陣眼的引導器決定了成功率與最終製成的效果,但遲小多萬萬沒想到會是這麼恐怖的東東,整個人都要斯巴達了。

陳朗做了個手勢,示意開始。

「天靈靈,地靈靈……」遲小多對著書本念道,「雙魚玉佩快顯靈……」同時心想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咒語,每個降妖師做法寶時不會笑場嗎。而且好恐怖啊!萬一出現了兩個陳朗或者兩個遲小多怎麼辦!

陳朗與遲小多各坐一側,雙手朝著身前一攏。

雙魚玉佩無聲無息地亮了,環境倏然暗了下去,他們仿佛置身於浩瀚的宇宙之中,四周滿是旋轉的星河,天地間只有這麼一張桌子,以及在桌子兩側的二人。

兩人同時抬起雙手,虎口緩慢併攏,落在眉心之中,眼睛注視著他們的法寶。玉佩的亮度進一步躍升,在那一刻,陳朗與遲小多的眼裡發出光芒,射向法陣。法陣的花紋與回路開始被注靈。

靈魂從天脈、地脈之中孕生,生命的能力化為人,儲存在人的體內,繼而在這麼一個法陣前,被抽取出來,形成明亮的、流水一般的光線,生生不息,來回流轉,最終被注入戒指裡。

那是極其奇異的一種感受,比鴟吻賦予他的龍瞳更直接,在鍛造法寶時,遲小多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仿佛觸碰到了一個巨大而溫柔的生命。那是世界的胎房,是浩瀚宇宙的強大力量,猶如母親的懷抱一般,納入了一切的靈魂——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那個巨大的生命體時刻圍繞著他們,抽出慧魄的過程,恍若是將自己感知的觸角延伸向整個世界,去體會那宏大的溫柔。

遲小多與陳朗的慧魄源源不絕地注入法陣之中,陳朗的慧魄之力帶著溫和而淳厚的金光,遲小多的慧魄之力則閃爍著淡淡的銀色,貫穿了蓬勃的生命之力,然而就在法陣吸納力量越來越多之時,一道微弱的綠光離開他的瞳孔,投進了法陣之中。

法陣登時飛快地變成了綠色!

所有的綠光都朝著陣眼的心燈彙聚,能量發生了波動與干擾,緊接著兩人同時一震,遲小多暗道糟了,忘記控制龍瞳的力量,然而玉佩表面的光點卻猶如煙花一般炸開,飛濺,落在法陣之中。

陳朗:「!!!」

遲小多與陳朗同時眼前一黑,從椅子上翻滾下來,失去了意識。

「你們在做什麼!」陳真的聲音響起。

陳朗一臉迷茫,陳真差點被嚇瘋了,進來就看到陳朗和遲小多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忙抱起陳朗,放在沙發上,陳朗醒了,睜開雙眼,仿佛不適應光線一般,微微眯起了眼。

遲小多睜開眼,只覺頭疼欲裂,陳真焦急地拍他的臉,說:「小多?小多!」

遲小多:「……」

遲小多說:「成功了嗎?」

「你們怎麼能趁我不在家把雙魚玉佩拿出來當導器?!」陳真幾乎是咆哮道,「這個法寶很危險的,你不知道?!」

「是是是……小朗說的啊。」遲小多馬上道,「我不知道啊,他說你早上出門前答應了!」

陳真簡直要被遲小多和自己弟弟給氣死。

陳真眉頭深鎖,在陳朗手上飛快地寫字,又一巴掌拍在他的頭上,猛力在他胸膛畫了個叉。

遲小多吐舌頭,陳真把桌上的玉佩給收走了,陳朗懊悔地摸了摸頭,遲小多朝他笑了笑,陳朗抬眼,兩人都呆住了。

遲小多看到陳朗的眼裡,有一點淡淡的綠光,閃爍了一下。

陳朗跪在地上,伸出手,發著抖,摸遲小多的臉,摸他的頭,拉起他的手,再低頭看自己的手……

「哎……」遲小多莫名其妙地說,「陳真?陳真?你……出來看看……」

「幹什麼?」陳真在房間裡不耐煩地說,「小朗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沒聽說過?雙魚玉佩是不能隨便用的!」

陳真一陣風地從房間裡出來,說:「下次再這樣,我就……」

陳朗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陳真。

陳真:「……」

「他是看見了嗎?」遲小多抬起手,試著在陳朗面前晃了晃。

陳朗握住了遲小多的手,發著抖,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陳真猶如五雷轟頂,他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跪在陳朗的面前,不住喘氣,完全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幕。遲小多在笑,陳真卻在哭,遲小多拇指抵著小手指,做了個「三」的手勢,陳朗有點忐忑地抬起手,也做了個「三」的數字。

遲小多:「!!!」

陳真抱著弟弟,哇的一聲,在他耳畔大哭起來。

遲小多哈哈大笑,按著陳朗的腦袋,在他眉毛上親了一口。

「可是我的龍瞳還在啊。」

吃飯的時候,遲小多在鏡子前照來照去,發現眼睛裡還有那點綠光在作週期旋轉,他又去看陳朗的眼睛,發現龍瞳變成了三個,陳朗眼裡兩個,遲小多左眼裡一個。

陳真也不明白是什麼原理,看了又看,陳朗打了幾個手語,有點不知所措。

「他說他不知道你的眼睛裡有龍力。」陳真翻譯道。

「你讓我不要朝任何人說的啊。」遲小多說,「而且根據法寶手冊上寫的,注靈是使用慧魄本身,脈輪的力量是基石,不管是近視眼還是先天形成的散光什麼的,都不會影響脈輪注靈的過程。」

「你的龍瞳是一種獨立的力量。」陳真挨個翻他們的眼睛,說,「我明白了,被雙魚玉佩複製的。」

「那我不會害了小朗吧。」遲小多擔心地說。

陳真擺擺手,說:「老天,還好玉佩沒恢復法寶本身的能力,否則就麻煩了。」

陳朗獲得了視覺,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試著用勺子去舀湯,卻不小心打翻了碗,遲小多朝他哈哈笑,笑他的笨拙,又替他高興。

世界一下變得豐富起來,陳朗時不時還要閉眼睛,又忍不住睜開,去打量周圍的世界。陳真既後怕,又快要樂瘋了,過來拿了抹布,給陳朗擦桌子時,還不住低頭看他。

陳朗笑了起來,抬起手,摸了摸陳真的臉。陳真心酸難過,吸著鼻子,擺擺手,進去給陳朗盛湯。

陳朗喝了一會,不小心又把湯打翻了。

陳真哈哈大笑,朝遲小多說:「小多你知道嗎,他小時候也這樣,一不小心就把吃的弄得到處都是。」

遲小多看著陳真,陳真笑著笑著,又嗚咽起來,說:「謝謝你,小多。」

「沒事沒事。」遲小多有種既感動又雷的感覺,看著陳真像個瘋子一樣,真是心酸。

晚上睡覺前,陳朗還迷戀地看著被子上的花紋,遲小多用手寫板問他:【你看見的感覺是怎麼樣的?】

【很美。】陳朗回答他,【就像突然發現自己愛上了一個人。】

這比喻太熊了。

遲小多又問:【你愛過誰嗎?】

陳朗:【沒有啊,我看書上都這麼寫的。】

遲小多敗給他了。

遲小多:【你看得出色彩嗎?】

陳朗茫然搖頭。

遲小多拿著一包彩色筆給他挑:【這個和這個有什麼區別?分得出來嗎?】

陳朗看了又看,最後搖搖頭。

遲小多還是有點可惜,可能陳朗雖然看見了東西,卻無法分辨顏色,他朝陳朗描述了一下不同顏色的區別,陳朗也聽不懂,只是以前在書上讀到過,點點頭。

【可是對我來說,能看見已經很幸福了。】陳朗回答。

遲小多說:【我用龍瞳經常會看見奇怪的東西,我還怕你被嚇到。】

陳朗:【沒有關係,我自小長大,沒有比今天更快樂的時候了。】

遲小多笑了起來,摸摸陳朗的頭。

陳真做完家務又進來,像是不敢相信,也不敢睡,比劃著讓陳朗看,陳朗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推開他的手。

遲小多說:「要麼你陪小朗睡吧,我去你房間睡?」

陳真忙道不不不,又高興地朝遲小多說:「我之前一直做夢,夢見小朗看見東西了,剛才我收拾東西來著,生怕又是做夢,進來看看你們。」

陳真做夢都會被笑醒,直到半夜,遲小多還聽見他在外頭忙東忙西的,快淩晨大家才睡著。

從這一天起,陳真和遲小多、陳朗都逐漸習慣了,生活又多了一個樂趣——看電影。陳朗還會看遲小多的手機,看不同的人,還照鏡子,覺得人長得很奇怪,當然他覺得自己也長得很奇怪。以前全靠想像,如今真正看到了,感覺又有所不同。

遲小多開始叮叮噹當地敲打他們的法寶,看來注靈已經成功了,卻沒有辦法試驗,陳真戴上了陳朗的戒指,而遲小多自己也戴了個,另外一個鐵片大概地彎曲好,黑黝黝的就像個破爛,預備過幾天送給項誠。

驅魔師的考試即將開始,還有三天時間,降妖師則只在其間考一個上午,考試前夜,陳朗幫遲小多複習了很久,遲小多還有點緊張,生平第一次面對這樣的考試。

陳朗:【你一定會過的。】

遲小多迷迷糊糊,抱著枕頭睡到早上。

46曹斌

遲小多抱著枕頭睡到早上,陳真拍拍他,把他叫醒了,遲小多睡眼惺忪地吃了早飯,陳真特地開車,把他送到考場外。

降妖師的考試在驅委四樓大型會議室裡,人不多,四個多功能會議室,不到八百人。一連串高跟鞋響聲,林語柔拿著一疊試卷進來,一句話不說,發卷子。遲小多坐在第一排,把試卷朝後傳,回頭時忍不住看了這老佛爺一眼。

老佛爺今天穿短裙,小西裝外套,戴著一枚玳瑁耳環,脖子前掛著那串金色的珍珠。

「現在開始考試。」老佛爺冷漠地說,陰陽眼看著遲小多,繼而低頭看了眼表。

遲小多心裡毛毛的,打開卷子,心想她一定恨死自己和項誠了,把她的玄孫搞成這樣。

試卷果然很簡單,而且有不少是驅魔師真題上出現過的類型,考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遲小多開始塗答題卡了,老佛爺站起來,信步走到他的身邊,低頭看他的試卷。

遲小多:「……」

遲小多心想怎麼這麼不規範啊!你監考就監考,看我試卷幹嘛!

他一被盯著看就容易緊張,塗了擦擦了塗的,最後把答題卡填完了,開始檢查,所幸老佛爺不再盯著他看了。時間過得很快,中午他到陳真的辦公室裡去吃飯,保溫盒裡有陳朗早上做的湯和白飯。

遲小多一邊吃一邊抱怨老佛爺盯著他試卷看的事,陳真問:「她是只看你的,還是都看?」

「只看我的。」遲小多說,「你把她玄孫給做掉了,她會找你麻煩嗎?」

「應該不會。」陳真說,「雖然她一直也不喜歡我。這個涉及到內部派系問題,你不用知道了,不過周老師過段時間會返聘,所以不管如何,她不會無聊得來對付你的……困了?」

遲小多打了個呵欠。

「困了就睡一會。」陳真還在馬不停蹄地看檔,朝遲小多說,「下午還有一場。」

遲小多躺在辦公室裡的沙發上,半睡半醒的,空調開得很足,片刻後可達敲敲門,開門進來。

可達看了遲小多一眼,見他在睡午覺,於是脫下西裝外套,蓋在他的身上,隨後就走了。

又有人敲門,遲小多迷迷糊糊地醒了,卻沒有睜開眼睛,縮在可達的西裝外套裡,偷聽外面的談話。

「不影響,說。」

陳真的聲音從辦公桌前傳來。

「根據嚴飛的供詞。」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他的上線有很多個,或者說,是很多個其中的一個。但我們在周宛媛封印的靈魂瓶裡,查到了這麼一段記憶。」

遲小多閉著眼睛,不敢動,心想待會會被殺人滅口麼。

陳真籲了口氣,靠在椅子上。

那男人又說:「這是關於景浩的一段記憶,但是,非常地模糊。」

「嚴飛曾經參與審訊,這不能算有力證據。」陳真說。

「所以如果有必要的話。」男人說,「我想可能要提審景浩。」

「我不太贊同這個提議。」陳真說,「太危險了,誰知道那個瘋子會做出什麼?曹斌,你不要小看這個人。」

那叫曹斌的男人沒有說話,靠在轉椅上,側身轉了過去。

「你小弟在偷聽。」曹斌說,「已經醒了。」

遲小多馬上道:「我什麼都沒聽見……」

陳真說:「他是項誠的弟弟,參與了乩仙案。」

遲小多坐起來,看著曹斌,曹斌五官深邃,臉上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刀疤,一身黑西服,頭髮很短且用髮膠打理過,手腕上戴著一個海綿寶寶的卡通表。看樣子像個混黑道的。

「如非必要,我不希望我們的對話被無關人等聽見。」曹斌說,「我堅持這點。」

說著曹斌從西服內袋中掏出一個小瓶。

「他是自己人。」陳真說,「我也堅持這點。」

曹斌只得把離魂花粉瓶再次放進口袋裡,遲小多忙道:「沒關係的,我聞我聞……」

「不。」陳真只說了一個字。

「曹斌,我不能給你批條子。」陳真說,「周老師也不會答應,景浩此人太過危險,一旦脫縛,你們監察部全上,也不一定制得住他。我覺得嚴飛的眼線和一個十年前大開殺戒的怪物,沒有多大牽連。你可以試試看強行提取嚴飛的記憶。」

曹斌手指搭著,放在面前,陷入了思考中。

「不要這麼頑固。」陳真說。

「這兩個人之間,一定有關聯。」曹斌認真地說。

「證據?」

「直覺。」

「直覺不能當作斷案證據。」

曹斌說:「你不批條子,我就不會走。」

「隨你。」陳真說,「你在這裡當我秘書也是不錯的,有興趣調過來嗎?」

遲小多忍不住好笑,陳真又說:「小多,你不睡的話,來幫我登記一下表格。」

遲小多過來,陳真讓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拿著一份文件去隔壁辦公室。

遲小多看了眼,是參加降妖師考試的成員的姓名和准考證號。

「你和格根托如勒可達是什麼關係?」曹斌突然說,「這衣服款式是外勤部的,他沒穿西裝外套,是他的?」

「我們是很純潔的關係。」遲小多的表情:(—.—)

「我不相信。」曹斌說。

「沒有人堅持讓你相信。」遲小多說,「你可以盡情地腦補我經常坐在可達大腿上和他打情罵俏的畫面。」

接下來曹斌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根據他千變萬化的表情,遲小多推斷出曹斌一定聯想到了什麼不純潔的事。

「你如果還不走的話。」遲小多說,「如果我大叫的話,待會可達會過來揍你喔。」

曹斌說:「幫我的條子蓋個印,可以嗎?印就在你左手邊的抽屜裡,他沒拔鑰匙,我下個月帶你去香山玩怎麼樣?」

遲小多:「當然不可以,而且秋天香山人山人海,你不怕我被擠爆膀胱嗎?」

曹斌:「我們整個監察部一起出動,四十五個人,平均身高一米八二,給你事先清場,你走到哪,我們清場到哪。」

「不需要。」遲小多面無表情地說,「我欣賞一下掛曆就可以了。」

外面敲了敲門,可達推門進來。

「曹嘰八。」可達說,「過來一趟,正要找你。」

曹斌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坐在轉椅上,整個人轉過去,可達先是不客氣地問候了曹斌的祖宗十八代,接著咆哮道:「手下一群人做什麼吃的!捅一堆爛攤子讓老子收拾!當外勤部是你保姆麼?!」

曹斌觸電一樣彈了起來,可達抬手一揪,拎著他的西裝領子,幾乎是把他從陳真的辦公室裡直接拖了出去,還附贈了句順口而漂亮的國罵。

遲小多:「……」

陳真回來了,遲小多登記完一部分,陳真說:「該去考試了。」

遲小多說:「我晚上來幫你把剩下的做完。」

陳真嗯了聲,遲小多說:「那個……曹斌說的話,被我知道了真的沒關係麼?雖然我一定不會往外說,但是會不會讓你為難?如果為難的話……」

陳真笑了笑,說:「我就是想讓你故意聽見,這樣消息洩露給你,曹斌就會覺得不安全,所以他不敢再越權把景浩提出來。」

「那個叫景浩的人很變態麼?」遲小多說。

「他是個瘋子。」陳真答道。

遲小多點點頭,陳真想起了什麼,說:「對了,這個給你。」

陳真從抽屜裡取出一支鋼筆,遞給遲小多。

「這是我的幸運法寶。」陳真說,「陪伴我小升初,中考和高考,還有驅委的公務員考試,借給你用一下午,認真做,一定能考過的,加油。」

遲小多登時感動得熱淚盈眶。

下午,豐台區驅魔師考場,一個工廠外,中場休息的考生們吵吵嚷嚷。

項誠穿著白T恤,五分褲,板鞋,翹著腳翻書。齊尉過來坐下,看著項誠。

「看什麼?」項誠冷冷道。

「你板鞋裡穿襪子了嗎?」齊尉好奇地用手指勾了下項誠的鞋幫。

項誠:「別動!」

項誠側身讓開。

齊尉看到項誠的白色船襪邊,表示驚訝。

項誠瞪著齊尉,齊尉笑道:「其實你好好收拾下自己,挺潮的。」

項誠拿著問卷對答案,頭也不抬。

「小多給買的,他買什麼我穿什麼。」

齊尉又道:「今天考試錯了多少?」

項誠沒有回答,片刻後突然道:「多少錢?」

齊尉:「?」

項誠一手扯了扯自己衣袖,示意齊尉看,問:「你知道多少錢不?」

「一千多?」齊尉道。

項誠:「……」

項誠指指自己鞋子,齊尉說:「八百?我猜的。」

「全身?」項誠問。

齊尉道:「兩三千吧,怎麼?」

項誠沒說話,齊尉笑笑,說:「你倆在一起了?」

項誠還是沒回答,把筆一扔,書一收,扔到垃圾桶裡。

「怎麼了?」齊尉道。

「回家!」項誠不耐煩道:「掛了。」

齊尉說:「沒考完怎麼知道?」

項誠:「選擇題已經掛了。」

項誠把包一背,回去收拾東西,周宛媛看見項誠,說:「不能走!就算過不了也得考完!剛剛我已經翻過一次牆了!外頭守著的全是神獸!」

項誠一臉無奈,只得又去垃圾桶裡把書撿回來。

下午考試,項誠一臉煩躁,撓了幾下頭,拿到試卷,打算交個白卷算了。

然而就在他打開考試用筆盒的時候,盒裡放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畫著一條歪歪扭扭的大嘴巴蛇。

旁邊寫著一行字:【加油!(愛心)不動明王!你一定可以的!】

項誠靜了,把那張紙條折好,卷起來,系在右手的大拇指上,看了會題,開始答題。

驅委問答題環節,遲小多先翻到附加題看了一眼,內容是天脈能量場分析,以及鬼魂的流向,是一道計算題,設單位區域內靈魂總量與強度是固定值,給出社會心理學中的相關量數,綜合社會發展,分析十年內天脈朝人間發射的投胎能量影響,以及怨魂能力的損耗。最後分析出魔產生的幾率以及類型。

好難的附加題……遲小多心想,不管了,先做填空和分析吧。

遲小多掏出計算器,打開,發現蓋子裡貼著一張即時貼。

【小多,如果你拿到降妖師執照了,可以協助我嗎?】

那是項誠的字跡,字旁畫著一條胖胖的,奇怪的魚,旁邊打了個箭頭,寫了個「翻車魚」。

遲小多:「……」

遲小多登時心花怒放,揭下即時貼,背面居然還寫了一行字。

【當然,沒考過也沒關係,我罩你。】

遲小多心裡狂喜,折好即時貼,開始奮筆疾書地答題。

老佛爺下午沒有看遲小多的試卷了,而是沉默地坐在講臺一側,掃視全場。

考到一半,曹斌進來了,拿著一份幾頁的檔。

遲小多忍不住抬起眉毛,好奇張望一眼,老佛爺掏出一個私章,蓋在檔末尾,曹斌便看了眼遲小多,走了。蓋章的時候,下面仿佛有了點說話聲。

「考你們的試。」老佛爺冷冷道,「眼睛不要亂瞥。」

考場裡一下又安靜了下來。

遲小多用陳真的鋼筆寫了半天,發現這筆的出墨水量似乎不太好控制,在做分析題的時候,字的顏色越寫越淺,快要沒水了,於是遲小多擰開杆,在筆膽上擠了擠。

噗嗞一聲。

啊啊啊啊——遲小多炸毛了,怎麼辦!這麼大一灘墨水!這什麼鬼東西啊啊啊!

老佛爺:「……」

遲小多快要哭了。

老佛爺從包裡取出一片濕紙巾,扔過去,啪的一聲貼在遲小多的腦袋上,遲小多忙道謝謝,手忙腳亂地擦了,結果越擦越糊,寫了一大半的分析題亂七八糟,糊成一團。

遲小多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把試卷給撕了,完全不敢抬頭看老佛爺,老佛爺憐憫而無奈地看著遲小多,遲小多最後在夾縫裡密密麻麻地寫了一大堆。

「那裡是裝訂線。」老佛爺說。

遲小多:「……」

遲小多只得又換了個地方,對於一個有強迫症的水瓶座來說,試卷失去了整齊格式的美感,簡直比不及格還要難受。最後他勉強答完了卷子,只好假裝看不到上面亂七八糟的一團,在附加題處以優美的英文字體寫下公式,並且進行計算。然後考慮要不要在試卷上貼張一百塊錢,末了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傍晚,陳真還在加班。

「考得怎麼樣?」陳真說。

遲小多咬牙切齒,沖過去掐著陳真脖子一通亂搖,陳真眼裡帶著狡黠的笑意,說:「我忘了,那支筆經常漏墨。」

遲小多欲哭無淚。陳真收起筆,滿意地說:「嗯,很好。」

「一點也不好。」遲小多道。

陳真說:「選擇題好好做的話,一般都能過,放心。」

今天是週末,北京大堵車,陳真還要加班,遲小多就給陳朗發了個消息,說晚點回去,於是在辦公室裡幫陳真整理表格並且登記。其間下去送了幾次資料,看見卷子被裝訂好了,周茂國和王部長正在一間辦公室裡看卷子。

遲小多把檔交給周茂國,周茂國嗯了聲,王部長說:「你在幾樓?幫著跑腿了?」

遲小多看到他的胸牌上寫著「王雷」,答道:「我今天考完試,順便幫陳主任整理點資料。」

王雷點點頭,問:「考得怎麼樣?」

遲小多心想自己那個糊成一團的卷子不知道是在周茂國手裡還是在王雷手裡,嘴上答道:「還行……吧。」

「機讀卡多少分?」周茂國問。

「我不知道。」遲小多茫然道。

「機讀卡已經篩過。」王雷說,「明天下午會給通知,得儘快改完,來吧,周老師。」

周茂國嚴肅地點點頭,遲小多便關上門。

全城入夜,陳真忙得顧不上吃飯,驅魔師考試那邊的資料也過來了,需要做匯總,還要看政審內容,給意見。陳真拿著一根煙,在鼻子前聞了聞,摩挲幾下,放在一邊。

遲小多則在陳真的辦公桌前給他登記資料。陳真時而眉頭深鎖,時而有點遺憾,搖頭,有時候還會自言自語個幾句。

「看什麼?」陳真眉毛一抬,看了眼遲小多。

遲小多覺得好笑,答道:「沒什麼。」

陳真又聞了聞煙,卻不點燃。

「你可以抽。」遲小多說,「我不介意。」

「我不想開這個頭。」陳真答道,「要保護自己的身體,戒了。」

遲小多最初感覺陳真冷漠禁欲又彪悍,然而在彼此熟悉後,卻覺得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周老師被你的筆噴過墨水嗎?」

「什麼?」陳真一臉迷茫地抬頭,隨即馬上否認,說,「當然沒有。」

遲小多面無表情地說:「我覺得你一定曾經在給周老師的檔上,用這支墨水筆留下過不可磨滅的印記。」

陳真不理遲小多了,繼續低頭看檔。

「你的嘴角好像翹起來了。」遲小多伸長了脖子觀察陳真。

陳真:「……」

陳真把文件一放,遲小多忙道:「好的,我不說了。」心想按原本說的,給我們集體加分不就沒事了嘛。

陳真哭笑不得。

「明天面試結束後。」陳真說,「組織可能會請你幫一個忙,降妖師考過的人,會篩選出一部分,在驅魔師實踐環節,暫時充當一下被解救的人質。」

「會和項誠碰到麼?」

「我不知道。」陳真說,「如果項誠過了筆試,應該是可以碰上的。」

遲小多點點頭,說:「只要大喊救命就可以了嗎?」

「不用喊。」陳真說,「考官們會把你和其他人質一起,放在一個迷宮裡,到時候用特別的抽籤方式來組成小隊,兩名驅魔師與一個人質組隊,小隊安全撤離,就算實踐通過,具體過程將影響最後的得分。」

好像很好玩的樣子,遲小多一口答應。

「小朗也會參加。」陳真答道,「實踐相當於一個試煉,對你們人質來說不會有任何危險,頂多只是讓驅魔師扣分。」

「太好了!」遲小多說,「小朗一定也想出來玩,可是……會累嗎?」

「可能會有一點。」陳真答道,「但是實踐環節,會有一位老師參加評分,我想讓他看看小朗的眼睛,能不能因為這個啟發,恢復他的聽力。」

「哦——」遲小多答道,「是和周老師差不多級別的嗎?」

「比周老師輩分還要更高。」陳真答道,「喬大師,他已經很多年不在協會裡露面了。」

陳真和遲小多議定,又忙到深夜才回家,陳朗還在看電影,遲小多打了個呵欠,說了幾句話,兩人就在沙發上靠著睡著了,半夜陳真把兩人搬到房間裡去,還在客廳裡看材料,直到第二天早上,遲小多打著呵欠,陳朗出來做早飯,才發現陳真躺在沙發上,和衣睡了一宿。

遲小多收到了短信,是一個二維碼,這意味著他的答題卡分數已經過及格線了,分析題還在改,今天要參與面試。

陳真、可達等工作人員則要參加今天驅魔師的筆試,比週邊考場早一天。考完以後,項誠他們還得在郊區考場再考一天,完了就可以回來見面了。

遲小多掃過二維碼,按了下電梯,前往負責面試的樓層,身邊站著面無表情的曹斌。

曹斌朝遲小多吹了聲口哨。

「你都用這種方式來打招呼的嗎?」遲小多說。

曹斌正色道:「是的。」

「統戰部。」電梯報樓層。

老佛爺進來了,遲小多看看曹斌,示意他吹口哨吧,曹斌目不斜視,話也不敢說。

「曹斌。」老佛爺面朝電梯門,從鏡面裡看著曹斌的臉,沉聲道,「通知綜合科,儘量在一個小時內辦完,不要影響你們的考試。」

曹斌微微躬身。

「組織部。」

老佛爺留下一連串高跟鞋聲,走了。

曹斌又朝遲小多吹了聲口哨,遲小多看見他的手上拿著一串珠子,珠串上有個玉牌,玉牌上刻著奇怪的紋路。

「七縛鎖。」遲小多眉毛微微一揚,說,「你要開什麼封印嗎?」

這是遲小多在書上讀到的,這種玉牌是非常稀罕的法寶,成雙成對,黑色的玉牌用來鎮妖,白色的玉牌則用於解封。

「好好面試。」曹斌說,「小同志,國家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第47章

曹斌在十三樓出了電梯,遲小多一直到十六樓。

「資訊部多功能會議室。」

一整個會議室裡的人都是來參加降妖設備師考試的,還有不少人攤開書在複習,遲小多在講臺上掃了二維碼,拿到一個號,坐到最後去等叫號。每過一段時間,就有人來叫考生。

「47號,遲小多。」

遲小多敲了敲門,打開會議室內間的門。

「遲小多,請坐。」

一個男人示意他坐下。

遲小多深吸一口氣,有一點緊張。

面前是一張環形的桌子,坐著七個人,周茂國、林語柔、王雷部長、一名年輕的女性,一名身穿軍服、頭髮花白的老軍人,一穗兩星。

還有一名姓廖的,那天審訊嚴飛時遲小多見過的高官。

最後一人是個很白很白的,高且瘦,瘦得像個骷髏一樣的男人。看不出年紀,剃了個光頭。

「各位老師好。」

「你好。」王雷笑了笑,他靠在轉椅上,審視遲小多。

「歡迎你加入驅委的大家庭。」那個年輕女性說,「你的答題卡,在這次筆試環節裡,你是唯一的一個選擇題滿分……」

遲小多:「!!!」

「……能告訴我們,你在考試前都是怎麼複習的嗎?」那女性續道。

遲小多:「啊?什麼?」

遲小多完全沒想到是這麼一句。

「複習過程。」老佛爺冷冷道,「這是你的面試。」

「喔。」遲小多忙答道,「就是看書,背書,沒特別做什麼。」

「是這樣?」王雷笑道,「看驅魔師的複習資料?這可不容易。」

「嗯。」遲小多說,「我和我的朋友一起複習,互通有無,他也考驅魔師。」

那女性溫和地問:「朋友是誰?」

「項建華的兒子。」老佛爺冷漠地截斷了話題,「遲小多,請你用簡單的語言描述一下,七魄在人體內的互相牽連以及流向,給你兩分鐘。」

這個遲小多實在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於是從容回答了老佛爺的問題,但時間有點不夠說,兩分鐘後,周茂國按了下鈴,叮的一聲,示意他可以不用說了。

「用十秒的時間設計一個簡單的法寶,或者選擇一個你曾經設計過的法寶。」王雷說,「再用五十秒時間朝我們解釋它,現在開始。」

遲小多:「……」

滴答滴答滴答……

「我我我……對了!」遲小多說,「我設計過一個雙生戒,利用靈慧破的力量,來令驅魔師與降妖師彼此存在互相感知。因為大部分降妖設備師都是驅魔師的家人所以這種雙生戒的量產是非常必要的譬如說丈夫常年在外收妖而老婆在家裡坐立不安……」

「叮。」時間到,王雷看也不看,拍了下鈴鐺。

「有什麼現實意義嗎?」老將軍問。

「當然。」遲小多笑著說。

「可以減少異地分居後,家庭內也許會發生的不可控情況。」王雷朝眾人解釋道。

所有人都忍著笑。

遲小多心裡咆哮道不是這樣!這個雙生戒不是防劈腿用的啊!

「也……可以這麼理解。」遲小多補充道,「其實我最初的想法只是覺得很多時候,驅魔師的工作太危險了……」

「請你談一談你對有神論和社會上廣泛存在的,無神論的理解。」老佛爺再一次提出問題,「並結合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中的唯物論,對驅魔師、妖魔、超自然力量提出你的看法,三分鐘時間。」

「唯物論和驅魔現象並不矛盾。」遲小多說,「就像電磁波在被發現前一直存在,光在波粒二象性被確立前也只被承認波的特性,牛頓三大定律在一定範圍內仍然是適用的,廣義與狹義相對論只是開拓了物理學裡新的領域。」

「結合馬哲,我們要辯證地、唯物地……去認識這個世界。」遲小多說,「把一切不合理的現象當成……尚未提出解釋的科學領域,不必大驚小怪,也不必對未知的事物生出恐懼之心,要系統地,用歷史的眼光去解決問題。」

「至於有神論與無神論。」遲小多想了幾秒,答道,「無神論的世界……在人性的自我約束上,始終存在著一些……一些……我更傾向於有神論,嗯我更喜歡有神論的體系。」

「因為……雖然說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但一個人的力量與社會地位,一旦超出了大眾的能力太多,達到可以影響整個世界,甚至毀滅他人的程度,那麼不管他做了什麼,令多少無辜的生命死亡……在無神世界裡,他只有一條命,就算被奪走,也不足以償還此人對他人命運的干預與影響。」

「所以。」遲小多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開始滿嘴跑火車,「有信仰,才會有敬畏,嗯,我覺得是這樣。」

考官們各自給遲小多打分,那年輕女人做了個「請」的動作,說:「你的面試結束了,謝謝你。」

「謝謝各位老師。」遲小多起來鞠躬。

中午,遲小多去給陳真和可達他們買飯,兩人過來一邊吃一邊聽遲小多說他的面試。

陳真面無表情:「對答案嗎?」

「不要了吧。」可達答道。

「對一下吧。」

「我說不要對了。」可達說,「影響下午心情。」

「對了就是對了,錯了就是錯了。」陳真無聊地說,「反正都會出來的。」

可達怒道:「陳主任!你不要這樣好嗎!」

「好好。」陳真只得讓步。

下午還有一場,遲小多開始無聊了,心裡止不住地想念項誠,不知道他今天考得怎樣,選擇題都會做嗎,問答題會出現難的嗎?他會想我嗎?

敲門聲響,周茂國推門進來,做了個「讓」的手勢。

陳朗摸著門,走進辦公室,左看右看。

「小朗!」遲小多笑著朝他招手。

陳朗點點頭。

周茂國說:「小多,你陪他一會,傍晚會送你們去實踐考場。」

遲小多突然想起來了,還有後天的實踐,可是這麼一來就見不到項誠了,會在考場上碰見嗎,他充滿了期待。

陳朗在陳真的辦公室裡好奇地看來看去,摸摸他的相框,全部是陳真和陳朗的合照。

【我昨天晚上期待得一晚上沒睡好。】陳朗朝遲小多問,【我們要去哪裡玩?】

【我也不知道,他們讓我保密。】遲小多問,【你喝咖啡嗎?】

陳朗答好的,遲小多知道他不喝味道太濃的東西,便去可達的辦公室拿了包即溶咖啡,只倒了很少的一點點進去攪開。

陳朗獨自留在辦公室裡,站在落地窗前朝外看,背後有人敲門,他沒有聽見,門被打開,他從落地窗倒影裡看見了,轉過身。

「周老師呢?」曹斌問。

陳朗露出不解的表情。

曹斌走了過來,辦公室的門開著,走廊裡,可達辦公室一聲關門的輕響。曹斌馬上轉過身,走了出去。

這個時候,陳朗眯起眼,眼裡的龍瞳發出微弱的綠光。

遲小多拿著兩杯咖啡,從可達辦公室裡出來,看見曹斌離開陳真辦公室,朝他吹了聲調戲的口哨。

「曹丁丁,你不考試嗎?」遲小多問。

曹斌左右看看,朝遲小多露出曖昧的笑容。

曹斌一手揣兜,另一手撐著走廊牆壁,攔住了遲小多的去路:「見到周茂國了嗎?」

「剛來過。」遲小多說,「把小朗送過來就走了。」

「說的什麼?」曹斌問。

遲小多想了想,答道:「沒說什麼,怎麼了?」

「陳真呢?」曹斌又問。

「考試啊。」遲小多說,「你還不快點去?超過半小時進場就要取消資格了。」

曹斌打量遲小多,遲小多注意到他撐在牆上的手上,系著一個黑色的七縛鎖玉牌。

曹斌仿佛在考慮什麼事,最後轉身走了,進了電梯。遲小多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倏然間看到他進電梯的時候,從褲兜裡掏出左手,電梯關門的一瞬間……

……曹斌的手上……那是什麼?

遲小多似乎看到了曹斌的左手上有血,但他不確定那是血還是朱砂,也或許是使用什麼法陣的一種藥劑。

聯想到剛才曹斌的表現,似乎有點不對勁。

背後,一隻手指點了點遲小多的肩膀。

「啊——!」遲小多被嚇得大叫起來,轉身看卻是陳朗。

陳朗拉著他的手,讓他進來,關上了門,指指外面,比劃了個問的動作。

遲小多已經大概能懂一點陳朗的手語了,他用拇指放在太陽穴前,另一隻手做了幾個動作,示意是個朋友,陳朗眉頭擰了起來,緩緩搖頭。遲小多拿起陳朗的手寫板,寫了「曹斌」兩個字。

陳朗擦掉,寫下:【我看到一個邪惡的靈魂。】

遲小多:「……」

遲小多馬上讓陳朗呆在辦公室裡,讓他哪裡都不要去,翻出陳真抽屜裡的符,貼了一圈,反鎖辦公室的門,貼上金籙禁制符。

接著他疾步沖出去,進了電梯。

「組織部。」

遲小多直接進了組織部樓層,剛一個滑步出來,看見曹斌的背影進了辦公空間內,周茂國正和那名老將軍在說話。

「小心曹斌——!」遲小多大吼道。

曹斌猛然轉身,朝遲小多一個飛撲,周茂國登時醒悟,一腳踹翻椅子起身,擋在那名老將軍面前,伸手進懷。

說時遲那時快,曹斌滿是鮮血的左手探到了遲小多面前,遲小多下意識一側身,右手一揪曹斌衣領,直接給他來了個三百六十度迴旋大膝車。

曹斌瞬間當場五體投地。

曹斌萬萬沒想到遲小多看上去人畜無害,居然有這彪悍身手,錯估對方實力的局勢是嚴重的,剛一起身,周茂國便喝道:「退——!」遲小多朝地毯上一撲,唰一聲,周茂國抖出了漫天銅錢,緊接著銅錢全部張開翅膀,四面八方飛來,朝曹斌追去,曹斌顧不得再抓遲小多當人質,一個矮身,撞進了秘密頻道裡。

周茂國按下了報警器,驅委大廈內登時響起刺耳的警報聲,樓上樓下,一片混亂。

「警告,驅委全面封鎖。」周茂國的聲音在廣播器裡說,「徹查秘密頻道……」

緊接著,三聲巨響,七樓到十樓,所有的落地窗玻璃全部炸開,曹斌在十樓一個飛撲,在炎炎烈日下射出了大樓。

第一秒:

周茂國掏出沙漏倒置,拋出去,沙漏穩穩落在地上。

震耳欲聾的轟鳴,炸彈連環爆炸,周茂國撲過來,把遲小多撲在地上,一枚引導彈從七樓外直接穿進了組織部,把落地窗玻璃震得粉碎,呼嘯著直射進了電梯,電梯內發出爆炸,緊接著紅雲與烈焰咆哮著充斥了每一寸空間。

兩架直升飛機不知從何處突然出現,在大廈週邊瘋狂掃射,將七樓的所有玻璃窗射得粉碎,另一架緩慢升高,掃向八樓、九樓,在那裡考試的工作人員各自抱著頭,逃出了會議室!

第二秒:

秘密頻道裡沖出了一個人,那是披頭散髮的林語柔。

周茂國把遲小朵拉起來,轉身和林語柔跑向落地窗,林語柔把脖子上的珍珠串一扯,時間的流動登時變得無比緩慢。周茂國架著遲小多的手臂,拖著他避過空中緩慢的、四處迸射且橫飛的碎片與旋轉著射來的子彈頭!

第三秒:

林語柔撲向那名老將軍,將他推到桌子底下,飛身一踹會議桌,封死了角落。

遲小多:「……」

林語柔的金色珍珠在空中飛射,帶著旋轉的金光彈開了所有呼嘯劃過的碎片,將它們撞得釘在牆上,緊接著珍珠唰然化為粉末,聚合為一隻金色的五爪金龍!

五爪金龍飛出大廈,與此同時,十樓,曹斌飛向大廈對面,抓住了其中一架直升飛機的腳架!

五爪金龍噴出熊熊龍炎,只是一轉過頭,直升飛機便被龍炎掃中,在空中爆炸,墜向廣場的噴水池。

沙漏見底。

唰的一聲,時間恢復原狀,周茂國與遲小多、林語柔三人沖到會議桌後,外面直升飛機爆炸,裡面的引導對空彈爆炸,兩道震盪波發生了對沖,將七樓裡的所有椅子、一台鋼琴一起卷了出去,轟然巨響,煙塵彌漫。

十樓外,第二架直升飛機帶著曹斌掉頭飛走,地面的噴水池射出利箭,白鴿全部幻化出飛行守護獸,旋轉著追向直升飛機,然而第二架直升飛機當的一聲震盪,空間發生了水紋似的扭曲,倏然間連直升飛機帶著起落架上的曹斌,一起消失了。

48出發

遲小多灰頭土臉,踉蹌起身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向十三層,推開門,陳朗在裡頭沒事人一樣地喝咖啡。

陳朗:「?」

遲小多:「……」

陳朗:【你怎麼了。】

遲小多擺擺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朗:【剛剛地震了嗎,你的咖啡打翻了,咖啡在哪裡?我去給你泡一杯。】

遲小多:【這樓抗震八級,不要擔心。】

周茂國調轉沙漏,喃喃念誦了幾句咒文。

沙漏反轉之時,無數景象開始倒帶,鋼琴與桌椅飛進組織部樓層,互相嵌合在一起,窗外的金珠飛來,收于林語柔之手。

火焰聚合,卷成衝擊波之形,朝電梯內一瞬間湧了進去,碎片與殘渣拼合為一枚導彈,倒退著飛出窗外,碎裂的玻璃緊隨其後,跟著導彈飛起,落在它原本的地方,拼合,裂紋唰的一聲消失。會議桌在無形的力量下反轉,回歸原位。

七、八、九、十樓層倒射出無數彈頭,垮塌的落地玻璃牆升起,嵌合,翻倒的桌椅歸位。

然而卻不見直升飛機倒退著飛回來,也不見曹斌躍回他本該在的地方,所有的子彈,包括兩枚導彈都穿過了空間,現出水波紋一般的震動,消失了。

「停。」老佛爺道。

周茂國手指旋轉,那個小小的沙漏打橫,最後幾粒沙子停留在漏頸處。

「時光之壺的力量有限。」周茂國沉聲道,「對方攜帶了破除時間禁制的法寶,顯然籌備已久,老佛爺,你的判斷出錯了。」

林語柔深吸一口氣,有點站不穩,一手按著桌子。周茂國卻抬起頭,望向落地窗外,把沙漏傾斜了一個很小的角度。漏頸處,一粒沙子極其緩慢地滾落下來,而窗外的景象也以十分之一的速度緩慢重播。

空間紋路蕩漾,現出傳送通道另一側,一個朦朧的倒影,像是極其乾淨的天空與綿延的雪山,隨著沙子漏完,水紋與景象消失,周茂國眯起了雙眼。

外面一片混亂,陳真推開門,看見遲小多一身的灰,陳朗在給遲小多拍灰。

「幫我個忙。」陳真說:「來,把辦公桌騰出來。」

遲小多忙起身,外面進來一群人,可達抱著渾身是血的曹斌,把他放在陳真的辦公桌上。

遲小多一臉驚訝,陳朗也過來了,辦公室外頭,周茂國快步進入,老佛爺則在門口不知道等候什麼人。

陳真說:「可達,你去善後。」

「我也不能看?」可達問。

陳真擺擺手,朝外面的人說:「各位領導,得罪了。」

陳真關上了辦公室的門,關門前遲小多聽見周茂國在吩咐。

「格根托如勒,你調集所有外勤部人員,把今天發生的事全部善後,準備高強度離魂花粉,包括在考試的……」

曹斌躺在辦公桌上,不住抽搐。

「他他他……」遲小多說:「不是跑了嗎?」

陳真答道:「暗殺周老師未遂,越獄逃亡的是景浩。曹斌提審他的時候,被景浩不知道用什麼辦法,調換了形態,於是變成了景浩把曹斌押回去收監……」

難怪,遲小多協助陳真,用剪刀把曹斌的襯衣剪開,陳朗在一旁用抹布給曹斌擦身。

「用的什麼辦法?」遲小多又問。

「現在就要找出……」陳真答道:「景浩是怎麼做到的,拜託你了,小多,在這裡使用龍瞳。」

遲小多捂著右眼,集中精神,陳朗也學著他要看,陳真打了個手勢,讓他別學。遲小多看到了曹真的喉嚨下方,卡著一團黑色的霧。

陳朗拿過手寫板,寫道:【有三個,我只找到了一個。】

陳朗用手按壓曹斌的左腹部,示意那裡還有一個。

遲小多:「我又找到了一個,在胃部上面。」

遲小多標出方位,陳真打開包,抖出手術剪刀。

遲小多:「……」

陳真給陳朗打了個手勢,讓他不要看,出去等一會,陳朗固執地堅持要留下來。

「把那三團黑氣取出來。」陳真朝遲小多道。

遲小多:「我我我……我不會做外科手術啊!大哥!」

陳真:「動手,死了算我的。」

遲小多:「……」

遲小多戰戰兢兢地剪曹斌肋骨下的皮膚,陳真等不及了,拿過剪刀,劃開一個口子,說:「快!」

辦公桌上全是血,遲小多閉著眼,不住發抖,把手伸進去,揪出一個黑色的,左右亂竄的小蟲,陳真拿出瓶子,飛快地把蟲子裝進去,蓋上蓋子。

「他不會死嗎。」遲小多快哭了。

「不會。」陳真一邊給曹斌縫合一邊說:「下一處,快!」

遲小多把三隻黑色的小蟲都抓了出來,陳朗一臉疑惑地看著那三隻蟲。

陳真給曹斌的三道傷口縫上,示意遲小多去洗手,也不管曹斌,轉身就出去,恰好碰見拿著離魂花粉瓶的可達。

「善後完了?」

「剩下你辦公室裡倆小的。」可達道:「老佛爺沒特別說,周老師讓問你意思。」

「疑點太多。」陳真答道:「不用給他倆聞。」

可達點點頭,自己聞了下花粉瓶,打了個噴嚏。

可達:「哦!陳主任?考得怎樣?奇怪,不是才考完?怎麼跑十三樓來了?發生什麼事?你給我聞離魂花粉了?」

陳真:「……」

陳真一手扶額,說:「沒事,你聽到不該聽的了。」

可達一臉莫名其妙,要去辦公室。

「小多在裡頭嗎?」

「別進去!」外面陳真說:「除非你想再聞一次。」

可達:「……」

遲小多:「……」

「樓下等。」陳真說:「今天活動照舊。」

可達只好走了。

陳真推開隔壁會議室的門,裡面坐著老佛爺和周茂國,老佛爺顯然非常頭疼。

「善後完了。」陳真答道:「現在知情人剩下我們三個,隔壁辦公室裡,我弟弟和遲小多。」

周茂國西服革履,皮鞋踩在另一張椅子上,重播著大廈內的監控錄影,陳真便站在一旁看。

錄影上是一個審訊房間,曹斌叼著煙,抽了囚犯一巴掌,拖著他起身,把他拽到外頭去,在外等候的監察部工作人員馬上過來,擰著另一個囚犯的胳膊。

那囚犯突然暴起朝著曹斌猛撲過去,兩人滾下了樓梯,監察部人員馬上快步追下去。

兩層樓的攝像頭同時展現出封閉監獄層的重播,一層是從樓上滾下來,另一層是從樓上滾下去。

「這個時間點,景浩代替了曹斌。」周茂國回過頭,朝老佛爺說。

老佛爺接過遙控器,調慢速度,滾下樓梯的短短幾秒內,曹斌與那囚犯的身體在一幀一幀的錄影畫面中各自變化,曹斌變成了囚犯,而囚犯變成了曹斌。

緊接著,監察人員追了兩人,一道電鞭卷著囚犯,把他淩空抽得飛起,「囚犯」在空中不住抽搐,昏了過去。

「曹斌」快步上前,揪起「囚犯」的頭,在牆上連撞三下。

「從這個時刻開始已經是景浩了。」老佛爺說:「可是這樣一來也不合理,陳真,你覺得呢?」

陳真沒有回答,周茂國想起來了,說:「你們三個不必聞離魂花粉。」

「我始終覺得提審景浩是很不妥的。」陳真答道。

「我要聽你的推斷。」老佛爺冷冷道:「不是要讓你問誰的責。」

「嚴飛入獄。」陳真想了一會,答道:「幫助景浩越獄,當年的天魔一直在等這一天,潛伏在外,隨時準備接應景浩,這一著棋是早就安排好的。」

「沒有人知道曹斌會在今天提審。」老佛爺以冰冷的語氣答道:「除非是你那邊洩露了消息。」

陳真從懷裡取出三個瓶子,放在桌上。

周茂國接過,看了一會,搖搖頭。

「這就是讓曹斌和景浩互換身份的東西?」老佛爺眯起眼,審視那三個瓶子。

陳真點頭,說:「需要後續調查才能肯定。」

「假設這是蠱,蠱母藏在景浩體內。」周茂國說:「血魔派出的臥底在嚴飛入獄之後,給曹斌喂下了蠱……」

老佛爺道:「臥底為什麼會認為,曹斌一定會提審景浩?」

「在嚴飛的記憶裡作出一點關於景浩的細節修改。」周茂國如是說:「嚴飛擁有不少關於景浩的記憶,在培訓班裡,他們曾經是同學,而後來追捕景浩的整個過程,是嚴飛負責的。」

「這個臥底很清楚,一旦讓嚴飛瘋掉,而所有記憶突出顯示,指向隔壁重點囚室中的景浩,那麼組織一定就會懷疑,這一次的事件與景浩有關,於是曹斌起疑並提審景浩,被調換身份,景浩順利逃獄。」

「那麼潛伏在組織裡的這個臥底,一定能辦到至少三件事。」老佛爺淡淡道:「第一:知道曹斌提審景浩的確切時間,這樣才能派出直升機接應。第二:審問過嚴飛,並且有一次改動他記憶的機會。第三:有權通過曹斌的提審手續。」

「同時滿足這三個先決條件的。」老佛爺說:「除了我,就只有你了,茂國。那麼我們誰是奸細呢?」

周茂國沒有說話,帶著玩味的笑容,手裡玩著一枚銅錢。

陳真欲言又止,周茂國眉毛微微一抬,示意他說。

「還有一個人。」陳真道:「滿足第一個與第二個條件,事實上第三個條件並非必須的,因為只要他知道曹斌什麼時候提審景浩,那麼就可以對應的,通知週邊接應,把景浩接走。」

「誰?」老佛爺面上不現喜怒。

「嚴飛自己。」陳真答道:「嚴飛早就給曹斌下過了這種蠱,預備一個後續的計畫,也許乩仙案順利,嚴飛的下一步就是放出景浩。但他的計畫被項誠擾亂,最終把他自己送進了牢房。」

「於是他犧牲了自己,把自己變成一個瘋子,並令有關於景浩的記憶浮出水面,接下來就把未完成的任務,交給了景浩。」

老佛爺長籲一聲,用手指疲憊地揉了揉左眼,開口道:「怎麼解釋外援恰好在那個時間點前來的問題?」

陳真一指桌上的三隻蠱蟲。

「雖然這未經證實,但我懷疑嚴飛很可能通過它們,朝外界傳遞了一些消息,就像在曹斌身上放置了一個發報機,當他與景浩會面,並受到蠱母感召時,會牽引其餘的蠱蟲——假設幫助景浩逃獄的某個人身上,也放置有這種蠱蟲。」

「這樣一來線索又斷了。」老佛爺道:「我始終無法接受,以我對嚴飛的理解……」

數人沉默良久,老佛爺又緩緩歎了口氣。

「沒有斷。」陳真認真道:「最起碼,我們得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線索。」

「乩仙案絕非簡單的竊題。」周茂國起身道:「目前可以確認的,乩仙案與天魔有關,最後接應,並帶走了景浩的外援,來自於‘聖地’。所有計劃環環相扣,天魔影響了嚴飛,在乩仙案結束後,決定捨棄嚴飛,或者說嚴飛意識到計畫失敗,決定犧牲自己,免得暴露出‘聖地’的一些秘密。」

「於是嚴飛替換了景浩,現在景浩逃出去了。」

周茂國起身,出了口長氣,說:「將軍的記憶已經完全清楚,目前景浩逃逸事件,僅限於我們幾個人。不過說實話,我不大相信天魔只派來了一個嚴飛。」

「線索很清楚。」陳真在桌上攤開一摞檔,解釋道:「十二年前,天魔開始了它的第一次計畫,嚴飛在參與攻陷聖地行動的過程中,受到天魔的腐蝕,墮落。」

「聖地淪陷,轉移。」陳真又道:「現在聖地所在的確切地點尚不清楚,不管協會裡有多少奸細,首先必須查到聖地的下落。」

周茂國點點頭,拉開門,陳真緊隨著出去,朝老佛爺微微鞠躬,老佛爺仍在思考,沉吟不語。

「我覺得不會是她。」

陳真跟在周茂國身後,周茂國眉毛一揚,回身道:「不一定,每一個人都有可能,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如果發現我也被血魔體影響,你最好儘快殺死我。」

周茂國看了陳真一眼,電梯門打開,周茂國入內。

陳真疲憊不堪,進來時長籲了口氣,陳朗和遲小多正在擦桌上給曹斌手術後留下來的血。

「怎麼辦?」遲小多問。

「什麼怎麼辦?」陳真回過神,想起來了,說:「走,快點,就等你倆呢。」

「啊?」遲小多莫名其妙。

陳真朝陳朗打了個手勢,兩人便跟著陳真出去,進電梯時遲小多問:「曹斌沒事吧。」

「他有再生術。」陳真心不在焉地按了下一樓,答道:「很快就能癒合了,不必替他擔心,這件事不要再提,除非項誠問起,否則誰都不要說。」

遲小多點點頭。

「等等等——」可達飛身過來,擋住電梯門,朝他們嘿嘿一笑,伸手使勁摸了摸陳朗的頭。

「現在去哪?」遲小多說。

「實踐啊。」可達答道:「秋遊了,耶——」

遲小多:「……」

遲小多以眼神詢問,那事情不管了嗎?陳真嗯了聲,讓他不要操心。

可達:「你沒看到小朗等著玩,等得眼睛都綠了,對吧。」

陳朗:「?」

遲小多和陳真心想,本來眼睛就是綠的。

夕陽西下,一輛大巴停在驅委門口,遲小多牽著陳朗上車,問:「去哪裡實踐?」

「阿爾山。」陳真答道:「內蒙。」

遲小多換洗的衣服褲子都沒收拾,陳真卻提著一個包上來,顯然已經幫遲小多和陳朗收拾好東西了,車上的人紛紛朝陳真與可達兩名主管打招呼。工作人員發塑膠袋,寫名字,裝手機。

「來來。」可達拍拍身邊的位置,朝遲小多說。

陳朗粘著遲小多,遲小多卻被可達抓走了,陳真笑著讓弟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遲小多說:「我們要去幾天?」

可達:「噓。」

王雷上車,說:「作為協助的各位同志都到了?」

眾人紛紛舉手,陳真站起來點人數,確認完後大巴關門,開走,王雷摘下車前的麥克風,說:「大家好。」

「王老師好——」所有人一致道。

「幾個小時後,我們會換乘交通工具,趕往目的地。」王雷說:「後天上午,在座的各位,都需要配合驅魔師實踐考試,大家注意了,咳!」

「車上還有少量的驅魔師混進來啦。」王雷說:「不過我們很快就會把他們趕走的,在這之前,就先讓他們刺探一下情報吧。」

眾人大笑,王雷一本正經道:「實踐當天,各位將成為人質,等候參加考試的驅魔師的解救。」

遲小多:「……」

「人質是固定組別的,明天抵達目的地後,會給你們分組……」

同一時間,包括項誠在內的一眾驅魔師收拾行李,在考場外等候。工作人員拿著名單,開始點名。

被叫到名字的人如得大赦,走出去,上了大巴車。

「這是什麼?幸運符?」齊尉問。

項誠沒回答。

「齊尉。」

齊尉想陪項誠等一會,無奈不能在這裡停留,只得上了車。

項誠沉默地站著,手裡拿著遲小多的加油字條,翻來覆去地擺弄,字條已潮得滿是汗,皺巴巴的,他的眉目間充滿了陰霾,身後拖出了一個長長的影子,末端倒映在紅磚牆上。夕陽就像血一樣,沉入鋼筋水泥的山林之中,天邊昏暗的層雲卷來,仿佛某個延遲了許多年的宣判。他站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線中,本能地要退後,坐到牆下的陰影去,抽一根煙,並讓這個世界遺忘,永遠呆在黑暗裡。

他手裡捏著遲小多的字條,仿佛那是上車的通行票,似乎只要他願意,他就能走向大巴,上車去。

【加油!(愛心)不動明王!你一定可以的!】

周圍人的聲音一瞬間遠去,鋼筋水泥城市化作綿延的山巒,深不可測的密林,父親的身影帶著他渡江,在漫江金紅的波光之中,朝他說著話。教他做人,教他正直,告訴他,天脈與地脈交匯,這充滿了生命氣息的世界,是他們父子共同守護的世界……

背後,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項誠的肩膀。

「項大仙?」輕柔的聲音說。

項誠猛然回頭,以提防的目光看著那女孩,她的眼前蒙著黑布,蒼白的臉龐朝著他。

「方宜蘭?」項誠蹙眉道。

「我想他們在叫你。」方宜蘭答道:「如果我沒聽錯的話。」

「項誠!」工作人員拿著名單喊道:「項誠在不在?!」

項誠深吸一口氣,有點不知所措,走向桌前,工作人員道:「登記一下准考證號。」

項誠問:「我的答題卡過了?」

工作人員不回答,項誠看了眼車上,齊尉拉開車窗,朝他吹了聲口哨,整車人都看著他。

項誠提著包,快步上車。

片刻後,周宛媛面無表情地過來,說:「項大仙,你的腳讓一下。」

項誠躺在最後一排,長腿擱在位置上,盯著周宛媛打量。

「老娘就是過了!」周宛媛怒道:「有什麼問題嗎?你心裡在想什麼?有膽子說出來啊!」

方宜蘭最後一個上車,齊尉笑著坐過來,和項誠坐在一起,給周宛媛和方宜蘭讓出位置。

工作人員名單報完,喊道:「下週一大家可以在網上查到自己的分數,沒有點到名字的,就地解散了!」

大巴開走。

49秋遊

天空中一片陰暗,大巴堵在路上,外面下起了雨,遲小多用可達的耳機,一人聽一邊,拆著零食。

「你好焦慮。」可達說,「秋遊啊,能不要一直皺著眉頭嗎。」

遲小多做了個鬱卒的表情:「你覺得項誠能過嗎?」

可達聳肩,遲小多說:「可是我突然想起,如果項誠沒過,那我玩個鬼啊。」

「但是你如果不去,項誠又過了,你不就後悔死了?」可達說。

遲小多用概率學推算來推算去,各種心塞,可達又道:「是陳主任幫你報的名?」

「對啊。」遲小多說。

後面陳真咳了聲,可達馬上不說話了。

遲小多:「??」

遲小多忽然想起,這是陳真先斬後奏,幫他報的名,突然爬起來,看陳真,陳真正指著窗外讓陳朗看雨,在車窗上呵氣,畫了個小人和弟弟玩。陳真抽空瞥了遲小多一眼,眼神警告,示意他坐回去。

遲小多登時明白了,心道你們這群人精!果然混事業單位的就不一樣啊!陳真你是給項誠放水了嗎?還是已經知道他考過了?難怪!因為知道他一定會去,所以才擅作主張,給自己報名去當人質的嗎?!

遲小多恨不得抱著陳真的腦袋親他一口,但礙於這個舉動容易引起誤會,最後只朝他拋了個飛吻,再也不擔心項誠的問題了。

陳朗也朝遲小多拋了個飛吻,遲小多朝著他啵啵啵地狂拋飛吻。

「你倆夠了!」可達怒道,「坐下!不要亂動!」

可達揪著遲小多坐回位子上。

大巴堵得半死,龜速爬行,進火車站的時候王雷正在唱歌調動氣氛,被一輛車的司機給罵了,遲小多心想膽子真大,這麼一車驅委的,不怕被整死嗎?

外面下起了鋪天蓋地的大雨,大家下車後一路狂奔,進了候車室,陳真去拿票,陳朗第一次出遠門,好奇地摸來摸去,看到什麼東西都想摸,剛靠近開水爐就把遲小多嚇得魂飛魄散,使勁拖了回來。

「大家準備上車!」陳真喊道,「快快快!還有十五分鐘了!」

「交給你了。」可達把包讓遲小多背上,把陳朗調了個轉,讓遲小朵拉著他。

「後天見!」

「後天見啊!」

陳真和可達揮手,遲小多慘叫道:「你們不去?!」

「來來。」王雷戴著頂小紅帽,在檢票口外喊道,「人質都過來了啊,人質們都過來——」

陳真把喇叭交給王雷,王雷清了清嗓子,大聲道:「人質請到這邊集合!」

瞬間整個大廳裡鴉雀無聲。

「人……」王雷意識到有特警,忙改口以流利的東北腔道,「你們幹哈nia,還不快點集合!仁智學院的同學們!!」

於是有老有小,年齡參差不齊的「同學們」跟著王雷上了火車。

大家睡硬臥,到烏蘭浩特要十八個小時,明顯陳朗是被特別照顧的,王雷睡上鋪,遲小多睡中鋪,陳朗睡下鋪。

折騰一整天,遲小多困得半死,拿出保溫瓶,給陳朗倒出湯泡飯,想到明天就能見到項誠,幸福美滿地睡了。

黑夜裡,北京全城暴雨,大巴在高速路上開得飛快,項誠倚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淌下的雨水。齊尉則在旁邊拿著ipad,戴著耳機看電影。

翌日晚上:

「人……仁智學院的同學們。」王雷道,「大家可以先呼吸新鮮空氣,活動一下,不要亂跑,避免走散!」

遲小多和陳朗站在路邊尿尿,遲小多整個人睡得都要散架了,陳朗則興奮得要死,揀了塊花紋漂亮的石頭,讓遲小多看,遲小多乏味地咂嘴,點點頭。

陳朗又指指自己的戒指,指指遠方,遲小多明白他的意思是,他感覺到陳真了,快要來了。

這麼神奇嗎?遲小多心想,那麼項誠戴上戒指,是不是也能感應到?

大巴來了,於是眾人又上大巴,一路開往山區深處。

阿爾山中森林綿延,連著大興安嶺,黑暗的森林仿佛躲藏著無數鬼魅。根據王雷說,他們即將在這裡度過三天時間,協助驅魔師們完成實踐考核。而實踐一共分三場。

夜九點半,大巴停在一個度假村外,這個時候正是淡季,度假村裡的狗汪汪地叫,房屋全是黑的,遲小多下車的時候戰戰兢兢,把陳朗護在身後。有種進了鬼店的感覺。

四十名人質全部下車,大巴開走,王雷帶著入內,喊了老闆,一樓的燈這才亮起來。大家吃飯,吃完以後抽籤,遲小多和陳朗抽到第一組,又因為陳真特別打過招呼,分到同一間房。

「哇!」遲小多完全沒想到,這麼一個度假村裡,待遇居然還挺好,木地板,落地窗,拉開窗簾就能看到外面的群山,剛進房間,遲小多就沖上床,跳了幾下。

陳朗也跟著上去,兩人在床上跳來跳去。

遲小多比劃,示意他快下來,陳朗跳下來,又在房間裡把抽屜一個個地拉開,關上。

【出來玩太好了!!】陳朗翻出紙筆,少有地用了兩個感嘆號,並補充道,【如果哥哥也在就更好了!!!!!!】

居然八個感嘆號,遲小多吃著飯後零食,心想看來確實覺得很好玩。

遲小多:【要是項誠也在就好了。】

陳朗:【他們明天就會來,在第一組的,我剛才偷看了王老師的名單。】

遲小多:「……」

陳朗:【他還不知道我看見了。】

遲小多大喊道:「萬歲!」繼而在床上又開始跳,陳朗也跟著跳。當夜遲小多打開電視,和陳朗看了一會鬼片,發現這年頭鬼片的bug實在太多了,譬如說燈籠鬼的眼睛明明有兩個,女鬼的行動方式根本不是用爬的也不是用飄的好嗎,還有僵屍的臉色應該是藍的不是綠的……編劇也太不專業了,為什麼不考據一下再寫戲呢。

兩人吐槽了一會,陳朗還要看一個小時電視節目結束後的屏保風景,遲小多已困得受不了,不知不覺地睡了。

翌日清晨,遲小多抱著被子,睡得一臉口水,夢見了項誠。

陳朗把遲小多搖醒,遲小多才彈起來,飛速刷牙洗臉,今天就要見到項誠了!戒指呢戒指呢?我的戒指呢?

遲小多翻箱倒櫃,找出小包朝口袋裡一揣,匆匆下樓,外面的雨已經停了,王雷在門外說:「整個實踐環節需要一天一夜,大家吃飽一點,下午開始,就要交給抽籤保護人質的驅魔師小組了。」

遲小多領了雞蛋,和陳朗上了一輛越野車,給他開易開罐,垃圾沒地方扔,只好把拉環揣進衣兜裡,遲小多睡得迷迷糊糊,只知道車在山上顛來顛去,朝著莫名其妙的地方拐。

「人質們請下車。」越野車司機是驅委外援部的,下來以後特地給了遲小多兩瓶紅牛,說:「部長讓我給你們帶的。」

遲小多提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水果和紅牛,一手牽著陳朗,跟著外援朝山上走。

橫亙華北、東北大地億萬年的原始森林一片靜謐,唯餘時不時的鳥叫與山林中徘徊不散的霧氣。遲小多朝陳朗說:【如果把我自己一個人扔在這裡,估計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陳朗:【好美的地方,這個是什麼樹?】

【松樹吧。】

【這個是什麼花?】陳朗彎下腰在路邊看花。

【不知道,快走,來不及了。】遲小多用簡單的手語說。

「好了!大家來這裡集合!」王雷用喇叭喊道。

【你看山下!】陳朗拉著遲小多,說,【他們來了!】

遲小多朝山下看,下面一排軍用裝載車,載著參加實踐考試的驅魔師緩緩上山。

「大家到這裡來。」王雷說,「水果不要吃了,按照抽籤站位。」

面前是一堵三米高的、厚厚的磚牆。

又一輛越野車停靠,上面下來幾個人,分別是老佛爺,高高瘦瘦、臉色慘白的男人,遲小多記得他叫喬大師,還有一個戴著墨鏡的老頭子。

「鄭老師。」喬大師扶著他下車,老頭子一身民國裝扮,戴著黑帽,身穿一件長褂,兩個圓圓的墨鏡。

「您過來看看。」喬大師說,「這是陳真的弟弟,小朗。」

遲小多忙牽著小朗過去,趁著等驅魔師的時間王雷搬出兩張折疊椅,讓兩人坐了。

那戴著墨鏡的老頭子放下拐杖,伸出手,遲小多把陳朗的手交到老頭子手裡,鄭老頭卻擺擺手,牽著遲小多的手指,稍稍仰起頭,若有所思地摩挲他的手指。

「你們回避一下。」鄭老師說。

周圍的人各自離開,車後剩下鄭老師、遲小多和陳朗三人。

「我也……」

「你留下。」鄭老師的聲音很穩健,他蒼老的手帶著老年人特有的乾爽和涼意,接著朝陳朗招招手,換握住陳朗的手。

「鴟吻……」鄭老師喃喃道,「燃燈世家,嗯,我知道了。」

遲小多想起,陳真朝他說過在考試期間會來一位輩份很高的老前輩,可以幫陳朗看看他的眼睛,應該就是這個鄭老師了。

陳朗滿臉疑惑,看看遲小多,遲小多單膝跪地,免得和前輩講話不禮貌,陳朗便也蹲了下來。

「嘿。」老人自顧自笑了笑,一口流利的京片兒,「這可不容易呐,哪兒來的龍瞳?」

「我……忘了。」遲小多根據項誠的轉述,說了個大概,說,「您怎麼也有?而且小朗他……」

鄭老師抬起手,稍稍擺了擺,面朝陳朗,摸摸他的頭,說:「小朗,對吧,龍瞳是好東西,上天體恤你,讓你朋友把它帶來給你了。行,以後就這麼著罷,你也看不到個啥,好好過就成。」

「看不到?」遲小多問,「是看不到奇怪的東西嗎?」

「嗯。」鄭老師點點頭,說,「雙魚玉佩銘刻的玩意兒,有形,沒有靈,力量還在你眼裡,進他眉心輪的,只是一個表面形式。」

「可是上次……小朗也看見了不是麼?」遲小多問。

「你和他在一起。」鄭老師解釋道,「當然就瞅見了。你不在,他這眼睛就不靈了,看得見外世界,看不見裡世界。」

「啊?」遲小多說,「距離多少米生效?」

「別緊張。」鄭老師說,「這不挺好的麼?你倆不在一起時,他的眼睛,只能看見天空大地滄海萬物,看不見神鬼妖怪。」

「哦——」遲小多如釋重負,說,「那這是什麼原理呢?」

鄭老師答道:「龍魂,是不能複製的,鴟吻給你的龍瞳裡有龍魂。不過呢,它的力量可以複製,所以在小朗的眼裡,只有力量,力量讓你看得更清晰,沒有魂。」

遲小多明白了,鄭老師道:「你倆回去告訴陳真一聲,甭擔憂,也別再想啥開口啊,聽見的話了,這是每個人的福緣,能走到這一步,就差不離了。」

「好的好的。」遲小多忙點頭。

「倒是你……」鄭老師摘下墨鏡。

遲小多:「……」

老頭子的眼裡有一團旋轉的金光,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樣。

「這是……哪來的?」遲小多小心翼翼問。

「龍瞳。」鄭老師答道,「這不和你一樣的麼,換了個顏色就認不得啦?」

遲小多瞠目結舌,老頭子又道:「這是我十六歲,在昆侖山,救了那大傢伙給我的。」

「有什麼用?」遲小多道,「也能看見妖怪嗎?」

「這可不成。」老頭子搖搖頭,答道,「我能看見別的,這不打緊呐。小朋友,你得學著,把這龍瞳給藏起來,否則可就有危險了,這世間不太平。」

遲小多點點頭,還沒說話,鄭老師便拉著他的手,說:「你先想想怎麼得到這龍瞳的吧。」

遲小多:「我聞過離魂花粉,想不起來啦。」

「現在呢?」鄭老師的雙眼直直盯著遲小多的瞳孔,瞳中放出金光,柔和的金光籠罩了遲小多的視野。

「現在呢?!」鄭老師一拍遲小多手掌心,喝道:「都給我回來!」

刹那間無數記憶碎片湧入腦海,鴟吻臨死前的喘息,一道綠色的光射來,項誠與鬼車的打鬥,春夜裡,遲小多轉身過去,吻住了項誠。

遲小多渾身一個激靈,想起了所有的事。

「這下可算想起來啦。」鄭老師戴上墨鏡,笑了起來。

遲小多如夢初醒,一陣五雷轟頂。

「我再教你這招。」鄭老師在遲小多的手掌心畫了一個符文,說,「記住了?」

「記住了。」遲小多忙點頭道。

「回去練練。」鄭老師說,「沒事就想著這符,在心裡轉轉,再把它沿著主魄,轉到眉心輪上,能把你這龍瞳給藏起來。」

遲小多說:「可是我還不懂,鴟吻為什麼要把它的眼睛給我。」

鄭老師拍了拍遲小多的手背,說:「那頭龍喜歡你,疼你,怕你長大被欺負了,你是不是和別的人去看它來著?」

「好像……是的。」遲小多說。

鄭老師說:「是你媳婦兒?」

遲小多:「不……那倒不是。」

鄭老師說:「那頭龍臨死前問你啥啦?」

「沒說啥啊。」遲小多答道。

「它是不是問你,有喜歡的人沒有?」鄭老師的雙眼仿佛看透了遲小多內心,遲小多嘴角抽搐,答道:「有,我說了!」

「老頭子猜想呢,你喜歡的人是個硬骨頭,要麼是個別的妖怪。龍子生怕你以後被別的妖怪給欺負了。」鄭老師笑著說,「就這麼著,給你個念想,留了一魂在你身上守護你,免得你被你家那位呐,東風壓倒了西風,沒啥……喲!怎麼哭上了?別哭別哭!」

「嗯。」遲小多的眼眶瞬間紅了。

鄭老師又笑笑,摸摸遲小多和陳朗的頭:「都是好孩子,都去吧,考試得開始了。」

鄭老師起身,提著小馬紮,到車的另一邊去,那裡幾個老師都站著,老佛爺忙道:「鄭老師,您坐。」

鄭老師若無其事地拄著拐,說:「小柔呐。」

「哎。」老佛爺說。

鄭老師揮揮手,讓遲小多和陳朗走開,免得耽誤時間。

磚牆下,全部人質都集合了,排著隊。王雷吹了聲哨子,磚牆對面傳來周茂國的聲音。

「全體驅魔師注意,集合。」

遲小多心中一動,感覺到項誠也在那裡。

「遲小多,你把陳朗的戒指摘下來。」王雷說。

磚牆對面響起笑聲,呵呵呵哈哈哈的,像是在嘲笑陳真,可達的聲音道:「陳主任,想作弊?門兒都沒有!」

周宛媛:「項大仙才不要作弊喔——」

周茂國咳了聲,對面安靜了。

50落單

遲小多心裡撲通狂跳,給陳朗摘下戒指,知道被看出來了,免得法寶之間有呼應。

「實踐環節現在開始。」周茂國在對面說,「不許交談,不許發出任何暗示性聲音,聽到哨聲響,請驅魔師和人質一起走向各自的牆面,選擇一個地方站立,不要進行敲擊等任何動作。」

遲小多還在給陳朗解釋,陳朗點頭示意聽懂了。

接著,王雷吹哨。靜了片刻,驅魔師那邊動了起來。

「十秒內結束第一組的抽籤,十、九……」

一片靜謐中,遲小多和牆壁對面的項誠同時走向彼此。

幾十個人,各自選擇一個站位,陳朗站在磚牆前,根本不知道對面是誰,他露出猶豫的神色,並朝後退了幾步,重新找了個位置。陳真則沿著磚牆,眯起眼,找了又找。

遲小多閉著雙眼,慢慢地走向磚牆。

另一側,項誠面對整堵牆,神情充滿迷茫,繼而抬步,走了過去。

遲小多和項誠在牆壁的兩邊,走向彼此,最後在某個位置上,隔著一堵牆,各自側過身,靠在了一起。

「四、三、二、一……」周茂國那邊倒數。

「嗶——」王雷吹哨。

「不要動。」周茂國說,「記住你對面的人質。」

遲小多:「……」

項誠認真地看著牆壁對面。

「這就是你們的人質。」周茂國說,「接下來,人質不要動,第一組驅魔師成員退後。」

遲小多心裡咆哮道:對面是誰啊!鬼才知道吧!

那邊響起腳步聲。

周茂國:「第二組驅魔師轉身,上前。」

還有第二組?遲小多已經風中淩亂了,項誠在第一組還是在第二組裡?項誠找得到自己嗎?

不對,這是人質解救考試吧……其實分組應該是隨機的,其實碰不到項誠也沒關係啦,遲小多自我安慰道。

「六、五、四……」

對面腳步聲響,停下。

齊尉站在項誠剛才的位置上。

遲小多撓撓頭,左看右看,身邊是陳朗,陳朗腦袋上帶著各種問號,遲小多擺手示意他別管了,cp隨機就好。

「分組完畢。」周茂國說,「請記住你們對應的人質。」

王雷吹哨,示意全部人質過來,上車,越野車紛紛開走,遲小多回頭看,項誠他們卻在磚牆的另一頭。

周茂國在磚牆後朝驅魔師們說:「我們的實踐環節要延長到四十八小時,稍後,將在正午十二點正式開始。你們要在這四十八小時裡保護人質,並負責照顧人質,再提醒一次,實踐環節中有一環,會由人質給你們打分。」

「要伺候好人質!」可達說,「懂的!」

「人質是大爺。」齊尉笑道。

眾人都笑了起來。

「太粗暴的話。」周茂國說,「會被扣分,先這樣,大家就地解散。半小時後出發。」

叩叩聲響起,拄著拐的鄭老師繞過磚牆。

「鄭老師!」

「鄭老師……」

周茂國忙上前去握手,一身民國裝的鄭老頭朝他們點點頭,驅魔師裡不少人上去,朝他問好,鄭老頭拐杖點了點陳真,示意他到旁邊來說話。

「下車。」司機說。

「嗯?」越野車裡,一個男的說,「現在就下?沒有接應人啊。」

「下。」司機又說,「等人來救了。」

司機進了深山,說:「大家都在這裡下。」

接著,司機帶大家下車。

「你在這裡等,其他人跟著我走。」

「好了,你留下來。」

「你,輪到你了。」

直走到一個小房子前。

「你倆好兄弟,分開了啊,你留下來吧。」

遲小多說:「他聽不見啊,也不能說話。」

陳朗:「???」

司機最後帶的只剩下陳朗和遲小多。

司機道:「不行,必須有一個在這裡等,待會會有人來救你的。」

遲小多只得給陳朗解釋,陳朗明白了,過去坐在小房子的臺階上,遲小多把水果給他,陳朗拿出一個蘋果給遲小多,又拿了一個梨子給司機,朝他們揮手拜拜。

遲小多:「……」

「你不覺得這樣太造孽了嗎?」遲小多朝司機問。

司機也覺得了,把一個聽不見也不能說話的少年扔在深山裡,似乎是太過分了一點。

「好像有一點。」

「有一點你個頭啊!」遲小多炸毛道,「我要回去。」

「不行!」司機說,「你們會害驅魔師被扣分的。」

遲小多面無表情地說:「你是監察部的吧,我要找哈根達斯可達揍你喔。」

司機聽到可達的名字,登時一個哆嗦。

「是格根托如勒可達!」司機說,「不是什麼哈根達斯!」

「一樣了!」遲小多說,「你工號多少?」

司機馬上把胸牌摘了,說:「我連筆試都沒過呢你行行好了。按道理人質的行動是不設限的,你待會可以回頭去找他。」

「你倒是先停下來。」遲小多說,「我怎麼找啊!都迷路了!」

司機說:「好,就這裡,開始叫救命吧,我走了,保護好自己。」

遲小多站在一片森林裡,司機動如脫兔地跑了。

遲小多:「……」

周圍是一片參天大樹,樹頂射下正午的陽光,遲小多站在森林裡,周圍靜得連聲鳥叫都沒有。遲小多心想,這下爽了。

「救命啊——」遲小多喊道。

「救命——」遲小多從倒下的大樹上走下去,努力地回憶著來時的路。

「有人嗎——」遲小多一邊走一邊喊,「小朗!來人啊!快來人救朕啊!咳!咳!」

遲小多嘗試著爬樹,爬得更高,看得更遠,但是他似乎沒有點亮爬樹技能,爬得手痛得要死,還是算了。

「小朗!」

喊了也聽不見,遲小多徹底迷路了,在林間繞來繞去。發現每棵樹都一樣,於是做了第一個記號。

遠處的半山腰上,遲小多看到了那個房子,雖然不能辨認是不是陳朗留下的那個,於是朝著房子走。

「救命啊——」一個男人的聲音狂喊道。

「在這裡在這裡!」遲小多喊道。

說時遲那時快,半山腰上兩人亡命飛奔,一路直沖下來,緊接著一聲咆哮,一隻巨大的動物發出咆哮,朝他們直撲而來。

「媽啊——」遲小多登時嚇得魂飛魄散,那只猩猩張開口,滿嘴獠牙,毛茸茸的長臂猛拍下來。

男人狂奔上來,遲小多馬上抱著樹,借著山腰衝力一頭撞過去,撞中猩猩腹部,一招大外卷把猩猩放平,繼而沒命跑向男人。

「你你你……」

男人躲到遲小多身後,猩猩朝著他們嘶吼,片刻後轉身逃了。

遲小多驚魂猶定,站著喘氣,兩人對視,喘氣。

那戴眼鏡的男人和遲小多握手,兩人點頭。

「我叫雷況師。」男人自我介紹道,「我是人質,你是來救我的嗎?」

遲小多:「我也是人質……」

雷況師:「……」

兩名人質自動組隊,朝山上走。遲小多說:「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驅委的會計。」雷況師說,「你呢?」

「我剛考了降妖師,還沒過。」遲小多說,「怎麼這麼想不開來當人質?」

雷況師答道:「有補貼啊,想給我女朋友買個,她在寢室裡老被人笑話用的手機土……」

好吧,遲小多問:「補貼多少?」

雷況師比了個「四」。

遲小多下巴掉地,說:「四萬?」

「四千!」雷況師道。

還是挺多了,兩天賺四千,果然不錯。

「我們到那個房子去吧。」雷況師說,「目標明顯一點。」

正在這個時候,背後突然風聲起,一人飛來,怒道:「小心!」

周宛媛從樹上直撲下來,把遲小多撲倒在地,遲小多一個嘴啃泥,被周宛媛壓在身下,雷況師嚇得大喊起來,然而緊接著,另一個女孩腳下一勾,令雷況師絆倒在地。

女孩左手符籙,右手朱砂盤一灑,密林裡紅葉飛舞,頃刻間化作無數血似的蝴蝶,唰一聲湧向正前方,遲小多抬頭看,看見至少有三隻猩猩朝他們沖來,卻被飛舞的蝴蝶纏繞上去,發出哀鳴聲,紛紛奔逃四散。

蝴蝶,猩猩,全部消失了。

周宛媛呼吸起伏,遲小多隨著她的呼吸節奏,一下一下地被壓著腦袋,心想周宛媛的胸好大。

周宛媛:「……」

遲小多:「……」

「是他?」那個蒙著眼的女孩子問。

「是吧。」周宛媛起身答道。

「我要喘不過氣……了。」遲小多艱難地轉頭,從縫隙裡呼吸。

周宛媛爬起來,順手把遲小多也拖起來,女孩拉起雷況師,拍拍他身上的泥。

「你來救我的嗎?」遲小多問。

「是誰?」周宛媛朝女孩問道,女孩將朱砂盤一抖,從虛空裡把星星點點的朱砂收回來,插上筆,收在腰間,她的眼前蒙著黑色的布條,稍稍側過頭,仿佛在辨認什麼。

「啊!」遲小多說,「我記得你!」

「我叫方宜蘭。」那女孩說著伸出手,和遲小多握手。

「雷況師。」雷況師也和兩人握手,方宜蘭稍微一碰他的手,便道:「宛媛姐,是他。」

周宛媛道:「那麼就走吧。」

周宛媛紮好馬尾,一身越野軍服,和方宜蘭兩人在前面帶路。

「我呢?」遲小多說。

「我們不能帶著你。」周宛媛說,「等救你的人來吧,否則我們會被扣分,對方也會被害得被扣分。」

方宜蘭說:「但是你可以跟著我們,這個倒是沒有限制。」

「我想去小房子那裡。」遲小多說,「你們往哪裡走?」

「一起吧。」雷況師說。

大家便繞過樹林,周宛媛在前面開路,中間跟著雷況師,後面跟著方宜蘭和遲小多。

「你們是怎麼認出誰是誰的?」遲小多說。

「直覺。」方宜蘭答道。

「萬一搞錯了呢?」遲小多問。

「不要烏鴉嘴好嗎!」周宛媛炸毛道。

「這很有可能啊!」遲小多說,「直覺什麼的,萬一搞錯不就兩組一起完蛋了!」

「直覺也是考試的一環呢。」方宜蘭說,「只能這樣。」

「去年也是這麼實踐的。」周宛媛說,「聽說格根托如勒可達那個白癡,在海邊繞了兩天都沒找到人。」

遲小多:「……」

「前面可能有危險。」方宜蘭側耳聽了會,說,「我聽到有什麼東西的聲音,我們還是繞道走吧。」

「小房子嗎?」遲小多說,「可是剛才陳朗就在那裡等的。」

周宛媛說:「別去,不是什麼好地方。」

「不行!」遲小多說。

「那你自己去吧。」周宛媛嫌棄地說。

遲小多朝著半山腰繼續爬,三人目送勇士遠離,周宛媛在後面怒道:「你到底有沒有人質的自覺!就半點不怕死嗎!」

「反正都要等人救的。」遲小多答道,「有區別嗎?」

周宛媛和方宜蘭站了一會,方宜蘭說:「宛媛姐,怎麼辦?」

周宛媛實在難以抉擇,但是遲小多已經遠去了,只得說:「算了,另外找路。四十八小時呢,不知道我爸在森林裡放了什麼奇葩怪物。」

「我渴了。」雷況師問,「有水嗎兩位美女。」

「沒有。」周宛媛沒好氣道。

「我覺得咱們得先找點水。」方宜蘭說,「否則人質渴了給咱們扣分就完了。」

「我不會的。」雷況師弱弱地說,「只要一點水就可以了。」

「遲小多!你小心點啊!」周宛媛在後面不放心地喊道。

「我會保護好自己的!」遲小多站在高處的石頭上說。

周宛媛道:「誰讓你保護自己!我是叫你不要把待會出現的那些妖怪整得太慘!都是驅委花錢租回來的!被你玩壞了我爸要賠好嗎!」

「知道了!」遲小多回頭道,並朝她們揮手。

遲小多爬過一塊石頭,上了山腰,附近平坦了,這是一條上山的路。小房子就在不遠處,似乎就是他們剛經過的地方,但是門口已經不見了陳朗。

「小朗!」

遲小多走到門口去,看見地上有陳朗的腳印和一個吃了一半的蘋果。

遲小多登時轟隆一聲,天塌地陷,腦補出陳朗吃著蘋果,被突然出現的怪物抓走的場面。

「小朗——!」遲小多狂呼道。

51重逢

「吼吼——呼呼——」

遲小多:「……」

遲小多戰戰兢兢,到房子後頭去,看見陳朗在一個水龍頭旁邊洗桃子,旁邊蹲著個猩猩,跳來跳去地等吃,陳朗洗好桃子扔給它,猩猩嗚荷荷荷地咬著桃子,手腳並用地跑了。

遲小多差點被嚇軟了,拍拍陳朗,陳朗轉過頭,笑了起來,又洗了個蘋果給他。

遲小多:【我以為你被妖怪抓走了!蘋果怎麼吃一半掉在地上!】

陳朗:【太酸了,不好吃。有個黑黑的東西找我要水果,掉地上了。】

於是好兄弟重逢了,兩人又並肩坐在臺階上,現在沒有猩猩來了。

片刻後,遲小多怒吼道:「救命啊——!」

「救命救命救命——」

山谷裡全是回聲。

一隻貂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抬起頭朝他們看,稍微側過頭。

陳朗馬上笑了起來。

這是陳真的守護獸!遲小多摸了摸它,知道陳真馬上就要到了。

陳朗吃了一會,起來活動四肢,和遲小多開始研究木屋上的鎖,遲小多撐開一點,從門縫朝裡看,裡面有一張床,床上鋪著被褥。那是伐木人的小屋。遲小多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個鐵罐,一卷繩子,一個罐頭,一個夾鉗,一本薄薄的冊子,一個手鋸,一個打火機,兩包泡面。還發現了一個掛在床頭的,軍綠色的單肩包,於是伸出手去拎出來。

然而遲小多被門夾住了,陳朗用手指點點遲小多的背,遲小多擺擺手示意不需要幫忙,自己要把腦袋拔出。

遲小多歪著頭,努力地把門再撐開一點以方便腦袋脫離,背後陳朗又點了點。

「喂。」男人的聲音在背後說。

遲小多被嚇了一跳,說:「我在檢查這個屋子,找荒野求生的工具……你是誰?」

「盧安。」男人道,「你倆跟我走,另一個人質呢?叫什麼名字?」

「小朗,他聽不見。」遲小多說,「我要……」

遲小多終於把腦袋拔出來了,提著個軍綠色的挎包,不住喘氣。

盧安瘦瘦高高,而且很黑,戴著頂帽子,髒兮兮的。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遲小多問,「第二組的呢?不能把人質都帶走啊,只能帶一個。」

「走啊。」盧安一腳朝陳朗碰了碰,「起來!」

「他聽不見!」遲小多說,「你能耐心點嗎?人質是要給你打分的。」

盧安:「少他媽廢話,囉嗦什麼!」

「你確定你的人質是小朗嗎?」遲小多忍著氣,不想和他吵,完了給他把分扣光就好了,解釋道,「我覺得不是,因為陳主任的貂先找到他了。」

盧安的表情有點奇怪,說:「那就你吧。」

遲小多道:「還可以這樣啊!」

盧安不耐煩道:「走不走?」

遲小多說:「你到底是來考試還是……」

盧安勃然大怒,抓著遲小多的衣領把他推到一邊去,然而遲小多的動作卻比他更快,倏然間一個格擋,然而盧安卻現出嘲笑的表情,腳下一勾,遲小多登時摔了個四腳朝天。

陳朗:「!!」

陳朗沒聽見他們說什麼,遲小多一摔他就怒了,要推開盧安,盧安卻一手揪著他,把他扔到一邊,那貂瞬間射向盧安,盧安怒吼道:「什麼東西!」

盧安一手在臉上猛抓,從腰部抽出一根木棍,遲小多大喊道:「你幹嘛!」

說時遲那時快,小木屋頂上,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撲向兩人,遲小多狂喊一聲,陳朗被盧安提在手裡,然而一隻黑色的、毛茸茸的東西沖下來,嘶的一聲,噴發出白色的粘液。

盧安怒吼,變故來得實在太快,被那只怪物撞倒在地。

遲小多沖上去,提著軍綠挎包一招掄過去,正中那蜘蛛腦袋,蜘蛛一陣暈頭轉向,遲小多趁機把陳朗拖了出來,兩人看清了那只怪物,是一隻足有十米長的大蜘蛛,不知道先前躲在哪裡,倏然就從木屋頂上出現了。

盧安踉蹌逃離,從山坡上滾了下去,遲小多和陳朗躲到木屋後,陳朗緊緊抓著遲小多的手,兩人不敢呼吸,屏著氣。

一隻長滿毛的、三米多長的蜘蛛腿探進他們的視線,繼而收走了。

陳朗在遲小多的背上輕輕寫字:【那是什麼?】

【不知道,好像走了。】遲小多,【是個花錢租回來的妖怪吧,不要害怕。】

遲小多抬頭看,頭頂不住響動,陳朗一手按在木屋的牆上,感覺到輕微的震動,遲小多低頭從木屋下的縫隙朝外望。

八個蜘蛛腿在外面走來走去,緊接著朝他們走來,再扒上牆,倏然間全部腿一起收起,無聲無息地全部消失了。

遲小多遠遠地聽到山谷中有回聲。

【有人在喊。】

陳朗:【是那個人回來了?我覺得他好邪惡。你別跟他走。】

遲小多:【我不會跟著他走的,蜘蛛呢?】

陳朗:【蜘蛛在屋頂上。】

遲小多看了陳朗一眼,指向屋子裡,眼神示意。我引開它,你千萬不要出來。

緊接著,他抬起頭,看見那只巨大的蜘蛛四足扒著房頂的邊緣,低下頭,發紅的雙眼盯著他們看,口器摩擦,滴下白色的粘液。

「啊——」遲小多大叫道。

遲小多把包一掄朝外狂奔,蜘蛛速度卻比他更快,飛速追上了他,遲小多要給那巨型蜘蛛一式過肩摔,然而蜘蛛卻不吃這套,另一腳朝他一勾,把他按在地上!

遲小多全身汗毛倒豎,然而就在一秒之內,他的眼前一花,天旋地轉,看見了遠方沖來的一個人——

「項……」遲小多還沒叫出聲,就被蜘蛛一腳勾住衣領,整個人飛起,被蜘蛛倒拖回木屋頂上,項誠幾步踏上木屋的石頭,淩空一躍,左手摟住遲小多,右手降魔杵一撩,怒吼道:「滾——!」

蜘蛛咬住降魔杵,項誠單手握杵,悍然一掄,整只巨型蜘蛛被掄得在天空中劃了個圈,朝路的盡頭飛去。

遲小多:「……」

蜘蛛身在半空,項誠再將降魔杵一挑,齊眉棍長的杖頭爆發出金光,化作一把金光閃閃,符文閃爍的巨劍,半空中一斬!

蜘蛛登時被斬成兩截,嘭一聲在空中爆炸,化作黑氣唰然消散。

遲小多不住喘息,項誠也因為狂奔上山路而微微氣喘,三秒後,遲小多才回過神來,伸出手,抱著項誠的脖子,咽了下口水。

項誠低下頭看他,遲小多的嘴唇微微顫抖,搜腸刮肚,想說點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人自動自覺,緊緊抱在一起。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仿佛天崩地裂,焰火漫天,咻咻咻——梆梆梆!無數煙花從森林裡升起,在天空中爆開。

項誠的臉紅到脖子根,不自然地放開了遲小多,一手插進褲兜裡,隔著內褲整理撐起的地方,把頂得老高的那個擺歪一點,用內褲束縛住。遲小多也一臉尷尬地整理了下褲子。

兩人窘到無以復加,遲小多說:「你你……項誠,你終於來了。」

項誠:「……」

「我我我……」遲小多說:「好多話對你說。」

遲小多有點語無倫次。

「我……」項誠有點不知所措:「我也很多話對你說。」

遲小多:「嗯?」

項誠:「……」

「降魔杵。」遲小多說。

「對!」項誠忙撿起降魔杵。

遲小多還沉浸在剛才那個抱裡,一下整個人就像過電一樣的僵了。還差點射了……

項誠:「那個……」

「對!」遲小多忙道:「小朗?」

遲小多到後面去,讓陳朗出來,陳朗看到項誠,笑了起來,比劃手語:【我們等你很久了。】

「你的搭檔呢?」遲小多問。

項誠想起來了,說:「齊尉,沒跟上,不管他,你告訴小朗,我們走。」

遲小多有點猶豫,說:「不行,會扣分的。」

「救人要緊。」項誠說:「沒人管,留在這裡太危險,管它什麼分不分的,都跟著我,走。」說著朝陳朗招手。

遲小多:「……」

遲小多終於發現自己愛項誠什麼了,愛的就是這點。

「還是先等等吧。」遲小多提議道:「陳真馬上就來,他的貂已經來偵察過了。」

「那休息會。」項誠答道,繞著屋子檢查了一圈,一腳把門霸道踹開,把裡頭的床拖了出來,拍了拍被子,讓他倆坐。

遲小多:「……」

太陽下山了,三人就並肩坐在床上坐著傻等,遲小多轉頭看項誠,項誠看著森林,像是在想什麼,稍微側過頭一下,看了眼遲小多,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不敢和他接觸。

遲小多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對了!我給你做了個法寶,是兩個戒指,你一個我一個。」

項誠還有點茫然,遲小多伸手進兜裡,摸出來兩個鐵片,一看是易開罐的拉環。

遲小多心道我的戒指呢!

「我喜歡。」項誠忙道。

遲小多:「不不……這個……」

遲小多還沒說完,兩個拉環就被項誠給拿走了。遲小多心裡迎風流淚,想起來早上換了件衣服,指環在另一件衣服的兜裡,然而項誠的動作卻非常快,把易開罐的拉環勾在小手指上。

「不錯。」項誠說。

「不是。」遲小多一手扶額,沒眼看。

項誠卻牽起他的左手,把另一個拉環戴在他的小指上,看著他,點點頭,眉眼間都是快樂。

陳朗看看遲小多,又看看項誠,問項誠吃水果不,項誠忙擺手。

項誠一手放在床邊,不自然地動了動,遲小多滿臉通紅,出發前有千言萬語,見了面,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培訓辛苦嗎?」遲小多問,突然覺得自己好蠢,而且氣氛好奇怪。

項誠說:「上課,記不住。」

項誠臉上的紅還沒褪。

遲小多的手碰了下項誠的手,接著項誠把他的手牽住。

轟隆一聲,遲小多的腦子裡又開始放煙花。

媽蛋這夕陽好美啊!這森林怎麼能美成這樣!還有那只蜘蛛!怎麼這麼可愛!遲小多的心跳登時成倍速上漲,快要喘不上氣了。以前牽過這麼多次手,還牽過小朗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啊啊啊!

「你……」項誠想了想,說:「小多,我……我們……」

遲小多側過頭看他,兩人靜靜地互相看著,項誠的視線從他的眼中轉到他的唇上,似乎有點猶豫不定。

「我們……那個……去………去……」

項誠的唇微微作了個「取」的口型。

遲小多:「……」

「我們……處個……」項誠終於下定決心,排除萬難,飛快地,簡明地,猶如把收音機旋鈕一下刷地扭到了最小聲,說:「處個對象。」

「好……好啊。」遲小多沒聽明白,心想去什麼?

項誠:「……」

遲小多:「……」

「好。」遲小多答道,但是他看著項誠,項誠的臉已經紅到脖子耳朵,不自在地解開衣領。

「去哪?」遲小多說。

「耍朋友。」項誠說:「行?」

「哦。」遲小多雖然不太明白什麼意思,仍然答道:「肯定啊。」

項誠摸了摸鼻子,點點頭,看了眼戒指,朝遲小多笑了,遲小多也笑了起來。突然間反射弧接上來了,一刹那腦子裡轟的一聲。

處對象!處對象!!這是朝我告白的意思嗎??!!

項誠正看著他笑,遲小多猛地湊上去,抱著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這一下項誠全身僵了,怔怔地盯著遲小多,他稍稍抬起手,不知道手該朝哪兒放,先是放在遲小多手臂上,繼而放到他背後。

遲小多也緊張得要死,項誠的呼吸都要停了,遲小多一手摸來摸去,不知道抱項誠哪裡,項誠乾脆把他按到床上,直接壓著他就吻。

陳朗嚇了一跳,要上來把項誠拉開,項誠忙抬起手臂擋開陳朗。

遲小多被壓在下面,百忙中伸出手,朝陳朗擺了擺,陳朗疑惑地斜著身,發現兩人是在接吻,於是點頭會意,笑了起來。

項誠的接吻技術簡直是粗魯而笨拙,然而在溫暖的舌頭伸過來的時候,遲小多腦海裡瞬間就嗡的一聲,仿佛自己徹底被攻陷了。

吻著吻著,冷不防山坡石頭後面,可達的聲音唱了起來。

「沒有一點點防備,也沒有一絲顧慮……」

「你就這樣——出現——」

四根樹枝從石頭後面伸出來,可達和齊尉探出半身,揮舞樹枝,齊聲合唱。

項誠:「!!!」

遲小多登時觸電般彈起,兩人迅速分開。

「在我的世界裡~帶給我驚喜~~」

項誠整理腰帶,踉蹌起身,手指摸了摸自己下巴,用袖子擦擦遲小多嘴角自己留下的口水,遲小多下意識的就要朝木屋後面跑,看到陳朗還在旁邊坐著,吃著蘋果,於是躲到陳朗身後去。

「情不自已——」

可達和齊尉躲在石頭後,齊尉以前就是k歌王子,唱起高聲部來,聲音非常動情,可達則低沉而渾厚,組成了個完美男聲二重唱。

兩人唱著歌,還抬起雙手,握著樹枝,汽車雨刷狀來回揮舞,抑揚頓挫地清唱。

遲小多:「……」

項誠:「……」

「好像是一場夢境——命中註定——」齊尉高聲而表情豐富地唱道。

可達&齊尉:「你——存在——我深深的腦海裡——」

遲小多:「夠了啊!」

可達轉頭,朝山坡下頭喊道:「下面的朋友!!跟著我一起唱!我愛你們!」

「格根托如勒!」陳真抓狂的聲音在山坡下面響起,于群山中滿腔憤怒地回蕩,吼道:「快拉我上去!不要鬧了!」

遲小多:「……」

「終於找到了,你們……你們……在幹什麼?」陳真簡直上氣不接下氣,趴在石頭上,氣喘吁吁地說。

「看夕陽啊。」遲小多馬上說。

陳朗登時笑了起來,撲向陳真,陳真抱了抱他,牽著他的手。

大部隊終於匯合,遲小多簡直尷尬得無以復加,項誠好一會才回過神來,不自然地避開遲小多的目光,卻又趁他不留神的時候,視線又轉回來,盯著他看。

啊啊啊——這真是好傻的表白啊!遲小多心想。

但不管怎樣,遲小多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這一幕了,面前是一片宏大的火燒雲天空,夕陽的光芒映照著廣袤而無盡的大興安嶺,他們坐在深山裡的一間小木屋前,坐在一張彈簧床上,並肩看著這夕陽。

陳真緩了一會,大家聊了幾句,項誠起身,把床放回去,齊尉正坐著吃水果,床被項誠倏然一抽走,摔了個四腳朝天。

遲小多:「哈哈哈。」

項誠關上木屋門出來,提著遲小多的包,眼神示意,走了。

陳真還有點喘,說:「一……一……一起吧,大家集體行動。」

可達懷疑地問:「你確定大家人質沒搞錯?」

齊尉說:「一起吧,帶沒帶錯人都沒關係,集體行動。」

項誠鐵青著臉,終於說了一個字:

「滾!」

所有人:「……」

項誠搭著遲小多的肩膀朝山下走,齊尉喊了聲,只得遠遠地跟在後頭,可達朝他倆比了個中指,怒吼道:「你不能把這個病鬼扔給我們啊!」

遲小多忙朝陳朗告別,手語還沒比劃完,就被項誠咻一下抓走了。

52礦洞

項誠完全無視了跟在後面的齊尉。

「包裡裝的什麼?」

「荒野求生的工具。」遲小多答道:「有繩子,有小刀,還有個午餐肉罐頭……」

齊尉笑著說:「組織特地放在這裡,讓你們搜索以後找到的嗎。」

遲小多說:「怎麼可能。」

項誠道:「你看看午餐肉罐頭的保質期。」

遲小多:「……」

齊尉:「……」

「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遲小多嘴角抽搐,說,「真的是臨時放在這裡的。」

項誠嗯了聲,又說:「你收著,接下來一定會用上,我不在的時候你忙什麼?」

遲小多朝項誠說陳真家法寶的事,顧及齊尉在側,不敢多說,項誠嗯了聲,根本沒在聽,時不時警惕地看齊尉一眼,看樣子似乎只是想和遲小多說話,又說:「我背你吧。」

「走得動。」遲小多說。

「人質應該會給我們打滿分吧。」齊尉又道。

項誠再次無視了一路上不斷試圖插入話題的齊尉,朝遲小多問:「每天和陳朗吃的飯?不是讓你去可達家住?挨餓了沒有。」

「湯很好喝,正好清淡一點。」遲小多答道。

齊尉:「陳主任的弟弟複明瞭?」

項誠:「我以為我過不了,手裡捏著你的幸運符,最後過了。」

遲小多哈哈笑,心想應該是陳真在幫忙吧,但是這個當然不能說,反正項誠就算是學渣,實力還是很厲害的。

齊尉:「朝這條路走對麼?」

項誠漫不經心地嗯了聲,終於理齊尉了。

幾人從一條路下山去,到得山腳,看見另一條蜿蜒的樓梯通往山坡頂上,項誠遲疑片刻,手裡玩著鼻煙壺瓶,盯著齊尉的背後。

遲小多直到現在還沉浸在告白裡,停下腳步,朝項誠問:「上山嗎?」

前面的齊尉也停了下來,說:「要不從這條路上去?」

項誠把鼻煙壺收了起來,上面傳來可達的聲音。

「應該還有另一條路……」

所有人:「……」

可達、陳真和陳朗沿著小階梯下來,兩隊大眼瞪小眼。

「嗨!」遲小多熱情地朝他們打招呼。

陳朗拿水果出來,一人一個。

「走。」項誠面無表情地說。

可達:「你不能這樣,項大仙,我已經很命苦了,完全沒有戰鬥力……」

可達的聲音在背後遠去,齊尉還回頭朝他們吹了聲口哨。

遲小多還有點擔心碰到剛才那個盧安,他們走進了密林裡,遲小多說:「剛才周宛媛和方宜蘭還把猩猩給打跑了。」

「驅委這次的妖怪放得很散。」齊尉說,「場地也太大了。」

「我們要朝哪裡走?」遲小多問。

「北方。」項誠簡單地說,「累了?我背你。」

遲小多忙道沒有沒有,又說:「我差點就被盧安帶走了。」

「盧安?」項誠神色一動。

「盧安啊。」齊尉眉毛一揚,說,「他來找你們了?」

「他好暴躁。」遲小多說,「對我們……呃,不,差點對我們用強了。」

項誠說:「出去再教訓他。」

齊尉笑道:「那傢伙就是這樣的,有躁鬱症。」

遲小多始終有點說不出的擔憂,他又追問道:「盧安是驅魔師嗎?」

「是一個脾氣很暴躁的驅魔師的弟子。」齊尉答道。

遲小多點點頭,暫時放下了心,經過了景浩那件事,他始終有點疑神疑鬼,當然,只要項誠不是假的就行,這點完全可以放心。

「得先找點水。」陳真說,「天也快黑了……可達你走快一點。」

可達:「陳主任,你背著自己弟弟走快給我看一下。」

數人:「……」

樹林深處,兩組人又碰面了。

「嗨……」遲小多朝陳朗打招呼,天色昏暗,陳朗揮揮手,意思是還要吃水果嗎,遲小多擺手示意不了。

「可達嗨,可達掰!」遲小多說。

「掰!」可達遠遠道。

可達和陳真自覺走遠。

「找個地方過夜吧。」項誠說,「明天再趕路。」

「四十八小時,現在已經過去七個小時了。」齊尉說,「關鍵是怎麼找出口。」

遲小多從第一座山的山坡南邊,上了山腰,現在再從北邊下來,相當於翻過了一座山的距離,伐木人的小房子已經隱沒在暮色之中,周圍全是灌木叢,地上濕漉漉的,鋪滿了泥水與樹葉,他們走了將近三公里路。

一滴水滴在遲小多的頭上,下起了小雨。

「齊尉呢?」遲小多才發現齊尉不見了。

遠處吹了聲哨子,聲音劃破長夜。

項誠撐開破骨傘,摟著遲小多肩膀,朝山的深處走,齊尉站在一個山洞前,喊他們過來。

「你怎麼知道這裡有個洞的?」遲小多說。

「這種山裡,一般都會有礦洞。」齊尉答道,「木材好弄,可以充當洞穴支架,大興安嶺礦產豐富,晚上就在這裡過夜吧。」

項誠出去撿柴火,齊尉和遲小多在洞裡坐著。

「這種山裡一般都會有個礦洞。」陳真的聲音從洞外傳來。

齊尉:「……」

遲小多:「……」

可達:「不要進去啊!我怕黑!」

「那你在外面淋雨吧,來,把小朗放下。」

遲小多一手扶額,項誠也進來了,四個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男人,擠在一個狹小的礦洞裡。

項誠:「……」

「我們先發現的喔。」遲小多說,「把保護費交出來才讓你們進。」

陳朗在裡面坐下,給大家分吃的,所有人無語了。

「先生火。」項誠說。

齊尉雙手做了個手訣,手裡冒出火球,射向木柴,然而木柴濕了,打不著。

陳真拿出心燈,點亮,洞穴裡登時充滿了聖光的感覺,令遲小多輕飄飄、暖洋洋的,然而點了一會柴火,沒點燃,滅了。

洞裡一片黑暗。

項誠念了句咒語,打了個響指,指間迸發出明亮的火焰,繞著木柴轉了一圈,木柴冒起青煙。

「太濕了,點不燃。」項誠說,「我想想辦法。」

「用不動明王鎮魔真火?」陳真說:「心燈不能持久。」

齊尉道:「降龍法術,我召喚條火龍。「

「你不怕把山洞炸了。」項誠冷冷道,「請龍容易送龍難。」

「你們都到外面去,離遠點。」齊尉拿著ipad照著洞裡,說,「不一定請到真龍。」

「太危險了,萬一請到真龍,會把森林燒光。」陳真說,「想個別的辦法,有什麼能把木柴烘乾呢?」

「方宜蘭有辦法。」項誠沉聲道,「去找人?」

可達說:「我記得曹斌有個部下會噴火,找他?」

眾人為生火傷透腦筋,遲小多從包裡掏出裝著汽油的小罐子,澆在木柴上,再嚓的一聲推開打火機,大家紛紛出山洞,避開濕木柴燃燒的煙氣,齊尉祭出一陣風,把煙氣吹散了,大家又紛紛進來。

一過夜晚八點,氣溫就瞬間降了下來。

「科技改變生活。」遲小多呵呵地笑,自顧自樂不可支。

眾人無語。

項誠掏出一個鐵飯盒,打開盒蓋,朝裡面撒了點鹽,把它放在柴堆裡。

陳真則從可達的背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桶,把內膽取出來,朝裡面倒了點純淨水,放在火上燒,水燒沸騰後放回保溫桶裡。

半小時後,項誠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大盒鹽烤土豆。

「咕——」

遲小多的肚子開始叫了。

「可以吃了嗎。」遲小多問。

「加點肉。」項誠朝裡面削了一塊午餐肉,撒胡椒粉。

「和青菜。」

幾片野菜加進去,蓋上了蓋子,燜了五分鐘。

所有人的肚子一起叫了。

陳真給陳朗倒出一碗湯。

陳真:「我們用一碗湯換你們的兩個土豆。」

項誠:「成交。」

於是齊尉和可達眼睜睜看著遲小多和陳朗開始喝湯吃土豆,可達看得不住咽口水。

「可達兄。」齊尉給他一塊壓縮餅乾。

可達熱淚盈眶,連連點頭表示感謝。

林中深處,監考官的小屋裡。

王雷哭笑不得:「四個驅魔師,最後居然是人質生起了火,出去一說驅委丟人丟到家了。」

林語柔:「那組的人質有危險了,你得趕緊去救一下。」

「繼續觀察這組吧……」

「鄭老師先休息一會……」

「得,我先閉目養神個一小時,不比你們年輕人了。」

……

礦洞外:

「通常這種山裡應該會有個礦洞……因為是原始森林,培訓的時候說的,煤資源豐富,你上課的時候肯定打瞌睡了……」周宛媛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坐不下了!」可達火冒三丈。

「格根托如勒可達!」周宛媛說,「你能不能有點紳士風度?」

遲小多:「嗨!」

「嗨——」方宜蘭落落大方,帶著人質進來了。

項誠看了外面一眼,沒說什麼,又朝裡面挪了挪。

「好香。」雷況師喝著牛奶,說,「主任們,可以給我吃一點嗎?」

「喝你的奶。」可達說,「我自己都沒得吃呢。」

「還有牛奶嗎?」陳真問,「我們可以和你們換。」

「沒有了。」周宛媛一臉無聊地說,方宜蘭打開包,分給他們一人一片紫菜,問:「瓜子吃嗎?」

遲小多看看項誠,項誠說:「想吃瓜子你就給她個土豆。」

於是大家以物易物,開始度過這個寒冷的夜晚,陳真靠在石頭前打瞌睡,可達和齊尉、周宛媛在一旁嗑瓜子打牌,方宜蘭借了齊尉的ipad,一邊聽廣播劇一邊信手畫速寫,陳朗則在方宜蘭身邊,好奇地看她畫畫。

項誠和遲小多依偎在洞裡最深處,項誠把他摟著,神色飄忽不定,一會望向洞裡,山洞最深處的洞壁上全是土,像是在最近塌方過一次。

遲小多睡了一會,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籠罩在黑夜中的,綿延的山巒裡仿佛隱藏著一個巨大的怪物。遲小多的身邊是一條發著光的巴蛇。黑暗化身的那巨大怪物張開了咆哮的巨口,朝著巴蛇發出召喚。

「該走了……」

「不要去!」遲小多抱著巴蛇的身體,巴蛇仰起頭,疑惑地看著遠方。

「該走了。」

巴蛇又轉過頭,注視遲小多。

遲小多猛地醒了。

項誠察覺了遲小多在偷看他,於是低頭看看遲小多。

篝火映著遲小多的臉。

「你在想什麼?」遲小多問。

「沒什麼。」項誠溫熱的唇貼在遲小多耳畔,說,「生火其實有點危險,包裡還有什麼?」

遲小多拿出地圖,項誠認真地看了起來,說:「很好。」

項誠咬著筆帽,在地圖上挨個標記了幾個點,說:「待會咱們就動身出發。沿著這裡,到這裡……」

項誠的筆沿著山脊打了四個叉,兩兩之間距離大約十公里。

「這就是實踐考試的終點嗎?」遲小多問。

「終點有四個。」項誠說,「只要出山了就行,咱們可以沿著這條路離開。」

「對了。」遲小多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湊到項誠的耳畔,很小聲地說了句話,「你不在的時候,有一個人逃獄了。」

「誰?」項誠眉毛一動問道。

「曹斌去提審犯人……」遲小多輕聲說。

「曹斌是誰?」項誠又問。

遲小多給他解釋了驅委裡發生的那件事,包括景浩、曹斌,等等,陳真正在他們對面摟著陳朗睡覺,項誠全程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認真地聽著,直到遲小多說完了,項誠才點點頭。

「你知道這個人嗎?」陳真睜開雙眼,問。

項誠搖頭。

遲小多說:「他能在曹斌的身體裡下蠱,這也是他的天賦嗎?」

「那不是蠱。」項誠如是說。

陳真的表情起了些微變化。

「是什麼?」遲小多掏出他的小本子,準備更新詞條。

「不知道。」項誠心不在焉地說,「不要管他,繼續說路線。」

「從這裡到這裡。」項誠把一連串叉用筆連起來,說,「需要大約十八小時。」

「嗯。」遲小多點頭,項誠道:「那麼半夜我們就出發,你睡,待會我背你上山。」

「太黑了。」遲小多說,「不安全。」

項誠擺手,遲小多又問:「思歸呢?」

「思歸不是靈獸。」項誠答道,「不能協助我們的考試。」說著看了眼表,八點半,到十二點,還能睡一下。

「十二點不適合出去。」陳真說,「是陰氣最重的時刻。」

「必須出去。」項誠抬眼說,「走夜路反而安全。」

「不要吧。」可達的臉色馬上就變了,說,「那麼黑,還要走山路?」

「早上動身吧。」齊尉說,「你找到路線了?」

「半夜動身。」項誠答道。

「來得及。」周宛媛說。

「來不及。」項誠答道,「你們人質拖後腿。」

「說得好像你的人質不拖後腿啊!」周宛媛怒道。

「我哪裡拖後腿了!」遲小多道,「火還是我升起來的咧。」

眾人馬上不說話了,從遲小多處行不通,於是都看著齊尉,齊尉說:「別看著我,我聽隊長的。」

可達:「小多你撒嬌一下,讓項誠不要走夜路。」

「我我我……我是人質。」遲小多說,「我沒有選擇權啊。」

方宜蘭把速寫本翻過一頁,伸手在顏料盒裡摸了幾下,陳朗幫她拿出顏料,她點頭表示感謝,繼而直接擠了一點點黃顏料在紙上。

「我覺得應該聽項大仙的。」她說。

陳真和可達遲疑片刻,陳真道:「給我們個走夜路的理由。」

周宛媛想了想,說:「我們組跟項大仙走吧。」

「嗯。」方宜蘭又擠了一點黑色的顏料在紙上。

陳真和可達沒有表態,項誠一腿屈著,遲小多側坐,倚在他的懷裡,背靠著他撐起的膝蓋,靠在他的胸膛前。項誠用迷彩服外套蓋在遲小多身上,上身只穿一件背心。呼吸起伏之間,胸肌下傳來堅實有力的心跳,他的身體非常熱,令遲小多溫暖了不少。

外面雨聲傳來,雨越下越大。

「項誠。」遲小多低聲說。

項誠低頭看著他,眉毛輕輕一抬。

「你心臟跳得好快。」遲小多摸摸他的胸膛,項誠握著他的手,低下頭,吻了吻他的短髮。

遲小多登時腦袋上開始冒粉紅泡泡。

「你睡。」項誠說,「這麼多廢話做什麼?快,閉上眼睛,一二三,睡。」

「睡不著。」遲小多道,「沒關係,我在車上睡一路了。」

「冷不?」項誠把遲小多抱得更緊了一點,遲小多臉上發紅,搖搖頭,他感覺到地上有點風,便把袖子拉起來,縮在項誠的懷裡。

「這洞裡還有一層。」遲小多小聲說。

「噓。」項誠示意他不要說話。

「項大仙,到不了十二點了。」方宜蘭突然說,「我們最好現在就走,做好戰鬥的準備。」

「你聽見什麼了?」周宛媛警惕地說。

方宜蘭蒙著的雙眼面向山洞外,聽著雨裡的聲音,她並不轉頭,卻稍稍回手,朝大家展示自己的速寫本。

白紙上,黃色的顏料仿佛有生命般自動氤氳開,自發地構成了他們深處的山洞以及裡面的火光。而被擠在另一邊的黑色顏料,則化作霧一般,朝著山洞的方向不斷蔓延,越來越近。

「比我想像的來得早。」項誠起身,讓遲小多到身後去,用降魔杵敲擊洞壁。

外面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響,這次的聲音越來越近,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跨越整個森林,朝著他們集中。

「哦不好。」可達說,「得趕緊出去。」

眾人紛紛起身,站到洞外,可達抬起頭,就連藏身的山坡上都響起了聲音。

「項大仙。」周宛媛說,「走不走?」

「想活命就站在那裡。」項誠隨口道,又朝齊尉說,「齊尉,請龍。」

齊尉會意,雙手掐指訣。

「待會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項誠朝遲小多說,「不管發生什麼事,跟著我跑就行。」

「當然。」遲小多說。

項誠朝齊尉一指,再指指洞壁,說:「炸。」

齊尉左手翻掌朝自己,右手翻掌朝外,雙掌一分,從頭頂到下丹田,劃出一個太極,暴喝一聲,同時間項誠大聲道:「跑!」

說著一手拉著遲小多朝洞外飛速退避,瞬間齊尉劃出的太極輪變幻成鏡面般的火海,一條噴發出萬丈烈焰的火龍咆哮著沖了出去,項誠與遲小多沖出去的時候,項誠回手一甩,捆妖繩一抖彈出,纏住齊尉的腰,把他拖得倒飛出洞!

所有人一個飛撲,臥倒,山洞內登時迸發出劇烈的爆炸,洞口儼然變成了龍口,朝著夜空噴發出一道映照夜空的烈焰!

烈焰猶如漆黑雨夜中一發強悍的照明彈,在那閃光燈般的效果之下,方圓百米區域唰地一下被看得一清二楚,景象收於眼底。

山上、石頭上、溝壑裡、樹上——

——黑色的巨大蜘蛛正在無聲無息地靠近這裡,足有上千隻,正越過山坡,碾過樹林,朝著山洞湧來。

「跑!」陳真當機立斷道,「突圍!」

可達吼道:「怎麼突圍!太多了!」

「都進洞!」項誠喝道。

烈焰倏而沖出,猶如吞吐的龍炎,繼而再朝山洞裡一收,項誠帶頭,拽著遲小多沖了進去。周宛媛的組緊隨其後,陳真回頭看了一眼,終於放棄了殺出重圍的打算,和可達、陳朗一起再次沖進了山洞內。

前路火龍的尾巴一閃即逝,朝著洞穴的更深處蜿蜒直進去,背後蜘蛛大軍窮追不捨,頃刻間就有幾十隻一起湧入,追了進來。

倏然間地勢轉陡,進了開闊地,火龍唰然消失,飛散前照出滿洞的蝙蝠……繼而所有蝙蝠被一起驚動,鋪天蓋地地朝他們沖來!

「啊啊啊……」遲小多腳下一打滑,齊尉喊道:「抓住我!」

密密麻麻的蜘蛛已湧到甬道內部,可達一手拉著陳朗,一手拖方宜蘭,周宛媛喊道:「當心!」繼而拎著雷況師的衣領滑了下來。

所有人在傾斜的坡道上高速下滑,方宜蘭尖叫一聲,被一群蝙蝠亂撲亂撞。

陳真與項誠在滑行間同時錯步,轉身,陳真祭出心燈,一道無形的衝擊波朝著一湧上前的蜘蛛群爆開,將黑色的怪物盡數推回狹道裡去。

項誠:「抬頭!」

遲小多:「什……什麼?」

項誠則雙手一撒,抖開鎮妖幡,鎮妖幡內包著一大疊符籙,刹那間符籙猶如鈔票一般,嘩啦四散,在頭頂飛揚。

霎時間數十張符籙仿佛彼此呼應,不住震盪,符上同時亮起刺眼的強光,發出跳躍的電光相連,形成一張巨網!

不動明王金鐵雷光咒下,電網大盛,發出劈啪電流,唰地擴散出去。

閃電狂轟濫炸,在所有人的狂叫聲中覆蓋了整個礦洞!

53誘惑

遲小多頭暈目眩,項誠挾著他躍起,兩人朝下一頓,摔進了一個廢置的礦車裡,齊尉趕了上來,扒上礦車邊緣,一個側翻入內。礦車轟隆隆聲響,猶如過山車一般,載著他們沿下坡路沖去!

「哇啊啊啊——」後面傳來雷況師的回聲。

「這什麼礦洞?」齊尉問。

「煤礦吧。」遲小多答道,「原始森林地下,山裡煤都多。」

礦車速度不快,沿著曲折通道拐了個彎,遲小多一場驚心動魄,看見蝙蝠沒追過來,心有餘悸道:「太帥了。」

「燒錢。」項誠朝遲小多說,「剛那麼一下起碼燒掉三千。」

遲小多哈哈地笑了起來,說:「簡直太華麗了,禁咒級別啊!」

「嗯。」項誠隨口答道。

「項誠,齊尉!」背後遠處傳來周宛媛的聲音。

項誠沒理會,警惕地打量四周。

「在!」齊尉替他喊道。

遲小多問他:「咱們朝洞裡走?」

「嗯。」項誠答道,「根據風速可以判斷,是個很深的洞。運氣好的話能穿過山腹。」

齊尉:「我猜這條應該是隱蔽的道路。」

項誠沒說話,遲小多問齊尉:「難不成連礦洞裡的路都是驅委設定好的嗎?」

齊尉問:「你沒發現,咱們在洞裡躲雨的時候,封住礦洞入口的地方是新土?」

遲小多說:「可是也有可能是老師們故意誤導你。」

「對。」項誠說,「所以只能賭。」

「最好謹慎判斷。」陳真的礦車追上來了,緩慢停下,「理論上,越遠的路動武可能性越低。選擇抄近路,意味著你戰鬥的風險增加了。」

「每一條路的風險係數都是一樣的。」周宛媛的礦車也追上來了,說,「我爸那人,不會給你個容易的實踐考試。不是在遠路上給你來點塌方就送你點泥石流。不打怪就要解謎,我寧願打怪。」

「迷宮是他設計的?」項誠有點意外。

周宛媛答道:「路線不是他的風格,他負責最後修正,核算強度和難度係數。」

「我希望少動手。」陳真籲了口氣,「寧願繞遠路解解謎,休息一會?項誠!照顧一下我們。」

可達看了眼螢光表,答道:「才十一點。」

「探路。」項誠答道,和遲小多朝隧道深處走。

大家暫時休整,項誠離開隊伍一段距離,又拐了個彎,面前是一條更幽深的隧道。項誠點了根煙,只抽了一口,煙圈便朝兩人身後飄,擴散,形成一小團雲霧,凝聚在他們的肩膀後。

接著項誠示意遲小多站在自己身前,讓他背對自己,面對洞穴深處,一手從後面繞過來,捂在他的右眼上,低下頭,在他耳畔很小聲地說:「試一下,看看能看到什麼,聲音小點。」

遲小多呼吸放緩,睜大左眼。

「看不見。」遲小多側過頭,和項誠呼吸交錯,注視著他的唇。

項誠深邃的眼裡倒映出遲小多眼中發散出的少許綠光,他的聲音低沉而帶著少許磁性。

「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輪……」項誠極低聲,幾乎是用噓聲的方式,嗓子裡有一點點沙啞,「把自己和環境融為一體,想像你就是世界,你是自然的一部分……」

遲小多突然有種被引誘的感覺,尤其是項誠在他耳畔說話的時候,居然帶著一點點的冰冷與控制感。然而那冷漠中獨有的,危險的引誘語氣卻令他心神蕩漾,幾乎要無法控制自己。

那是黑暗,是邪惡,是一種直指人心最隱秘之處的力量,像是個誘人的承諾,又像悄無聲息的影子,潛入了他的心底。

遲小多輕輕地親吻了項誠的唇。

項誠定定地看著他,遲小多又親了親,項誠開始回吻他,抱著他的腰,胯間那物硬得筆挺,從背後頂著他,輕輕地隔著褲子摩挲。

「先……想辦法離開這裡。」項誠竭力控制住自己,「回去再說。」

遲小多忙捂著自己的右眼,用左眼去看。

「鄭老師教了我一個符號。」遲小多說,「我還不太會用。」

「嗯。」項誠從身後摟著遲小多的腰,從他肩上低下頭,認真地聽他說,又專注地看他的耳朵,看遲小多稚氣的側臉,問,「看到什麼了?」

遲小多把那個符號解開以後四處張望,用龍瞳看到了一些東西,隱隱約約的,非常模糊。

「有個球……」遲小多小聲說。

「噓。」項誠很小聲地說,「不是那個,那是考官放出來的監視靈,別提到它,你看前面。」

「前面有很多東西。」遲小多說,「綠瑩瑩的。」

「描述一下。」項誠說。

遲小多用龍瞳望出去,仿佛有成千上萬的水母,在空中懸浮著,說水母,也不確切,是一種奇異的透明光體,光體上有一圈眼睛一樣、鑲嵌在上面的珠子,珠子還會四處轉動,珠子下麵有一張裂開的嘴。

有點像飛在空中的人頭,頭下卻帶著延伸、旋轉的觸鬚,在靜默的夜裡,朝著四面八方飛去。

遲小多描述了一次眼前的景象,恍惚記得在書上看到過,卻記不清楚了。

項誠也沒見過,說:「應該是一種地下靈,介乎妖與魔之間的東西。」

遲小多猛然想起來了,說:「地脈!對!地脈!」

「有危險嗎?」項誠問。

「有。」遲小多肯定地回答道,「它是地脈流經山巒地下,在急速拐彎下被甩出來的一股分流,實際上這些都是鬼魂,它們能感覺到活著的人。」

遲小多說著說著,想起來更多,朝項誠解釋道:「這些都是地脈裡的魂魄。估計是挖礦的時候把地層給挖穿了,直接挖到地脈。地脈很淺,流經阿爾山底下的這一段尤其湍急。地脈就像一條河,在拐彎的時候會濺起水花,接著就誕生了這些。」

「我明白了。」項誠答道,「說不定這裡從前還出過不少事。」

遲小多嗯了聲,答道:「歐美有很多靈異片,描述在地底的深處,譬如說礦洞、地下河流層裡,地獄破了個洞,怨魂從那裡出來,實際上並不是,他們碰上的情況就類似於這個礦洞。」

項誠示意遲小多轉身回去。

「……我不知道啊。」可達正在和一眾人等講自己的靈異遭遇,「只做過這麼一次夢。」

「夢見什麼?」遲小多好奇地問。

「他夢見自己用旁觀者的角度。」齊尉複述道,「全程圍觀了一隻雞從小長大的生活,最後被飼料場送去殺掉了。」

「好可憐。」可達說,「夢裡不知不覺,還流下了同情的淚水呢。」

周宛媛:「……」

「一隻雞的心魔。」陳真理解地說,「很奇怪。」

「有時候弱小的動物很可憐,沒有能力主宰自己的命運,哎。」可達對一隻從小長大,並成為凍雞的雞頗有感慨。

方宜蘭說:「在周公解夢裡,夢見殺雞和吃雞是大吉大利的事情。」

可達點點頭,大家準備動身,陳真說:「有什麼發現?」

遲小多:「洞裡有……」

項誠在背後,用食指抵著遲小多的肩膀,輕輕劃了個叉,示意他不要說。

項誠說:「放蒼狼白鹿。」

可達和周宛媛各掐手訣,身上泛起光,淡藍色的蒼狼和白色的牡鹿在空中現身,朝著通道深處跑去,照亮了沿途的道路。

「這應該是大興安嶺西段的一個出過事故的礦井。」陳真牽著陳朗的手慢慢走,說,「我記得在哪個靈異事件報告上看到過它。」

「出過什麼事故?」可達亦步亦趨地跟在遲小多身後,聲音發著抖。

各想各的,一時間無人回答。

可達:「……」

遲小多碰到可達,感覺到他手上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於是伸出手指,勾著他的小指,可達終於稍稍淡定下來,不再沒話找話說地壯膽。

「看到了。」周宛媛收回白鹿,解釋道,「很多奇怪的東西。」

可達喃喃道:「那是什麼?」

項誠示意現在可以說了,於是遲小多解釋道:「地脈的衍生體。」

同一時間,群山中央的一座小樓,實踐考核中央指揮部。

牆上的時鐘哢嚓聲響,跳到十二點。

周茂國、鄭老師、喬大師、林語柔四人坐在推演沙盤前,沙盤上空懸浮著一個光球,四面八方的光線猶如絲帶一般飄蕩著,匯入光球中。

周茂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沙子就像有生命一般,自行排列組合,現出山巒與地形,其中的幾股沙聚集成九個顏色不同的亮點,在山腹中自行前進。四名實踐考官頭頂,三十多個鏡子懸浮著,繞著中央的光球緩慢旋轉。

光球朝鏡子中射出光,令其中的二十七面鏡子成為二十七個螢幕,猶如監視屏一般。

其中三個鏡子裡的畫面從不同角度跟蹤著項誠齊尉組、可達陳真組以及周宛媛方宜蘭組的動作,鄭老師抬起拐杖,稍稍一點,把項誠組的翻轉,引下來。

【一種靈……】畫面裡的遲小多解釋道。

「這是什麼法術?」喬大師朝周茂國問,「剛才他們說什麼?周老師你聽見了沒有。」

周茂國聳肩,說:「什麼探測法術吧,我猜是項誠用的。」

「我懷疑是遲小多的法術。」喬大師眯起眼說。

「考試規章裡沒有提到人質不能幫忙。」周茂國說,「火也是他生的,要共同配合脫險,用什麼法術去探知地脈,也很正常。」

「項誠很聰明。」鄭老師忍不住笑道。

「剛才差一點點就犯規了。」林語柔面無表情地說。

「嗯。」周茂國答道,「項建華的兒子非常狡猾。」

外面有人敲門,王雷推門進來,說:「辛寅組算正式失敗了,剛剛發生了什麼?」

喬大師陰惻惻地說:「項誠這一組知道礦井裡有地脈的衍生靈,在遲小多差點要提醒陳真的時候,被及時阻止了。」

「項誠。」林語柔一指遲小多,說,「衍生靈。」

「答題卡滿分的那個?」王雷笑著坐下來,旋開杯蓋,笑道,「有意思。」

「按照規則,兩個組之間一旦共用消息,最終也只會算到一個組的得分上去。」林語柔冷冷道,「項誠的反應很快,讓他們釋放出蒼狼白鹿去探路,由格根托如勒可達與周宛媛,共同發現了地脈衍生靈的存在。」

王雷笑道:「聰明!這樣一來,就算三個組同時得分了。」

林語柔卻道:「小聰明,這是不正當手段,周老師,你怎麼看?」

周茂國笑了起來,搖搖頭,無奈攤手:「這不違反考試規則。」

「看看其他組吧。」鄭老師又用拐杖敲了敲,另一面鏡子翻下來。

「這組沒戲了。」喬大師說,「現在還在睡覺。」

「丁巳組呢?」王雷說,「今年最看好的一組。」

另一個鏡子被翻下來,上面是六個人,組成一隊,沿著山脊,用登山繩攀爬。

「沒有使用法術。」林語柔稍稍抬起下巴,說,「避免喚醒山洞裡的血鵬。」

「把它叫醒吧。」周茂國說,「不然他們的進度太快了。」

「兩組的進度今年都偏快。」喬大師帶著諷刺的語氣說,「格根托如勒可達去年連人質都沒找到呢。」

周茂國先是伸出手指,在山體內一攪,繼而戳了一下沙盤上的某個東西,那只小鳥登時展開翅膀,從山壁內沖了出來。鏡上的映射登時一片混亂,鄭老師用拐杖輕輕一敲,鏡子反轉,飛向林語柔那邊。

「項誠這組也得拖一下進度。」周茂國說,「太快了。」

「放個妖怪吧。」王雷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匣,拿出一枚玻璃彈珠,交給周茂國,周茂國把彈珠埋進沙子裡。

「再把深淵狂靈喚醒……」

「唔。」周茂國說,「這樣應該差不多了。」

鄭老師笑著搖頭:「今年驅委一定是人才濟濟,連什麼狂靈都出來了。」

「再來只鏡妖吧。」林語柔說。

「不好吧。」王雷嘴角抽搐道,「老佛爺,他們能過得去?」

周茂國笑笑,攤開手,王雷只好又從匣子裡挑出一枚玻璃珠,放到周茂國的手裡。

「放到第三關裡。」林語柔如是說,「陳真應該應付得過他們。」

「這又有一組不成啦。」鄭老師說,「小王雷,又要麻煩你了。」

王雷剛回來,只得放下東西,推開門再跑一趟。

礦洞內。

路到了盡頭,對面是一堵還沒打開的山壁,腳下是萬丈深淵,一眼看不到底。

「咱們只能從這裡下去。」可達說,「沒路了,下麵全是那種東西。」

「什……什麼東西?」雷況師還有點不太明白,說,「不是說有東西嗎?怎麼一路上什麼都沒有?」

「都跑下麵去了。」周宛媛說,「沒跑你也看不見,靈體狀態,咱們最好儘快通過這裡。」

「你應當把你爹的法寶偷出來。」項誠說。

「我連我爸那法寶是個啥我都不知道呢!」周宛媛說,「而且借來我也不會用啊。」

「怎麼可能不會用?」陳真說,「法寶都是認主的,認你們周家的血脈。」

「我的意思是。」周宛媛說,「我能發動時光之壺,但是我不會用,不是用不了,是不知道怎麼用,什麼時候用,而且我反應根本沒那麼快,判斷不了用它的時候,萬一摔壞就死定了。」

「那個是什麼原理?」項誠問。

「你見過?」周宛媛反問道。

「聽說過。」項誠淡淡答道,「這麼洋氣的名字。」

「還有更洋氣的名字。」遲小多說,「它的名字應該叫‘熵壺’或者‘混沌壺’。它最牛的不是讓時間變慢,而是讓事件逆轉啊!」

「什麼?」連陳真也聽不明白了。

「事件都是從有序朝無序演變的。」遲小多比劃道,「譬如說你可以正向去摔碎一個杯子,這樣就變得混亂而無序了,規律性的東西總是朝向混沌發展。但那個法寶可以讓摔碎的杯子從混沌變成有序,明白嗎?」

「可以不要說餛鈍嗎,我餓了。」周宛媛面無表情地說。

「不是那個。」遲小多說。

「死掉的人也能救回來?」項誠說。

「死了很久的人不可以。」遲小多解釋道,「因為‘熵壺’所逆轉的能量和事件的總值,是有限的。我在一本法寶書上看到過這個定理,比如說你要復活秦始皇,那就要把整個世界逆運轉幾千年,這幾千年裡發生的事件,死去的人,被毀掉的東西,耗散的能量,都要重新變得規律而有意義。」

「如果是短時間內呢?」可達說,「比方說,有人受傷了,周老師馬上逆轉時間。」

「要看那個人的力量強大與否。」遲小多說,「理論上越強大的個體,熵壺就越難逆轉在這個個體上發生過的事。」

項誠一語不發,仿佛陷入了回憶裡。

「怎麼下去?」陳真探頭朝深淵裡望了一眼,說,「此路不通,還是折回去吧。」

陳真看了眼表:「現在才一點,我們沿路下來用了三小時,現在再回去還來得及。」

「爬下去。」項誠說,「現在回去,路也會被意外封住。」

峭壁上只有幾塊突起可供落腳的岩石,看准了跳沒事,然而一旦有偏差,就會粉身碎骨。齊尉掏出一張符,用打火機點燃,扔了下去,火光慢慢地下落,映出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有個鐵制的平臺,那是礦井內直通高處的鐵梯的一部分。

對面的崖壁上,則有一個鐵門。

「爬吧。」周宛媛說。

「不行。」項誠沉聲道。

「不要爬。」陳真也說,「銹蝕的梯子動靜太大了。」

「用法術降下去呢?」周宛媛說。

「你覺得合適可以試試。」項誠答道,「不過在沒出現敵人的時候,最好不要亂用法術。」

項誠一語驚醒夢中人,遲小多也察覺到了這次實踐考試裡的某個潛規則,一路走來似乎是這樣的。在沒有怪物出現的情況下,如果想抄捷徑而無節制地使用法術,就也許會引來麻煩。

非戰鬥式的困難,需要在不使用任何法寶的情況下,用思考去攻破它。

周宛媛也不再堅持,說:「那就聽你的。」

遲小多從包裡掏出一根繩子,項誠攤開手,掌中有捆妖繩。

「系上吧。」陳真說,「鬼知道下面有什麼,雙保險總是好的。」

項誠看了陳真一眼,便把繩子系在洞口的一個勾上,可達打頭先下去探路,接著是齊尉,後面跟著項誠與遲小多,再後面是陳真……一行人緩慢下墜。

「下麵有東西……」遲小多貼在項誠耳畔,極小聲道。

「噓。」項誠說。

「你覺得它會醒嗎?」遲小多低聲說。

項誠回頭朝下望了一眼,聽見嗚嗚的聲音,似乎是風聲,又仿佛是某種怪物。

54背叛

林中小屋裡,周茂國泡了一杯濃茶,觀測所有人的動作。

沙盤被放大,現出礦洞裡的深淵。

【按照電影裡演的……】

林語柔正把手伸進沙盤裡,要簡單粗暴地戳醒那只沉睡的怪物,然而遲小多一說,老佛爺又把手伸了回來,疑惑地聽著二人的對話。

「……主角這個時候應該有驚無險地下到深淵裡去。」遲小多煞有介事地在項誠耳畔說,而項誠背著遲小多,緩慢朝下攀爬。

「然後呢?」齊尉在下麵問。

「然後就有人掉了個什麼東西,噹啷一聲。」遲小多說,「就像上次我和項誠去收鴟吻一樣,把它驚醒。」

「你都想起來了?」齊尉和可達在平臺上活動身體,抬頭問道。

「嗯。」遲小多答道。

「說得對。」項誠道,「所以我們換個方法,抱緊我。」

說著,項誠兩腳朝崖壁一蹬,帶著整根繩子飛了起來,連帶著上面背著陳朗的陳真、周宛媛、方宜蘭與雷況師,一起蕩出一個弧度。

所有人:「……」

上面一長串人還沒反應過來,連遲小多都沒回過神,項誠已飛出半空,從運動包裡掏出個保鮮袋,繼而抖了個底朝天,所有黃豆一下全部撒了出來,帶著金光咻的一聲飛射,組成了黑暗中的一道銀河!

緊接著項誠完全鬆開了繩子,抖開石敢當,念了句咒文,石敢當怒吼著飛出,卻找不到目標,在空中亂飛亂沖。

石敢當的咆哮聲響徹深淵,底下的怪物登時醒了,發出又一聲咆哮,巨大的觸鬚從地底飛來,登時把空中化形的石敢當虛靈擊得粉碎!

「你神經病啊——!」周宛媛尖叫道。

「跑——!」可達吼道。

觸鬚越來越多,最大一根黑暗的觸鬚順著崖壁驚天動地地抽來,洞頂開始坍塌,巨石不住陷落,項誠大喊道:「小多抓緊繩子!」

遲小多跟著項誠墜落,卻一手死死抱著他的腰,項誠呼啦一聲撐開雨傘,遲小多抓著繩子,牽著一連串人朝對面的崖壁飛去。

底下一根觸鬚轟的一下猶如散發著黑氣的章魚須猛地抽來,正中礦井邊緣的鐵梯,鐵梯發出巨響,固釘崩開彈出,可達與齊尉緊緊抱著平臺上的欄杆,鐵梯朝著對面歪倒下去。

觸鬚四處找尋目標,將空中散發著金光的豆子抽了個遍,卻忽略了借路的驅魔師們,項誠將捆妖繩在手腕上一繞,帶著繩上的所有人在鐵梯上轉了個圈,把人全部纏在鐵梯上。傾側的鐵梯形成了一個橋,可達最先反應過來,翻身上了鐵梯,朝橋對面狂奔。

鐵梯朝著對面的崖壁崩倒下去,項誠踏上鐵梯,朝遲小多道:「到對面去!」遲小多一陣暈眩,在梯子上開始跑,齊尉在背後吼道:「讓——」

項誠追來,一手摟住遲小多的腰,朝側旁一跳,單手抓著梯子,繞了個圈,就在兩人飛身離開梯上的時候,背後一頭發光的火龍飛來,沖向對面的鐵門,鐵門轟然爆炸,把兩塊鋼板徹底炸開。

又一根觸鬚飛來,在半空中亂抽。

「它對光敏感!」遲小多在百忙之中喊道。

說時遲那時快,大家法術齊出,陳真的心燈聚光,周宛媛扔出一面鏡子,喊道:「去!」

鏡子在空中高速自旋,陳真的心燈散發出強光,射向鏡面,光線在飛速旋轉的鏡子上跳躍折射,洞壁上映出了一道光環,底下成千上萬的觸鬚同時飛出,在洞壁上亂抽亂拍。

項誠和遲小多最先沖到對面的洞內,接著是齊尉,可達接力陳真,抱著陳朗朝對面一個飛撲,安全落地,周宛媛沖來,接著是雷況師拖著方宜蘭,陳真跑向他們的時候,一根觸鬚唰然飛出,卷住了鐵梯,朝下麵狠狠一拽。

所有人齊聲大喊,陳朗撲了出去,卻被可達倒拖回來,說時遲那時快,陳真淩空一躍,越過觸鬚,落在後半截梯上,兩手抱住墜落的鐵梯。項誠看也不看,鎮妖繩脫手,一頭卷在可達腰上,另一頭飛向陳真,卷住了他的腰。

可達把陳真拖了回來,拉著他的陳朗差點被嚇虛脫了,靠著洞壁喘氣。

整個隊伍快要被項誠玩死,項誠卻一副冷漠的表情,盯著洞外。

「到裡面來。」項誠冷冷道。

「你有病嗎——」周宛媛怒道。

說時遲那時快,項誠抖開降魔杵,震喝一聲,就在同一秒內,又一根觸鬚從深淵底部抽來,唰地卷向隊伍末尾的雷況師,然而還沒碰到他,便被項誠一杵出手,牢牢釘在洞壁上!

觸鬚唰然炸開,化作黑煙飄散,剩下的半截倏然消失了。

「沒有。」項誠把降魔杵一收,禮貌地朝周宛媛點頭。

所有人:「……」

一切變數來得太快,雷況師還沒意識到自己差點就要被觸鬚卷走了,項誠和深淵裡那只怪物同時發動後手,甚至就在完全無法分辨誰快誰慢的一秒內,就連方宜蘭也徹底心服口服,心有餘悸道:「謝謝大仙。」

「不謝。」項誠隨口道,「還你那天的人情。」

遲小多跟在項誠身後,沿著洞窟朝深處走,他四處看看,說:「這裡應該不會再有東西了,好歹也讓喘口氣……你怎麼知道最後那根觸鬚會飛過來的?」

「電影裡都這樣不是?」項誠眉毛動了動,朝遲小多說。

遲小多笑了起來,周宛媛還在後面好奇道:「還你什麼人情?」

方宜蘭答道:「點名的時候他沒聽見,我提醒了他一聲……」

周宛媛:「……」

大家稍微休整了一下,繼續朝前走,這次大家有驚無險,各自心裡吐槽了項誠一番,又不得不把他當作領隊看待了。畢竟最後那一招實在太漂亮,連陳真都料不到有這一手。

林中小屋裡:

周茂國拿著茶杯,哈哈大笑,林語柔實在沒料到項誠居然搶了她的先手,毫無辦法。

「看其餘組吧。」周茂國說,「他們應該會停下來整備。」

林語柔打了個響指,召來數面鏡子,剛才的攀岩的驅魔師隊伍已經被打散了,現在其中一個組正在找人質。

鄭老師打了個呵欠,樂不可支,說:「現在的年輕人,很有意思。」

「是這招已經過時了。」喬大師說。

山腹內,項誠等人進入了一個巨大的溶洞,走了不遠,他們聽見了水聲。

遲小多一邊走一邊更新他的詞條,記入一個感光的深淵怪物。

「看看你的包裡還有什麼。」項誠朝遲小多說。

「水下有東西。」遲小多很小聲地說。

「感覺到了。」項誠答道,「什麼都不要說,一提醒他們就犯規。腳下不要停,繼續走。」

「打開的午餐肉罐頭,夾鉗,一點汽油……鋸子泡面打火機。」遲小多答道。

「夾鉗給我。」項誠小聲道。

項誠取出捆妖繩,纏在尖嘴夾鉗上,遲小多好奇地看著。

「餓了?」項誠道。

「有點。」遲小多說。

「很快可以吃早飯了。」項誠說。

「休息一下吧,大家停下來喝點水。」可達說。

陳真與項誠對視一眼,項誠微微眯起眼,不易察覺地擺擺手,陳真點了點頭。

「想辦法過河。」陳真朝身後說,「已經三點了,休息一下。」

大家筋疲力盡地坐下,項誠卻牽著遲小多一言不發,起身,開始跑,接著沿著河道轉了個彎,喝道:「跳!」

林中小屋,喬大師正在觀察他們三組的那個鏡子,莫名其妙地看著項誠。

「追!」

可達正在吃蘋果,倏然間陳真也起身,拖著陳朗,追在項誠身後開始跑。

「又幹嘛!」周宛媛剛坐下,全部人都跑了,簡直被項誠搞得神經衰弱。

「我不知道!」方宜蘭說,「項大仙開始跑的!」

緊接著,項誠和遲小多跳向地下河中間,揮出捆妖繩,尖嘴夾鉗帶著繩的一頭釘在洞頂上,兩人揪著繩索一蕩,躍過十米寬的河流,飛向對岸。

接著捆妖繩自動飛向陳真、陳朗與可達,把三人卷了過來。

林中小屋裡:

林語柔:「???」

周茂國正喝著茶,無意中一瞥鏡子,登時啞然。

地下河開始沸騰,冒泡,一隻龐然大物出水,然而隊伍末尾的周宛媛卻已身在半空,在它的頭上飛身一踩,對面飛來捆妖繩,纏住周宛媛手腕,將她拖得飛了過去。

「拜拜——」遲小多朝那水裡的怪物揮手道。

怪物:「……」

「跑!」項誠說。

全部人於是又開始順著下游狂奔,可達回頭看了一眼,說:「那是啥?」

「鬼知道!」齊尉道,「是個怪!跑吧!」

遲小多跑得氣喘,項誠便把他打橫抱起來,繼續跑。

「陳主任追不上了!」可達喊道。

項誠終於放慢腳步,遠處還傳來不甘心的怒吼,眾人就這麼直接把怪物撇在身後。

「你這也太……」周宛媛扶著一根鐘乳石直喘氣。

「天下武功。」項誠答道,「唯快不破。」

溶洞內:

「這種地方不是應該停下來找點水喝麼。」周宛媛說。

遲小多說:「對啊,所以一般都會有怪物吧。」

方宜蘭一手扶額,片刻後問:「是個什麼怪物?你們看見了嗎?」

「不知道。」周宛媛說,「什麼水怪吧,說不定還是千里迢迢運過來放在河裡的,太可憐了,連個露面的機會都沒有。」

項誠還在持續走,遲小多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項誠便背著遲小多,足足走了半個小時,最後從地下河的出口處走了出來。

「看,日出。」項誠說。

遲小多睡眼惺忪地下來,和項誠坐在一塊石頭上看日出。

他們竟然穿過了一整座山的山腹,對面是項誠制定的路線。

陳真看了眼表,六點四十。

眾人活動筋骨,項誠看了眼陳真,眼裡帶著詢問的神色。

「繼續走?」齊尉問道。

可達打了個呵欠,說:「聽項大仙的吧,我們這些宅男簡直是實踐渣。」

周宛媛也完全服氣了,說:「我聽你們的,抱你們大腿算了。」

「走。」項誠答道,「先上山,上去以後,沿著山脊走,到了山峰連接處的谷地再睡。」

他們先是看了一次地圖,遲小多和陳朗靠在一起打瞌睡,項誠分析了整條路線,決定抵達兩個叉之間的低地處再休息。

「其實我想走的是慢線。」陳真朝項誠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項誠答道。

「為什麼?」遲小多迷迷糊糊地問。

陳真解釋道:「走快線就一定會吸引到考官們的注意力,說不定還會加怪來打壓咱們,所以可達一直在說休息休息,不想走這麼快。」

「反而中庸一點的人,進度落在最後,名額多出來,自然就不會來為難你,睜隻眼閉隻眼就讓過了。」

「唔。」遲小多揉揉眼睛,說,「所以現在要睡覺嗎?」

「不,不行。」項誠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夜長夢多,遲則生變。」

陳真問:「你有疑慮?」

「沒有。」項誠語氣平靜地說。

遲小多:「???」

「你睡。」項誠說,「一二三,睡了。」

「嗯……」遲小多像是中了催眠的魔咒,安心地睡著了。

林中小屋裡,周茂國被笑得快要坐不穩了,林語柔竟然拿項誠毫無辦法。

「準備換班吧。」周茂國起身道。

一眾考官各自起來,喬大師出門,周茂國說:「開車送您?」

喬大師擺手,說:「我慢慢走下去。」

「那麼……」鄭老師拄著拐杖,說:「老頭子就先告辭了。」

「您慢走。」所有人忙行禮道。

「我送鄭老下山。」林語柔說:「黃昏前回來。」

王雷摘下牆上的鑰匙給林語柔,說:「老佛爺開我的車,順便給加點油。」

林語柔接過鑰匙,看了周茂國一眼,周茂國站在小屋外,活動肩膀,說:「辛苦王老師。」

「哪裡哪裡。」王雷笑道。

「呀。」一個女孩的聲音笑著說:「來晚了,抱歉抱歉。」

「可讓我一陣好等呐——」鄭老師笑了起來。

「狄淑敏。」林語柔不悅道:「怎麼這個時候才上來?」

那女孩頭髮盤成一個髻,戴著一枚鳳釵,解釋道:「碰上妖將軍了,就多說了幾句話。」說著上前和鄭老師擁抱。又和林語柔拉了拉手,彼此手掌一碰便即收回,從林語柔處悄無聲息地接過一枚鐲子,捋到手腕上。

「輪到我和王雷老師了?」狄淑敏道。

「你去看著吧。」林語柔說:「喬大師已經下山去了,我正打算送鄭老回烏蘭浩特,弟子們都等著接他。」

「行。」狄淑敏答道:「王老師,多多關照啦。」

「哪裡。」王雷謙虛地笑道:「多虧了狄老師的家傳法寶。」

小屋外,車開走,考官們各自換班。

狄淑敏坐到沙盤前,喃喃道:「剩下十七組……周老師可真夠殘忍的。」

王雷哈哈大笑,說:「玉不琢,不成器。」

狄淑敏暗自好笑,搖了搖頭,調整各個鏡子,逐一觀察各組的成員,野外組基本都醒來,動身繼續前行了,一夜過去,被各種野生妖怪淘汰掉了近半考生。

「咦?」狄淑敏說:「項誠這個組裡的光眼怎麼不動了?」

山路上,光球停了下來,留下上山前的景色,人已經不在了。

「出故障了?」王雷道:「我去看看?」

狄淑敏推開門,喊道:「周老師!」

周茂國正在木屋外的便攜煤氣爐上煎蛋,哎地應了一聲,狄淑敏說:「項誠組的光眼不跟隨了。」

「我去看看。」周茂國過來,確認了沙盤上光眼的具體位置,關了爐子出去。

山路陡峭難行,阿爾山非旅遊區裡人煙罕至,許多地方甚至自地球誕生後就從來沒有人走過,遲小多睡了半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聽見有人在喊。

「不行!」

「先下來。」項誠朝遲小多說。

遲小多站在地上,發現腳下就是萬丈懸崖,整個峭壁已經完全塌掉了,還有石頭隨時可能會滾下來,洞頂無法借力搭橋,山壁也沒有受力點。

「還有一條路!」陳真說,「我們從那邊上去,多花點時間。」

項誠抬手,示意知道了。

「後天早上和你們會合!」可達喊道。

項誠一語不發,轉身走了。

遲小多還沒反應過來,項誠要背他,遲小多卻擺手道不用,下來走走,於是齊尉還是在前面開路,項誠和遲小多沿著峭壁上勉強能通行的道路慢慢地走。

「剛剛怎麼了?」遲小多迷惑道。

「後面塌方了。」齊尉回頭說。

「前面下去。」項誠說,「休息會。」

齊尉在一棵半探出來的樹上系好繩子垂下去,拉了拉繩子,項誠和遲小多順著繩子滑下去,收回捆妖索。

「好漂亮。」遲小多說。

群山呈十字形,這是兩個山脊之間的一塊凹地,上古冰川溶蝕作用,形成了一個漂亮的湖泊,一夜過去,阿爾山陰雲盡退,出了大太陽。太陽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他們在湖邊坐了下來,齊尉看了眼表,早上八點半。

「休息到下午三點。」項誠說,「補回體力,先吃點東西,我去找柴。」

「有鋸子。」遲小多找出鋸子給項誠。

項誠要離開,卻又看了齊尉一眼。

「你去吧。」齊尉說:「或者我去?」

「我去。」項誠說。

遲小多感覺到兩人的氣氛有點奇怪,仿佛有什麼事瞞著彼此,但項誠不發一語,直接轉身走了,剩下齊尉在湖邊打水,脫下背心,洗了擰乾。

「衣服要洗嗎?」齊尉問。

遲小多答道:「要。」

身上全是汗,黏糊糊的,遲小多脫了t恤交給齊尉,齊尉認真地在湖邊給他洗衣服,遲小多看著好笑,齊尉問:「笑什麼?」

「沒想到你還會洗衣服。」遲小多說。

遲小多起身過去,齊尉似乎正在用一個什麼法術,湖水裡倒映出密林中兩個身穿迷彩服的身影。一個手裡抱著柴火,站在樹邊,另一個則從樹後現身,兩人仿佛正交談著什麼。

從遲小多的角度,看不見齊尉正在觀察的內容,也看不見兩人的臉。

然而遲小多一過去,齊尉就馬上把法術收了。

「那是誰?」遲小多好奇地問。

「沒有誰。」齊尉擺手道,把衣服在水裡滌了下。

「是水鏡術嗎?」遲小多問。

「嗯。」齊尉說:「你知道?」

遲小多在書上讀到過這種法術,利用水的連通性,可以通往任何一個有水的地方,當齊尉施展法術時,附近可能存在的幾百個水窪,都會折射出各自的映射,如果有人在水窪附近,映射就會傳到齊尉面前的湖泊來。

55變故

齊尉道:「你注意到有人在跟著咱們嗎?」

「有嗎?」遲小多倏然就警覺起來。

齊尉點點頭,說:「你到石頭那裡去坐著,注意周圍環境。我猜項誠去撿柴,很可能就是為了引他過來,咱們離遠點,被抓了不要慌張,等我們救你。」

遲小多點點頭,赤著上身,坐在一塊石頭前,齊尉折了根樹枝,用胸章上的別針彎了個弧度,穿了一小塊午餐肉,甩進河裡釣魚。

五分鐘過去。

十分鐘過去……

半小時後,嘩啦水響,齊尉釣上來一條魚,石頭上曬著兩人的衣服,遲小多又犯困了,便躺在草地上曬著太陽,腦袋上搭著布包睡覺。

在齊尉釣上第二條魚的時候,項誠抱著木柴回來了,開始生火烤魚。

遲小多終於睡醒了,打了個呵欠,齊尉拿著烤魚在火上翻,三人沉默,項誠在魚上撒好鹽,齊尉忽然說:「對方很狡猾。」

項誠說:「第一次查探是必須的,對方還得再來第二次。」

「可能是想等我們和驅委的妖怪纏鬥上再現身。」齊尉說,「得想個什麼辦法把它引出來。」

「目的不在於引出來。」項誠說,「而是查清楚對方想做什麼。」

「是誰?」遲小多問。

「不知道。」項誠低聲說。

齊尉搖搖頭。

連是誰都不知道,遲小多想到自己身後那個飄來飄去、負責監視他們的光球,現在驅委還在監視他們嗎?

「我來作餌。」遲小多當機立斷道,「把他引出來看看。」

「不行。」項誠馬上說。

「你不好奇那是什麼嗎?」遲小多說。

項誠:「安全第一。」

遲小多說:「其實我挺喜歡冒險的。」

「不要說了。」項誠說,「我的冒險和你的冒險不是一回事。」

遲小多靠在項誠懷裡睡覺,感覺到項誠的手在他的肩上滑來滑去,似乎很享受那皮膚摩挲的感覺。

遲小多被摸得有點癢,要起來穿衣服,卻被項誠抱著不鬆手。

「我太瘦了。」遲小多擋開項誠的手,說,「不要摸肋骨。」

「美少年。」項誠隨口道。

遲小多靜靜地看著湖水,朝項誠說:「你睡,一二三、睡。」

項誠睜著眼看他,遲小多摸摸他的眉毛,讓他閉上眼睛,又問:「前天晚上睡著了嗎?」

「興奮得沒法睡。」項誠答道。

遲小多笑道:「我也是。」

項誠眯了一會,片刻後,齊尉只穿著條內褲,下湖裡去游泳,順便洗澡,遲小多脫下鞋子,到湖邊去洗腳洗襪子。

腳下突然冒出來個人,遲小多嚇得差點叫了起來,齊尉哈哈大笑,擺手示意不要害怕。

「那個一直跟著我們的人來了。」齊尉低聲說,「我在湖裡布下一個禁制,你就坐在這裡,不要動,引它過來。」

說著齊尉撐著湖邊起身,到遠處的石頭上去穿衣服,烏雲飄來,遮蔽了日光,湖畔一眨眼就暗了下來。遲小多上身打著赤膊,下身只穿一條五分褲,兩腳泡在水裡,心裡十分緊張。

齊尉背對遲小多穿衣服,項誠躺在草地上睡覺。

遲小多朝水裡看,湖水中倒映出在他背後的一張陰沉的臉。

那是盧安。

遲小多還沒叫出來,盧安便瞬間揮手,甩出皮帶,纏出遲小多的脖頸,把他從湖邊拖得飛起,然而下一刻,湖中轟地爆射出一道水箭!

正在睡覺的項誠與齊尉等的就是這一刻,同時朝著湖邊沖來,一左一右包抄!湖中的水箭爆發,化為一頭咆哮的藍色水龍,沖向盧安,盧安被擊中胸膛,倒飛出去,遲小多得以脫縛,朝項誠跑去。

項誠早已在湖畔的密林四周佈設好陷阱,回手一收,捆妖繩化作天羅地網,朝盧安重重兜來,然而盧安的動作卻比他們更快,就在捆妖繩收攏的瞬間,唰的一聲飛散,整個人化作粉末。

遲小多:「!!!」

粉末散開,從捆妖繩化出的網裡發散開去。一個人在他們的面前化作了粉末!這是遲小多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事!就連項誠也愣了一下,就在這一秒之內,粉末化作旋風,卷向遲小多,將他裹在旋風裡,射向樹林!

項誠抖開鎮妖幡,喝道:「收!」

鎮妖幡霎時追向旋風,然而旋風去得更快,終究差了那麼一秒,消失了。

遲小多猛一回頭,抬起手,擺了擺,示意項誠不要驚慌。只是在半秒內,兩人眼神交匯,遲小多便被抓走了。

遲小多一陣天旋地轉,感覺自己撞上了樹枝,繼而旋風化出一隻手,攥著他的手腕,拖著他上樹,在樹上縱躍,深入原始森林的腹地。

「慢慢慢……慢點。」遲小多在樹上撞來撞去,喊道,「痛啊!」

那陣風化為一個人,恢復了盧安的身材與容貌。

盧安沒有像先前一樣戴著帽子,一隻眼渾濁,赤著上半身,把遲小多扔在地上。

這是一個荒廢的樹林深處,周圍全是落葉,遲小多咳了幾聲,坐起來,退到一棵大樹後,聽到盧安的腳步聲漸漸上前。

盧安一語不發,兩人對視。

遲小多:「……」

盧安冷笑起來。

「你……」遲小多從他的眼裡看到了熟悉的感覺,倏然間一晃神,想起在驅委,陳真辦公室外,曹斌的表情。

盧安朝遲小多吹了聲口哨。

「你……你是誰?」遲小多抓著一截樹枝,戰戰兢兢道,「你你你,你別過來啊。」

盧安走近遲小多,說:「身材不錯。」

遲小多赤著腳,身上只穿一條五分褲,光著膀子,喘著氣,緊張地注視盧安。

「反應也不錯。」盧安說,「讓我猜猜看,你有什麼異能?」

「我沒有……」

「沒有?」

盧安亮出譏諷的笑容,說:「你知道我有什麼異能麼?」

「你到底是誰?」遲小多說,「你是景浩?!」

盧安眉毛微微一動,神態、表情不言而喻。

遲小多登時背脊一陣發麻——他還沒有走!一定是有預謀的!他回來這裡做什麼?!這個時候,他擔心的反而不是自己,而是驅委考官們的人身安全!

「你有什麼異能?」遲小多緊張地問。

「我的異能就是——」盧安帶著變態一般的笑容,上下打量遲小多的身體,「吃人。」

遲小多:「……」

遲小多一身白皙的少年肌肉,有種被盧安看光的感覺。

「把你吃了。」盧安冷冷道,「你的異能就由我來接收,懂嗎?」

盧安朝著樹上一招手,一隻松鼠飛過來,緊接著他扼住了松鼠的脖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媽啊啊啊啊——遲小多登時魂飛魄散,看到盧安滿嘴全是鮮血。

「你是……你是……吃……吃吃吃……吃人,吃動物……什麼妖怪喜歡吃?!」遲小多突然有種強烈的更新詞條的衝動,無數資訊在他腦海中飛閃而過,一切不合理的表像都被揭開,直指最深層的本質!書本上的傳說、考試的訊息自動排列組合,得出了一個結論……

「你是饕餮!」遲小多笑道。

盧安:「………………」

「你一定是饕餮!」遲小多說,「要麼你是得到了饕餮的能力,要麼你就是饕餮的後代,吃嘛,我知道!饕餮就是個大吃貨啊,不停地吃,對不對?」

盧安的表情瞬間就變了,遲小多拍拍屁股上的泥,起身道:「咱們是一家人嘛,五哥!龍生九子,你猜猜我是誰?」

盧安那神態簡直就是想破口大駡一家人你個頭啊,誰認識你啊,然而遲小多應變得實在太好,盧安已經完全被繞暈了,遲小多又熱淚盈眶狀,大喊道:「哥——!」

「滾!」盧安的肺都要氣炸了,完全拿遲小多沒辦法,遲小多正要過去套近乎,卻被盧安一手扼著脖子。

「少跟我玩花樣!」盧安將遲小多一推,遲小多又摔在地上。

遲小多咳了幾聲,盧安懷疑地打量他,看不透他是什麼,遲小多忙擺手道:「不要動手啊!哎!求合體求合體,你先把我吃了再說吧。」

盧安:「……」

山路上,越野車停了下來,林語柔和鄭老師下車。

「就這裡吧。」林語柔扶著鄭老師,說,「鄭老小心腳下。」

鄭老師搖搖頭,嘿的一聲冷笑。

路邊樹下走出一個人,正是喬大師。

「這次要不是有鄭老的七寶菩提樹。」喬大師說,「驅委可就栽了。」

「你們呐。」鄭老師說,「老頭子幫得了驅委一時,看不了一世,總不能每次辦不成事,都把這法寶取出來是不是?」

林語柔無奈歎了口氣,鄭老師摘下墨鏡,站在樹邊。天際白雲悠悠,晴空如洗,烏雲從天的盡頭掩來,猶如鬼魅一般。

「景浩回來了?」喬大師敏銳地說。

「他一定會忍不住回來。」林語柔淡淡道,「關了這麼多年,修為已經被削到底,這麼多能吃的,隨便吃掉一個,那廝就功力大增,怎麼捨得不回來?」

「這招太險了,老佛爺。」喬大師說,「萬一周茂國才是奸細,後果不堪設想。」

「不會。」林語柔說,「茂國如果想隱藏好自己,就沒有必要特別優待項家的孩子,奸細的事,就交給狄淑敏和齊家吧。」

林間木屋深處:

狄淑敏沉吟不語,調整沙盤,把一堆沙子攏起來,擋在其中的一組人面前,又用手指輕點,把連接山崖的兩條路整塌方。

「樹妖來一隻。」狄淑敏說。

王雷打開匣子,讓狄淑敏挑選,笑道:「狄老師用這麼溫柔的怪物?」

「頭腦大於力量嘛。」狄淑敏溫和地說,「強力妖怪要放到最後去。咦?鏡妖怎麼這麼早就出來了?」

王雷蓋上箱蓋,答道:「老佛爺給放的。」

狄淑敏又把鏡妖抽了出來,沉吟片刻,而後說:「放在出口前吧……」

狄淑敏傾身,要把鏡妖的旗子插到沙盤邊緣上的出口去,倏然間背後一道寒光閃過,緊接著,林語柔交給狄淑敏的鐲子迸發出一道金光,嗡地擋掉了那一劍!

狄淑敏一個打滾,躲到桌子底下,王雷躍過沙盤,手錶一甩,聚合成一把利劍!

狄淑敏飛身後躍,王雷追了出來,狄淑敏身在半空,長髮唰啦卷開,猶如鞭子一般朝著王雷身上兜頭蓋面地抽去!

「王老師!」狄淑敏冷笑道,「終於等不及了嗎?」

王雷手上的利劍迸發出烈火,空中全是頭發燒焦的氣味,一語不發,要將狄淑敏斬在劍下!

狄淑敏飛身,在半空中旋轉,呼啦一聲化作無數彩蝶,飛進了樹林之中,王雷飛快地追了進去!

林中:

「早知道是你,那天就不壞你的事了。」遲小多誠懇地說,「你怎麼有饕餮的能力?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鴟吻,五哥你好!你好啊!!!」

遲小多伸出手,要和盧安握手,盧安卻驚疑不定,沒有與他握手。

「你感覺到我身上熟悉的氣息了嗎?」遲小多追問道。

盧安的表情千變萬化,極是精彩,事實上他正是因為遲小多帶有的龍力才追過來的,畢竟他完全無法判斷,遲小多究竟是個什麼。

正在此刻,遠方傳來一聲爆炸,天搖地動,遲小多驚愕地轉頭望去,悶響陣陣,烏雲彙聚,狂雷電閃,把整個阿爾山的考場區域都籠罩在烏雲下。

「那是什麼?」山脈另一頭,正在登山的可達與陳真等人抬頭眺望。

「哪一組的倒楣鬼觸發了什麼機關吧。」周宛媛說,「天雷降世咒?」

「用得著出這種禁咒啊?」可達說,「太殘忍了吧。」

與此同時,所有在山裡考試的考生都看見了那道狂雷,緊接著雷聲陣陣,暴雨傾盆,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天頂猶如開了道閘,雨水狂瀉下來!

周茂國騎著一輛摩托車,出現在山路上,抵達爆炸地點便把摩托車放平,冒著傾盆暴雨跑向路邊。

路邊,越野車的殘骸著火,熊熊燃燒,車裡沒有人,周茂國轉頭四顧。

「鄭老師!」周茂國焦急道,「老佛爺!」

「真相大白了,是王雷。」林語柔喃喃道。

喬大師藏身樹後,說:「小心一點,我負責支援你們。」

林語柔與鄭老師從樹後走出來,周茂國松了口氣,搖搖頭。

「狄淑敏和王雷呢?」林語柔說。

「還在指揮部。」周茂國抹了把臉上的水,說,「通知考生,考試暫停?」

林語柔說:「考試繼續,最大的敵人還沒有出來呢。」

周茂國一秒內就明白了發生何事,笑道:「果然薑還是老的辣,老佛爺。」

「彼此彼此。」林語柔淡淡道。

「我們兵分兩路。」周茂國說,「你回去木屋支援,我在這裡保護鄭老師。」

「不。」林語柔淡淡道,「你回去支援,我保護鄭老師。」

周茂國沉吟片刻,鄭老師揮了揮手,朝周茂國說:「你去,小柔陪著我,沒事。」

周茂國點點頭,轉身上車離開。

鄭老師說:「這可有好些年頭了,上一次見天魔那會兒,總計都兩百年過去了。」

林語柔始終警惕地看著道路四方,手裡緊緊地攥著金珠。

鄭老師把拐杖直接插在道路的正中央。拐杖抽枝發芽,盤根錯節,不住延展,繼而展開枝葉,形成一棵參天大樹!大樹從底部開始,飛速金屬化,閃閃發光,成為了一棵金屬物!

一時間天頂的狂雷朝著這天然的避雷針直劈下來,令大樹陣陣震盪,每一片樹葉之間都跳動著魔鬼般的電弧。

密林深處:

遲小多看著盧安,一時間兩人無話。

遲小多有點怯怯地靠近盧安,心裡飛速思考項誠來了沒有?他應該已經追上來了,是在身邊嗎?先賣個萌瓦解敵方的警惕性好了。

盧安仿佛還無法判斷,遲小多究竟是敵人還是自己人,就在此刻,另一道閃電直貫而下,遠方冒起黑煙,森林裡燃起了大火。頃刻間大興安嶺週邊仿佛發生了不易察覺的變故,密林中沙沙作響,無數鬼魅般的黑氣從週邊不斷卷來。

「你到這裡來做什麼?」遲小